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高邈,萬裏澄澈。下午沒課了,許多人在操場上。打籃球,打排球,打羽毛球。人聲鼎沸,熱鬧異常。年輕人在一起,活力四射,豪情滿懷。天龍也喜歡打球。他特別好打羽毛球。看到操場人群激**,他深受鼓舞,很受刺激,也想加入戰陣,於是噔噔往寢室跑,去拿球拍。
寢室裏空無一人。張玉峰坐久了,很想到外麵活動。他拄著拐自己溜下樓,看踢足球去了。他對足球的愛好與癡迷絲毫不減,腿瘸了,也擋不住任性的心,飛舞的念頭。他待不住,也閑不了。閑著比要命還難受。寢室本來鄔有妙在,要麽打坐,要麽看書。天龍推門進去時,空無一人。剛進門,就看見一本小冊子掉在地上。他順手撿起,隨手翻了翻。
看到一首小詞,吸引了天龍的眼球。
紅塵俗事多煩惱,欲將此生付柴燒。
怎愧對萬千父老?羞作鄔家年少。
紫苑芳菲香縈繞,踏春歸來眼波俏。
傷心事多快樂時少,依舊不改昔日貌。
我輩本是蓬蒿人,得熱鬧處且熱鬧!
天龍一看,還有點意思,隻是寫得太消沉了。翻了一下封皮,寫著鄔有妙日記。天龍想,鄔有妙也許太苦了,小時遭受過不少磨難,養成了與世無爭、沉悶無語的個性。他在別人看來無聊、無趣。文纖弱遭受猥褻,最後查到鄔有妙,也不知是真是假。這個事後來就不了了之。學校的意思,為了保護當事人,家醜不可外揚,這個事就了了。但鄔有妙被查,實出意外。他從來不近女色,漂亮女人走到跟前,他看都不看一眼,低著頭踅過。他真以為女人是老虎,摸不著,沾不得。也許心裏藏著秘密,但不露蛛絲馬跡。別人也不知他怎麽想的,天龍也不知道他的想法,沒法走近他的內心。他包裹得深。
這首小詞裏隱藏著不少故事。他是有故事的人。他曾經說過,要研究敦煌。他看佛經,鑽研古籍。天龍對佛經也略有興趣。他們聊過幾回。
聊得多了,又覺得淺薄,再聊一陣,改變看法,感覺深奧,詭譎,捉摸不透。有時覺得他飄忽,有時覺得他愚癡。天龍正在傻想愣神的當口,突然電話嘀鈴鈴地響了。天龍嚇了一跳,尋思這時候誰打的電話?又是找誰?肯定是城市人打的,找城市人。農村幾個從來就沒接過電話。農村沒有電話,上哪打電話去?天龍心想反正不是找我的,或許是找張玉峰。張玉峰腿摔傷了,也許家人打來安慰的。電話響了四五聲後,他才慢吞吞地走過去接了。
高天龍在嗎?電話裏一個女聲,粗門大嗓的。天龍又一驚,我就是!
來長安收容所一趟。聲音冷冰冰的,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聽著瘮人,寒著心。天龍剛要問,啥事?電話就掛了。他連“喂”了幾聲,都無回應。聽著從裏麵傳來的忙音,天龍又思量開了。誰打的電話呢?長安收容所跟我有關係嗎?莫名其妙!興許打錯了,真的打錯了!那裏跟我八竿子打不著。也許是某人的惡作劇。
天龍就沒太放心上,尋找羽毛球拍子,接著就下去打球了。打球是重要的事,不能馬虎。天龍愛健身,喜歡跑步,喜歡打球。他也好踢足球,可惜玩不來,去也隻是湊熱鬧,混個臉熟。一般本班同學踢小場,他有資格參與,一到踢全場,他就沒份了。水平不夠,能力不行。他隻好當替補,一般也就坐冷板凳。開始他不習慣,慢慢就習慣了。習慣就好了。他也甘心情願。上大學前,他從沒摸過,更沒踢過足球。上了大學後,也是被張玉峰帶起來的。在上選修課時,老師說過藝不壓身,他才硬著頭皮嚐試新東西,包括足球。足球是圓的,實際上是圓滑的,腳控製不住,掌握不了。想盤帶,幾下就丟了;想射門,一腳掄空。好失望。失望之餘,隻好去當守門員。腳駕馭不了圓滾滾的家夥,就用手對付。沒一腳,有一手。可踢球的家夥更狡猾,球斜射出去,飛著落入球門,想夠夠不著,想撲撲不了,隻好眼巴巴地看著球飛進球門,望之興歎。還有更絕的,踢球的人離球門不遠,自己正要撲上去封堵,對方一晃,躲了過去,起腳一射,球輕鬆進去了。每每被騙,經常受欺。他守門的資格也被取代了。他唯一保留的就是呐喊助威的資格。呐喊勁大,助威聲響,觀眾情緒就被調起來了,球員情緒也被調起來了,喊聲雷動,熱鬧異常。球員踢球更賣力,更花哨。
天龍在體育上是有愛好的,也是有專長的,那就是羽毛球。他從十歲起接觸羽毛球,和小夥伴們一起打球,練了一陣子。後來雖不打了,但童子功在。肌肉養成了記憶,一旦啟用,很快蘇醒、恢複。練了一段時間,打羽毛球的感覺就找回來了。在球場四處奔走,或東或西,左衝右突,打得熱汗淋漓,滿身爽勁。有時贏球了,扔下拍子,躺在地上,大呼小叫,痛快至極,幸福至極。
天龍打球還有個小九九,他知道李靜宜也喜歡打。原來愛好是這樣纏人。李靜宜有時沒課,就邀請天龍去打羽毛球。和心愛的人一起打球,是一件無比幸福的事。場上觀眾投來的豔羨的目光,可以燒死人。特別是文纖弱,她不會打球又想打球的樣子很逗。他本來可以教教她的,但他是保守的。不是技術保守,而是思想保守,甚至可以稱得上古板。既然不是男女朋友,就不要走得那麽近。近了生嫌疑,遠了有罅隙。他們就這樣不遠不近,若即若離。天龍曾經對文纖弱是癡迷的,一度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幸虧李靜宜出現了,拯救了他。不僅肉身獲得解救,靈魂也得到解脫。他不再自卑。自卑是從窮窩裏冒出的怪胎,是從旮旯裏走出的異形,抓不住,捕不著,但就是結結實實地存在著,跟肉身一起遁形,與靈魂一道出沒,肉身在,它就在;靈魂在,它也在。當人生的某些條件具備時,可能會減輕點;當人生的某些條件消失時,也許會有所膨脹。當李靜宜在身邊時,他就覺得自信、篤定。當李靜宜消失時,他就感到沉悶、憂鬱。天空陰沉時,憂鬱更甚。憂鬱是自卑的孿生姐妹,雙宿雙棲。自卑遁形時,憂鬱不見;自卑強大時,憂鬱飽滿。天龍是有憂鬱因子的。從家裏出來時,隻帶了幾千元學費,他要上學,還要吃穿,更高的精神享受,他也需要,也在渴求。特別是交女朋友,這在他看來是最高等級的精神享受,他也要擁有。張玉峰有,他不能無;周華強有,他也不能沒;孫家旺有,他也想要。雖然他們都是城市人,提前享受了。
他也要追上。他沒有別的精神追求。勃拉姆斯和李斯特的音樂會,他享受不了,也無錢享受。在他聽來,都是些嘈嘈切切的東西。國樂琵琶也享受不到,隻在語文課本感受了。大珠小珠落玉盤。在他聽來,那是落雨的聲音,下雪都算不上。
當打了一記好球,文纖弱投來熱烈的目光,就是精神享受。他們不是男女朋友,但有人關注,特別是女生,尤其是漂亮女生,鼓掌歡呼,這樣的時光能有幾回?他特別陶醉。陶醉在那一組目光裏,陶醉在她淺淺的微笑中。於是越打越猛,越打越來勁,渾身有無窮的力量,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即使沒有文纖弱,有李靜宜的陪伴,也是愉快的,幸福滿滿的。她發來一招,他回過一式。你用一個扣殺,我來一個吊角。你一個前抻,我一個後仰。接過來傳過去,感情的天平越發傾斜,就要倒向一邊。天龍含著深情,給了一個斜殺;李靜宜蘸著濃烈,送去一個直擋。打球已不是打球,情感的絲線越纏越緊,愛情的木桶越箍越實,就要勒著脖子了,就要掐著腰了。他暢快淋漓地呼吸著,吸進去香芬,呼出去細膩。
他走過去,低下頭,彎著腰,給她係著鞋帶。她滿麵紅光地吐納著,納入豪興,吐出柔情。她走過去,昂著頭,給他輕擦臉上的熱汗。
文纖弱當然不在場。在場她定會紅著臉走開。她有男朋友,那個寧夏的小男生。從河套平原,騎著棗紅馬一路狂奔,穿過毛烏素沙漠,穿過戈壁險灘,來到關中平原,就為了一個心愛的女人,從江南水鄉搖著烏篷船過來的,身上滴著翠色,含著煙雨。從覆盆子下鑽過,在苦楝樹下耍過,在淡青色的雨幕下,撐著油紙傘悄悄來到關中平原,也是為了她心愛的男人。他不是她最前麵一個,也不是她最後一個。成與不成,都在兩可之間。她曾經是張玉峰的心愛。張玉峰來自孔孟之鄉,也來自八百裏水泊梁山,身上既有文氣,也有匪氣。文氣受孔孟濡染,匪氣被梁山浸**,交替閃爍著,或明或暗,時現時隱。
他的文氣幫了他,追到了文纖弱。他的匪氣毀了他,很快失掉了文纖弱。文纖弱在廣播站,用金嗓子、甜嗓子播報著一句句廣播詞,送入每個學子的心裏,像種子漸漸生根,慢慢發芽。他們都記得,一個卷曲著頭發的小女生一坐到席台前,麵目立刻生動起來,嗓子像蘸了蜜,聲音透著甜,灌進耳膜,送入內心,讓心潮澎湃,讓心絲纏繞,剪不斷,理還亂。那是一段意亂情迷的時刻,沒有男生不矚目,沒有女生不矯情。
他們想聽就聽,她們不想聽也聽,直接往心坎裏鑽,幹脆朝肺腑裏入,攪得心潮難平。
那個寧夏的小男生咬著一口普通話,也咬著文纖弱的耳朵,將西夏國李元昊的鐵蹄唱響在漢唐的廣場上。他們威風凜凜,他也威風凜凜。
隻要一拿起話筒,他的小沒了,他的大來了。他雄風烈烈,霸氣冉冉。
一個剛,一個柔;一個辣,一個甜。一個是水鄉采蓮女,一個旱地胡楊風。他們配合得天衣無縫,水到渠成,走到一起也是必然。上天的安排總不錯吧。剛與柔,猛和烈,強加弱,就這樣組合了。互補到嚴絲合縫,不差毫厘。一個凸起,一個凹陷。一個雄渾,一個陰柔。李元昊的鐵蹄踐踏在西夏白高國,誕下的後裔也威猛剛烈。他不再剃頭,留著烏黑的毛發,證明著青春,見證著活力。他是舞場高手,冰場另類。在他的引領下,文纖弱也表現不俗。
體育可強身,體育也練膽。天龍忙過了一陣,忽然想起那個電話。
他以為是惡作劇,是某人的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一天正在上自習,張玉峰走近。張玉峰的傷腿已基本痊愈,可以自由溜達了,上課也正常了。
正常就好,天龍可以不用照顧他了。一個宿舍的,天龍覺得應該幫忙。
到底是農村出來的,有點勢孤。周華強是城郊人,也算城裏人。孫家旺幹脆來自市中心,舉手投足都有範。周華強與張玉峰合不來。一個周末,閑著無聊,張玉峰也不知從哪弄來了一架望遠鏡,可以站在寢室陽台上看遠處。遠處就是八裏村,一批批民房趴在那裏,裏麵進進出出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一些年輕女子,從鄉下來城裏討生活,也住那裏。八裏村租房便宜,於是湧入了大批三教九流的人。張玉峰拿著望遠鏡一點一點地掃,突然眼前一亮,鏡頭裏出現了年輕女孩脫衣的畫麵。窗簾沒拉,看得很清楚。張玉峰忍不住興奮,叫天龍看。天龍看了一眼,激動了。
盡管有女朋友,但從未碰過。女人還可以這麽美麗。但本能覺得這樣不好,看了幾眼,就轉過臉去。這是偷窺,讓人不齒的。張玉峰還是津津有味地看。周華強也在寢室,正在看《中國經濟史略》。天龍捅了捅他的胳膊。周華強放下書,走過去,看啥呢?這麽入神?張玉峰不願跟他分享。就是一點春色。張玉峰故意逗他。周華強來勁了,叫我也看看。
我還沒看夠。周華強不高興了,見色忘友的家夥!有啥好看的!
張玉峰看得差不多了,對麵窗戶裏的女子已經穿好衣服,正在梳頭。
張玉峰略有不舍地讓了出來。周華強對著鏡頭啥也沒看著,他氣得將望遠鏡朝地上一摜,浪費時間!
你想看,看自己女人,還沒看夠嗎?張玉峰對周華強追到萬競雄醋勁十足。他連找幾個女朋友,都铩羽而歸,不歡而散,心中憋著氣。看周華強如此做派,很是不滿。你丫算什麽東西,竟敢摔我的望遠鏡?周華強硬氣,摔算是輕的,弄火了要砸掉。你敢!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嗆起來,越來越不投機,越來越生硬,再不調停就要發生肢體衝突了。
張玉峰不僅對他追到萬競雄有意見,在下棋上也有看法。周華強處處壓著他,還用語言擠對他,說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雖然是玩笑話,張玉峰也知道是在奚落他。他下不來台,十分難堪,一時著急,下棋走子過快,又接連被周華強吃了幾子,心中懊惱。不中聽的話又甩過來,簡直是欺負人,根本就是不屑。張玉峰多要麵子,竟然被戲弄。他又要發作,天龍在場,給解了圍。但梁子就此結下,兩人麵和心不和。天龍想調停,可他們不買賬,裂紋眼見著越來越深。天龍夾在中間很不好受。
他兩邊討好,兩邊都討不到好。他又不能跟其中任何一個走得太近。走得太近,會引來妒火,弄不好就遭受語言攻擊。
張玉峰腳踝受傷,別人不理,他不能不管。張玉峰已夠遭罪的了,再無人幫助,可能連飯都吃不上。他勇敢地承擔起照顧的責任。周華強雖然不言,但看在眼裏。他不吱聲,心中已有數。他在心中給天龍一個讚。他其實也想幫忙,隻是拉不下臉,不知怎麽開口。人家都這樣了,總不能還落井下石?女朋友談一個崩一個,怪可憐的。當然,張玉峰才不要同情呢,誰要是把同情與憐憫寫在臉上,掛在嘴上,準保招來怒嗆。
他是男子漢,吃點虧,遭些罪,能挺住,沒啥大驚小怪的。愛情本也簡單,也許水到渠成,也許瓜熟蒂落,隻是張玉峰強按了牛頭。張玉峰大張旗鼓地要愛文纖弱,搞得眾人皆知。結果又沒下文,這個醜算是丟大了。他找聯誼寢室,與龔月庵談情說愛,也很高調,從不遮遮掩掩。那不是他的風格。依然無果,他很惆悵,也很氣惱。他在同學們心目中的形象一落千丈。多情總被無情惱。有人暗地裏說他是多情種,到處拈花惹草。花沒拈上,草沒惹得,反而弄得一身騷。張玉峰反省了。吃了兩次虧,遭了二茬罪。他學乖了。他不敢找漂亮女人,不敢公然示愛了,也學著天龍和周華強,在地下進行,秘密行動。好歹也算找著一個了。
這個他不說,許多人都不知道,包括天龍。
張玉峰在天龍自習時,問了幾個高等數學問題。他對數學實在不上路,遲鈍得可以。高數對他就是天書。老師在課堂上講得口幹舌燥,他聽得雲遮霧繞,不知所雲。課下隻好請教天龍。天龍學得不錯。高中時,天龍數學底子就好。他能舉一反三,見微知著。張玉峰好羨慕,腦袋咋長的,裏麵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想都想不到。他就經常湊到天龍跟前請教數學問題。數學令人頭疼,讓人傷神。天龍也不保守,傾囊相授。
張玉峰還是聽不大懂,急得額頭就要出汗了。
說起來張玉峰是學文藝的料。他吉他彈得不錯,歌唱得好,有音樂細胞,一教就懂,一聽就會。就是對數學不感冒,這個公式,那個定理,弄得人好心煩。心煩了,就躲在寢室彈吉他,唱歌。嗓子天然好,學張楚一學一個準。他都是從磁帶裏聽來的,或是從學校高音喇叭裏聽到的。
高曉鬆的《戀戀風塵》《睡在上鋪的兄弟》等他耳熟能詳,唱得深情款款。一到晚會,就是他最出彩的時刻。他在舞台上一展歌喉,唱得女生大呼小叫,下麵噓聲不斷,嚷聲不止。不是倒彩,確實是由衷的讚歎。
他收獲了喜悅,賺取了神采,見了人,麵帶微笑,很有紳士風度。
聽張玉峰說過,他本不想報考普通院校,他想上藝術學校。他媽媽是醫生,說藝人辛苦不說,也不好聽。在母親的強逼下,張玉峰硬著頭皮學。數學始終短腿,拖著後腿。他想放棄。母親高價請來市裏的名師,一對一教他。他家條件不差,雙職工。張玉峰其實小時候在鄉下跟著姥姥生活。母親和父親工作都忙,沒空帶他,就把他送到鄉下姥姥家。姥姥也就一文盲,露天散養。他像雞鴨一樣,跟著小夥伴一起打打殺殺,衝鋒陷陣。到了上學年齡,母親將他接回城裏,他才戀戀不舍地告別了姥姥,那個他依戀的人。他一度想念姥姥,想念鄉下,和母親關係不好,不怎麽喊她的。過了好幾年,才有所轉變。但一到寒暑假,就吵著要回鄉下看姥姥。他看姥姥是真,想念小夥伴也是真。小夥伴一見到他,就像久別的親人,熱情得不得了,高興得不得了,都圍著他轉。他分給夥伴們零食。夥伴們一窩蜂追著他。他覺得有做老大的感覺。感覺很好。
他不想待在城市裏,太拘束了。姥姥隻好被接到城裏,照顧他。張玉峰慢慢心收攏了,開始了艱難的學習旅程。數學一直不好,越到高年級越難。聽說藝術不學數學,他好心動。報考繪畫,不需要;報考音樂,也不需要;報考書法,更不需要。繪畫不會,書法也不行,但音樂感覺不錯,沒事經常哼歌,一首歌隻要聽個兩遍,準會唱,還一點不跑調,準得很。他好想報考音樂學院。母親死活不同意。唱歌彈琴做個愛好可以,要是當專業,全不是那麽回事,別給耽誤了。張玉峰其他課還行,就是數學飄紅。他急得抓耳撓腮,毫無辦法。母親找來名師,一對一教,他才有所起色。高考時,數學剛好及格,已經盡力了,他不後悔。他母親後悔,要知道早請名師多好,可惜晚了一段時間。張玉峰就來到了西安,與高天龍做了同學。
高天龍數學好,得益於遇到一個好老師。高中時,他的數學老師是班主任,也是高中所在年級的學科帶頭人,帶了天龍三年。天龍本來學理,可惜物理拖後腿。物理正趕上課改,上課用新教材,隻有一些概念和一些簡單物理題。考試卻是老教材,深度和廣度,新教材不能比。天龍老實,信了傳言,說會考是新教材,高考也是。快到高三了,才得知全是假象。高考題目很深,很難,學了新教材,不學老教材的學生,根本做不了。每次考試,天龍物理墊底。數學老師教得深,卻不太深,隻要用心聽講,還是能消化的,對付高考一點不成問題。在數學老師的悉心教導下,天龍數學進步很快,學得也很紮實,該做的題基本都會,不該做的題也有些能對付,應付高考不成問題。他信心滿滿。到了高三,物理突然上老教材,天龍就跟不上了,隻好想法改科,於是很快就轉到文科班。他語數外都很棒,應該問題不大。其他科目都是背背抄抄,更應該不在話下。那年高考天龍敗北,不是他沒學好,而是學得太多了,沒有足夠的時間放鬆,整個人擰巴著,像上得過緊的發條,一不小心就可能斷的。他沒斷,但神經繃“過”了。天熱汗多,蚊子多,蟲子也多,怎麽也睡不好覺,人處於亢奮狀態。到考試時,就沒了精神,昏昏沉沉,懵懵懂懂。他幾乎全憑感覺答題,都不知道思考了。看題也很慢,整個人完全不在狀態。考完一對答案,才知道問題嚴重。靠感覺答出的題,好多都是錯的。沒經過大腦嘛。
第二年複讀,又狀態不佳,發揮失常。老師說以天龍的實力,考個九八五高校一點問題沒有。高五高考,天下大雨,燠熱稍減,經過調整,睡眠也不錯,終於正常發揮了,他才有資格坐到大學教室。天龍珍惜。
張玉峰不同,盡管事先不被看好,結果出人意料,考試不賴,一次即中,於是就和天龍做了同學。他自然有點得意,可能還沒忘形。
張玉峰請教了天龍幾個數學問題後,就說,有天晚上我在寢室彈琴,接到一個莫名其妙的電話,說是找你的。我問啥事,能說嗎?我轉告。
她說叫你到長安收容所去一趟。具體啥事,她就沒細說了。天龍聽了,覺得不是惡作劇了。他想不明白,我跟收容所有啥關係?為何叫我去收容所?真是荒唐,莫名其妙!他還是找了一個周末下午,去了趟長安收容所。
天龍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四處打聽才找到了收容所。
找誰啊?一個富態女人冷漠地問,頭都不抬一下,在忙著自己的事——織一件很厚的毛衣,都快織成了。她那針在上下翻飛,不一會兒一朵小花就鑲嵌在毛衣裏,顯得格外生動。
天龍呆呆地看了一會,接過話茬,你們打電話叫我過來的!
你叫啥名?依然不拿正眼瞟一下,針還在上下翻飛。
高天龍。叫我來幹啥?天龍仍然一臉疑惑,是不是電話打錯了。他非常希望如此。這個鳥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剛進去,一股撲鼻的黴味飄來,一陣惡臭散發。他捂著鼻子。
好,跟我來。這個戴著眼鏡的中年女人停下手中的活,抬眼看了一下天龍,叫他過去。
天龍來到一個大鐵門前,看到裏麵許多衣衫襤褸、蓬頭垢麵的人,異味就是從這裏鑽出來的。
看到有人來了,裏麵的人都湊過來。大哥有吃的嗎?大哥有錢嗎?
大哥接我出去的嗎?大家七嘴八舌。有幾個戴著眼鏡的斯文人,轉頭看了看,又獨自踱步去了。天龍掃了一眼,都是陌生的麵孔,有彎腰駝背的六七十歲的老人,有精神委頓的八九歲的小孩,更多的是裝扮怪異的二三十歲的青壯年。他們有打耳洞穿耳釘的,有燙紅頭發的,也有留長發紮小辮的。他們滿嘴汙言,一口穢語。幾個戴眼鏡的斯文人,冷眼看世界,偶爾投來冷漠的一瞥,又轉過臉去,繼續閑庭漫步。天龍的眼光往深處搜尋,看到一個穿著破舊棉大衣的蹲在牆角,低著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叫我來幹啥?天龍不解地問,隱約覺得不對勁。
喂,蹲在牆角留長發的,你站起來,轉過身。胖婦女尖著嗓子高叫道。
她連喊了好幾聲,那人才懶洋洋地站起來,轉過身,慢慢踱到鐵門邊。
天龍看這人好像熟悉,在哪兒見過,但又想不起。他在心裏直打鼓。
這是誰?跟我有關係嗎?
但直覺告訴他,應該是高興。天龍收到過大哥高天晴一封信,已經有陣子了,將家裏發生的事都告訴他了。信的末尾提到高興,說高興到雲南媳婦家去了,已經好久了,至今音訊全無,家裏著急。要是他給你去信了,記得告訴大哥一聲。父母很著急,坐臥不寧的。
天龍到底涉世不深,不知外麵的凶險。他到媳婦家還能有啥事?過段時間自然回去。再說,他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的,能說會道的,還怕丟了?沒事的,沒事的。他在心裏寬慰自己,也在信中寬慰天晴。
由於學業和戀情,他也沒太將此事放在心上,一忙起來,就丟在了一邊。
高興!天龍喊了一嗓子。那人眼睛突然睜大,露出亮光。天龍,你終於來了!天龍眼淚奪眶而出。此人臉上黢黑,頭發披到脖頸,像野雞窩,結著團,灰塵滿麵,汙濁不堪。人也瘦了很多。比送天龍到西安上學時,要瘦一半。穿著破軍大衣,軍大衣上都是亂草浮塵,一拍灰飛煙舞。
是從野鼠洞裏鑽出來的嗎?還是從煤灰堆裏爬出來的?怎麽那麽髒!天龍眼睛起了雲翳,臉上泛了潮紅,心裏湧出悲哀。他真想罵娘,可一個字也吐不出,就愣愣地看著,足有十秒。他腦子空了,胳膊顫動,雙唇嚅動,就是說不出一句話。
高興嘴唇焦幹,烏紫,一看就很虛弱,顯然他好久沒吃東西了。我餓,我渴!高興的話如一聲驚雷,似一道閃電。他驚到了,忽然醒悟。你等著!噔噔下去了。很快回來,帶了餅幹、礦泉水,從鐵門縫裏遞過去。
高興不吃,先喝水,喝夠了,才拆開餅幹,遞一塊進嘴。
天龍再度凝視。高興臉膛黢黑,顴骨高突,兩頰深陷,目光裏滿是猶疑、遲滯和驚悸,頭發又長又亂又髒,活像野人。
天龍深深自責,要知道早來多好。自己沉浸在溫柔鄉,漫步在象牙塔,哪知外麵雨橫風狂,雷電交加?哪曉得人間疾苦,水深火熱?苦難不降臨,不知從前多幸福;疼痛不近身,不懂眼前多美好。天龍覺得自己太天真了。世界多醜陋,隻是沒呈現在你眼前;人間好肮髒,隻是因為被遮掩。現在一下**裸展現出來,天龍來不及消化,也來不及思考。
世界難道真是惡的?人間究竟還是凶的?他好像忽然長大了。作為家中的幺兒,從來不愁衣食,也不擔心錢鈔,被大人一直灌輸,念好書,上好學,天塌下來都別管。幼稚至極,渺小無限。他真想鑽入地縫,永不現身。太丟人了!
胖婦女對著天龍吼了一嗓子,你,過來辦手續領人!
天龍安慰幾句,就跟胖婦女去了。
交五百元錢。他在這裏住了將近半個月,夥食費、住宿費加交通費總共這麽多。胖婦女裝模作樣地在算盤上劈裏啪啦地撥著。
怎麽這麽多?你看他餓成啥樣了?瘦成啥樣了?再晚幾天,人就沒了!再說我也沒錢。一個窮學生,全靠父母供著。能不能少點?
天龍開始大聲,慢慢音量越來越小。胖婦女從眼鏡裏投射出鄙夷和不屑的光芒,刺得天龍越發矮小。他沒轍了。
沒錢甭想領人!胖婦女撂了句狠話,拍拍屁股走了,撇下天龍在那裏發愣。世界真他媽殘酷!天龍剛想張嘴,又生生咽了下去,隻好腹誹。
天龍又返回去勸高興先安心待著。他解釋了幾句。高興吃了喝了,精神稍足。知道天龍為難了。他說,再買幾桶泡麵,幾包榨菜。十足的窮人思維。以泡麵為美味,以鹹菜為佳肴。天龍聽了一陣心酸,他使勁點頭,去了。他怕再多逗留一刻,會忍不住淌下大滴的淚珠,甚至控製不住號啕大哭。走在路上,天龍強忍著,沒有號啕,終究還是掉下了眼淚。太不爭氣了!
身上隻有零花錢。天龍揩掉淚水,思索著怎麽才能籌到這筆錢。周華強是浙江人,慣有的精明,要想從他身上打主意,必須從智力上進行較量。如果你打敗了他,讓他心服口服,他會乖乖掏腰包;要是讓他不齒、鄙夷乃至不屑,那門都沒有,免開尊口。天龍不知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也不好度量。那就先試試,碰碰運氣。如果不成,就找張玉峰。
他豪爽、大度,但最近不太開心,好像黴運纏身。
回到寢室,剛好周華強在。天龍裝作沒事人一般。他看周華強似乎不忙,就提出要下棋。周華強笑了,奉陪。
天龍知道周華強現在比較“富有”,但蛇大洞大,花錢也厲害。向他借錢不知勝算有幾成。
周華強自從辦了《經濟視窗》,床頭經常放著凱恩斯、薩繆爾遜、科斯的書。這些都是西方經濟學的經典。別人一無所知,他卻侃侃而談,津津樂道。聽得人瞪著倆眼,透出羨慕的神氣。在寢室的臥談會上,周華強給大家惡補經濟學知識。新中國成立後,執行的是計劃經濟,跟蘇聯學的,一執行就是好幾十年。改革開放後,計劃經濟讓位,市場經濟登台,西方經濟學就成了顯學,開始登堂入室。凱恩斯、薩繆爾遜、科斯之流在中國逐漸流行。學經濟的不懂這些,是要被嘲笑的。無論宏觀還是微觀,都能用上;不管國家層麵還是地方層麵,也能用上。
作為聽眾,天龍算是長見識了。寫作,其實最後就是寫知識,寫思想。
隻有廣泛涉獵,才能產精品,出力作。大學就是跟中學不同,一群熱情洋溢、精力充沛的年輕人在一起,他們各有所長。有人擅文,有人長理,有人愛音樂,有人懂書法。各種思想互相碰撞,多樣理論彼此觸碰,靈感的火花就誕生了。人不再單一,變得複合,綜合。
他的這套理論賣弄出去,也為他贏得了許多讚譽,不少好評。雖然看上去高深,聽上去艱澀,但隻要有一個人聽懂,他就是成功的。
這個人不是高天龍,不是張玉峰,也不是孫家旺,而是萬競雄。萬競雄個頭一米六五,身材窈窕,姿態婀娜,臉似凝脂,膚白如玉。談不上儀態萬方,但也落落大方。她是西院一枝花,開在綠園裏,和春色競妍,同秋草爭豔。桃花比不了,杏花比不了,櫻花也比不了。百花齊放時,她獨占鼇頭;萬花紛謝時,她俏立枝頭。她是牡丹,天香國色,妖嬈多姿。許多人想打她主意,在她身邊轉來轉去。好些人想吃“天鵝肉”,在她周圍踅來踅去。她高挑著眉毛,凝視著遠方,對身邊的一撥人視若無物。
既然她入了周華強的“轂中”,他就不會輕易鬆手。一些想接近她的人想要通過接近周華強,達到目的。周華強知道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他率先下手,搶得頭籌,一來二往,順理成章地“勾搭”上了萬競雄。她就是在他的“圈套”下,中了埋伏,心甘情願,死心塌地,不離不棄,不舍不去。
她是千萬富豪的女兒,名副其實的千金,一般人不好靠近,也不敢靠近。膽大點顫抖著接近,她一瞪眼,一皺眉,就自然被嚇退。有一兩個老臉皮厚的涎皮賴臉地湊近,她一顰眉瞠目,白眼有加,來人隻得喏喏而退。
她還小時,家裏貧窮。父親有五金手藝,在給人敲敲打打中,勉強度日。改革開放後,浙江人率先起步。他們做了領頭雁,第一個嗅到了另樣的氣息。於是走街串巷,販賣自己的拿手活計。積攢了一些資本後,就開始建廠。剛開始都是手工作坊,幹著幹著,就慢慢大了。原來錢不難掙,不但不難掙,還像魚一樣紛紛向網裏鑽。錢就像天上的雨,說下就下,多得數不過來。於是擴大再生產,雇用銷售員,全國各地跑銷售。
同時建實體銷售店鋪,在大城市。占領製高點後,買賣好做得很。競爭也不激烈,生意跑著送上門。原來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是真的。萬貫財,總算認識到了,就看你敢不敢闖。為什麽經商叫下海?海裏魚多蝦多,螃蟹多。江海、河湖塘汊多年休漁,養了很多年的魚蝦長大了,長肥了,長壯了,也該到下網捕撈的時候了。全國興起一片建設熱潮,五金少不了。他敏感地意識到這是一個極好的契機,於是貸款建起大廠房,擴大產能。
萬競雄對父親的綽號耿耿於懷。她不喜歡爸爸這個綽號,充滿銅臭味,**裸的,不留餘地。萬競雄也知道家族曆史。爺爺萬有恒,本名萬擔良,是個不折不扣的地主,從名字上可以望文生義,一覽無餘。在萬擔良之前,最多隻是富農。說起家族,太爺爺是貧農,如果劃分階級的話。太爺爺會折騰,除了做田,還有手藝,靠著手藝賺了些銅板,於是買了些水田。給爺爺起名時,就自然想到萬擔良。這也是他的理想,他的抱負。從給爺爺取名字,即可窺斑見豹。萬擔良給兒子取名時,也照著老子的套路來,希望兒子家財萬貫,衣食無憂,子孫興旺。解放後,分田到戶,地主日子不好過。萬擔良還算敏感,在解放前夕,將水田變賣了,隻剩幾畝,還改名萬有恒。解放後家裏沒被劃為地主,隻得了富農。這個像緊箍咒,有人翻舊賬,說他是大地主,剝削人民。萬擔良的生活就一落千丈。萬貫財就沒機會念書,隻認得一些字,回家偷偷幹手工。在萬貫財心目中,靠手藝吃飯,不是剝削,是正當的。他家日子才稍微好轉。他也是靠著手藝和勤勞,娶得女人,安了家。
萬貫財頭胎生了女兒,二胎也生了女兒。那已快要改革開放了。天不再是從前的天,地也綠油油的,充滿生機。內心也綠油油的,充滿生機。他覺得機會來了。特別是白貓黑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他嘴裏含著飯,念叨這幾個字,琢磨來琢磨去,琢磨出道道來。於是也敢於走街串巷了,售賣自己的手工藝品。後來竟膽大包天,敢第一個吃螃蟹,在村裏建起五金廠。這要多大的魄力,多厚的雄心!妻子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想想爺爺吧,別瞎折騰,一家跟著喝西北風。萬貫財說,現在是實現爺爺理想的時候了。如果不成功,就對不起我這名字。開廠容易,運作難。
春風吹拂時,第一個嗅到春的氣息的樹長得最壯,第一個迎接春風的花也是最美。我要做那株樹,也要做這朵花。
一家子跌跌撞撞,摸爬滾打,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在上海開了店,賣斷了貨,才知道開廠的正確性。
小時候,萬競雄就跟著媽媽經常到廠裏,一起幹活,日子也緊巴。
她吃過不少苦。上中學時,家裏條件突然好了,她可以上好學校了。不是因為她成績好,恰恰相反,她成績很不好。父親背了一包錢,找到重點中學的校長,要他收下競雄。競雄以前底子沒打好,成績不穩定。在重點高中,競爭激烈,同學們一個比一個刻苦,一個比一個過勁。她在裏麵很難受,考試經常墊底。她不怕。她有個好爸爸。
上了大學後,她還是照樣不怕,也是她有個好爸爸。從中學開始,雖然她成績不好,但對學習好的不歧視,學問大的不輕視,眼神裏勻出佩服,麵色中摻入仰慕。將來的夫君要有學問,不僅限於有學問,還要有本事。有本事就能掙來麵子,也能掙來裏子。當然,掙來票子不在話下了。
長大了,覺得爸爸名字很土,很俗氣。萬競雄勸爸爸改個名字,含蓄點,有點底蘊。萬貫財找測字先生一算,果然改了名字,叫萬為冠。
於是名片上就印著萬為冠。私底下,熟悉的人還是叫他萬貫財。
周華強屬於有學問的那種。對西方經濟學,有自己的一套。萬競雄自然佩服,也仰慕。她的佩服和仰慕落實在心中,也化作了行動。她不加入演講學會,不加入寫作協會,也不加入朗誦協會。她首先選擇加入經濟學會。
周華強放出的“餌”,終於釣到了“魚”。不是鯉魚,不是鯽魚,也不是胖頭魚,而是美人魚,搖頭擺尾向他遊來。清澈的水麵泛起了浪花。
有人說周華強是“黛玉葬花——美死了”。他嗬嗬一笑。自從周華強談了女朋友,他的臉上經常綻著小酒窩,笑就沒斷過。他的笑是暢快的,爽朗的,發自內心的。於是跟他在一起的人,也變得開心了。
周華強晚自習沒去,一人待在宿舍看閑書。天龍也磨蹭著沒去上自習,借口說要找周華強好好聊聊,好久沒單獨相處了,也好久沒拿彼此開涮了。
殺一盤。聽說你棋技不錯,想來討教討教!
嘿嘿,誰怕誰呀?!我不但象棋手藝不錯,圍棋也是相當了得的。
你就不怕被殺下馬來丟了麵子?周華強輕鬆地說,一副誌在必得的自信。
好,好,先下幾盤象棋,再來切磋切磋圍棋,比試比試,看誰才是真正的高手!天龍也被激起了好勝心。
天龍知道,像周華強這樣精明的浙江人,就要戰而勝之,才會向你學習,也才會甘心為你付出;比他們弱的、的,往往招來白眼和不屑,別想從他們口袋裏掏出半個子。他們對於窩窩囊囊、婆婆媽媽、摳摳索索的人就壓根兒瞧不上,甭提借錢的事。此戰必須勝利,不僅是麵子問題,更是生計問題。隻有戰勝了他,才有資格向他提借款的事,否則免談。
天龍揣著這樣心理與周華強殺了起來。天龍取勝心切,出手倉促,一不小心丟了奔騰的馬,後來又在掙紮中失了一炮。在廝殺過程中,天龍險象環生,幾次差點被將死。天龍臉都紅了,托腮思考了好久才化解了危機。真是絕處逢生!在天龍處於明顯劣勢的情況下,周華強揚揚自得,也麻痹大意起來,以為必定穩操勝券。天龍用丟卒保車的辦法,利用周華強貪吃的缺點,一舉將他擊倒。周華強很不服氣,我疏忽大意了,本可以輕鬆打敗你,沒想到讓你反敗為勝。你小子用計引誘我上當,我鑽進你設的陷阱裏出不來了。全怪我貪吃,考慮不周。這局算你僥幸得勝。咱們再來,三局兩勝!
天龍也覺得這局勝得僥幸,鑽了他疏於防範的空子。其實兩人水平旗鼓相當,就看誰更穩更能沉住氣,想得更深遠些。天龍對下局能否取勝不敢抱信心,但必須硬著頭皮應戰。
果不其然,第二局周華強就穩多了,再不貪吃,處處設防,把自己保護得潑水不進。天龍進攻艱難,久久打不開局麵,在急躁中誤丟一子,導致全局都處於頹勢。一招不慎,滿盤皆輸。後來在防守中又節節敗退,被打得落花流水,丟盔棄甲。回天乏術,隻好繳械投降。
第三局,天龍吸取了教訓,變得沉穩起來,不敢冒進了,在穩紮穩打中,以微弱優勢戰勝了對方,差一點就和棋了。
勝利後的天龍一點高興不起來。他謙虛地說,我倆水平在伯仲之間,有點勝之不武。今天累了,改天下圍棋。
嘁,我也隻會點皮毛,這點三腳貓功夫不敢在人前顯擺啊!共同進步吧。周華強口氣也柔和了許多。
一向自信的華仔也變得低調了嘛!這不是你的風格啊!
自信要靠實力做後盾的。沒有實力的自信就叫自吹、自負和自欺。
有美人相伴,還與金錢為伍,這不是實力嗎?
我哪有錢,有錢也是人家的。我們隻是朋友,僅此而已。出去玩,消費我買單。我有時還問老哥伸手呢,不夠花啊!
天龍聽周華強這麽一說,到嘴的話又強行咽下,憋得臉都紅了。看來借錢的機會化為泡影了。他心裏一陣失望。
萬競雄家多有錢,消費還要你掏錢?這是叫花子和龍王比寶哎。你也別打腫臉充胖子。
這個你就不懂了。該付出一定不能省儉,否則釣不到的。她大方,我絕不能小氣。出入高檔場所,也不能反對。其實跟有錢人在一起,也怪累的。好在我哥哥在稅務局,隔三岔五地匯點費用給我,不然早就山窮水盡鵝飛了。
天龍一迭聲地“哦哦哦”。
就說暑假去敦煌、青海、西藏,總共花了一萬多。主要費用是機票,往返都坐飛機。食宿、景點門票倒不多。這錢本來我想掏腰包,她說,得了吧,當好護花使者就行了,其他不用操心。我就沒爭了。說實話,如果全讓我掏,我掏不起。周華強說了大實話。
對萬競雄來說,九牛一毛嘛!你每月生活費多少?天龍問得有點露骨。他一陣心虛,這個是秘密,不能輕示於人的。
兩千吧。以前夠,現在差遠了,經常捉襟見肘,入不敷出。一到資金告急,就向我哥求援。一般是有求必應。不過也不敢經常要,他已成家,擔子也不輕。
周華強很坦誠,天龍有點感動。他沉默了一會,在心裏醞釀了好久,才鼓足勇氣說,我最近手頭很緊,想問你貸個一千塊,可行?
話出口後就有點後悔了,如果被拒絕,多難為情。他的眼睛不敢直視周華強,轉向了床角,臉上的表情明顯不自然,神態也有點忸怩起來。
周華強嗬嗬一笑,沒問題。不過最近手頭緊,餘錢不多。我身上還有五百塊,你先拿去急用。
天龍接了錢,投去感激的一瞥。謝兄弟,我現在是有難處!你不會把生活費都給我了吧?
飯沒得吃,西北風有得喝。周華強幽了一默,打破了有點凝重的氣氛。天龍在他肩頭輕輕搗了一拳。
晚上繼續聽你講凱恩斯、科斯和薩繆爾遜啊!
天龍再接再厲,又問張玉峰借了五百塊。第二天,他就急匆匆趕去收容所,交了錢,把高興接了出來。
天龍有過錢,但操作不當,又失去了。他努力學習,也努力掙錢,可事與願違,一個不留神,錢就流失了。要不然這樣的尷尬不會有。
高興從收容所出來後,衣不蔽體,消瘦不堪,憔悴不已。天龍將高興的破軍大衣脫去,簡單地洗了臉,洗過手,拉著他去吃了頓熱騰騰、香噴噴的餃子。高興狼吞虎咽,吃得特香。吃完後,又帶他到地攤上買了一身過冬衣物,在公廁裏把衣服全換掉。最後是理發、洗澡。一收拾,一捯飭,相貌出來了,精神回來了。洗澡是在學校公共澡堂。身上的黑水流不盡,洗不完。旁邊洗澡的學生,紛紛避讓,捂著鼻子跑了。天龍幫著搓背,汙垢去了一層,還有一層,黑水流了一茬,還有一茬。洗了一個小時才算洗幹淨,身上終於無異味了。洗幹淨後,天龍看到高興的後背青一塊紫一塊,後腦勺還腫個大包,淤了血,大腿根部和小腿肚也傷痕累累。天龍心裏一陣難過。
疼不?不疼!不疼才怪!天龍心疼極了。好像傷疤不僅在高興身上,也烙進自己心裏。這樣想著,身上的肉也似乎在吱吱作響。他一個激靈,趕緊回到現實。現實既不冷漠,也不熱情。
天龍剛搬了新寢室,隻住了三人,還剩一個空床。他就安排高興住了進來,暫時棲身。看門老頭很寬容,同學們也很同情,你給一桶方便麵,他給一包花生米。高興忸怩極了,像個小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