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颯颯,夕陽斜斜,西北的秋天別有情趣。樹葉開始凋零,從枝頭脫離,隨風飄散。風帶著哨音,留著若許從容,將梧桐的葉子趕下來。
葉子委地無聲,在腳底安歇。
這一天,高天龍一個人走在紅專路上。他從漢唐書店出來,新購了一本哲學史《蘇菲的世界》和一本文學書《平凡的世界》,低頭踱著步,忽然與一個人撞了滿懷。他一抬頭,愣住了,赫然立在眼前的正是李靜宜。他突然臉紅了,訥訥不能言,就這樣傻傻地看著,足足有十秒鍾。
李靜宜也不說話,臉上始終帶著笑。微笑像和風,吹得心癢酥酥的;微笑像時雨,澆得心頭濕潤潤的。他被這笑感染了,渾身說不出的舒服。
剛從書店出來,左眼沒來由地跳,天龍在心裏尋思,難道地上有錢?他本能地低頭邁步,下意識地想撿鈔票。鈔票沒撿著,卻邂逅心上人。他一陣戰栗。
那一次和張玉峰去財院,隻看到龔月庵。龔月庵和張玉峰打得火熱,就沒有天龍什麽事了。天龍陪張玉峰、龔月庵看了場電影。電影還未結束,天龍提前溜號了。電影好看,人更好看。他不知該看誰,索性退場。
心裏存著小小的遺憾,沒見著李靜宜。要是她也出現了,兩對新人,各得其所,一起看電影,多浪漫。可天龍隻當電燈泡,燃燒自己,照亮別人。說得不恰當點,是折磨自己,成全別人。天龍被張玉峰搭救過,他心中感激。但張玉峰這樣做,不夠厚道。他心裏空落落的,一則沒見到李靜宜,感覺苦苦的;再則當電燈泡,感覺酸酸的。
相請不如偶遇。天龍紅著臉說,你好! 李靜宜沒回應他的話,轉開話題。買了什麽書?可以翻翻嗎?天龍就把袋子交給她。李靜宜認真地翻看書。天龍打量她。她上身穿著粉紅T 恤,腰身包裹恰好,下身藍色牛仔褲,襯得屁股渾圓,腳上涼鞋,幹練清爽,披肩長發,臉上略有雀斑。這身段就叫人著迷,天龍忽略了她的缺陷。李靜宜抬起頭,大方地迎接天龍的目光。倆人的目光裏都含著情,眼睛裏漾著羞澀。天龍怕她不好意思,趕緊扭過頭,顧左右。不錯啊,都是好書。你要是願意,借一本我看看。天龍心中一喜,趕緊迎合,沒問題,你想看哪本?《平凡的世界》吧。這本書是路遙的心血之作,聽說寫得好,好多人都在看。
天龍點頭,嗯。話匣子打開,羞澀退卻,尷尬隱沒,兩人都活躍了。天龍提出了邀請,不介意的話,一起吃個飯。李靜宜笑了,正想晚上在哪吃飯呢。去吃涼皮,或者漢中米線。她提出了想法。剛好快到城南餃子館了,他抬頭望了望。餃子館裏人聲嘈雜,食客盈門。
這家餃子館很不錯,味道正,量也足,不如就在這家了。李靜宜看了看,沒有反對。好吧,你喜歡就行。天龍心裏一陣微波**漾。他強壓著激動與興奮,和李靜宜一起進了城南餃子館。
城南餃子館是紅專路上一家名小吃,專做大學生的生意,已經開了好多年,顧客盈門。許多情侶在這裏開始,向別處延伸。這是一個窩,承載著許多美好的回憶。餃子館不大,也就幾十平米。一對對情侶相對而坐,眉來眼去,餃子吃下了,情感加深了,變濃了。他們要了五兩餃子,三兩薺菜,二兩芹菜,蘸著醋,卷著蔥,一起吃下,又喝了兩碗麵湯,晚餐搞定。
趁熱打鐵。高天龍與李靜宜吃完了水餃,情感的暖流像毛毛蟲在身上爬來爬去,鑽入肉裏,嵌入心中。他們四目相對,相顧無言。無言勝有言,眉目間情意滿滿。
天龍說要不去溜旱冰。剛吃過飯,先走走。李靜宜並未表示反對。
於是倆人壓著馬路,往小寨方向逛。走得很慢。時間也變慢了,慢到像爬行的蝸牛。走了好一會,快到小寨了。李靜宜說,回去吧。天龍就說好,於是又折返回去。在緯二街,有一家傑傑溜冰場,閃爍著霓虹。天龍停下來,抬頭盯著看,進去不?李靜宜有點猶豫,她不會,沒溜過。
天龍為了打消她的顧慮,挺身而出,我教你!李靜宜就點了頭。兩人一同走進溜冰場。裏麵好多人,都是年輕人,也有不少女孩。有的溜得好,旋轉,起跳,非常順溜瀟灑。有的顯然剛起步,連基本走步都害怕,弓著身,一步一挪,旁邊就有小男生幫扶著。
天龍已不陌生。他基本要領已經學會了,雖不會旋轉,起跳,但站著溜一點問題沒有。他是在老鄉會上,和老鄉一起來溜的,第一次也害怕,摔了好多跤,才有所長進。他剛開始也打退堂鼓,老鄉說,不會溜旱冰,怎麽約女朋友?天龍就醒悟了,豁出去了,溜了幾次,越溜越順,甚至有點上癮,都偷偷來溜好幾次了。
換了冰鞋,兩人互相攙扶著進了冰場。李靜宜膽小,死死拽著天龍衣角。天龍托著李靜宜胳膊。兩人離得特別近,李靜宜的呼吸他都能感覺到,那輕輕的呼吸聲,像鵝毛撣在身上,撲在臉上,癢酥酥的,甜膩膩的,香噴噴的。這種香來自天然,並無外飾。天龍第一次如此近距離麵對一個女孩,心髒怦怦地跳,臉熱辣辣地紅。他真想就這樣一直摟著她,永不放開。摟著一個妙齡女生,感覺多好,像三月的風,像四月的雨。風拂著,輕如鴻毛;雨淋著,富含詩意。李靜宜一會一個趔趄,一會一個摔趴。天龍都擋著,拉著,拽著,扯著。幾次李靜宜都抱著天龍,死死不放。天龍快要窒息了,幸福死了。他牽著她的手,慢慢放開。在她就要跌跤時,又迅速收攏,拽住,使她不至於跌趴。幾次三番,李靜宜也會溜了。雖然溜得不遠,但總算敢獨自溜冰了。這是成功的第一步。
天龍跟在她屁股後頭,生怕她又要摔跤。有人促狹,故意撞她。她躲閃不及,突然摔倒。天龍一個箭步衝了上去,人就在懷裏了。李靜宜喘著氣,粉拳輕輕捶著他肩膀。天龍憑她任性,毫無反抗。他微微笑著。
在溜冰場,天龍看到一雙眼睛在看自己。他開始沒在意,等李靜宜獨自溜冰時,天龍才有工夫四處打量。原來文纖弱也在,一身黑衣黑褲,襯得腰身緊致。好美的一個人!她和一個高個男生也在溜冰。倆人牽著手,在冰場裏滑來滑去,像泥鰍,像鯽魚,逮不著,抓不住。天龍現在有了李靜宜,心有所屬,對文纖弱感覺不再強烈。
如果早點認識李靜宜,他的演講就不會砸鍋;如果早些遇到李靜宜,他的辯論就不會敗北。他現在認了。他覺得男生需要鼓勵,哪怕一個眼神。文纖弱沒有給他。當他最需要鼓勵時,文纖弱把頭低下了;當他最需要激勵時,文纖弱把頭扭過去了。她的眼光不想與自己碰撞。碰撞的結果是什麽,天龍不知道,文纖弱恐怕也不知道。他心裏有她,她心裏卻沒他。天龍暗暗神傷過。
天龍在溜冰時,故意衝到文纖弱跟前,她看了他一眼,他也回了她一眼,誰也沒說話,都裝作不認識。
天龍衝到李靜宜跟前,拉著她的手,帶著她快溜起來。手是綿柔的,香糯的。兩人相愛時,處處含情,時時生意。他的手捏得輕重,她都能感受到。手心微潮,手心微熱。牽著不忍放開,不肯鬆開,不能離開。
他與她的手合成一人的手,一對手。牽手就意味著牽情,將身心就要交付對方,對方的喜怒哀樂要擔待,對方的貧富貴賤要撐持。他或她不能再選擇,不能再拋離。
回去的路上,在黑燈瞎火中,天龍第一次吻了李靜宜。初吻的感覺真奇妙,四肢百骸都調動起來,身上每個毛孔都張開,吸附著深情,咀嚼著厚意。初吻濕濕的,黏黏的,糯糯的,香香的,甜甜的。他想告訴星星,星星眨著眼睛回贈一個調皮的閃爍;他想告訴月亮,月亮灑下一縷清輝。清輝籠罩著他和她,天地間隻有兩個深情的人,一個男生,一個女生。大學真好,愛情真好!這是天龍咂摸出的感覺。
女人香多半來自體內。這是年輕女孩最獨特的地方,不是灑香水搽雪花膏能解決的。那是一段天然芬芳,用心體察才能感受到。有的女孩濃些,有些女孩淡些。李靜宜身上的幽香要輕得多,淡如薄紙,味道更勾人。和她在一起,特別舒服,神清氣爽,精神抖擻。醉漢為之清醒,莽夫為之細膩,糊塗為之開竅。那一段香氛,那一截馥鬱,像牡丹一樣撲鼻,像芍藥一般清芬。天龍醉了,迷糊了,魂被勾走了。他深陷其中,欲罷不能。文纖弱也有,那不屬於他。他想過,但夠不著。
當真的近在眼前,不期而遇,他有那麽一刻是恍惚的,怯怯的。臉紅得像西天的晚霞,動作僵直了,語言收縮了,像個木偶,活似癡人。
直到李靜宜笑了,才打破僵局,緩解了尷尬。他才重新投入活泛,擁抱自然。
又一個周末。上午,天空晴朗。**滿地,滿城盡帶黃金甲,衝天香陣透長安。天龍梳理著頭發,也梳理著心情。今天又是約會的日子。
約會總是令人神往,叫人開心。他看什麽都美。張玉峰還在睡懶覺,周華強也剛起床,孫家旺已早早梳洗完畢。陽台上有一盆水仙花。天龍趁著刷牙的間隙,給花澆了水。花越發嬌豔,神氣透窗欞。臨走前,他又在鏡子中照了照,然後背起書包,與周華強道別,和孫家旺寒暄。早點回來,晚上要開班會。孫家旺的聲音飄出來時,他已走遠。
步履是輕盈的,心情是放鬆的。穿著旅遊鞋,格外合腳,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出了八裏村,來到紅專路,走到翠華路,來到財院。在門口等,看看時間還早,就買了一個肉夾饃,兩個油餅,揣進雙肩包裏。雙肩包裏有英語書,也放著《蘇菲的世界》。等了半刻鍾,李靜宜出現了。
她打扮精致,卻不落窠臼,沒有斧鑿之痕,看不出打扮的半點跡象。但分明是打扮過的,不然不會有那麽清爽,那麽跳脫。她的雙肩包上掛著一個微縮的毛茸茸的鬆鼠,煞是好看。她穿著白色旅遊鞋,穿著緊身牛仔褲,雅黃線衫,臉色素淨,雀斑似乎不見了,不細看,真找不著,明眸皓齒,一笑格外誘人。天龍不敢直視,看了幾眼趕緊掉過頭去,然後遞給她肉夾饃,遞上餐巾紙。李靜宜很自然地接了,就像自家人,沒有絲毫生分,也沒有半點猶豫,就像商量好了的,也像約定俗成了的。
邊走邊吃,邊吃邊說。來到長安南路,再走一程,就到了。中間經過外語學院。外語學院門口站著一撥人,嘰嘰喳喳,似乎是準備秋遊的。
後麵一輛大車,泊在門口。他們看了幾眼,就過去了。
師大的外語角比外語學院弄得好,名氣大。本來是想去外語學院的,聽同學說不咋地,老師水平有限,組織也不好,太鬆散,於是倆人一商量就去師大了。李靜宜是財院外語係的,主修英語。她將來是要從事翻譯工作的。這是飯碗,不能馬虎。學校鼓勵學生外出學習。畢竟財經學院是以財政經濟為主的。她們學校的學生多分到各大金融係統,各個銀行。銀行工作在當時被稱為金領,拿著高工資,幹著不太累的活,多少人羨慕,無數人眼饞。但財院分數很高,一般二般的人考不進去,比外語學院分數高,比政法學院分數也高,跟郵電學院差不多。天龍複讀,就想考到省外學校,走得越遠越好,本來想到東北去,聽說那裏高寒,怕受不了,於是就填了西北的學校。
李靜宜也是。她是河南南陽人。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孔子雲,何陋之有。三國諸葛先生就躬耕南畝,讀書不息,方有隆中對。南陽出名人,南陽有曆史。李靜宜來自南陽鄉下,家裏節衣縮食供她讀書,最終她不負眾望。陝西與河南是近鄰,離得不遠。西安高校多,選擇餘地大。學子們來自天南海北,最南的有海南,最北的有黑龍江,都很遠。
學子們千裏迢迢,坐幾天幾夜的火車,往這裏趕。西安是十朝古都,曆史悠久,文風鼎盛,物華天寶,人傑地靈。
來到外語角,早有多人在候著了。外教麗薩好美,個頭很高,快要超過天龍了。她自我介紹說自己來自美國,羨慕西安的悠久曆史,來中國走走看看,一邊教書,一邊遠足,已經到過成都、南京、重慶。中國的大城市真多,每個都充滿神秘,蓄滿滄桑。她還到過揚州。今天的揚州已不是古揚州,文物在,人文在,曆史在,就是有些東西不在了。聽說唐朝時,揚州無限繁華。現在還行,可不是想象中的樣子了。這些城市天龍都沒去過,也說不好。通過麗薩的嘴,知道了中國許多大城市的樣貌。麗薩英語真好,偶爾還夾雜著中文。天龍聽不懂,李靜宜頻頻點頭。她顯然技高一籌,學進一步。天龍隻有呆呆地看著,傻傻地等著。
幸虧有李靜宜,看到天龍蒙圈的樣子,李靜宜就附耳小聲翻譯。天龍隻會點頭。按說英語考試,天龍也不弱。可一到聽和說,他就傻眼了,半個字說不出,一句話翻不圓。他額頭浸著細細的汗珠,慢慢積聚,掛不住了,就淌進脖頸。李靜宜莞爾一笑。
他覺得在英語角簡直受罪。別人嘰裏呱啦聊個沒完,他就像聽天書,啥也不懂。好容易挨過去,天龍長籲一口氣。
離開英語角後,天龍情緒有點低落。他高數學得好,西方經濟學也學得不賴。英語按說也不差,可臨陣就怯,上場就,聽不懂,不會說。
原來自己學的都是啞巴英語。在中學根本就沒有口語這一說,也沒有聽力,全靠刷題,讀起來不成問題,背起來也沒啥,真到應用了,才知道自己差得遠。這對天龍是個不小的刺激。他回來時,心情煩悶,鬱鬱寡歡。李靜宜拉著他去吃老孫家羊肉泡饃。直到碗端到桌上,香氣飄散時,他才舒展眉頭。李靜宜知道他飯量大,自己一碗吃不完,就撥了些到天龍碗裏。碗是大海碗,很豐盛,羊肉、泡饃、蒜頭,還有蔥薑等作料。
天龍聞了一下,胃口大開,扒開碗狼吞虎咽起來。李靜宜小口吃著,一邊吃一邊靜靜地看著天龍。天龍偶爾抬眼,也瞅瞅她,接著繼續扒飯,吃得滿頭流汗。李靜宜撥了一大半給天龍,天龍都吃光了。你真能吃!
李靜宜說完這句話,笑了。
李靜宜的笑真美,天龍看不夠。第一次見麵,天龍就覺著她麵善。
第二次偶遇,天龍在李靜宜的微笑鼓勵下,才有勇氣向她靠近。如果她當時冷著臉,正經八百,天龍可能會退卻,退到拐角,然後趁機溜掉。
就是李靜宜的笑,替他解了圍,他才敢發起進攻。原來那不是堡壘,也不是深壕,可以跨越的。天龍盡管有意,但自尊心很強,將自己內心包裹得嚴實。如果他涎皮賴臉,向文纖弱發起攻擊,死纏爛打,左衝右突,也許事情能成。自己隻投遞過眼神,送去秋波,沒得到人家的回應,他就心中不爽,意欲難平,再不敢莽撞行事,生怕被拒絕了,被拒絕是一件不光彩的事。與其被拒,不如轉頭。文纖弱一個無意的轉頭,就讓天龍心灰意懶,再無攻取的決心。
李靜宜的笑太迷人了。就因為她的笑,讓天龍欲罷不能,戀戀不舍。
她給了他更進一步的機會,也讓他得寸進尺了,就這樣,毫無懸念地戀愛了。天龍自認為長得帥,個頭高,身材好,要貌有貌,要才有才,他覺得不能整天圍著女生轉,太傷自尊了,要願意就願意,別磨磨唧唧的,不好玩。
天龍在李靜宜麵前也不裝,該裝的時候已過去了。女生還要裝一下,吃飯小口抿,喝湯小口啜。他不能,也不屑,男人嘛,就該有點男人的派頭,如果也像女生一樣,小口吃飯,小口喝湯,每餐吃得少,喝得少,那不是有問題了?
李靜宜欣賞天龍,不單長得帥,有股逼人的英氣,更重要的是天龍爽氣、大度,本真不做作。跟他在一起,她覺得踏實,也舒心。
天龍雖然口語不行,但可以學啊。從農村考上來的沒幾個口語好的,不是聽覺差,是條件不夠。因為高考不考聽力,學生也就不練聽力。到了大城市,遇到老外問話,隻有張口結舌,訥訥不言。
李靜宜雖然也出自農村,但專業是英語。她早早做了準備,買了隨身聽,一直不懈地聽著,也在不斷地操練英語。老師上課都要求英語回答。潛力是被逼出來的。
飯後手牽手去鍾鼓樓。城牆好高,磚石好古老,青苔鬱鬱。他們先在城牆根下轉悠了一圈,然後登上城牆。天龍文學功底不淺,會填詞。
在李靜宜轉身的一刻,他靈感突襲。
青春好美,我帶著你飛。你沉醉,我沉醉,時間也沉醉。
即使天地化為灰,愛情永相隨。
李靜宜聽了,飛跑著擁向天龍,在他臉上留下一個深吻。天龍激動了,一把摟住李靜宜。兩人纏攪在一起,天地已小,世界混沌。
鍾鼓的梵音忽起,他們才分開。悠揚的鍾聲傳得很遠很遠,他們的思緒也被帶到很遠很遠。
他們覺得時間快如白駒,倏忽而過,剛剛還是白天,魔術師一揮手,黑幕打開,夜晚悄然降臨,太陽躲起來,星星和月亮登場了。該回去了。
依依惜別,來日再聚。天龍的臉上留下一個深吻。回到宿舍,臉還熱乎乎的,好香,好糯,比蜜糖甜,比蘭花香。
在食堂,天龍很少吃豬肉,豬肉很貴。天龍一餐的花費也就兩塊錢,一份飯,兩個素菜,很少吃葷的。
談了朋友,有了愛情,突然大方起來。天龍知道自己家底淺薄,根基不深,沒有更多的後援團。雖說是家中老小,也不太受寵愛。寵愛不起來。父母耕田地,不做生意,無外快。大哥天晴已成家,有孩子了,也顧不上他。高興在窯廠賣苦力掙錢準備娶老婆,也幫不了他。他大學的費用都是七大姑八大姨東拚西湊來的,不敢亂花的,得算計著花,一旦超標了,以後就得喝西北風。
這是天龍最為頭疼的事——愛情需要,麵包更需要。他雖享受著愛情,但也多花去了些麵包。這時談愛情是奢侈的,在經濟不獨立的情況下。天龍一想到這個,就忒煞風景。他不願意想。
其實在李靜宜身上花費很少。他回到寢室,周華強和張玉峰正在下象棋,津津有味,酣戰不止,激烈交鋒,互不相讓。
天龍觀察了一陣,心中知道勝負了。他故意不點破,一直看。孫家旺也回來了。雙方勝負已定,終於鳴金收兵。天龍正要去洗漱,周華強叫住了他。浪漫去了?見色忘友的人,不配待在523。我們到處找你呢,正要發尋人啟事,你冒出來了,很是時候嘛!
他一本正經,也不笑,一臉嚴肅。天龍倒先笑了,他一拳打在周華強的肩部,你小子,拈花惹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搞《經濟視窗》是假,醉翁之意不在酒。周華強哈哈大笑,你小子精著嘛,這事也讓你知道了。接著又是一陣哈哈哈。
老實交代,去會哪個情人了?不聲不響地就戀愛了,還偷偷摸摸的,倒像地下交通員。
你和萬競雄的事別以為我不知道。除了你以為別人不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了。班長也戀愛了,張玉峰也有了。你們都可以有,我為啥落單?
我們找的都是本校的,你找外校的。難怪死活要找聯誼寢室,原來包藏禍心!
天龍從李靜宜口中得知,張玉峰已和龔月庵散了,原因不詳,好像是龔月庵太漂亮,追的人太多,成串成把。張玉峰畢竟不在財院,總不能兩眼一直盯著。盯得再牢,也架不住本校男生的狂轟濫炸。龔月庵投向一個北京男生懷裏。北京男生有錢還跩,長得一表人才,是女生殺手,男生克星,隻要他出手,沒有搞不掂的。本來他有相好的,在一次舞會上認識了龔月庵,驚為天人,感慨以前眼睛瞎了,沒看清,然後踩著前任找後任。前任哭哭啼啼,尋死覓活,要雙宿雙飛。龔月庵聽說是北京人,自然不敢怠慢,在人家的瘋狂追求下,舉手投誠。張玉峰再去時,常吃閉門羹。三番五次,張玉峰打聽清了,她在跟一個北京男生拍拖,氣得跺腳,幾天都沒上課。還是班長勸誡,他才回歸正常。
今天張玉峰有心情跟周華強下象棋,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也許太陽真要從西邊出來了。
天龍悟出一個道理,太漂亮的女生不能沾,誰沾誰倒黴。你想啊,人一漂亮,追的人就多,女生就容易挑來挑去,這山望著那山高。今天遇到一個好的,她答應了。明天遇到一個更好的,她又答應了。弄不好,禍事上身。這不是開玩笑的。
天龍,退而求其次,追求不甚美麗,但很可人的李靜宜。她像一朵靜靜開放的野花,在田間地頭,采摘的揩油的就少。眾香國裏,她不算突出,也不冒尖,雖無十分姿色,也有動人之處。她不如牡丹,牡丹高貴典雅。她也不像茉莉,茉莉花香馨逸遠,招蜂引蝶。她隻是山茶花,甚至隻是路邊的一朵小野花,不顯眼,不招搖,自然躲過荼毒,才能安心就學。
萬競雄是西院一絕:貌如西子,才比相如,家中大富。浙江生意人多,有錢人也多。萬競雄跟周華強是老鄉。老鄉會上,周華強被迷住了,不能自拔,想著法子靠近,可追她的人成排。他也不著急,有條不紊地辦著《經濟視窗》。萬競雄學財會,將來要回家執掌財務。她對文學不感興趣,對藝術也陌生,獨對經濟有悟性。周華強出了《經濟視窗》,每次都要到女生寢室散發。別的女生不屑,萬競雄卻看得津津有味。周華強心中有數了,他做得更仔細,更耐心。
一次在《經濟視窗》上刊登廣告,要招編輯和勤雜人員,去的人寥寥,周華強一陣失望。女生多喜歡文學和藝術,一窩蜂往那裏鑽。真不知怎麽搞的,這東西能掙錢嗎?能當飯吃嗎?經濟就不同了,直接跟錢打交道,弄得好,身家巨富。你們知道張維迎嗎?知道厲以寧嗎?連這些都不懂,還想知道中國經濟走勢,做夢去吧!周華強將一撂報紙往桌上一摜,都糊塗,看不清形勢。路遙是厲害,可他連領獎的路費都掏不出。
你們還一窩蜂去愛好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不需要文學了,需要經濟,需要市場。鄧小平南方講話沒幾年,全國掀起打工熱,下海潮,一撥比一撥熱。
正在他發牢騷,一個人在辦公室指天劃日時,忽然有人敲門。周華強收起抱怨,迅速打開門。自從開辦《經濟視窗》以來,乏人問津,少有光顧,他覺得寂寞而冷清。總算他坐得住冷板凳,沒有放棄。
現在的問題很奇怪,學經濟的對經濟漠視,學財會的對財會無知。
真搞不懂,那些人怎麽想的,一窩蜂去學電腦,學英語,背單詞,好像全國大學生都想出國。既然不都出國,為啥學得那麽勤?連主課都丟了。
學中文的對中文不感冒,學政法的對法律也陌生。這叫什麽話!
周華強開門時,一個女生站在他麵前,吐氣如蘭。他一陣心慌,臉忽然紅了。這不是別的女孩,是萬競雄,膚白如雪,發黑如瀑,個子高挑,身材適中。他以為看花眼了,又以為在做夢。這是真的嗎?是真的,沒錯。萬競雄就站在他麵前,帶著微笑,含著真情。周華強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
不歡迎嗎?萬競雄輕聲細語,周華強骨頭都酥了。他突然醒悟,趕緊做出一個請的姿勢。萬競雄進了房間。你的報紙辦得不錯,我很喜歡。
若是其他人這樣說,周華強以為奉承,也不會當回事,但話是從她嘴裏吐出的,不能不重視。她是自己心儀的人,做著夢都想接近的人。他不能不重視,趕緊拖了椅子,請萬競雄坐。她略示客套,就坐下了。
我是來應聘的。你做的招聘廣告我看了。我想來想去,覺得應該報名。我喜歡經濟。我家是做生意的,全家對經濟信息都很留心。國家將來怎麽發展,對民營企業如何關照,與我們息息相關。
周華強一陣激動,找不到,卻送上門。他兩手不知該放哪裏,放口袋裏不尊重,垂在胯部不自在,抱在胸前不禮貌,現在才感覺兩隻胳膊有時很多餘,甚至礙事。為了掩飾尷尬和衝動,他迅速拿起一張《經濟視窗》,在她眼前晃動著。這樣才覺得好受些,放鬆點。
周華強紅著臉說,當編輯大材小用,給個副總編吧,協助我一起辦好報紙。萬競雄站起,笑靨如花。謝謝老鄉關照!
我以為報紙沒人看。現在報紙雜誌那麽多,誰願意看這勞什子?沒想到你一個女生在默默關注,我也算沒白忙活。
萬競雄說,不隻我在看,我寢室好幾個女生都在翻呢。
要不要做個調查?看有多少人在看,多少男生關注,多少女生關注,對內容有什麽期待。萬競雄話一出口,周華強眼睛一亮。他連說三個好字,算是采納了她的意見。
很快萬競雄走馬上任,報紙按部就班地運作起來。這個事情很快傳出去,許多男生也來報名,說要當《經濟視窗》的編輯。人一多,周華強就挑剔起來。他們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周華強門兒清,這些饞貓野狼,一個個眼睛滴血,鼻子冒火,都是衝著萬競雄來的。周華強想了想,心中就有了主意。他不選帥的,酷的,潮的,隻選孬的,醜的,老實的。
孬的醜的,沒競爭力,老實的好指揮,好幹活。周華強更有一個心思,也不選家庭條件好的,隻挑家底貧寒的,拮據的。沒有好的經濟條件,約女友不成立,也不成功。考慮周全後,開始選人。挑了幾個長相粗糲的小夥子,也選了幾個家境貧寒的小男生,其他的一概篩掉了。
有幾個又帥又多金的男生被刷,他們很是氣不忿,說要到團委告狀。
周華強不吃那一套,愛折騰就折騰去,你們的小心思,以為我不懂?不給點厲害看看,還不曉得馬王爺幾隻眼。
女生就沒選了。女生本來報名就少,再加上萬競雄不想要女生,說女生多了麻煩。周華強自然采納。
架子搭起,平台造就,他開始想有番作為了。辦報紙不能沒錢,隻好伸手向團委要。團委書記是浙江老鄉,大學畢業就留在西安。經過申請和一番操作,團委撥款下來,足以應付一陣子。周華強拿到錢的一刻,覺得天空瓦藍,白雲飄飄。
那天萬競雄來應聘,穿著粉衣黑褲,腳蹬皮鞋,油光鋥亮,能照見人影。長發梳到腦後,額頭突出,輝光閃耀。戴著玳瑁眼鏡,從眼鏡裏射出柔和的光。鼻子堅挺,嘴唇殷紅。長長瓜子臉,要多美就多美。如能一親芳澤,定然甘之如飴。這是物質豐盛的時代,而精神相對貧乏。
所謂精神戀愛法,那是阿Q,隻有到土穀祠做春秋大夢。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近水樓台先得月,向陽花木易為春。周華強搶得先機,利用手中的權力,順理成章地擁有了初戀。初戀是迷人的,也是多汁的。
像仙人球,雖然多刺,到底肉味十足。周華強春風得意,夏風得涼,秋風送爽,整個人醃在蜜水裏,泡在蜜罐裏,撈出來,甜得齁人。
高天龍聽了,羨慕不已。周華強出生中資之家。哥哥在國稅部門,也是多金的,隻要他想要,總能伸手的。他常常和萬競雄去看電影,還出入高檔場所。這是天龍不敢想象的,他沒有資本,也不知高檔場所門開在哪裏。
戀愛後,天龍才覺得捉襟見肘,錢不夠花,有時連買包爆米花,來幾根冰棍都覺得燒手。他沒有後援團,隻能自己想轍。
冬天走了,春天大踏步地趕來。春天讓人喜歡,從骨子裏喜歡。南方的春天多雨,北方的春天多風。風吹到人臉上,像鵝毛撣著,癢酥酥的,格外舒坦。孫家旺作為班長,又開始組織班集體的活動了。
這個時候班長的權威就彰顯了。他心中也有小九九。但他是班長,學校規定不能談戀愛,這在學生手冊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別人可以,他不行。他要帶頭遵守,但又不甘心。天龍、周華強與張玉峰每到一起,就交流戀愛秘籍,分享經驗和心得。他聽著好不自在。其實,他有喜歡的女生,本班的。
春遊在長安縣。燒烤,一片開闊地。三人一堆,五人一組,各自為伍。
孫家旺和林若嵐在一起。林若嵐早就對孫家旺傾心,孫家旺何嚐不知?
本來孫家旺和周華強、張玉峰、高天龍一組的。林若嵐臨時將他叫過去,說不會燒烤,讓他教教大家,於是孫家旺順理成章地過去了。過去就沒回來,他像鄰家大哥哥一樣被幾個女生圍著。林若嵐其實很會燒烤,不停地翻雞翅、幹魚,一會遞一串,一會又遞一串。孫家旺來者不拒,吃得津津有味。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同時也給林若嵐烤韭菜。林若嵐也享受著他的好、他的細致和他的耐心。
回去時,林若嵐就和孫家旺落在了後麵。倆人嘁嘁噥噥,不時耳語。
公開化了,地下的戀情終於曝光了。
周華強不時回頭,班長,親一個,親一個!張玉峰也跟著起哄。大家都跟著喊,班長,親一個,親一個!孫家旺弄了個大紅臉。他低頭看看林若嵐。林若嵐仰著臉,含情脈脈地看他。孫家旺迅速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還沒“平息眾怒”,大家齊刷刷地喊,班長,再親一個,再親一個!孫家旺就摟著林若嵐,將嘴對準了她的唇。
大家笑著,叫著,鬧著。孫家旺一個皺眉,都別過臉去!春遊成就了孫家旺,促成了一對。終於是本班的。本班的女生並不醜,要貌有貌,要才有才,可就是不成。張玉峰下苦功,追求文纖弱。文纖弱卻不領情,倒向寧夏的男生。張玉峰很受傷。他發誓,不找本校女生。遇到財院的龔月庵,他追得也苦。雖然到手,不久也散去,他更受傷。他發誓不找漂亮女生。漂亮女生是毒藥,是蓑衣草,是馬齒莧,沾不得,惹不得。
他本以為追到漂亮女生,可以長臉,撐麵子,但弄丟後,更覺丟人,丟到姥姥家了。這是無能的代名詞,沒用的替代語。他不甘,萬分不甘。
他好踢球。為了發泄落單的苦惱,經常下午去操場踢足球。和場上的人起了衝突,為判罰不公,他氣惱地將怒火泄在矮胖的男生身上。矮胖男生受了氣,也憋足勁踢球。在爭搶中,矮胖男生一個俯衝,一腳踢在張玉峰腳踝上。張玉峰突然倒地,抱著腳翻滾著,嘶吼著。
不知矮胖男生是否故意,場麵一度失控。裁判吹了停止哨。矮胖男生犯規,被罰下場。張玉峰腿受傷,被攙下去。
那天下午,高天龍剛好沒課。他在露台上觀戰,剛好看到這一幕,迅速下場,去看望張玉峰。張玉峰一隻腳不能著地,蹦著離開了綠茵場。
天龍蹲下摸著張玉峰的腳,腫得像饅頭,嘴裏發出嘖嘖的聲音,滿含惋惜和憐憫,然後攙著張玉峰回到寢室。天龍主動照顧張玉峰的飲食起居。張玉峰左腳打了石膏,躺在**動彈不得,每頓都是天龍送吃送喝。天龍受過張玉峰的恩惠。剛來時,被摩托車撞了,張玉峰立馬奔上去,與人理論,還得了五百元營養費,隻是沒要。天龍記著呢。雖然在女生問題上鬧了點不愉快,但天龍不計較,都是過去的事了,該忘還是要忘的,能記住的也一定要記住。
張玉峰一人在寢室,就彈吉他,唱歌,有時憂傷,有時縱情,唱《流浪歌手的情人》,反複唱,不斷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