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微光中,高興誤打誤撞來到了一片墳地。看著新墳舊塋,他頭皮發麻,兩眼發直,也不知道害怕。或者是害怕過度,加上滿身疲憊,他有點崩潰了。那一座座隆起的墳堆,像鬼魅一樣纏著他。不知他是忘記害怕,還是過於害怕,瞪著血紅的眼睛凝視著,站在墳堆邊發愣。他不知道該去哪裏,或不去哪裏。他找不到方向,尋不到目標。腦子被清空了,啥也沒裝下,或者裝著太多的東西,害怕驚悸纏繞著他。他不敢回頭,又不時回頭。生怕有人跟著,似乎有人跟著。腦子轉不動了。像泄了氣的皮球,一點動力都沒有了,像沒了油的破車,怎麽也拉不動了。

他繞著墳堆打轉。腦子裏鑽入癟三的影子。癟三舉鞭相向,凶神惡煞的樣子猶在眼前,癟三抽打他的凶狠勁在腦中盤桓,揮之不去。癟三被傻大死命整治的樣子也在跟前閃過。癟三生病無力地躺倒的形象也在麵前晃動。癟三病死,被裝入麻布袋,丟進焚燒爐的情形,一直在眼前晃動。

高興害怕了,害怕極了。那新墳裏埋的就是癟三。高興汗毛倒豎,越不願想,影像越清晰。腦子鈍了,怎麽胡思亂想,他阻止不了,腦子像馬達一樣轟鳴,突突突。他快要爆炸了,突然發瘋般地狂奔,試圖逃離鬼門關。任他怎麽跑,都無法遠離,似乎到處都是墳場。終於停了下來,他太累了,轟然倒下,呼呼睡去。

高興醒來時,太陽暖暖地照在身上。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睡在一座墳邊。這座墳還是新的,土是剛培的,旁邊新燒了不少黃表紙,還有沒燒盡的紙在灰堆裏。風吹來,灰亂飛,紙也亂飛。

高興一身冷汗。怎麽會睡在墳堆邊?他竭力回憶,卻什麽也想不起來。印象中他好像逃離了凶險,由於太累就在一棵樹邊睡去。怎麽會在墳場呢?他搖搖頭又拍拍臉,真真切切,不是在做夢。他想起了逃跑的事,覺得危險還在,於是就尋最偏僻的路走,最坎坷的道行。肚子餓了,嘰嘰咕咕,響個不停。

走了好久才看到村莊,也看到炊煙。他活下去的勇氣倍增,慢慢向村莊靠攏。

村裏孩子看到一衣著邋遢、汙垢滿身的人走過,以為是叫花子或是傻子,朝他吐口水,扔土塊。高興瞪著眼睛,孩子們一哄而散。接著碰見一些大人。大人頭上紮著奇怪的毛巾,牽著驢從身邊走過。驢忽然哼叫幾聲,高興嚇一跳,趕緊躲到一邊。長這麽大,隻在電視裏看到過毛驢。他覺得新奇,也不敢吐露。趕驢的人望了他幾眼,鞭子抽在驢身上,驢嘚嘚地走了。突然一條黃狗躥出,追著高興狂吠。高興對付狗有經驗,他猛地往地上一蹲,似乎要撿起什麽。狗掉頭就跑,邊跑邊汪汪不止。

待回過頭時,高興又站起朝前走了。一群毛孩子又出現了,唆著狗追高興。狗又掉頭追來,齜牙咧嘴,窮凶極惡的樣子。高興有點膽寒,少許心驚。他故伎重演。狗精怪了,似乎識破了詭計,依然靠近,不住地汪汪著。狗仗著一群屁孩撐腰,越發張狂,不僅齜牙,還要咧嘴,樣子凶極了,惡極了。一群屁孩還砸來土塊。狗更得意了,越發洶洶。高興為了擺脫糾纏,他再次蹲地,這次沒空手,抓住了一顆石頭,向狗擲去。

黃狗落荒而逃。毛孩嘴裏唱道,叫花子,打狗子。狗不理,一口子。高興氣得要跳腳,又不敢。這是人家的地界,弄不好不被狗咬,也被人打。

認吧。他撿起一根樹棍,既當拐杖,又可防身。有了棍子後,安全些,也踏實些。毛孩還跟著,黃狗卻嗚嗚著掉頭跑了。毛孩還撿土塊砸高興。

高興本來就髒,土塊弄到脖頸裏,更髒了。衣服是破的,一陣風過,一個寒戰。他不懼冷,畏餓。肚子餓得一直抗議,咕嚕咕嚕地叫。他非常想吃東西。多想討一口。畢竟不是叫花子,拉不下臉,張不開口。他就這樣一瘸一拐地往前邁。趕驢的回來了,腰係白布帶,頭上纏著白布帽,嘴裏含著旱煙。高興實在餓得難受,幾乎快走不動了,要不是毅力支撐,早就倒下了。趕驢的看見毛孩跟著高興擲土塊,一聲斷喝。毛孩呼啦就散了。高興投去感激的一瞥。他踽踽獨行著,像風中的老柳,像將傾的大廈,眼看著就要坍塌。趕驢的吼了一嗓子,大兄弟,有事冇?高興站住,轉過頭,虛弱地回答,餓, 餓!趕驢的沒聽懂,啊?高興指了指自己肚子,又摸了摸自己肚子。趕驢的徹底明白了,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幹餅,塞到高興手裏。高興餓極,狼吞。他不僅餓,還渴。幹餅噎著嗓子,直打嗝。大兄弟,慢點,慢點。趕驢的叫高興坐在驢車上,拉著進村了。

高興噎了半天,才有氣力跟趕驢的說話。不說話很悶,必須說話;不說話,讓人起疑;不說話,氣氛不好。他解釋說自己走錯路了,外出打工被騙,自己不是叫花子。趕驢的答話,瞧你是個老實人,不會誑我。到家了,好好給你吃一頓,喝一頓。吃好喝好,再慢慢尋活。大兄弟,是來進煤窯的吧?有力氣餓不著。高興點頭,不住地嗯嗯。驢車到家了,一個破平房,老舊滄桑。趕驢的端來剩饃,叫高興坐下吃。又從缸裏舀來涼水。高興一看水,泛著渾。他也不計較,啃著饃,喝著水。水有點磣牙,有些澀嘴,他還是忍住了。饃吃完了,水也喝盡了。高興的老家,在長江邊,春季花紅柳綠,鶯歌燕舞,到處一片碧綠,滿地青草茸茸,河湖塘汊,魚蝦滿池。生活雖不富足,倒也餓不著肚子。可來到高坡,黃土遍地,沙塵漫天,氣候幹燥,皮膚幹裂。水很少,也很金貴。那一碗水,比饃要貴多了。弄不到水,要到很遠的地窖去弄。趕著驢車,馱著吊桶。趕驢的回來,聽說水已取盡,改天再去。他半道折返。就那泥漿水,沉澱沉澱也是寶貝,金不換,銀不收。趕驢的人身上像驢一樣的味道很重。高興雖然髒,但還不臭。趕驢的不僅髒,身上還飄來陣陣異味。水在這裏就是金子、銀子和票子,有水就有家,有水就有財富。有些富裕的人家在自家院子裏打井,井深好幾十丈,一眼望不見底。

高興聽到這裏,心裏湧起莫名的感動。趕驢的是大好人,救了自己。

他想磕頭,趕驢的拉起,不作興,折煞人。高興隻作了幾個揖,拜別而去。

順著土路,踏著灰塵,高興走了半天,又來到一個村裏。天將黃昏,殘陽掛在西天。風將息未息,呼啦啦地吹著,鑽進衣服,滲入脖頸。高興摞起領子,縮著頭,想找個落腳地,碰到一個山羊胡子的老漢。老漢見了他,劈頭蓋臉地問,你是逃犯嗎?老漢說著土語,高興似懂非懂。

他縮著脖子回答,我不討飯。一個年輕在外務過工的後生剛好經過,他替高興解圍,用普通話翻譯。高興明白了,老漢當他是逃犯。高興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回答,我不是逃犯,我逃難!高興把遭遇簡單地複述了一遍。有人同情,有人存疑。有人塞給他鍋盔,有人塞給他幹餅。都是硬邦邦的,啃不動。高興有了上次的經驗,不敢大口吃,隻掰碎了,小口抿。還有人看高興穿得單薄,縮著脖子,知道他冷,就從家裏拿了件又破又髒的軍大衣給高興穿上。高興千恩萬謝。大衣雖然破還髒,總算能禦寒。有人指點他去派出所報案,那個年輕後生陪同。

高興去了才知道,不是派出所,隻是聯防隊。他一陣失望,但還是把情況直說了,工作人員也做了記錄。高興受到了一陣搶白和奚落,無奈地走了。

高興踽踽獨行,艱難跋涉,曉行夜宿,來到了一個城市。城市繁華熱鬧,整潔幹淨。高興才覺得自己裹著破舊的軍大衣,踟躕在街上,格外刺眼。他覺得自己是城市的一口瘡,一個隱約的痛。他不敢張揚,僅有的資本被騙光了。鞋襪破成大洞,不是潮,是寒磣,是酸楚,像人們額頭的包塊,身上的巨創。他弓著腰身,低著頭,能躲則躲,能藏則藏。

這一身行頭,與叫花子無異,和流浪漢雷同。自卑、自憐與自怯同時湧上心頭,他看人也就賊眉鼠眼起來。來到幹淨整潔的城市,從大街上走過,顯得格格不入,分外紮眼。在他眼裏和心目中,渴望一座窩棚,一個茅草屋,淒風不能近身,苦雨無可奈何,還有一簞食一瓢飲,足以喂活肉身,養壯精神。然而他看到的卻是高樓,還有大廈。行人眉目俊朗,衣冠楚楚。他自卑地踅進了一個破舊的小巷裏。高興在小巷中徘徊,偶然聽到行色匆匆的路人說,最近搞創建,擺攤設點都禁止了,如果抓到了就沒收,還要關禁閉七天。咱們還是歇息吧。無關閑雜人員都要被清理。等過了這陣風再說吧……

高興很緊張。他是一個貿然闖入者。就像大觀園,亭台樓閣,詩詞歌賦,不歡迎流浪漢。若不慎走進,是大煞風景的。那些西裝革履的人,一定看不慣的。高興是一攤渾水,攪擾了一池清波,必然是要被引流的。

高興有這個自知。他擔心自己影響市容市貌,又擔心自己被抓。他像個土撥鼠想找個地縫鑽進去。鑽進去就安全了,鑽進去就踏實了。再也找不著,抓不住。眼前沒有地縫,自己也不是土撥鼠。他還得在地麵上行走。他想方設法東躲西藏,專找偏僻和乏人問津的地方去。無意中來到了一個深井邊,他好奇地探頭往裏看,發現裏麵似乎有人。高興大驚,是土撥鼠變的嗎?是地頭蛇幻化的嗎?哦,不是,原來是幻覺。是人,確實有人。他轉念一想,可能是掏井的,也許是失足者,大概是想不開。

他正要脫衣下去營救,突然聽到身後“嘎”的刹車聲,他猛地回頭看去,看到車頭上寫著“行政執法”四個字。高興身體一抖,他們當自己是逃犯了。正在張皇失措之際,車上下來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凶神惡煞地撲過來,不容分辯將高興反剪雙手推搡著帶到麵包車上。高興這才想起反抗,在車上大吼,有人落井了,快去救人!

一個大蓋帽不屑地回敬,沒你的事,管好自己吧。

高興在麵包車裏被摁著頭,強行低著,不許看窗外。頭低久了梗得難受,想抬起,又被摁下去。高興委屈地嘟囔,把我帶哪兒去啊?我不是罪犯,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閉上臭嘴!不準說話,不許看窗外。到了就知道了,哪這多廢話?

左邊的大蓋帽在他頭頂狠狠地敲了一下。高興疼得眼淚都出來了。他再也不敢問東問西了,隻在心裏胡思亂想。眼淚裏既是疼,又是傷心。

車在行進途中,倆大蓋帽聊了起來。聽口音好像不是本地的,也不像精神病人,我們這樣做合適嗎?

啥不合適?上麵不是有指標嗎?咱任務完成了,到年底還有一大筆獎勵呢。任務完不成,獎勵拿不到還要倒扣。

計劃快超了,還要這麽幹嗎?右邊一個似乎有點不忍。

超了,獎勵就更多。這你就不懂了。

反正我覺得這樣幹不太好。

叫你偷聽,叫你偷聽!左邊的大蓋帽劈頭蓋臉地幾巴掌甩過去。高興臉上立刻腫起了一大塊。

不能打得太狠,打傷了打殘了不好交代!右邊的擔心地說。

不教訓不知道乖!

高興在心裏暗忖,再乖就離死不遠了,乖死了。在全盤監視下,連撓癢都要報告,擤鼻涕都要首肯,他已經乖夠了。還要怎麽乖?還能怎麽乖?

車在市區兜轉了好一會,高興被帶下車,徑直來到一處地下室。高興被反剪著雙手帶了進去。

高興享受了單間,莫大的榮耀。外麵是帶格子的鐵柵欄,其他房間的人員都看得一清二楚。被抓進來的人大多耷拉著腦袋,席地而坐。高興看不清臉,但看到年輕女人的背影。高興好奇也迷惑:這是哪裏?監獄?看守所?都不像。他雖然沒待過,憑直覺,否定了。那是啥地方?

他愣神的時候,有個女的轉過了頭,他看到了臉,很漂亮的那種,就更不理解了。關著髒人齪人,也就罷了。還關女人,而且很年輕,很漂亮。

難道是招嫖的?盡管高興沒見過世麵,也聽說過。

這是什麽鬼地方?放我出去!我沒有犯罪!犯罪的不去抓,卻抓平頭百姓,這算什麽?高興大聲呼喊,就想弄明白咋回事。

閉嘴!再喊叫你好看!一個看守過來厲聲製止。

倔得很,看來要多關些日子!他對另一個看守說。

傍晚的時候,其他人都轉移了,包括那幾個漂亮女人。高興一人和衣在陰暗潮濕的地下室睡了一覺,醒來就在破軍大衣口袋裏掏烙餅啃齧著,烙餅幹還硬,一是充饑,二是打發無聊。黑暗催生瞌睡,無聊滋長倦怠。他又倒頭睡去。早上醒來,發現這裏又關滿了人。傍晚,他有幸和這些人一起被轉移了。

轉移後的地方叫收容所,他第一次聽說。隨著時代發展,許多東西有了新的叫法,實質沒大改變。收容所咋還強製收人呢?我沒主動去找它,它找上來了,還免費坐車,免費觀光。可惜城市風光雖好,他無暇欣賞。

收容所裏不全像他這麽髒和破的,穿著體麵的不在少數,有幾個還戴著眼鏡,像斯文人。他們也進來了?高興迷惑不解。但多數是寒磣的、蹩腳的。還有小孩,十來歲的樣子。高興偷偷塞了塊烙餅給小孩。小孩像見了寶貝,一口塞進嘴裏,嚼得倉促而急迫,就像有人要搶。確實有人搶,不是搶吃的,而是搶錢。這裏也有“牢頭”。利益有大有小。大的不好說。小的半個饅頭,一點清水,都會成為爭搶對象。有個“牢頭”

強行搜人腰包,零花錢都被順走了。被搶的人敢怒不敢言,隻有瞪著血紅的眼睛,發泄不滿和鬱悶。零花錢是**,就靠它買零食糊口。被掠奪了,隻能挨餓。向弱者下手的人是更弱者,給強手遞刀的人注定不得翻身。搜身的人氣勢洶洶,來者不善,無人敢惹,沒人敢言,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將身上僅有的血汗錢掏去。這不亞於掏心掏肺,不異於撕肝裂膽。高興沒有反抗,也不敢反抗。口袋裏一文不名,就算損失點空氣吧。連空氣他們都想抽幹,讓人活活憋死。

許多人鬧哄哄地睡在一起。四五個人合蓋一床薄被子,地下就鋪些稻草或爛席子。被子太臭了,已不覺得臭。被子很薄,棉花結團。一塊實,一塊空。實的也體會不到暖,空的更透著寒。許多人的腳髒且臭。

廁所又在旁邊,糞便外溢,小便橫流。腳臭氣、尿臊味鋪天蓋地,濃烈嗆人。高興已經習慣了,經曆了窯廠的苦難,還有啥不能承受的?他睡得踏實而香甜。

收容所鐵窗外有賣吃的,華龍方便麵、蘇打餅幹,還有烙餅和幹饃。

價格是外麵的兩倍,有錢可以多吃,無錢沒得吃,隻好咽口水。對待病殘的老人才稍有優待,可以免費吃到方便麵和鹹蘿卜。高興帶的餅快吃完了,他沒錢,眼看著方便麵和幹饃。他不咽口水,口渴已久,連買水的錢都付不起,隻能忍著。沒有水的滋潤,身體是幹枯的,心靈也是枯竭的。他就是頭暈,想嘔吐。想病倒,可身體結實。想裝病,又不會演戲。所有的優待與他絕緣。他不孬不傻不癡,隻是髒和臭。髒和臭是這裏人的標配,算不得特殊,優待的條件不夠。高興舔著嘴唇。嘴唇已經皴裂,幹皮脫了一層,又脫一層,仍然沒有得到水。

待了幾天,才有人過問。家是哪裏的?高興說安徽的。高興沒有身份證,是被當作盲流收容的。高興說有個弟弟在西安上大學,叫高天龍。

他們就不再問了。又過了幾天,就把高興遣送到去西安的火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