這是很自然的設計。幾乎每個縣城都會把它放在稍微僻靜點的地方,不太顯眼的地方。要是把它放在大家每天上班下班都看得見的黃金地段上,一定會在無形中給市民們增加許多壓力。生命是短暫的,生命是脆弱的。大家會這麽不自覺地思考,產生出很多詩人與哲學家來。

水英一家一路問過去的。有個路邊修皮鞋的自以為很俏皮地跟他們說:“你們順著路走唄,看哪個大門橫著進的不言不語,豎著進的哭哭啼啼,就是了。”有一對散步的老人,熱熱心心地指過方向了,又頗為同情地看著他們,認真地建議他們去哪裏哪裏的小店——“那兒的花圈和紙錢便宜。”老太太還嚴肅地對水英指出:“你這身衣裳太紅太豔了,不好,不莊重肅穆。”

靜雯幾次想笑,都憋住了。看水英爸那個尷尬樣子,苦笑苦笑的,總不能跟誰都說是去相親吧?嚇也要嚇死幾個人。走著走著,水英媽突然就不走了,兩眼發直地往前方瞪著,大家跟隨著她的視線抬起頭,隻看見不遠處一柱大黑煙囪平地而起,生就頂天立地的樣子,壯大,陰沉,吞噬生命的怪物。它的頂上正冒著煙,黑煙,濃濃的,嗆人的,想象不出化成煙的曾經是怎樣一個瓷實熱乎的肉身,怎樣一個精爽幹練的活人。所有人都不說話了,悶悶地看著,好像那煙塵一浪一浪地撲到臉上來,憋住氣也要湧進你鼻息裏。靜雯望著那煙囪,從下往上一格一格地移,她覺得裏麵有個生命正在這麽一點一點地掙紮向上,一點一點地變輕變細,順著煙道,慢慢爬著。到頂了,做人的那一部分就到頭了,他做了煙,做了灰,做了冥冥中無可挽回的物件。

走進大門,裏麵有喪家在哭,鬧,吵,不過鬧騰的中心在遠處的火化廳,來來往往有些零星的披麻戴孝的人。不知從哪裏跑來一個矮胖阿姨,短頭發,醬色毛外套,到了他們麵前又急又喜地嚷起來:“可到了你們!”等不及得到回答,又左右看來看去,問:“哪個是水英?”爸爸忙指著水英說:“這個,紅的這個。”又向水英說:“叫範二嬸嬸。”水英叫過了。連靜雯也知道,這就是相親過程裏最直接的中間人了。

那邊的悲哀氣氛達到了一個**,不時傳來劇烈尖銳的慟哭聲,一波又一波,剛剛緩下去,眾人又咿咿呀呀唱出一種淒涼的調子來。在這令人不安的環境裏,範二嬸嬸一點不受打擾,她平靜地用專業的眼光仔細端詳著水英,有口無心地淡淡地說道:

“好,比照片上好。”

相親是種儀式。

其實呢,私下裏要打聽的問題都打聽過了,要考慮的事情也考慮周全了,雙方基本上已經是同意的姿態了,才拉開陣勢搞個儀式,不然不夠正規,上品。再是火葬場的男娃,窮人家的女子,老輩的規矩還是要的,以後說起來父母也不虧心的。有點像一種民主評議會,“諒解”都在下麵“達成”了,這才拉上桌麵開個會,求個“勝利召開”、“圓滿閉會”。

“會場”是在男方家裏。那間用作相親的客廳布置得相當喜慶,一點不像火葬場的房子。家具是老派的暖色調,仿紅木的;電視機上搭著講究的蓋布,繡著金色雙鳳朝陽;一張寬大得顯出粗蠻相的茶幾上,十分豪爽地放了幾大盤品名叫作“大紅袍”的橘子,塊頭大,色澤豔,一個個跟紅燈籠似的,迎親娶媳了似的,理直氣壯地紅,顯出別樣的歡喜來。比靜雯想象中的要好,要有人氣。昨晚水英告訴她“那個人”的工作單位時把靜雯嚇住了,她躺在**瞪大了眼睡不著,聽水英一個勁地強調:“我不在乎,我不在乎……”靜雯還是沒有回過神來。現在她看看房間,牽強地斷定這家人是故意用喜色來衝淡不吉利的成分。

相看的這家人姓餘,聽那範二嬸嬸的口風,一口一個“餘場長”,這邊卻是連名帶姓地喊著“屠廣福”,開頭就帶有傾向性了。靜雯拿眼梢剜著範二嬸嬸那張世故的臉,心想,連火葬場場長也巴結!你一輩子就求著他一次而已——連那一次也不會是你看他臉色,是他看你臉色!

水英一家坐定了。看水英爸那個樣子,忘記自己穿了西裝似的,一來就陪著傻笑,好像那身衣服穿錯了,褲子穿臉上了,怎麽也不配稱。水英媽考察性地,四下裏打量客廳,問有幾間屋子,人有幾個,一頓飯要吃幾斤米。兵娃倒很放得開,他毫不含糊地抓起一個“大紅袍”撕起袍子來,手不夠用勁,嘴又去啃。這還是準備階段,醞釀階段,帶點熱身意味的。靜雯帶著苛刻的眼光審視著自己這邊的人,暗暗憤怒他們的不爭氣,又無端地緊張與傷感。她伸出手去,在茶幾桌麵下扣住了水英無措的一隻手,寬慰的。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比別人都要小心,都要偏執,她勢單力薄地維護著水英似的。

“餘場長”怎麽說也是個幹部,而且是領導幹部,光看外表,形象是很高大的。他少說也有一米七八,一身毫不打折的結實的肉。靜雯親眼看見他把掛在衣帽架上一件風衣樣的寬大衣服往身上一套,套得滿滿當當,穿成了貼身襯衣似的。這塊頭更像是電影裏的夜總會保安、黑社會打手一類的角色,強悍,蠻暴,在這個地方好像沒有什麽實際的意義。他的工作性質要求他隨時保持沉痛的態度,所以他臉上一貫沒有表情,請水英一家喝水,吃糖,吃橘子,也沒有帶出一點點笑容來,像接待追悼會來賓,凝滯,克己,下一項內容默哀似的。靜雯想著,這就莊重肅穆了,這就寄托哀思了。他有一次動作很大地硬把一隻橘子塞到靜雯手裏叫吃,吃,吃,靜雯趕緊躬身接著,差點順口回答:“節哀順變。”

餘場長的女人卻是瘦瘦小小的一個人,沒經曆過什麽大場麵,眉眼直直的,帶著受驚的表情。餘場長嚴肅地向她作指示:“叫小東出來。”她便回過頭去,綿綿地喊著:“小東——小東——”一扇房間門拉開了。門在拉動的過程中微微響了一聲,這一聲格外清楚,因為客廳裏忽然有了屏息凝神的氣氛,等待著的。水英把心都揪緊了,配合著這一聲的節奏,把頭一節一節地、深深地垂了下去,好像站在遺像前鞠躬致敬。靜雯拉了拉水英的袖子,水英隻是不抬頭,臉上辣辣燒著了一片,既怕看見人,也怕人看見。靜雯隻好代表她看仔細了——先是一條門縫,一點頭發梢,一隻皮鞋尖,太不具體了,太以點代麵了;頓了頓,門又推開,大大推開了,人就全了,齊整了,一個穿綠花毛衣配牛仔褲的小夥子,像中學裏不用功也不惹事的大男孩,懶懶的,眼皮抬不起來一樣。他是製定了策略才出來的,一出來就把占主動權的表情掛在臉上,還故意一點不看女方這邊,把臉略略側對著他們,走到他媽媽身邊坐下了。

靜雯的眼睛,一直死死地“咬”住他,遠遠隔著一段距離,把他一寸一寸地看詳細了。她不時湊到水英耳朵邊,悄悄遞送著最新情報:“蠻虎相的。”“眼睛還算大。”“有點小胡子。”這個人的輪廓在靜雯的敘述中被無數細小的零件連綴起來,拚貼起來,他正一個細胞一個細胞地充實著,一方麵長大了,明朗了,另一方麵卻隻有更模糊的。他還是個紙人,夢裏人,遊走的影子,水英要一個真人,活人……水英怕什麽?水英什麽也不怕!她忽然被勇氣鼓舞,熱遍了全身,她抬起了頭,既是果斷的,又是自然而然的。她一抬起頭,眼光便剝開了重重霧樣的迷陣準確無誤地直落到“他”身上。

“他”終於從冰冷的、沒有色彩與溫度的單純想象中跳了出來。

這個活人。

這個真人。

是她想象中的樣子,又不是。虎相,大眼睛,小胡子,一切都讓靜雯說著了,可又不完全是這樣。他先是繼續著滿不在乎的表情,茸茸的小胡子下微微嘟著嘴,好像說:隨你們鬧騰去吧。慢慢的,這表情也鬆懈了,露出專注的眼神,他到底是在乎的。怎麽能不在乎呢?這一天,這一分鍾,這一生一世。水英對他的相看,輕輕的,慢慢的,像用一塊軟毛巾擦著他似的,從他額前飛揚出去的幾綹頭發,到綠毛衣上元寶針的花紋,都收到眼睛裏了。她尋找著他的優點:衣領漿得很硬實、挺括,立場堅定地叉開來站在脖子上——這能說明什麽呢?就是不那樣,水英也得喜歡他呀。是的,水英喜歡他了。愛他了。她的眼光柔柔情情的,波光粼粼的,她的心在告訴自己,戀愛開始了,從這一刻開始。有個人來到她的生命中,先是耳朵裏,然後是心裏,最後在眼睛裏,這就完整了,立體了,這麽個人。她遲早要和他相遇的,因為在還不相識的時候,她就在愛著了。命定的。他常去打籃球嗎?愛看金庸和古龍的小說嗎?不吃卷心菜和油燜飯?關於男性的世界,水英隻能參照學校裏那撥男同學的生活模式猜想到這麽一點點——不要緊,他的世界會慢慢擴大,變得寬廣無邊,把水英整個地包含進去;他生命裏的一切,好與壞,歡欣與懊惱,每個細節都會帶上水英參與的痕跡。他在前一秒鍾還是陌生人,不相幹的人,現在不一樣了,他和一個叫屠水英的女子聯係在一起,親親的了。

範二嬸嬸真是一流的人才。她以主持人的身份一個人站在中間的空地上,衣著光鮮,聲音洪亮,表情也舒展自如。這是新時代的媒婆,怎麽說也是有進步意義的,說話不再那麽妖妖冶冶,也沒有那麽多湯湯水水,簡潔、高效、開宗明義地聲明了兩家人聚在一起的目的,講解了相親全過程的各個步驟,明確了雙方各自的權利與義務。條理很清楚,表達很明晰,一個組織嚴密的會議骨架就出來了。

先是男方家長提出做親的請求。餘場長板著臉介紹了自己的兒子餘光祖,乳名小東,現年20歲,生在開春“龍抬頭”之際,命裏帶著“吉人天相”的。小東個性比較內向,念書念到初中畢業,盡了公民的教育義務才到場裏來上班的。在年輕的工人裏,很少有他這樣高待遇的——他的具體工作是“燒”,每燒“一個”都有額外獎金——計件一樣。

餘場長皺著眉頭說:“小東是個好孩子。”這太不像是介紹一個未來的女婿或丈夫了,他意識到這點,連忙調整思路,又皺著眉頭說:“小東是個好青年。”因為皺著眉頭,因為沉痛的語氣,就有些定性的意思了,像是蓋棺定論,“追認”似的了。於是,關於小東就到此為止。仿佛由於他年輕,資曆淺,三言兩語就可以概括了——他的好,也是輕淺的好,單純的好,經不起仔細的分析。

餘場長筆墨酣暢地濃重渲染的是自己發家的曆史,平時苦於找不到足夠多的活著的聽眾,現在抓住機會回述那段農村包圍城市的光輝道路。有點像英模事跡報告會,又有點像追悼會上總結死者一生功勳的發言,一樣地傾注感情,也一樣的冗長與乏味。餘場長雖然經曆的多是冷酷的場麵,也到底是個場麵上的人,他是善於把握機會的,水到渠成,便也拿姿拿態了——“我們一家,就是有一樣不好,這個工作環境……破四舊破迷信都這麽些年了,還有那麽些人看問題很唯心!很不講科學!我們兩個老的,怕這工作耽擱小東的親事,就想早早給他定下來。唉,這工作,真是難為他了,否則……”

這個“否則”像把剪子,“哢嚓”一聲,把水英的心剪開了一道口子。她抬起了頭,眼神定定的,嘴唇咬住了。傷自尊了。很明顯,餘場長一家對於這門親事頗為勉強,對他們來說,隻因工作“名義”不好聽而喪失了所有的選擇權是非常不公平的,在這起交易中,他們是吃虧的。

問題還在於,水英父母也這麽看。賺了,賺得都有點不好意思了。水英父母是老實人,老實人臉上擱不住事,所以不經意地就露出一副討好獻媚的笑容,對於自己占便宜這一點絕對是認可的。靜雯恨就恨他們這副模樣,心裏咬著牙,差點站起來說,我們水英好歹也是大學生啊!然而她到底不是屠家人,沒有發言權,更不能輕舉妄動。她不服氣地想著,虧得水英還能忍著,沒有一跺腳站起來甩個頭就走。

水英哪能夠這麽做呢?水英的頭是不能夠“甩”的,隻能“點”。她的主意早早就定下了,鐵鐵的,過這村就沒這店了。過幾個月就畢業分配了,沒有城裏的靠山,她哪裏來回哪裏去,像陣回旋風,又吹回楊家灣了,隻不過老了幾歲——是不是很滑稽?是不是?關於“回去”,當年有個人也是這麽急切地追問過。

從那個“否則”開始,就有些一錘定音的意思了,也確定了主動權在哪一方。麵對水英爸憨厚的陪笑,餘場長毫不動容地乘勝追擊,公布餘家的各種規章製度,已經是對未來兒媳婦的訓誡了:“我這個老婆子,一輩子辛苦,瘦成這個樣子,早就該歇歇了……”水英爸忙說:“我們水英能幹呢,做事麻利著呢。”餘場長又說:“我有兩個大點的女子,嫁的都是不成器的男人,下了崗,隔三岔五把小娃兒扔到這兒……”水英爸說:“嘿,你看我們兵娃,長這麽大都是水英帶的,她可會帶娃兒呢。”

靜雯聽著,這一唱一和的聲音讓她有種不真實的悲哀之感。風來了,吹開那邊一扇門,門輕輕地自動開了,外麵是白亮亮的天,可以看見幹淨無聲的陽台地麵,陽台欄杆,還有陽台的背景天幕中,一支高高的、黑黑的煙囪柱子。冷而森嚴。她一點一點地拚貼出水英將來的生活:伺候公婆,帶孩子,小姑回來要添飯,一家人的衣服洗過了都晾到陽台上,空曠蒼白的天底下有一根黑黑壯壯不可理喻的煙囪柱,吹出的煙塵都撲到新晾的衣服上……要瘋的,絕對要瘋的。

範二嬸嬸已經像喜鵲樣來回穿梭在男女雙方的陣營裏了,協調關係,互為代言,和兩家的媽媽嘁嘁嚓嚓,代表對方回答各種疑問,又把這家的疑問帶到那一家。她的交流是廣泛的、深入的,不會局限於父母輩,新時期當然會注重個人感受。在鬧鬧嚷嚷的討論聲裏,沒人注意的時候,靜雯親眼看到範二嬸嬸坐到小東身邊了,近近地靠著他耳朵,一隻手弓著手背,半捂著嘴巴,兩隻眼卻淨是瞄著女家這方。小東懵懵地聽著,也抬起頭來看著對麵,卻把眼光放在水英與靜雯之間來來回回地跳動,拿不準似的。靜雯心中冷笑:又不是任你挑來任你選!果然,他向範二嬸嬸問起話來,大約在問:紅的,還是黃的?範二嬸嬸把右手食指果斷地指向水英的方向——紅的。決定性地。小東愣了一下,年輕人不太會掩飾心事,臉上瞬間就掛出明顯失望的表情來,嘴巴半天都微張著,做出“哦?”的口型,眼睛落在水英身上了,停住了。他終於看見水英了。認認真真地,一絲一毫地看。對他而言也是破天荒的、充滿宿命意味的一看。他會一輩子用這種神情看水英嗎?至少現在還有驚奇,還有陌生感,有一天連這點驚奇與陌生感都沒有了,他的眼光或許就不會再停留下來。男人是飛翔的。

當範二嬸嬸的聲音變得歡快,在兩邊來往穿梭得更加勤快時,靜雯預感到快到尾聲了。果然,範二嬸嬸帶著十拿九穩的勝利姿態又站到了中間的空地上,她那麽一站,就是一種信號,各種討論聲都平息下來。她那個神氣,像是千軍萬馬也在她一句話下似的,滿臉都放出光彩來。做這一行的,還得有個本事,要綜合雙方擬定的協議,口頭上作個總結,考記性呢,條條款款的。所以範二嬸嬸這時十分謹慎,她表示,若有漏掉的內容歡迎各位補充。她真是太謙虛了,她一開口大家都明白這點了,範二嬸嬸是多精巧的人哪,她把話說得又圓又滿的,一條一條擬得清清楚楚密密勻勻的:男方要把水英幾年上大學的“委培費”補給娘家,另給三千塊彩禮;水英大學畢業就嫁過來,但工作要男方落實在城裏;水英嫁過來要住在男方家,遵從餘家的規矩養老扶幼……

滔滔不絕的,什麽時候說完了也不知道。話說完了,範二嬸嬸的表情還沒完,她很靈敏地觀察著兩邊的動靜,這麽沉默了半晌。沒有人說話。這一刻的靜是真正的靜。許多思想波浪樣滾動,嘩——嘩——嘩——大片大片地翻滾。片刻之後就沒有扭轉的餘地了,再不說話一輩子就沒有說話的機會了。靜雯把頭轉向水英,伸出手去搖撼著她的膝蓋,水英隻是沉默地垂下眼皮,不看,不看,管他什麽樣的路閉著眼也能走過去。範二嬸嬸像是站在沉默的尖兒上,靈靈水水地猛地冒出一句:

“那麽,雙方有沒有意見?”

先是轉向男方,那邊搖了搖頭——水英很清楚地看見小東也搖頭了,他像他爸爸那樣皺著眉頭,搖頭搖得不十分肯定,一下,又是一下,但動作是明顯的。水英心裏舒坦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定了。再問女方,當然也是搖頭。

“好,餘家、屠家正式結親——”

範二嬸嬸喜盈盈地笑著,用唱戲文的調子高聲地宣布。滿屋子都放出紅光來,水英父母都笑著,合不攏嘴了,兵娃已經消滅掉整整一盤橘子,滿地都扔著“大紅袍”的袍子碎片,像鞭炮炸過後一地的紅紙屑,鋪張的喜慶。

然而在靜雯眼裏,這一切瞬間都變了,褪去了色彩與聲音,在一個黑白的、遺像般的世界裏,所有人都冷而生硬,所有人都不像活人。

在這樣的氣氛裏,走到最後一樣程序了,男女雙方互贈定情信物。兩個年輕主人公這才正式上場,剛才的熱鬧都跟他們無關似的,一上來就靜悄悄的,誰也不敢抬頭認真看對方,因為大家都在認真看著他倆。小東送給水英的是一支裝在有機玻璃盒子裏的派克鋼筆,水英這邊,捧出三個盒子,用繩子拴在一塊兒,蠻有氣勢的樣子,連範二嬸嬸都忍不住伸過頭去瞅那盒子裏麵的東西,瞅了幾次都沒瞅清楚。

是三條規格相同顏色各異的領帶。

靜雯清楚。她想著,水英把這一生都像領帶一樣批發給人了,低價地。靜雯那裹著蒲公英黃外套的腰板挺得直直的,頭也不扭一下;僵著身子去看水英時,眼神是哀哀的,像參加遺體告別儀式。

水英有未婚夫了。

有了,理直氣壯地。

不用明說,也不用暗示,反正一看她那副甜蜜醉心的神態,人麵桃花的模樣,誰都明白是怎麽回事了。“有人”和“沒人”是完全兩種概念,兩種狀態的,真是瞞也瞞不住啊。回到學院兩天不到,所有認識水英的人都知道她訂親的消息了。

水英現在的心態也有了很大改變,不那麽急了,躁了,臉上時時露出溫和妥帖的微笑來。她給小東織毛衣,姿態很優美,表情很自然,把那藍底白花的衣服毛坯公開展示,向人教授各種技術上的秘訣。她和人說起“他”,嘴巴假裝生氣地噘一噘——他啊——看那副虎頭虎腦的樣子,蠻逞能似的,小時候和女孩兒打架還被打哭呢,可不好笑?她說著也笑起來,眉眼彎彎的了,把心裏的人壓到眼裏去了。女人,小氣著呢,眼裏心裏隻容得下一個人,有了這個人,別的人都不像是人了。

有幾晚上,水英在靜雯陪同下到學院門口的小店打電話,就是看不到對方,她的眼睛也是亮亮的,對電話裏的人說話已經不再扭捏羞澀,而是大大方方、理所當然地問候著,問那邊有沒有下雨,生病沒有,還有她的工作落實得怎樣了。女人隻要是出嫁的心態了,一舉一動都會變得有條有理,好像擁有了某項權利,天經地義地成熟起來。水英還有一次很興奮地對靜雯說:“下次我們回去就不怕下雨了,他那裏有車可以接!”靜雯立馬感覺到頭皮一陣發緊發麻。他哪裏來的車?是“單位”上的嗎?黑色的、送靈柩的車?她們竟然要與棺木中的陌生人為伍嗎?

沒有等到第二次回去的機會,沒能坐成小東派出的車,五月份的時候,小東倒是來學院了。

為了這次小東的到來,水英提早了足足半個月進入狀態。她找來已過半年的日曆表,天天在上麵圈圈點點;她托人從火車站買到最新的列車時刻表,計劃最佳的乘車方案;她早早地在學院招待所訂好了房間,甚至去那個空房間看過一回。在等待中什麽都很慢,什麽都在熬,水英被拖拽成一副古代思婦的模樣,然而疲憊歸疲憊,卻亢奮得很,刺激得很。靜雯也義不容辭地擔負了相當一部分準備任務,又因為同伴中隻有她見過小東,儼然是水英的發言人了,權威性的。在一段時間的忙碌氣氛裏,她常被女孩們圍著問這問那,隻好一次次地向她們重複著小東的模樣、身高、眼中略帶憂鬱的神情和綠毛衣上元寶針的花紋。不夠。還是不夠。這個小東啊,到底是什麽樣的呢?十個女孩心目中就有十個小東。

半個月的等待之後,小東終於在眾人的猜想中浮出水麵了。

這一天終於來了。

但是誰也沒料到會來成那個樣子。

來的時候原本一切正常,小東嚴格按照時刻表趕火車到了省城,水英是個多能幹的未婚妻,她臉上帶著萬事俱備的笑意,不慌不忙先在學院招待所給他訂了個房間,又提前向年級輔導老師請了事假,踩著鍾點去接站。都在計劃中。

計劃外的在後麵。

在這個無聊的下午,一下課回到宿舍,興奮的女孩們便吵著要去看水英的帥哥,逼著靜雯帶路,往招待所走去。陽光下一團女孩推推攘攘,一路上笑啊叫啊瘋成一片。

靜雯真不該多這一事。她真是昏了頭了,太缺乏預見性,居然讓吳豔霓也去了。人家吳豔霓是什麽人?吳豔霓是係花啊,漂亮得沒心沒肺的,早給一幫男生們寵壞了,越是漂亮還越是打扮,妝是淡淡的,衣是順順的,往品味上靠了,通身都透著耐看的勁兒。她走到哪兒,哪兒隨便一掃就是一簸箕眼光,幾度聲稱要為她自殺的人都有,她呢,正眼也不看一下,才不會在乎自己的美麗給別人帶來的傷害呢。這樣極具殺傷力的人物混在瞎胡鬧的女孩裏麵,簡直是顆重磅的定時炸彈。

那時的小東也不知道後來的情形。他已經坐在招待所房間裏的小沙發上了,表情麻木著,聽憑水英給他張羅茶水、安置行李、整理床鋪,他隻是坐著,理應的。他和她沒有說過幾句話,像舊時的夫妻,權利與義務都在默然無聲中維持下來。小東長年在“單位”那個封閉的小環境裏生活,他見到的許多人都是被時光淘汰掉的、落伍的人。死人。不知不覺他也漸漸順從於一種老式的生活態度。結婚就是要使遲早會死去的生命延續下來。戀愛是生命的奢侈,而小東很節約。他吝惜著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把整個身心都節約下來。真是一毛不拔。

水英不一樣。她一直抿著嘴,抿著,不然要笑出聲來的。她太快樂了,不停地找著事情做,忙東忙西。不說話沒關係,才開始嘛,名份在那兒擺著呢,好多老頭老婆婆過了一輩子也很少見他們說話。

衝破屋裏清靜氣氛的是一陣咚咚咚的擂門聲,伴著門外一浪迭一浪的笑,有人逼尖了嗓子喊:“屠水英——把你的帥哥藏起來——”水英便抿不住了,笑起來:“該死的,是寢室裏那幫小妖精。”光從這句話來看,她仍是很快樂的,當然沒把小東藏起來就開門了。門一開,像防洪大堤決了口,湧進來花花綠綠噴噴香香的一股洪流,帶著尖叫聲的,一來就把沙發上的小東圍了個半圈。

小東以前是塊田,隻有水英這樣一股涓涓細流從渠道裏引進來,一點一點的,淺淺地浸潤著,沒有陣勢。而這時他是個島嶼,至少是半島,水流環繞著他,打量著他,一浪一浪試探性地拍打著他。大家推著水英要她作介紹——其實誰不知道他是誰?就想鬧他個大紅臉之類的。水英嬌羞地笑著,半不好意思地介紹起來,把女孩一個一個拉到他眼前。這便造就了決定性的一刻——小東看到了人群裏的吳豔霓。一看到她,別人都沒長眼睛鼻子似的,隻有她了。她不像他所見過的所有其他女子,雖然臉蛋仍是臉蛋,眉眼仍是眉眼,可是不一樣,很不一樣。麵相上看是生份的,但在感覺上是熟悉的。她像一種發光體,瞬間就發出強烈光線來,逼人地眩目。小東至少有三秒鍾是不眨眼,也不會動彈了。愣了一會兒,才在女孩們的笑笑鬧鬧中慢慢醒過神來。

醒過來了。他感到了一種灼傷的痛苦。

青春是殘酷的。

它什麽都有了,又好像什麽都沒有。有了**,日子反倒更加索然寡味起來;有了比較,生命才開始變得逼仄與窒息,變得奇形怪狀。

這次學院之行使小東有了相當大的震動。他其實發現的不是一個吳豔霓,而是一種真相。這種真相就是,生命原來是具有多向比較性、多重選擇性的,而他還沒有取得比較與選擇的權利時,就被指定了一種存在模式——僅僅是模式又還好點,指定得這樣具體,具體到一個人,一個名字,一種聲音。不甘心哪。他沒有把吳豔霓想得很多,因為他清楚地知道那隻是他的一個夢,一扇門,通往理想愛情的門;但他開始把自己的未婚妻放到這一群女孩當中,反反複複地比較,很挑剔地發現了她的弱點,而這些無足輕重的弱點在小東那裏,每一樣都是難以接受的。天底下有那麽多可愛的女孩子,偏偏就沒有給小東留一個;天底下有那麽多可以嫁的男人,偏偏要把小東安排給水英。

第二天水英來招待所看小東,他竟然已經不辭而別了。

小東回去又過了半個月,都五月底了。這半個月裏發生了多大的變故,水英是一點不清楚的。她忙著畢業會考,天天泡在圖書館和教室裏,有的女生對她都忌妒了——她看書!她倒好,安安靜靜地看書!她真是有米不愁啊!

大多數人還在為工作的事四處奔忙。

水英也不是不急工作,但是她有個心理基礎——餘家不會放著未來的兒媳不管吧?協議上還要求她以後住到餘家呢,不找個城裏的工作咋行呢?城裏,隻要是城裏……

考完最後一門課那天,畢業班都翻了天了。整棟整棟樓都住著亡命分子一樣,教科書、作業紙、筆記與草稿都被撕呀扯呀,碎成細屑的紙片從一個個窗戶裏、一個個陽台上拋撒出來,大雪紛飛的景象。學生處和保衛處的幾個幹事分別守在幾幢宿舍樓下,警惕地盯著那些瘋狂的窗戶和陽台,密切注意著新動向。隻要沒有進一步的過激行為,也就算了,瘋點就瘋點,狂點就狂點吧,當學生的,幾年就這一次機會,誰畢業時不激動呢?

隻有水英這種人,到畢業也放不下學習,她把自己的書齊齊整整碼在**,保護得好好的,生怕給人撕了。她就坐在床頭一本書一本書地翻,一道題一道題地翻,看自己考試題對了多少,錯了多少,計算著得分。靜雯突然出現在她麵前,一把把她的書給奪下來,帶著神秘的微笑,鬼靈精怪地眨巴著眼睛:“你該怎麽謝我呢?”

她手裏拿著一封信。

男性的筆跡。

他寫信來了呀!他寫信來了呀!水英接過來,眼裏都冒出淚花了似的,熠熠閃著光彩。她感激地望了靜雯一眼,靜雯拍拍她的肩膀,故作老成地說:“悠著點,慢慢看,看你那點出息,幾張紙片就把你弄傻了。”

水英真的被弄傻了。她在看信的時候,越看就越是看不懂了。信當然是小東寫的,他寫得好奇怪啊——“屠水英同學”,他這麽說,誰跟他同學啊,他那初級中學義務教育的水平,跟大學生同得了學嗎?他很拙劣地掩飾著文字上的缺陷,盡量往書麵化的東西上靠,吞吞吐吐向她解釋著,“我配不上你”,“我很不好意思”,“我們做好朋友行不行”,“彩禮我不會要回來的”……水英一把揉住了信紙。揉成一團,捏得緊緊的,使勁地攫進手心裏,攫著,攫著,像要擠出水份來。她沒有給旁邊的人一點疑問的機會,霍地站起來,跑下樓去了。

電話亭邊,水英的眼淚終於噴薄而出。小東接了電話,聽到她的聲音,半天沒有吭聲,水英好幾次“喂喂喂”,他才悶悶地說一句:“我聽著呢。”

水英把眼淚擦掉,好像怕給他看出來一樣,冷峻地說:“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這封信?”

小東不說話。小東要怎麽才能解釋呢?他沒有足夠充分的理由,沒有恰如其分的語言,他是長於和沉默的人打交道的。所有的都是思想裏的東西,思想,是最抓不住的。

水英眼淚又湧出來,她不再擦它了。她的眼淚滴進話筒裏,聲音淒切起來:“我有什麽不好?你跟我說,你跟我說呀——當初相親的時候你為什麽不說?你為什麽要點頭?定下了,又來反悔,你讓我怎麽做人?我怎麽跟人交代?……”一字血一字淚的,幽幽怨怨的。相親,相親時他根本就沒有誠意!他送了一支筆,老年人都忌諱——“一筆勾銷”哪!這個小男人,三條領帶也係不住的男人……

小東到底開口了,他的話沒有水英那麽流暢,自己知道是理虧的:“那個時候……還不大懂事……都是家裏做主,說哪家就哪家……”他哪裏有過選擇的權利?範二嬸嬸來了,是個不認識的人,她又領來不認識的一家人,老的小的都在裏麵,統統要他在一分鍾之內接納下來。他的生命裏突然擁擠下這麽多生人,空氣都變了似的。他未來的女人,紅的,或者黃的,都沒有一點選擇性。人家一指,紅的,就紅的了。一輩子就定下了。萬一我更喜歡黃的呢?別想了,山重水複,那也是別人的。事情之初,他是懵懵的,隻隔了幾個月,成了訂了親的人了,他開始用成熟男人的眼光打量自己的生活,隻把生活開了一條縫兒,便知道錯了。他們都犯了一個很大的錯。

然而水英聽在耳朵裏,是支離破碎的,一片狼藉的。就這麽完了麽?就這麽?她腦子隻有更昏、更亂,抓住什麽就是什麽,恍惚地聽,恍惚地想,紅的、黃的、紅的、黃的……濃重的色塊一撥又一撥地潑灑下來,眼睛花了,鈍了……他們犯了錯……紅色的大叉……

宿舍樓的紙片雪還沒停,一陣一陣的。全中國有多少畢業生啊!這一天的氣候是多麽驚人啊!水英走向宿舍樓的時候,走在漫天紛飛的六月大雪裏,抬起頭來望著,奇怪的天,奇怪的雪。她的頭上、肩上,全身上下落滿了紙屑,像是新嫁娘身上落下的喜慶的鞭炮屑,又像是春天裏一天一地追著人飛的楊花,無限的浪漫蓋住了她。她想起許久以前的一個下午,也是剛剛考試完,也是在這樣一種怪異的氣氛裏,有一個叫史建國的名字走進了她的心裏,帶來了生命中最瘋狂、最痛苦、最不可理喻的一段時光。她又有選擇嗎?如果那天是一個開始,那麽今天就是一個結束。不管哪樣,都是指定給她的,她無法拒絕的。

宿舍裏的女孩瘋到外麵去了,屋裏隻剩靜雯在等著她。水英走在門口,盯住了她,不說話了。靜雯猜到也許出事了,但在那樣的情形下簡直不敢說任何安慰的話,隻好把目光放得小心翼翼,生怕碰著她撞著她。愣了一會兒,靜雯從書包裏取出一本精裝筆記本說:“水英,這本筆記本,是我送你的……”水英隻是拿眼瞅著她,上上下下的,像不認識這個人了似的。靜雯嚇住了:“怎麽啦水英?”水英卻緩過勁來,微微笑了笑,說:“靜雯,我不要筆記本。你能送我一樣我想要的嗎?”

那件春天裏穿的蒲公英黃的外套靜雯早已把它壓在皮箱底層裏,收拾整理了許多行李以後更是難找了,但靜雯還是盡心盡力地花了好大工夫把它拖了出來。是它,黃的,樣式還是那樣,可是顏色似乎舊了,從曆史的角落裏挖出來的,文物一樣。

黃的。黃得刺傷了水英的眼睛。

她把衣服舒舒展展地鋪到了自己腿上,輕輕地摩娑,撫平。她想象那天要是穿上這件衣服,她就是黃的——黃的又怎麽樣?她也知道他看的不是衣服。可是她偏要擰著一股勁,硬硬地擰著,因為不服,不服啊水英——輸在哪裏?輸在哪裏也不會輸在一件衣服上。她有選擇嗎?她連一件衣服的選擇權都沒有!要了命了。她把臉捂在外套上,肩膀聳動著,無聲地哭起來。

靜雯悄無聲息地出門下樓了。她預感到有什麽不對,在全身心裏浩浩****地湧動著,是深入骨髓的一種恐怖。她下樓時熱鬧已經過了,地麵上堆著厚厚的紙片,隨著風來,麵上的一層躍躍欲試地揚起臉,小跑一兩步。做清潔的大媽一邊咒罵著一邊扛了掃帚走過來,嘩——嘩——音調簡單地掃開了。還是不對。靜雯感覺到古書上說的“天地玄黃”了,天上飛沙走石,黃塵飛舞,地上開出越來越多的蒲公英似的小黃花,一片的金黃,令人眩暈的黃。

掃地的大媽突然氣憤地在那邊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高聲地叫喊:“死女娃子,書撕完了,連衣裳也糟蹋起來了!”

靜雯忙抬頭,整幢樓都安安靜靜的,沒人住似的;在一個小陽台上,站著水英孤零零的一個人,她沒有表情,或者說是過於認真與專注,埋著頭忙著活計,一手拿把紅色的小剪子,一手拿著那件黃得耀眼的外套,一下,一下,把衣服絞成一絲一絲,一丁一丁,絨絨的小花朵不停地抖著,落著,像蒲公英的種子,隨著風走,吹到哪兒就是哪兒;又那麽飄飄灑灑,無牽無掛,帶了無數笑聲似的。

多麽明朗快樂的黃梅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