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過年了!今年回家,男男卯足了勁要給爹媽改善下生活。因為陽城在北方市的下一站,所以男男安頓好佳佳就獨自下了火車,左手拖著行李,右手時不時的摸一摸自己的胸口,哪裏有他今年給爹媽的大禮,2萬塊錢。

男男還沒走到家,迎麵就碰上了馬路上剛收攤的二嬸。二嬸是男男母親的同事,以前是單位醫務室的行政人員,下崗後靠擺攤賣拖鞋謀生。

她看見男男走了過來,趕緊刹住三輪車:“男男回來了!”男男趕緊笑著上前打招呼:“新年好啊二嬸,華哥呢?”華哥是二嬸的兒子,曾經跟男男一個小學,大男男二歲。“他上北邊辦事了,你自己回來的,沒帶女朋友啊?”男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心說話,肯定是快嘴的娘把啥都跟人家說了。“沒有,我女朋友也回自己家過年了。”“哦,”二嬸看了看男男拉的行李,趕忙跳下三輪車:“走,我幫你送回家,拉這麽大的行李。”“不用了二嬸,我這有輪子,可以拉著,不費勁。”“那也累,我這三輪車多省勁。”說完,不由分說把男男的行李扔到了三輪車上,拉著往家走去,男男隻好在後麵跟著。

走了幾步,二嬸好像想起什麽:“男男,你在北京做什麽的啊?”“做廣告的。”“哦,”二嬸明顯不懂,她其實也不關心,她關心的是後麵的:“一個月多少錢啊?”男男想了想,還是別說那麽具體了吧:“嗯兩三千塊吧。”“哎呦,那麽多呢?”二嬸轉過頭,羨慕的看了看男男:“你華哥現在才1200一個月,咳,不爭氣,當年不好好學習,不上大學就是不行。”男男笑了笑說:“也不一定,華哥人老實,學點技術啥的,將來有個一技之長,也挺好的。”二嬸歎了口氣:“但願吧。”說完轉過頭對男男說:“你這也出息了,掙錢了,回家也給你爹媽吃點好的吧,我看你媽每天買菜,連個肉星都不舍得買。”男男聽了,沒說話,心裏一陣心酸。

一進小區,男男迎麵看到爹正在樓下修自行車,媽正站在旁邊看。二嬸就嚷嚷起來:“大姐,你大兒子回來啦。”隨著二嬸的嚷嚷,男男的爹趕緊放下手裏的工具迎了過來。男男媽笑的合不攏嘴:“你咋不提前說,讓你爹去接你啊?”男男一邊把行李從二嬸車上搬下來一邊說:“接啥,又沒啥東西。你身體還好吧?”“好著呢,嗬嗬。”男男笑了笑:“嗯,沒事別老幹活,多去公園轉轉,休息休息。”男男爹雖然也很高興,但始終沒什麽大表示,隻是問男男:“餓不餓,馬上給你弄飯去。”男男點點頭。

男男在屋子裏轉了轉,一切還是要樣子,沒什麽變化,他轉身進了廚房,爹正在擇菜,娘正在切豬肉。“媽,家裏過年要用的東西都買了嗎?”男男一邊幫著擇菜一邊問。男男媽用手指了一下冰箱:“早都買齊了,牛肉,豬肉,魚,蛋,饅頭,冰箱都堆不下了快。”男男嗯了一聲,抬頭看了看媽媽,媽媽變化不大,隻是白發更多了。男男又低下頭,把擇好的菜放進盆子裏:“那平常呢,我不在家你們都吃什麽啊?”男男媽把切肉的刀放下,擦了擦手裏的油:“平常跟過年一樣啊,想吃什麽都有什麽,現在日子好了,生活沒問題,你別瞎操心。”“那我剛才碰見二嬸,她說你們平常都不舍得吃肉。”男男媽聽男男這麽說,愣了一下,趕緊打著哈哈說:“咳,我天天買菜她都看見了啊?她說什麽你也信。”說完端起菜盆子去淘菜。男男爹也站起來,順著男男媽的話說:“你媽說的對著呢,我們在家吃穿不愁的,這個你別操心,再說,我們歲數大了,葷腥的吃不動,多吃素的對身體好。”

男男也站了起來,他摸了摸兜,走到爹身邊:“爹,我今年幹的不錯,老板給發了點獎金”,說完,從兜裏把錢拿了出來:“這是你跟娘的,一人一萬。”爹還沒說話,娘趕緊把水龍頭關上,一邊擦手一邊說:“哎呦,不要不要,你將來用錢的地方多著呢,你自己存著吧。”爹捏著那兩包錢,看了看說:“你媽說的是,我們在家根本不花什麽,你自己用錢的地方多著呢,我們啥也不愁,根本不用錢。”男男蹲下來一邊收拾垃圾筐一邊斬釘截鐵的說:“別說了,我長這麽大第一筆錢必須孝敬你們,這是規矩。”男男媽還一邊推脫著不要,一邊嘖嘖的嘟囔:“這孩子,咋這麽不聽話呢。”男男不再說話,他當然能感受到父母的欣喜,這不過是他們之間交流的一種方式而已。

男男媽很關心他在北京的工作和生活狀況,男男當然隻報喜不抱憂了。得知男男在北京一切安好,老兩口放心了不少。

“爹,媽,我明天帶你們去轉轉吧。”男男爹剛把青菜倒進油鍋,刺啦一聲,一股青煙飄了起來,他一邊轉過頭避開油煙,一邊看著男男問:“去哪兒轉?”“就華聯吧,去逛逛買點衣服啥的,二來請你們吃點好的,也見識見識,別一輩子都悶在家裏,啥也不知道。”男男媽一聽,又表現出一臉不快:“咳,我們老頭老太太穿啥新衣服,又不稀罕這些東西,啥吃的喝的都有,沒意義,不去不去。”男男故作神秘,衝他媽小聲說:“你吃過鮑魚嗎?”男男媽一愣:“啥?”

第二天一早,男男帶著兩個老人先來到了華聯商廈,邊逛邊挑衣服,爹媽不停的吧嗒嘴嫌貴,男男不由分說的交了錢,給爹媽一人買了一件波司登羽絨服。

買完衣服已經接近中午,男男打車拉著兩位老人,直奔亞太貿易中心。男男在北方市電視台工作的時候,經常路過這個中心,這是一棟38層的雙塔高樓,整棟大樓遠看就像一雙合攏保佑祈福的佛手,墨綠色的玻璃外牆散發著幽幽的光芒,這是當時北方市最高的建築物,也是地標建築之一。當年無數次坐公交經過這裏,男男也跟佳佳多次憧憬著有一天能登上32層的觀光餐廳,飽覽整個城市的美景,而今天,他率先帶爹媽完成了這個夙願。

今天正應了那句話,手中有糧心中不慌。男男懷裏揣著3000塊錢,感覺底氣十足,帶著老兩口來到了亞太貿易中心門口。

“孩兒,這是去哪兒?”男男媽有點摸不著頭腦。男男仰著臉,看著高聳入雲的貿易中心說:“我帶你們吃飯去,”男男指著亞太貿易中心的頂端:“那兒有個餐廳,可以直接看到整個北方市,非常特別,我們今天去吃一次。”“那要多少錢?”男男擺出一副大老板的姿態說:“你管那麽多幹嘛,讓你吃就吃,走。”說完徑直先走了進去。

男男進去半天,看見爹媽還在門口磨蹭不敢進來。男男回過頭又招呼了一聲,兩口子才戰戰兢兢的往裏走,門口的禮賓帥哥幫二老拉開門:“二位中午好。”“哦哦,好好,我們是來吃飯的,我兒子說樓上有個……”男男媽站著門口緊跟禮賓解釋,氣的男男趕緊過來拉著她往裏走。“你話怎麽那麽多?”“人家跟我說話呢,我不能不理人家吧。”

上了電梯,不一會到了32層。電梯門一開,兩邊各站了4個美麗的禮儀小姐,一邊鞠躬一邊齊聲說:“歡迎光臨!”男男笑著說了聲謝謝,帶著爹媽往裏走。“先生幾位?”“三位。”“哦,那您坐觀景台吧。”禮儀小姐邊走邊問。

這個餐廳地方很大,但桌子卻不多。整個餐廳小橋流水,鋼琴古箏,藝術花卉占據了將近一半的麵積,散落的餐桌基本上彼此相隔很遠,而且有各種花卉假山恰到好處的遮擋了彼此的視線,每一個桌子都有一個獨立的空間。靠中間的位置都是大桌子,沿著玻璃幕牆的是4人的小台。禮儀小姐帶著男男他們三個來到了一個四人小台坐下。

“先生這是菜單,您看你吃點什麽。”男男接過菜單,翻開一看,前麵的海鮮確實太貴了,動輒上千,吃不起;他往後翻,看到菜價基本上在百元以內,心裏稍微踏實點,再抬眼一看,自己的爹媽跟兩個木偶一樣端端正正的坐著,一動都不敢動。

男男想了想,沒必要讓他們看菜單了,否則,他們看到這個菜價會瘋掉的。男男自己點了四菜一湯和米飯,包含了他也很想嚐嚐的鮑魚。服務員禮貌的問:“先生喝點什麽?”男男拿過酒水單,扭臉問他爹:“爸,喝點啥酒?”“不喝不喝,你爸不喝酒。”爹還沒說話,媽就搶著掐死了。男男瞪了媽一眼:“過年呢,必須喝點。”說完,翻開酒水單,看了一遍,不說話了,確實都太貴了。服務員非常的善解人意:“先生,因為你們人少,我建議你們零買,這些洋酒都可以按盎司賣,白酒可以按兩賣。”男男點點頭,他指著人頭馬問:“這個多少錢一盎司?“”這個65元一盎司。“”這個呢?“男男指著馬爹利。”“55元一盎司。”男男本想問問一盎司是多重,後來沒好意思問,直接說道:“那人頭馬,馬爹利各來一盎司,茅台來二兩吧,謝謝。”男男知道爹平常會小酌兩杯,但肯定從來沒喝過洋酒,於是多點了一點,給爹嚐嚐。服務員接過單子,退了下去。

其實男男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他也是第一次吃鮑魚,第一次喝人頭馬、馬爹利,他心裏也很興奮。透過玻璃幕牆看著窗外,整個北方市盡收眼底,男男可以清楚的看到北方電視台的大樓和電視塔,這似乎又勾起了他的回憶,勝利哥他們最近還好嗎?

“閨女,你站著累不累,你坐會兒吧?”男男聽見媽說話,趕緊回頭一看,老娘正拉著一個服務員,要讓服務員坐下,服務員尷尬的趕緊退讓。“媽你幹嘛啊?”“我看他們幾個閨女一直跟我後邊站著,怪累的。”這個飯店的服務級別很高,別看是個小桌子,他們身後始終站著四個漂亮的女服務員,隨時準備服務。男男尷尬的小聲對媽媽說:“人家是在工作,你別廢話了好不好。”男男媽嗯了一聲,又直直的坐著不說話了。

不一會兒,菜就上齊了,男男嚐了一口,真的很不錯。酒也端上來了,男男問:“媽,馬爹利,人頭馬,茅台,你喝啥?”“馬啥?”“馬爹利,外國洋酒。”“還有啥?”“人頭馬。”“啥木頭?”“人頭馬,也是洋酒。”“還有啥?”“茅台。”“哦哦,這個我知道。”男男媽想了想:“讓你爹喝白酒吧,我嚐嚐馬頭馬。”後麵站著的一個服務員實在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男男羞臊的瞥了媽一眼,把馬爹利杯子遞了過去。

男男端起了人頭馬:“來,馬上過年了,祝你們新年快樂!”爹也端起了茅台杯子碰了一下,媽端著杯子說:“嗯,新年快樂,但是你一定要注意身體,在外邊千萬別心疼錢,吃喝一定不能省,要是有啥事兒一定不能瞞著我們,一定要跟我們說,上次我聽說……”男男趕緊伸出手在他媽臉前擺了擺說:“喝酒,喝酒吧,別說了,祝酒詞沒這麽長的。”男男爹哈哈的笑了:“你媽就是囉嗦,啥時候都這樣。”

男男本想跟二老聊聊天,但發現在這種場合下,他們基本上不會聊天了,隻會“恩恩啊啊”的敷衍。他又想引導爹媽欣賞下北方市的景色,還專門指著電視台說,那兒就是自己曾經工作的地方,但發現二老根本不感興趣,隻顧悶頭吃飯,而且吃的倍兒快,也就20多分鍾,吃飯的活兒基本結束了。

男男本想多在這兒待會兒,欣賞欣賞風景,談談人生,把這頓飯錢的價值發揮到最大,現在好,一頓豪宴吃成了快餐。男男覺得在這兒硬撐下去也沒啥意思了:“服務員,買單吧。“服務員麻利的拿過來一個買單夾:“您消費一共890元,謝謝。”男男拿出錢包,數出900元遞了過去。

吃完飯出來,男男發現爹媽情緒很低,便問:“怎麽啦?沒吃飽?”男男媽搖搖頭:“心疼。”男男笑了笑:“媽,以後我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你也要轉變思想,慢慢嚐嚐新生活,不能老悶在家裏,出來走走,長長見識。”男男媽歎了口氣:“今天一天花的錢,夠我跟你爹花一個月的了,你讓我們心裏怎麽好受。”男男看了看爹,爹也是一臉內疚的樣子。男男挎著爹媽往前走,一邊安慰的說:“行了行了,咱也不是天天這樣,這麽多年也就這一次,就算慶祝我升職加薪行不?”男男媽指著男男說:“錢真的不能這樣花,你以後還要買房娶媳婦,你花錢的地方多著呢,而且你……”“好了好了,走走走,下午我帶你們去照相館照個像做個紀念,完事我還要去跟同學聚會呢。”

照完相,男男看著爹媽坐上了回家的公交,獨自一人朝約定的飯店走去。看看表才4點多,男男就到飯店不遠的一個商場隨便逛逛打磨時間,想著給佳佳帶個新衣服啥的。正在逛,他覺得有個女孩一直盯著自己,下意識的回頭瞄了一眼,一個個子不高,挺時尚的女孩正盯著自己看。男男沒好意思仔細看人家,就把頭轉了過來,卻聽見那個女孩諷刺的說:“怎麽著,混了幾天北京不理我啦?”男男聽聲音是如此的熟悉,再定睛一看,是劉麗!

男男驚得長大了嘴巴,麵前的劉麗,板栗色的長發,尖尖的瓜子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上身穿一個緊身的白色羽絨服,下身是緊身的牛仔褲,腳上是一雙大紅的小皮靴。

“劉……劉麗?你……你這……”男男結結巴巴話都說不囫圇了。劉麗一臉的不屑:“劉劉劉什麽劉,沒見過美女啊,真丟人。”男男尷尬的撓了撓頭:“我的媽呀,你真的變的我根本不認識了,你要不張嘴,我再看你半天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劉麗聽了這話,臉上露出幾分得意:“怎麽樣,我漂亮吧,哈哈,減肥成功。”“你減了得有……20斤吧?”“26斤,我這一年遭罪死了,又是節食又是運動又是針灸,不過總算沒白費,嗬嗬。”男男又上下打量了劉麗一遍,才發現,劉麗其實本來五官長得就挺好的,就是當時太胖看起來醜,現在瘦下來,還真挺惹眼的。

“你可真是沒良心啊,回來到北方市,連個招呼都不跟我說。”男男趕緊解釋:“真不是,我們幾個同學今天約會,我想著我們聚會完事,明天有空我才準備約你,還準備叫勝利哥他們呢。”說完,還從兜裏掏出了手機:“你看,你的手機都還在,我隻要打電話,怎麽能不記得你呢。”劉麗看了看手機,心裏滿足了許多:“這還差不多。”

男男接著問:“你現在幹的還好嗎?”劉麗嘴一撅:“不好,真的沒啥意思,台裏年輕人太少了,全是老家夥,年輕人在裏麵幹幾年,也一副老態龍鍾的架子了。”男男安慰道:“咳,你知足吧,有你爹照顧著你,穩穩當當的,旱澇保收,還想什麽呢。”“不是,你知道嗎,特別壓抑,”劉麗接著說:“我減肥成功,可開心了,趕緊買了幾件好看的衣服,還沒穿幾天呢,我們部門的領導找我談話,說讓我注意形象。”男男笑了:“那你別穿太稀奇古怪的呀。”“別扯了,我就夏天穿個短褲,”劉麗用手比在自己的大腿上:“到這兒,不過分吧,他們居然說我太暴露,氣死我了。”男男看了看劉麗比劃的位置:“這已經快到大腿根了,在政府電視台,你當然不行啦,嗬嗬,你以後上班就穿正經點,下班周末再炫耀身材唄。”“我才不呢,我的青春我做主,我還有幾年青春啊。”

聊了一會兒,男男看看表說:“劉麗,你要不一會兒跟我們吃飯吧,就在旁邊。”男男用手指了一下蘆月軒。劉麗搖了搖頭:“我可不去,一群大老爺們,我又都不認識,沒啥意思。”說完,把臉湊過來小聲的說:“除非你介紹我是你女朋友。”男男把眉毛一挑:“可別瞎說,他們都認識佳佳的。”劉麗把身子收回來:“切,看你那沒出息樣子吧,將來肯定是個妻管嚴。”男男咯咯的笑了。“得了,等你完事給我打電話吧,明天要是有空,我們跟勝利哥他們一起聚聚吧。”男男點點頭。

劉麗看著男男的背影,默默的轉過身,心中一陣酸楚,男男不會知道,她減肥的動力都源自哪裏。她對男男的那份迷戀沒有因為男男的北上而衰減,反而因為距離的疏遠更讓她牽掛男男。多少次,劉麗抓起手機想給男男打過去問問近況,聊聊天,甚至說一句我想你了,但她不能,因為她知道,一旦佳佳意識到她對男男的感情超越了友誼,那麽他們之間的友誼也會消失,到那個時候,她就徹底的失去了男男。劉麗扶著天橋的欄杆,深深的歎了口氣,她不知道自己的堅守,會不會等來花開的那一天?要不,我也去北京吧,那樣好歹見麵還容易點,那怕像今天這樣的偶遇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