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了,校園裏桃花開了,玉蘭花開了,櫻花也開了,姹紫嫣紅,爭奇鬥豔,惹得蜜蜂、黃蜂、馬蜂、細腰蜂蜂擁而至,蝴蝶扇動著彩色的翅膀翩翩起舞。空氣中彌漫著醉人的芳香。假山上的噴泉汩汩而流,似在唱春天的讚歌又似在奏舒緩的小夜曲。

池子裏的金魚在悠閑地遊著,不時三三兩兩追逐嬉鬧,泛起淺淺的漣漪,像跳動著的音符。它們是那麽自在愜意,令觀賞者也被感動了。

在綠園,在閑趣亭,不時有戀人來此拍照留念。

天龍和李靜宜也來個雙人合影,將時間和美麗定格!

記得有個詩人說過:

你站在窗口看風景,

看風景的人在橋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戶,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他們也是一道風景,走在校園裏,招來豔羨的目光。李靜宜算不上美,但有動人之處。有人說年輕女孩都很美,在男孩眼中都是天使。不美的話,就怪打扮。不會裝扮,就丟了印象分。李靜宜也不特別打扮,隻要稍稍一拾掇,樣貌就有了,神采就有了,氣質也就有了。畢竟是大學生,氣質還是好一些。雖然出身農村,不像城裏人勺道,但在大學裏,看也看出點名堂,學也學到些技巧。再說,她身邊有龔月庵。她從洛陽城裏來,天生就會打扮。洛陽是數朝古都,出了多少美人,龔月庵應該知道。從小耳濡目染,從小道聽途說,美對女人意味著什麽,她們都懂。

相貌是先天有的,也改不了。李靜宜沒有龔月庵天生麗質,也沒有她柔若無骨,更沒有她招人。李靜宜私下裏覺得也挺好。一天到晚被別人追,其實也煩,還痛苦。一撥一撥男生候著,等你點頭,等你露出笑臉。男生都很優秀,既有才,也有財。舍不得這個,放不下那個。選擇就變得痛苦了。抉擇不了,割舍不來。選這個,就意味著甩掉那個,也意味著進了這個門,斷了那條路。用經濟學術語叫沉沒成本。和每一個男生相處都很愉快,也很舒心,但不能腳踩幾隻船,弄不好雞飛蛋打,十分危險。男生醋勁上來,就是一頭發狂的公牛,能將對方抵入絕境。如果男生為了她,互相角逐,彼此打鬥,兩敗俱傷,這是龔月庵不想看到的場麵。她不願意,也不樂意。真會發生的。這樣鮮活的例子不少。她之所以疏遠張玉峰,也是為他著想。她不想看到張玉峰卷入是非,對他不好。

比他條件好的多了去,無論軟件還是硬件,張玉峰都比不了。更重要的是,他還性情用事,沉不住氣。看到自己和男生在一起,他就醋勁大發,不給麵子。這是一盆火,接不住就燙著自己,甚至會燒著自己。她不能猶豫,更不能善心,那樣會害了他。說白了,他降不住她。與其這樣捆綁著,不如早點結束,對雙方都好,長痛不如短痛。盡管對張玉峰不公平。但在感情麵前,哪有公平可言?他隻能退出。

龔月庵知道自己的分量,也懂得裝扮。即使她不裝扮,素麵朝天,也有追捧者。何況她還懂得裝扮,而且裝扮起來,比啥都美。同寢室的女生都嫉妒,嫉妒得發狂。她也沒辦法,一任群芳妒吧。

洛陽出牡丹,全國聞名。有人就給她起外號——牡丹。她一出門,男生就竊竊私語,牡丹來了,牡丹來了!她旁若無人。

李靜宜跟她在一起,再不會打扮,也能學點什麽。吸引男生注意,她更是有一招。龔月庵還偷偷教了些小伎倆,李靜宜心領神會。

女孩就怕打扮,本來就美,一打扮就更美。走在路上,漫步在校園裏,回頭率超高。雖然她跟龔月庵不能比,但還是有一定的回頭率。李靜宜身材美美的,心裏也美美的。暖風吹在身上格外舒服。再說她戀愛了。

戀愛的女人就更美了,由內而外洋溢著青春的朝氣,生命的活力,整個人看上去特別精神,非常有範。問題來了,煩惱也來了。有人青眼有加,有人暗送秋波。青眼如深潭,像風拂過水麵,**起層層漣漪。秋波似江麵,浪花翻湧。一般人把持不住,心旌搖**,像烏篷船在水麵顛簸,像舴艋舟在河穀擺動。她不想心猿,也不能意馬。高天龍那一雙烏黑的眼珠在瞅著呢。不在天空,也不在大地,就在眼前。她喜歡高天龍。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高天龍雖然家境貧寒,但並不影響彼此的感情。她覺得天龍是潛力股,沒找錯。她相信自己。每當有絲毫的雜念輕輕湧來,她立刻否定了。愛情到來得突然,消逝得也迅疾。慢火清燉的煲仔,揭開蓋子香甜可口。她不能背叛他,也不想背叛他。

連君璧追得緊。他是她的老鄉,兩家相隔不遠。連君璧高一個年級,是學長。每次來回,他都像哥哥一樣關照她。一來二往,連君璧發動了攻勢。一開始是文火,慢慢劇烈,變作武火。她不能拒絕,也不好拒絕。

和老鄉一起回家,她向天龍報告過。天龍心裏咯噔一下,但不形於色,裝作大度地說,有個男生保護,回家更安全。天龍心裏何嚐不苦?這樣的事情做多了,就可能擦出火花。火花遇到幹草,就會大火熊熊,到時想撲滅都不容易了。

李靜宜相信純友誼。她從心裏當連君璧是學長、兄長,其他的沒想更多。什麽叫日久生情?什麽叫夜長夢多?此時此刻,也許是最好的證明。連君璧和李靜宜寒暑假同去同來,高天龍聽說了,心裏很不是滋味。

李靜宜說完後,補充一句,隻當他是哥哥,別想多了。天龍不淡定了。

他心裏暗潮洶湧,頗不寧靜。

小心眼了吧?李靜宜還是察覺出一些異樣。她想阻止天龍不當的想法。天龍剛想變色,李靜宜的嘴就堵了上去,任他有千言萬語,一句也說不出, 隻好囫圇吞進肚子。肚子氣鼓鼓,圓滾滾的,暗暗地放了一通屁也就過去了。

後來,聽李靜宜說,連君璧的攻勢越來越猛,友誼的界限已被徹底打破,跨前一步,想更進一步,摘取快要到手的愛情。李靜宜也不隱瞞,在一次操場漫步中,她和盤托出。高天龍更不淡定了,也淡定不起來。

他說,你一定給了暗示,男女間的友誼界限很模糊,一個笑,一個皺眉,也許就跨過了界。我沒有,完全沒有。我見了他,是笑過,也皺眉過,但都在正常範疇。隻有一次,我走路崴了腳,他攙扶過我,也牽過我的手,從此就不肯鬆開。他一直黏著,不肯遠去,也割舍不下。我都不知咋辦了。遠離他!天龍支著。李靜宜歪著頭想了一會,都在一個學校,又是老鄉,抬頭不見低頭見,怎麽遠離?

李靜宜和天龍商量,說明她心中還有他,割舍不了。要是偷偷摸摸,啥也不說,問題就大了。

天龍懂得這個道理,但還是不放心。那你選擇,要麽選擇他,要麽選擇我。李靜宜在星星滿天時,離開了。她是不高興的。高興的時刻已經過去。師兄連君璧是學校宣傳部長,文字功底不錯。她想遠離,卻做不到。人家一纏,她就投降。雖然僅僅是散步聊天,最多也就吃個飯,但已經偏離友誼的軌道了。這個李靜宜自然沒說。她不是啥都說的,說也要經過甄別,經過淘洗。過濾後的話,雖然甜,卻摻著假。天龍似乎知道,又似乎不知道。他揣著信心,認為她的話沒注水,隻流露出空泛的成分。

他們情到濃時差點沒把持住,馬其諾防線就要攻破了。李靜宜還在掙紮,有半推半就的意思,有欲拒還迎的味道。天龍能體察到。如果稍作強勢,她就徹底奉獻出來了。天龍似乎良心發現,進攻中止了,伊甸園裏的禁果沒偷吃成。說心裏話,他非常想突破禁區,可一旦李靜宜中了彩,那就對不住她了。花錢是小,傷害是大。天龍愛著她,就要懂得保護她。他還是做了最大的克製和忍耐。欲火焚身的感覺很難熬,像洪水猛獸衝擊著心扉,在肺腑間穿梭。他臉憋得通紅。後來李靜宜還是離開了天龍。天龍隻有鑽進往日裏回憶。溫柔銷魂的時刻不斷縈繞腦海。

裂痕的形成是由連君璧引起的。天龍口中說不在乎,心裏在意得很。

他沒事就往財院跑。財院不遠,隻隔著紅專路,橫著翠華路,一轉身就到了。連君璧橫在天龍心中,揮之不去。他變得疑神疑鬼,幾天不見,就懷疑李靜宜出軌了,跑路了。他想看著點。雖然想法很沒出息,但他控製不住,念頭時時冒出來。

不知不覺到了李靜宜宿舍樓了。他猶豫了,又徘徊了。他怕受到冷遇,他怕遭到譏諷。他更怕遇到熟人,不好解釋。他心中團著陰影,斜陽穿枯葉而過。他慢下腳步,又停止踟躕,心中的小鹿衝撞得格外歡實。

天龍在宿舍周圍逡巡。爬山虎爬滿院牆,綠葉在風的撩撥下,上下翻飛。他在院牆下守株待兔。周圍的人來來往往。情侶勾肩搭背,摟摟抱抱地走過來。天龍裝作不見,他躲在一邊。不想見,卻見到,龔月庵朝他走來。一個高個男生摟著,不時在她香腮上親一口。兩人十指相扣,衣香魅影。天龍低下頭,看著腳麵。一對對一雙雙人走過,沒見到李靜宜,他正準備佝著腰身回去,就聽到細膩清脆的女聲傳來。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覺。天龍一驚也一喜,心髒就怦怦地狂跳起來。

眾裏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伊人近在眼前。

身邊跟著一個男生,個頭跟自己差不多,模樣不難看。他就是傳說中的連君璧?李靜宜口中的師兄兼老鄉?

天龍妒火熊熊。他眼裏噙著別樣的光,含著另樣的深意。

被耍弄的感覺,被辜負的失落,被欺騙的痛苦一起湧向心頭。他強忍著怒氣,近前幾步,語氣盡量平和地說,靜宜,我等你好久了!

她和連君璧正在談事,沒顧得上看周圍,突然被一叫,她本能地抬起了頭。

才幾天的工夫,就不認識了?天龍看到李靜宜愣在那裏,半天沒說話,他譏諷道。

君璧,你先去吧。我和他有話要談。連君璧老大不情願地走開了,臨走時甩下一句話,李靜宜家裏出了事,希望你能替她分擔點!

李靜宜一跺腳,顯得很生氣,我不會說,要你饒舌!

恐怕真的有事。已經好久沒見到她了,找也找不見,見了就躲。天龍好生奇怪,不至於吧?還沒說分手,突然就避而不見?難道真為連君璧?距離拉大了,成見就出現了。天龍心裏冒出了古怪的想法,也有些不祥的預感。難道真的要分手?分手是必然的選擇?即使不能長久,但這樣迅疾,也有點出乎意料。自己也夠大度的了。她嘴裏多次提到連君璧,他反應也不太激烈,以平和的語調搪塞而過。心中波瀾壯闊,嘴裏細雨潺潺。憑本能,李靜宜知道天龍在裝,在回避。他不能不在意。難道多日不見,她想讓時間回答嗎?時間是個殺手,毫不留情地剿滅盛情。

一切不能了卻的濫情都讓給時間,隻要日子一久,啥都會衝淡,灰飛煙散。她家真出岔子了?莫不是分手的借口?

有事一起商量,為啥避而不見?

李靜宜沒有正麵回答他的話,提議去個安靜的地方。他們就來到了校園中的樹林裏,李靜宜剛要在石凳上坐下來,天龍阻止了她,迅速地從背包裏掏出了一本書墊在石凳上,請她坐下。

女孩最好不要直接坐在涼凳上。天龍粗中有細,她心中一陣感動。

他們有陣子沒見了。各自都忙,忙得連愛情都似乎忘了。究竟誰在遺忘,恐怕責任不能推給天龍。李靜宜似乎在有意回避。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難道是彼此都沒了**?他們曾經約定要到半坡去看古人類,去乾陵看**山,去臨潼看兵馬俑,去法門寺燒香禮佛。一樣沒實現,怎麽就要分手?即使不能一道爬華山,不能一同看日出,也要繼續在師大英語角聽麗薩說英語。才去了幾次,忽然就中斷了,好像沒來由。也許是天龍不感興趣,李靜宜遷就他吧。曲江春曉園曾經留下過他們的身影,動物園和植物園也有稀疏的華彩。多日未見後,天龍還算有所表示。他給李靜宜寫過一封信,沒有收到回信。天龍知道,自己家境貧寒,最大的需求就是金錢,最迫切的需要就是讀書。但讀書不能直接創造效益,也不能帶來麵包和黃油。他身心窘迫。

他知道此時戀愛有點奢侈,那是有錢人的情調,小資的調料。自己麵包饅頭都吃著困難,實在有點超前。感情雖然是精神的,但迫切需要物質填補。純精神的戀愛是柏拉圖的,十分稀缺。天龍本可以輕易衝破阻力,進入李靜宜的身體,表達旺盛的情意,但一想到囊空如洗,精神就變得疲軟了。他有退卻的念頭,隻在心中一閃念,就讓她捕捉到了嗎?

可他舍不得。這是一段純粹而純真的感情,像荷生汙泥,藕出爛沼,本該好生維護,設法嗬護。看到許多人一邊學習,一邊勤工儉學,他心動了。

他在圖書館謀取了一個兼職管理員的職位,一下課就幫著整理書籍,一個月換取三百元的補貼。他十分珍惜。幹了一段時間,圖書館來了新人,他被頂替了。於是他就夜間兜售方便麵和小吃,一個寢室一個寢室地跑,跑到夜裏十一點熄燈,竟然也有些收入。

掙了錢就邀李靜宜出來下館子。城南餃子館去得最多。餃子館裏各種餃子都有。李靜宜最喜歡吃薺菜餃子,每次必點。天龍則喜歡漢中米線,放著油渣和辣子,既解饞又過癮。重口味的感覺很帶勁,渾身冒汗,通體舒服。一般都是陪李靜宜吃過餃子後,送走了她,再返身回去,吃漢中米線。李靜宜似乎不喜歡,除了餃子,就是岐山鍘麵。天龍也陪著吃過幾次,也一起嚐過老孫家羊肉泡饃。一個人吃,寡淡無味,兩人吃,情狀不同。吃隻是形式,最重要的是倆人可以在一起。在一起吃啥都香。

一起在紅專路逛街的感覺,值得回味;一起在小寨采買的行動,讓人留戀。畢竟這樣的機會不多,這樣的時刻很少。剛開始,覺得平常,當有些日子沒見了,天龍才覺得寶貴。即使去師大,去外院,去政法學院,都彌足珍貴。去哪裏似乎不重要,重要的是倆人能在一起。這就夠了。

天龍每每回想,心中漾滿了甜蜜。隨著時間的拉長,距離的延伸,倆人在一起的次數越來越少。天龍約過,李靜宜說沒空。她要考四級,要考六級,還有許多功課要學,勻不出更多的時間填補約會。約會就這樣胎死腹中,於是愛情搖搖欲墜。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反過來說,若不在朝朝暮暮,兩情豈能長久?何況天龍心中橫著一個連君璧。

天龍忙於俗務,沒能很好地經營,感情像珠峰的氧氣,稀薄了。山丘上長出了荒草野稗,想鏟除都難了。

按說一段時間沒見,話應該說不完,聊不夠。恰恰相反,天龍發現李靜宜話明顯少多了,對自己也不冷不熱的,感覺不太舒服。天龍還是從李靜宜嘴裏掏出了情況,但從她眼裏看不出絲毫期待和求助的神色。

天龍終究沒忍住,他就是連君璧,你新處的對象嗎?他突然意識到問得蠢,慌亂時往往口不擇言。

不是對象,是學長和老鄉。這個我應該告訴過你吧?李靜宜反問道。

你倆很親密,誰信呢?天龍有點陰陽怪調地說。

李靜宜沒好氣地說,信不信由你!

天龍心中不是滋味,咱倆的關係還沒斷,你就腳踏兩隻船。

李靜宜本不想說,聽到天龍這樣說話,她隻得將家事和盤托出。原來她母親得了尿毒症,病情危重,必須盡快換腎,否則有生命之憂。他心裏慚愧,知道需要大筆的錢,卻愛莫能助,看來錯怪她了。連君璧到處為她想辦法,出點子,還準備在學校為她募捐。李靜宜也開始責怪天龍。她覺得天龍不明事理,不該胡亂猜疑,隨之眼神也遊離起來,態度不冷不熱的。天龍心涼了半截,想安慰卻找不到合適的詞。李靜宜沒收到一句安慰同情的話,心中老大不快。就是榆木疙瘩也該有所表示,即便呆頭鵝也該嘰咕幾聲。她生氣了,扭頭要走。天龍一看情況不對,一迭聲地道歉,都怪我這臭脾氣,心胸不夠敞亮,看到你和陌生男孩在一起,親密的樣子,吃醋啊!我喜歡你,愛你!天龍覥著臉說,用一種乞求的口氣。當他看到李靜宜和連君璧在一起壓馬路,心中不能不升起怒火。真是打翻了醋壇子,胸中別提有多酸了。心想自己撞到的是一回,沒撞到的不知有多少回呢。待稍微冷靜下來後,覺得剛才的話有失水準,這是明擺著把她往別人懷裏推。天龍悔意頓生。

我現在煩著呢!男人都不是好東西,乘人之危,乘虛而入。我家裏那堆事還不知咋辦,你倒好,跑來興師問罪了。李靜宜氣得不輕,手腳都有點哆嗦了。

天龍能有啥辦法,隻能看著李靜宜冷冽的臉孔。他心裏直發毛,安慰不是,不安慰也不是。他手足無措,六神無主了。

天龍暗歎一聲,在心裏說,女人要是變了心,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她去!

天龍默默地尾隨李靜宜,看著她回到了宿舍,才悒悒不樂地踽踽而去。

快出財院門口時,一個人突然攔住了他。你是高天龍吧?西院的那個鄉巴佬?

天龍心中一驚,以為遇到壞人了。待他鎮靜下來,打量了一下對方,發現是連君璧。

都這麽晚了,老兄有何指教?天龍不客氣地說。

明人不說暗話,響鼓不用重敲。你知道我找你啥事!連君璧語帶譏諷。

把李靜宜讓給你,我退出!天龍幹脆挑明了。

啥叫退出?她說過你是她的唯一?除了你,她就不能有愛了?你也太天真了。最近她家裏出了許多事,都是我在跑東跑西,你當時在哪裏?她母親的醫藥費你能籌到嗎?她母親的健康你能保證嗎?這些都做不到,你憑啥說愛她?人要有自知之明!

這些話深深刺激了天龍。天龍一無人脈,二無金錢,從哪方麵都幫不上忙,憑啥要死要活地愛人。天龍臉紅了,汗下了。但他不服氣,男子漢該有的氣概不能丟。他虛怯地說,我會想辦法的。

隻要你退出,我保證她母親周全。連君璧跩跩地說。

就憑你兩片嘴皮子一張一合我就退出?想得美!天龍也寸步不讓,針鋒相對了。

我告訴你,她是我老鄉,也是我師妹,我倆關係近著呢!我再重申一遍,你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這事由不得你!如果三天後你還不一刀兩斷,來文的武的,由你選,咱們做個了斷!連君璧說話像個道上的大哥,天龍聽了心頭不免發怵。頭掉了也就一碗大的疤!他不想當懦夫,也不想當逃兵。遇到困難繞著走,這不是他的風格。他不知連君璧是啥來頭,但為了心愛的女人即使受傷也在所不惜。

天龍想了下,很豪爽地說,悉聽尊便!你選個地址吧,三天後我一定奉陪!

連君璧嘿嘿冷笑了兩聲,到時你會死得很慘!你也不要外傳,如果泄露了機密,就自動出局。

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天龍不甘示弱,硬硬地頂了一句,掉頭就走了。

這小子頭不大,卻老得跟瓢似的!走遠了的天龍隱約聽到連君璧在罵他,他也懶得回了。什麽大學生,也就一地痞流氓!天龍恨恨地暗罵。

三天後也就是周六傍晚,月出風高。天龍按照約定來到了曲江春曉園。這裏小橋流水,亭台樓閣,別有情趣。要是和李靜宜來該多好,現在卻跟一個不相幹的人,天龍想想就覺得沒趣。同時也想連君璧蠻有眼光的,了卻風月之事也得選個幽靜的去處,看來不是一介武夫嘛。天龍滿懷戒備地東張西望,腰裏別著的家夥怪硌人的,也讓天龍膽氣十足。

在這寧靜優雅的地方會發生流血械鬥,有辱斯文啊!

連君璧出現了。他頭發梳得紋絲不亂,手上也沒帶任何家夥,也是隻身一人。天龍心中奇怪,他好像不是來械鬥的,倒像是來幽會的。

天龍心中慚愧,把人家想得齷齪了點,卑鄙了點,陰暗了點,有啥解不開的結非要動刀動槍的。天龍正在傻想,連君璧迎上來,伸出了手。

天龍也隻好虛與委蛇,虛情假意地客套了一下。這就是那個罵“頭不大,卻老得跟瓢似的”家夥嗎?今天像換了個人。

高天龍,咱們之間結的梁子,咱們來解決,與旁人無幹。來文的還是來武的?連君璧轉入正題。

天龍忽然覺得連君璧不很討厭了。都是男子漢,並非手無縛雞之力,但真要耍槍弄棒估計也不是所長。畢竟都是讀書人,也算是小知識分子吧,真的動武難免受傷,也不是解決之道。年輕人難免衝動,連君璧卻在關鍵時候克製住了自己,想出了這樣的主意。那天晚上聽了他的話,天龍還惴惴不安呢,想著到時他會不會找來好多人將自己擺平,不把自己打個頭破血流,也弄個鼻青臉腫的。天龍在忐忑中特地帶了件家夥,以防不測。但現場並無草木皆兵的氣氛,反而風和日麗。

來文的咋說?來武的又咋說?天龍凜然發問,他還是心存疑慮。

文的嘛,就是對個對子猜個謎接接詩唱唱歌唄!連君璧的話,讓天龍差點笑了。他還是沒笑出聲。

那來武的呢?

你帶家夥了嗎?沒帶家夥就紙上談兵,趙括敗長平,馬謖失街亭;孫臏與龐涓鬥法,蘇秦同張儀拌嘴,反正都是軍事上的人與事。

無論來文來武,天龍都不怕。對對子猜謎接詩都是他的長項,可惜唱歌老走調。對於東周列國之事他也是爛熟於胸,從初中時就喜歡讀《上下五千年》,裏麵的故事可以說如數家珍,張口就來。這個難不倒他。

那就先來文的吧。天龍故作謙虛地說,我這人簡陋,不知深淺,錯了,還請你擔待!

都不是專業的,錯了就錯了。連君璧頭一揚大度地說,我聽李靜宜說你文學功底可以。今天就來會會你,看看到底是誰了得!他又有點不服氣地說。

這個靜宜,啥話都跟你說,看來關係真不一般嘛!我還是退出算了。

連君璧聽了嘿嘿一樂。

公平競爭,如果你輸了,自然出局。如果我輸了,我絕不碰她一下。

哪怕我孤獨終身!有點血性,像個漢子。天龍在心裏有點喜歡他了。

此木為柴山山出。連君璧冷不丁冒出了這句,並指了指天空中飄過來的一朵白雲。天龍知道雲為煙之魄,煙為雲之身。他指指天上的雲就代表是煙。

天龍小時候就喜歡看人家門上寫的對聯,有次哥哥不知從哪弄來了一本對聯選集,他看得津津有味,也記住了不少精彩對聯。

連君璧上聯一出,天龍腦子飛快地轉起來。他打量了下四周,看到一棵落葉鬆正傲然挺立。

因火成煙夕夕多!天龍突然記憶蘇醒,脫口而出,並指了指遠處的那棵鬆樹。

好,算你答對了。連君璧有點不甘心,又出了一句,煙鎖池塘柳!

天龍知道這是絕對,凡是對對聯有點愛好和研究的都知道迄今為止無人能對出非常恰當、合意的下聯。上聯暗含“金、木、水、火、土”

五行,下聯也要求如此。天龍隻好勉強對答,灰填鎮海樓。連君璧一聽就明白他也知道其中的典故,也不道破,點頭算是通過。

該我考考你了。

問:東風入春化雨。

答:汗水落地生金。

問:獨立西窗,輕喟月圓月缺。

答:躬耕南畝,閑看雲卷雲舒。

連君璧對答如流。

提錫壺,遊西湖,錫壺掉西湖,惜乎錫壺。這個上聯相當於數學上的哥德巴赫猜想,能對出的人還沒出生。天龍有意想難倒連君璧,對了幾句後就使出了撒手鐧。

連君璧大駭,頭上的汗涔涔而出。這個聯他曾經也聽說過,不過由於太難,好像沒人對出過。他急得抓耳撓腮,臉紅心怯。

尋進士,遇近視,近視中進士,盡是近視。天龍看他憋得難受,就有點不忍,說出了下聯。這個也不是很完美,但勉強還湊合吧。天龍為了給連君璧麵子,借個台階讓他下。

這個是對聯史上的絕對、孤對,就是蘇東坡在世,紀曉嵐重生,恐怕也未必對得好,對得恰。這個算你贏了吧。連君璧為了找回麵子,辯解道。他不太情願地服了回輸。

元好問問好!連君璧從嘴中又冒出了一句,顯然他不甘心落了下風。

金聖歎歎聖!天龍應答。

元好問向孔丘問好!連君璧步步緊逼。

金聖歎為老聃歎聖!天龍的答對連君璧也無可奈何,雖說不是很工整,但也湊合。

天龍覺得不能老被提問,要主動出擊。他略加思索,衝口而出,滄海粟落無覓處。

恒河沙數難窮估。連君璧略有遲疑,張口便答。天龍覺得在平仄上雖不是太恰,但也夠難為他的了。這個連君璧真不愧是財院的宣傳部長,不僅寫得一手好字,文章口才也不賴。天龍總算領教了,對他突生惺惺相惜之情。

文人素來兩相輕,口誅筆伐多誣行!

錚錚鐵骨難再覓,耿耿忠心似已摒。

有奶是娘唱讚調,無德為豕哼腐經。

精誠一致勿糟踐,幹戈玉帛國之幸!

天龍**之下,口占一律《文人相輕》,朗聲而出。

連君璧聽了自愧不如,同時也很佩服天龍才思敏捷。他覺得眼前這個高高個子、黑黑臉膛的年輕人真的很有才華。雖然他看上去忠厚、憨厚甚至有點落後,但這些都掩蓋不了他的才氣。

好,好,好!咱們交個朋友,咋樣?你我也算是文人吧,不是大文人,起碼也算個小文人。我們不能互相擠對,而要學會互相欣賞!連君璧由衷地說,他的臉上露出孩子般的羞澀和笑容。

好得很!不打不相識,不打不成交啊!天龍也爽朗地笑了。

他們也不再比試背詩、猜謎,更不談什麽孫武、孫臏之事了。

一場本來充滿火藥味的“戰爭”或“決鬥”就以這樣奇特的方式結束了。天龍本來以為是要披紅掛彩的,做好了挨揍被扁的心理準備。他臨來的頭天晚上碰到張玉峰時還說,如果明天晚上沒回來,你就報警。

張玉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天龍也不做解釋,任張玉峰怎麽追問,他就這句話。他還特地備了一把防身彈簧刀,如果到時真的遭到圍攻,隻有靠它自衛脫身了。

在回去的路上,天龍好奇地問,你怎麽想到用這個辦法呢?那天看到你放出狠話,我腿肚子都抽筋呢,害怕得想退縮了。天龍的話不無打趣調侃的成分。

那是我一時激憤之語,也想嚇唬嚇唬你。後來冷靜下來後,我覺得沒意思。還有我把這事跟我一要好的哥們說了,他說你傻呀,已經大三了,都快要畢業了,鬧出事來你可吃不了兜著走!我本來是想糾集一幫哥們教訓你一頓,但聽了我那哥們的勸,就改變想法了。連君璧道出了其中的原委,然後嘿嘿笑了兩下。

現在大學周圍都是錄像廳,放的多是港台古惑仔係列,打打殺殺的,弄得大學生也摸不著北了,以為酷、帥、好玩,紛紛跟著模仿。周星馳的電影充滿戲謔、搞笑,所謂無厘頭吧,我們許多人也跟著遊戲人生,搞怪生活。中學生、大學生最容易模仿一些新奇的東西,這個無疑對咱們產生了很大的影響。這無可厚非。但那些古惑仔電影,對一些年輕人消極影響可大了。我不敢說就不受它的影響。你恐怕也看過不少這樣的錄像吧?看你有時說話的口氣和腔調,十足一個古惑仔的樣子。天龍一番分析,讓連君璧連連點頭。

剛上大學時,我賊喜歡看那些片子,覺著那些人穿著奇裝異服出來混世,看誰不順眼就扁,覺得很過癮。拳頭下麵出真理。連君璧邊走邊和天龍解釋。後來進了學生會,當了宣傳部長,看錄像的時間和機會也少了。再說,也長大了,不該如此做派的。

其實沒這必要。我和李靜宜差不多已經分手了,我不再是你追求她的障礙了。你就大膽地去追吧!天龍推心置腹起來。

就是沒你的參與,我恐怕也沒那麽好的運氣。人家高低看不上我,使再多的勁怕也是白搭。我告訴你,李靜宜是個不錯的女孩,她的組織能力相當可以。她英語說得可溜了,我想你是知道的。她是個很優秀的女孩。以我跟她相處來看,她有出國留學的心思,估計她打算去美國深造。連君璧也說出了心裏話。

我倒沒聽她提起過。不過看她那麽努力,我想有這個想法也不奇怪。

天龍接過話茬。

她既然存有那樣的心思,你我還是省省吧。

不過也不見得,我隻是瞎猜。最近她母親得了尿毒症,估計耗費了不少精力。也許這個會改變她的想法。連君璧又提出了相反的結論。

他們一路走一路聊,不像情敵,倒像久別重逢的老朋友。曲江春曉園離財院不遠,轉眼間就快到學校了。臨分別時,連君璧拍了拍天龍的肩膀,大度地說,很高興認識你,有空我們再聊!如果你不反對,我願意當你的情報員,當你的電燈泡,照亮你的愛情之路。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天龍有點羞慚地說,謝謝!不敢當,不敢當!你近水樓台,方便不少,我想你的成功率比我要大,你就放開手腳吧!

他們互相留了對方的聯係方式,然後鄭重道別。

天龍在回去的路上,將腰上的彈簧刀摘了下來,狠命地扔進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