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興安頓好後,休息了幾天,雖然仍憔悴,到底有所恢複,人從衰敗中走出,心從魔窟裏逃出。有一陣子睡覺,高興總做噩夢,驚悸亂叫。
天龍安慰了好久,才有所緩解。十多天後,陰影散去,心悸減輕。周末到了,天龍想找高興了解情況,到底發生了啥,咋到收容所去了?冷月高懸,樹影婆娑,天龍陪著高興在操場散步。天龍一直不明白,高興好端端的,到了雲南,和虎妹成家了,卻被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差點精神失常。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剛開始高興死活不願提這事,一提就叫。天龍慢慢開導他,還遞給他煙抽。高興本來不抽煙,出來後,睡不著,吃不香,偷偷買煙抽。天龍也不阻止,知道他心裏苦,也不忍數落,有時輕輕拍他肩膀,有時握握他的手。高興的手冰涼。風並不隻吹高興,天龍也領受寒風,但他手腳溫熱。高興不然,臉冷心冷手腳也冷。天龍將棉大衣脫下,披在高興身上。一提到往事,高興就冷,手腳直抖,似乎有無限冤屈橫亙在心中,排遣不去。
高興抽了好幾根煙,還是顫抖著訴說下去。天龍聽了,以為是幻覺,當作是神話。怎麽可能?事實卻就是這樣。這種經曆讓高興心寒,讓天龍意外。
高興是坐著敘述的。坐了好久,他一直打著寒戰。天龍叫他站起來,跺跺發麻的雙腳,活動活動身體。沉浸在不堪回首的往事中,高興渾身難受。他機械地照做了,努力地擴展雙臂,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空氣。這裏空氣清新甘甜,高興吸不夠。
天龍覺得不能再撕裂他尚未複原的傷口,等他情緒平靜後再說吧。
他們圍著操場走了幾圈。天龍低頭走路,一語不發。高興卻東看西看,似乎有莫名的恐懼和慌張。
這裏被稱為象牙塔,絕對安全。天龍開導說,都是有修養有學問的人,你的遭遇隻會令人同情。
天龍,哪天一起踢球!張玉峰的聲音。好嘞!天龍答得很幹脆。張玉峰在夜跑,邊跑邊招呼。
天龍,哪天一起下棋!周華強的聲音。好嘞!天龍答得很豪爽。周華強也在鍛煉,見了天龍招呼道。高興一一看在眼裏。
這裏環境真好,你的命真好!高興投去羨慕和敬佩的眼神。
家裏經濟拮據,高興沒讀幾年書就輟學打工掙錢了。沒事在田壟溝裏扒,掏黃鱔逮泥鰍是一把好手。天龍上高中時,營養不良,麵黃肌瘦。
有一次周末回家,一隻野兔突然從菜園鑽入家裏。高興迅速關門,甕中捉鱉,剝了紅燒,讓天龍吃,自己饞得直咽口水,舍不得動一筷。天龍悄悄夾了幾塊放入高興碗裏,高興還推拉,說你上學辛苦,要加強營養。
天龍心中暗記,有朝一日出息了,要對高興好。
西北的天氣變化真快,天上浮雲如白衣,須臾變幻如蒼狗,昨天還如沐春風,今天就寒風凜冽。冷空氣一過境,樹葉嘩啦啦凋零。
天龍上課去了,高興一人在宿舍睡懶覺。頭幾天還覺得挺美,日子一長,就覺得百無聊賴。他是個閑不住的人,雖然身上的傷口還沒完全恢複,但心氣回來了。他吵著要出去找事做,天龍橫豎不答應。
天龍在趕寫紀實文學《修理地球的人卻被地球人修理》,寫高興的遭際。高興提出打工,他反對,說快到年底了,期末考試一過就可以返程了。他不放心讓高興一人回家,也不放心讓高興一人外出打工。他還想從高興口中挖取素材。世界是光明的,但總有些黑暗。有人不幸墮入那片黑暗,可能招致萬劫不複。文藝固然要歌頌光明,文藝又何嚐不詛咒黑暗,揭露醜惡?要揭開溫情脈脈麵紗下包裹的偽善和欺詐,揭露**裸的嗜血和罪惡!哪怕是螢火,也要燭照。寫出人世間普通人的心酸和悲苦,揭露血淋淋的罪愆,同時引起療救的希望。
高興要盡快恢複過來,好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天龍知道這個傷疤不能揭,卻必須揭。
哪裏有苦難哪裏就有文學。天龍相信這句話,也牢牢記住了這句話。
天龍的文字總體陰鬱、沉重,偶爾透露一點歡愉,像素菜裏的一抹葷腥,像寒天裏的一絲香氛。和李靜宜在一起時有些寬慰,固執有所改觀。李靜宜好久沒來了,他也好久沒去看望她。他心中記著她,她心中還有他嗎?在愛情這個事情上,男人永遠要主動出擊,稍有怠慢或猶豫就可能被別人捷足先登,搶得頭籌。在感情還不太穩定的時候,尤其要倍加嗬護,不然會枯萎凋零的。天龍知道,但他無暇顧及。
高興說不想吃閑飯,不想整天待在宿舍,不想過這種豬玀般的日子。
他要出去賣菜。他已經從市場了解到了蔬菜批發和零售的行情了。哪怕賺個生活費,他也滿足。高興的執拗,天龍也無可奈何,隻有任他去。
他心裏知道,高興想給自己減輕負擔。他還沒有生活來源,量入為出,那點生活費不夠兩人花的。兩人用了,就意味著預支了未來,寅吃卯糧了。未來可預支還好,如不可預支,豈不慘淡?這是掉份子的事,愛麵子的天龍承受不來。
高興雖然粗疏,還是知道的,莊稼人隻有勞動才有飯吃,不勞而獲會良心不安。他懂得這個淺顯的道理。天底下許多有能力有見識的人未必能夠做到這點。如果都做到了,鉤心鬥角、爾虞我詐的事就不會一再上演,層出不窮了。
高興想不到,天龍卻思緒翩翩。
在高興的堅持下,一個晴朗而多風的周六早晨,地上結了層薄薄的霜凍,天龍陪高興到土門的舊貨市場買了一輛舊三輪車。高興在家沒騎過,卻很快上手,擺布幾下就玩轉了。天龍怎麽也不會,龍頭掌握不好,搖搖晃晃,像醉酒的堂客。高興動手能力還是有的,如生在好人家,培養培養,指不定也是人才。
天龍正在傻想,高興叫他坐在車上,然後咿呀咿呀地蹬著回來了。
天龍還想陪高興去小寨批發蔬菜,高興死活不肯,你有你的事,別管我,忙去吧。天龍離開了,心裏還有點放不下。
晚上回來,高興喜滋滋地說,賺了十塊,沒白忙活,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高興兩手凍得通紅,卻滿不在乎。天龍內心一陣不安。天龍打來熱水,叫高興好好洗洗,熱乎熱乎。
一次,天龍去紅專路陪同學逛街,遠遠地就看到高興的三輪車擺在路邊,人坐在旁邊。攤前少有人光顧。他在寒風中縮著脖子,搓著手。
賣菜的多是農村婦女,頭上裹著圍巾,包得嚴實。高興頭手都露在外麵,一任寒風侵襲,凍得木呆呆的。有人過去買菜,他也不知道招呼。天龍一陣心酸。他扯了同學趕緊繞過去。他怕高興看到,心情不好。高興將最無奈的一麵暴露無遺,毫不掩飾地展示在他眼前。男人甭管在外麵如何挨氣受累,總想把自己偽裝起來,把自己脆弱、渺小的一端收藏起來,將輕鬆活泛表露出來。在熟人麵前如此,在親人麵前更如此。高興也好強,從不叫苦喊累,總顯得很滿足的樣子。天龍心裏清楚,他在裝。
總算挨到考試了。天龍一考完就和高興匆忙回家了。考試前幾天給李靜宜寫了封信,算是道別,不知她收到了沒有。
一回到家,母親一把抱住高興,兒啊,心啊,肉啊,然後就哭。兒女不管多大了,在母親眼裏都是孩子。兒行千裏母擔憂,一點不假。多半年沒見,失了音訊,家人擔心死了。
高興眼淚也撲簌簌地滾下來,一半傷心,一半委屈。這段時間遭的罪都化在眼淚裏。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時。
老實在家待著,就在窯廠幹活,累是累點,總之安全。
高興抹了把淚,點點頭又搖搖頭。他也不知前途在哪裏,未來在哪裏,希望在哪裏。窯廠不能久待,待久了人會廢掉的。
高興又黑又瘦,身體單薄。母親疼在心裏,逮著老母雞就宰了,燉湯給高興喝。這次天龍沒喝一口。
將養一段時日,高興臉上多了些容光,也略微養胖了點。親人的嗬護和陪伴,比山珍海味有療效,不久高興就恢複了神氣。
金窩銀窩抵不上狗窩。一天晚上睡覺時,高興竟打趣起來。他倆睡覺合蓋一床被子。
在家千般好,出門時時難!天龍接過話茬,外麵的世界很精彩,外麵的世界很無奈。
高興一骨碌坐起來,拉亮電燈,我把遭遇跟你說。天龍喜出望外。
他吐出悲傷,快樂就能容身。人不能沒有快樂,就像天不能不下雨。
高興點起一根玉貓,娓娓道來,好像在說別人的事。
最後聊到虎妹身上。她是個好姑娘。高興下了結論。
地址也不清楚,字稀奇古怪,讀音也稀奇古怪。高興有點失落。
我會找雲南的同學幫忙打聽,慢慢等吧。
往事不堪回首。高興眼裏蒙上一層薄薄的濕霧。
高興在家將養多日,陰影慢慢消失,信心漸漸找回。春夏之交,家鄉發生了旱災。他喜歡捕魚捉蝦,麵對幹涸的水塘,再也發揮不了。高興想到了西安,想再去天龍那裏碰碰運氣。於是他瞞著父母,偷偷出發了,隻告訴了大哥天晴。
下了車,背著大蛇皮袋,迎著烈日,吹著熱風走在大街上。高興到西安來討生活。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他滿身疲憊,一臉憔悴,黝黑的臉膛配上蓬亂的頭發,打扮入時的路人紛紛避讓。他踽踽獨行著。
在路上,一個頭發散亂的年輕女子突然橫穿馬路,一輛黑色轎車疾馳而來。她渾然不覺,在馬路上不緊不慢地走著。高興看到了驚險的一幕,神經緊張起來,不由自主地扔下蛇皮袋,飛跑著衝過去,一把拽住女子的胳膊,連拖帶拉弄到馬路邊。車子唰地從身邊開過,帶來一陣熱浪。高興及時出手,女子逃過了一劫。女子一臉漠然,絲毫謝意沒有。
高興冒著生命危險換來了冰冷的對待,他有點失望。剛放開女子,她又往馬路上跑。他才覺得女子是想不開,要尋短見,一把扯住,危險!
女子一臉漠然,也不答話。他感到不對勁了,女子可能頭腦出問題了,同情心大起,不能讓她在馬路上瞎闖了,會出大禍的。他生拖硬拽將女子帶到了安全的地方。路人側目。高興紅著臉鬆開手,懸著的心落肚裏了,頭上熱汗滾落一地。
在樹蔭下,高興才有機會打量女子。女子站在路牙上。太陽被梧桐樹葉遮住了,才覺得涼快些。他叫女子坐下,問一些事情。女子答非所問,或沉默不語,嘴裏在嘰咕,法門寺!我要去法門寺!高興聽不懂,不知道法門寺是什麽東西。女子思維混亂,問不出東西,說話語無倫次,亂七八糟,兩眼發出失神的光芒,臉色暗淡,冷漠,無精打采。看人先看眼,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心靈蒙塵,窗戶就納垢。眼光散淡,精神就闕如。
高興不再多問。女子生病了,不能撇下不管。此時將她一人拋下,也許會遭車禍,也許會遇橫災。高興心軟了。他扯著女子來到八裏村,一個半敞衣襟的女人接待了他們。她叼著卷煙,一股淡白的煙霧從紫灰色的唇齒間冒出來,冒煙的同時,話也跟著從唇邊溜出,租房嗎?你們啥關係?有證件嗎?
高興如實回答。老實人嘴裏吐不出謊言,也長不出蓮花。
心腸不壞。八折租給你,每月一百六十元,隻收一百五十元。實話跟你說,房子好租得很,都排著隊。一室一廳帶廁所。看你這人厚道,身邊還帶個瘋女,隻好先給你了。我放下高貴的架子,給你開門。這些鄉巴佬,也不知從哪鑽出來的!她的話有炫耀也有譏諷。高興不理,租下房子。疲憊的女子倒頭就睡。高興鎖好門去找天龍了。
八裏村是城中村,沒有拆遷,在高樓大廈包圍下,顯得灰暗、破敗,像城市的牛皮癬,像歪斜的蹩腳漢。這裏住著五花八門的人,多是從農村來討生活的。住不起高樓大廈,租不了豪華賓館,隻有到這裏委曲求全,安身立命。這裏有賣鼠藥的,販菜的,炸油條的,都是一些窮苦人。
治安不好,偷盜盛行。
高興上次來這裏,一眼就相中了八裏村——破破爛爛,坑坑窪窪,髒不拉嘰,野鼠出沒,蟑螂橫行,汙水橫流,臭氣熏人。
高興在黑磚窯待過,在收容所睡過,在糞便邊睡過,在墳頭歇過腳,練得皮實,練得百毒不侵。在文明人看來,八裏村很不入法眼,在高興看來,卻是天然好去處。做小買賣,本來就髒,還指望住寬敞明亮的地方嗎?別想窗明幾淨的臥室。他跟天龍不能比。天龍寢室三天一小掃,五天一大掃,地麵幹淨得能照見人影。
高興覺得自己沒那個福氣享受到,雖然也住了一段時間,心裏總不踏實。天龍同學進進出出,他就感到無比別扭,十分難堪,常窩在一角,默不作聲。趁天龍上課去了,高興也到八裏村轉悠過,打聽過租價,有點心動了。原來他想來西安,蓄謀已久,連天龍都沒告訴,就先斬後奏了。
天龍正在圖書館讀書寫作,聚精會神。高興到他寢室撲了空,就在同學指引下,來到圖書館。天龍埋頭寫作累了,就走出去,想吃點東西,剛好迎麵撞上高興,於是拉著他去吃岐山鍘麵。天龍要了碗炸醬麵,高興要了碗鍘麵。兩人都狼吞虎咽地吃起來。高興先吃完,抬頭盯著天龍看。天龍頭發適中,烏黑發亮,瘦削的臉龐帶著書卷氣,生動、充滿光輝。高興忽然一陣自卑,天龍太幸福了!
天龍吃完,就閑諞起來。來了也不打招呼,搞突然襲擊,害得我像做夢。
不想打擾你學習,你事多。我來就想跟你打個招呼。事情我自己找,你也別操心。你忙你的!
天龍看到高興恢複得不錯,很高興。
什麽風把你吹來了?天龍俏皮了一句。
西風。西風主旱,東風主雨。家鄉發生了旱災,我來謀生了。
高興也幽默了一把。這句話甜似蜜,香似花。天龍完全放心了。
也不來個信,我去接站啊!
又不是國家領導人,還接啥站!我也不是三歲小孩,走不丟的。
天龍又笑了。
有地方住嗎?要不然還住我那。天龍關切地問。
我已租好房了,與人合租,在八裏村。你站在寢室陽台上就能看到我們。
你是合租的?合租省錢,好事。跟誰呢?
一個女子。天龍瞪大了眼睛,似乎聽錯了。在馬路上認識的。高興又補充了一句。
剛認識就帶到房間去嗎?有點隨便吧?別是騙子!
能騙到我什麽?我身無分文,窮光蛋一個,啥也騙不到。高興還在賣關子。
哦,我可以去看看嗎?天龍有點不放心地問。再不能被騙了,已經上過一次當。高興大了,但也不能火急火燎的,隨便把女人往住處帶,不像話。天龍搶著付了飯資,跟高興去了八裏村。路上天龍臉繃著,沒有一絲笑意。
這是城中村,都是些低矮破舊的小平房或小二樓,住著各色人等。
還有大學生圖便宜,租房同居。八裏村是個複雜的小社會,魚龍混雜,治安堪憂。來到住處,高興開了鎖,拉亮燈。淩亂的**臥著一個人。
女子似乎被開門聲驚醒,或早就醒來,她翻身坐起,兩眼茫然地望著。看到天龍,覺得熟悉,多看了幾眼。天龍也覺得眼熟,一時沒想起。
天龍愣神的當口,高興嬉笑著介紹,在馬路上碰到,女子想不開,尋短見,就帶著來了。天龍忽然想起,衝口而出,餘雪蓮!眼前女子一驚,這人咋會叫出自己名字?她疑惑地盯著天龍,眼裏透出幾分驚喜。
你是西京學院經濟96 班的學生嗎?這麽一問,餘雪蓮突然蘇醒過來,往事曆曆在目,塵封的記憶一幕幕閃現眼前。
高中時,餘雪蓮戀著一個男生,由於學習壓力大,一直埋在心裏。
男生陽光帥氣,很有人緣。餘雪蓮走到他身邊,就臉紅,低著頭踅過。
快要高考了,男生轉走了。餘雪蓮心裏好失落,像丟了什麽似的,找不回。學習又像千斤重擔,壓得她喘不上氣。高考時,發揮失常,受了刺激。她有話也不講,悶在心裏,長期鬱積,生了病。病好了,參加第二年高考,竟然考到西安。新疆等邊遠地區,有政策照顧,要比中原和江南省份分數要求低。放在江南,她大專都考不取。好歹上了大學,學校還不錯,她很喜歡。到了學校,她看上一男生。那男生就像高中同學,她又喜歡得不得了,可性格靦腆,內向得很,不知如何開口表達,鬱結在心,舊疾複發了。
在中學沒真正談過戀愛,情絲萌動,一顆滾熱的心不知如何摳出、捧出。男生喜歡打籃球,她就傻傻地看。男生三步籃,一個漂亮的飛躍,性感極了。她在心裏發出呼喊,可就是不敢出聲,臉漲得通紅。大學裏帥小夥子很多,看得人眼花繚亂,她想爭取,又不敢出手。世上隻有藤纏樹,哪有樹纏藤?有帥酷的男生無意看了她一眼,她就覺得他們愛慕自己,想追求自己,心裏就美氣。過一陣子,毫無動靜,她又覺得氣餒。
她愛打籃球的男生。男生胳膊上的肌肉好性感,看著舒服。還有胸脯上的肌肉,鼓凸凸的。那是健康的象征,那是力量的昭示。線條美得不行,美到窒息,美到死。天底下還有這麽性感的人。走近還能看到他嘴上淡淡的胡須,明淨的臉膛。可愛死了!一次看籃球,籃球滾到她腳下,她紅著臉拾起,捧著遞給男生。男生做了個手勢,也微笑一下,輕言謝謝。
她激動得不行,興奮得不要不要的,整個人都快要暈厥過去。男生和她說話了,還對她笑。友好的表示,讓她心都顫了,幾天幾宿都沒睡安穩,一有空就想。那個笑,那個手勢,在腦海裏盤旋,揮之不去。男生對我有意,他為啥不追我?已經好多天沒見了,他在幹嗎?球場上已經沒他的身影了。難道他生病了?難道他摔傷了?難道他出意外了?……她不敢深想,怕想出毛病,一旦思念開啟,隨著慣性旋轉,叫不停,摁不歇,腦海裏萬馬奔騰,在高原,在沙漠,在戈壁,在荒灘,看到秀麗風景,也領略無限荒涼。她在冷風裏瑟縮,也在寒夜裏戰栗。她在陽光裏馳騁,也在風雨裏跋涉。陽光漏下,像無數利箭穿梭而來,抵擋不住。暴露在陽光裏,心黑成一片;風雨灑下,像無情繩索抽打不止,招架不了。在陽光裏,心燠熱著;在風雨中,愛纏裹著。她既熱又冷,既愛又恨,既激動又黯淡。在這些能量的左右夾擊下,在這些情緒的前後圍堵中,她就要崩潰了。風雨之後,天光大亮,一個閃電,一陣雷聲,驚天動地,地動山搖。從閃電裏鑽出一條青龍,搖頭擺尾,髭須儼然,清晰可辨,在空中,在雲裏。忽然一隻彩鳳從烏雲的罅隙現身,羽毛張開,翅膀舞動,追著青龍,咬著龍尾,在天空旋轉,在烏雲間穿梭。她傻了眼,愣了神,不知是真相還是幻覺,不知是虛構還是實情。彩鳳忽然俯衝而下,鑽入她的懷裏。她剛要撫摸,醒了。她咂摸著夢境,回想著過往,忽然渾身充滿力量,周身燥熱。她起身,複又躺下,來回數次。她想找什麽,什麽也沒找到。她躺下靜靜地思考。那條青龍就是灌籃高手,彩鳳是自己。彩鳳咬著龍尾,彩鳳追著龍頭。第二天,她不告而別。宿舍的門一打開,她就出去了。學校的門一打開,她也第一個出去。清晨的露水打濕了她的衣衫。
早上去食堂就餐,看到灌籃高手,牽著一個女生走在她前麵。好像故意顯擺,他們有說有笑,好親昵。忽然,女生在男生臉上了親了一口,男生用手在她頭上輕摸了一下。餘雪蓮臉色通紅,不久就變得煞白。她不想吃飯了,掉頭就走。
連著幾日,後來又隱隱約約地看到幾次。她再也撐不住了。她心中的白馬王子變成了小叫驢,在槽櫪間推拉磨盤。
失落淹滿了肺腑,絕望填塞了胸腔。她不知咋辦,坐臥不寧,寢食難安。她的心散了,她的力量去了。她像軟體動物,匍匐在地,蠕動著,每個動作都很遲鈍,每個行為都很機械。她不像走,連爬都算不上。她是甲殼蟲嗎?她是毛毛蟲嗎?她連蛾子都不是。蛾子有朝一日,破繭而出,還能振翅高飛。她不能,她做不到。
灰心失望之餘,她想到逃離。別離是悄悄的笙簫,夏蟲也為我寂寞。
她不告而別。誰也不知,她究竟去了哪裏。誰也不知,她到底在想什麽。
到了法門寺燒香禱告,磕了許多頭,求一個真命天子,求一個美好未來,希望夢想成真,希望好事成對。她要有個意中人,陽光帥氣,風度翩翩,幽默風趣。灌籃高手失去了,她不知如何自持。
老師同學都在找她。怎麽會跑掉呢,還不聲不響?當清醒後她就有點後悔了。她從小生活在女人的世界裏,還未出生時爸爸就撒手而去,她算是遺腹女。在單親家庭長大,她喜歡上了孤僻,喜歡獨處,常常一個人躲在角落裏沉思、幻想。媽媽和大姐管她吃飯穿衣,在心理上對她嚴重關心不夠,她不時地感到孤獨和迷惘。生理問題來了,青春來了,來得突然,來得迅疾,心理上遠遠沒做好準備。她隻當自己還是小女生,但已然不是。初潮來時,她弄髒了褲子,嚇得躲進廁所,哭得傷心,她以為得了絕症,好不了了。她也做好了辭別人世的準備。她不想吃飯,也不願睡覺。媽媽發現了異常,給予了警告。咆哮與呼喝是家常便飯,體貼與關心是稀世珍寶。別裝病,死丫頭,要不是你這個災星,爸爸也不會走。姐姐到底長大了,偷偷給予了關切。她發現了雪蓮**上的秘密,告訴她,你已經是大人了。餘雪蓮一臉懵懂。女人來那個意味著成熟,也標誌著豐滿,更預示著將來是能做母親的。餘雪蓮才安心,吃飯睡覺如常。但大姐有自己的事,無暇顧及她;媽媽為生計而忙活,也不管她。她從未接跟男孩觸過,內心渴望得到男孩的保護。
心儀的男生遠離了自己,精神世界就坍塌了,像屋頂失去梁柱的支撐,搖搖欲墜。她一個人思念,一個人傻想,捂著掖著,生怕別人知道了。慢慢內心有了某種幻象,人家主動追求她,她還在猶豫,究竟該選擇誰。心儀的男生跑了,她又著急了,憂心如焚。內斂的個性使她總邁不出第一步,隻有祈求菩薩保佑。菩薩泥塑木雕,坐著看人間萬象,顧不了恁多痛苦與愁緒。她多次前往法門寺拜佛,佛也沒賜給她姻緣。當高興帶著她走過馬路時,她嘴裏仍念叨法門寺。
天龍隱約記得餘雪蓮發病時兩眼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女孩心儀於英俊男孩,又羞於表達,不敢主動出擊,於是壓抑、胡思亂想。如果及時疏導,還能化解;如得不到疏通,悶在心中、堵在胸中就會傷及自身。
天龍忽然叫餘雪蓮,她突然覺醒,記憶也複蘇了。她也喊,高天龍!
天龍驚喜異常,他以為餘雪蓮退學回去,再也見不到了,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在這種情況下遇到。世界好小!
於是聊了起來。聊到那次為啥一人跑到法門寺燒香去了。原來她暗戀學校灌籃高手,可男孩壓根兒沒察覺,態度也淡薄,不冷不熱的。她在焦灼中度過了一段難熬的日子,後來忍不住了,就幻想白馬王子去了法門寺,他們在那裏相遇相知相戀。她在佛前燒香,求菩薩保佑她能夠締結美好姻緣。她在妄想和幻想的支配下做出了出格的舉動。她不辭而別,沒人理解。
到了法門寺後,香火繚繞,門庭若市,哪裏能找到心上人?她心智紛亂,不能自持,在渙散思維控製下做出了胡亂行為。她頭腦有時清醒,有時糊塗,記憶始終存在,發生了一些不受控行為,但能記住。
她沒見到意中人,失望蔓延成絕望,就想剃度出家,做個一心向佛的人。正要行動的時候,院寬恕老師趕到,獨臥青燈古佛旁的夢想寂滅了。
家裏來人了,母親和姐姐一道趕來了,不容她解釋,不許她分辯,毫不客氣地將她送進了精神病院。
剛進到裏麵,她感到十分害怕,以為進了地獄。裏麵啥樣的人都有,有長發的,有光頭的;有高聲唱的,曲不成調;有尖聲叫的,聲震屋宇;有大聲笑的,高亢嘹亮;高聲號哭的,淒慘不已。
餘雪蓮進到這樣的場合,緊張害怕。正在她窩在一角瑟瑟發抖時,一個五花大綁的人被抬著去電擊。她更加害怕,渾身顫抖,乖乖地蜷縮在一角,像隻受了驚嚇的貓。當那個遭受電擊的人被抬出來時,她就控製不住了。幾個不三不四的人走到她身邊用手摸摸她,一副同情的樣子。
她趕緊縮著,越縮越小,就快成一個棉花團了。來人繼續摸她,她忽然大吼,滾開,滾開!幾個人嘟噥著神經病,悻悻而去。
她本就膽小,能有吼叫的勇氣,是被逼出來的。小時候,她經常形單影隻地去上學,沒有知心朋友,沒有媽媽的嗬護,沒有姐姐的關心,養成了膽小怕事的性格,見到一隻老鼠都驚恐地大叫。她畏首畏尾、裹足不前,唯一的愛好就是幻想,喜歡胡思亂想。她成績最好的是語文。
她作文好,沒有的事都能讓她說得活靈活現。她愛幻想。如把想象中發生的事當成了確有其事,問題就來了,最終會為俗世不容。餘雪蓮聯想能力太豐富,把想象中的事當成真的了,才導致這樣的疾病。
住了仨月,從精神病院出來後,她萎靡了很久。沒人能理解,她也不指望別人理解,包括天龍和高興,苦水隻能往心裏咽。
在新疆老家,有廣袤的草原,高聳的雪山。將養時日,她病情緩解,在天山腳下,看白雲飄散,牛羊奔馳。她躺在草地上,靜靜地胡思亂想。
看著一朵白雲飄啊飄,飄到很遠的地方。她目光繼續追尋,追了很遠很遠。那朵雲忽然不見,她想一定飄到西安了。西安好大,有鍾樓和鼓樓,還有城牆、慈恩寺、大雁塔。每一處都是風景,都是名勝。她去過,好美。她留戀那裏,日裏想,夢裏思。她想等病好了,就可以去了。她還要讀書。她不知道,在她去了法門寺後住院期間,母親就為她辦理了退學手續。她已經休學一年了,按照學校的規定,不能保留學籍,隻能按退學處理。她已經不能勝任學習,完不成大學學業了。母親沒告訴她,怕她受到刺激,再次發病。她還想著去上學,那裏有同學,有暗戀的人,有新潮的思想,還有活潑的人。她覺著美,好玩。一次趁母親與姐姐去放羊的空當,她偷了母親口袋裏的錢,乘上了去西安的列車。到了西安後,在恍惚中橫穿馬路,被高興救下了。
天龍深表同情。天龍善良,高興也是。餘雪蓮正是發病的時候,咋忍心叫她離開。她與天龍又有同窗之誼,雖然短暫,到底相識。於是她留在了出租屋。天龍已是業餘作家,也能掙些稿費了,他留了點錢給高興,讓高興去開點藥。高興就為她忙活,也沒去做生意。待她病情好轉時,能自理後,高興才去尋找生計。他重操舊業,繼續販賣蔬菜,倆人的生活問題勉強得到解決。
高興睡地鋪,餘雪蓮睡**。餘雪蓮好轉,她覺得不好意思,執意要走。高興攔著不讓,有我一口湯,就有你一口肉。餘雪蓮無奈,身無長技,出去就要睡大街。她就要高興睡**,自己睡地鋪。高興死活不肯。那就都睡**。餘雪蓮的話讓高興一陣激動,也一陣心慌。他還沒做好準備。他心裏想著虎妹,有朝一日,他有錢了,還要去找她。虎妹懷著我的孩子,也許早就生產了,不知她過得咋樣。餘雪蓮看高興猶豫,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就輕言,你做我的男人。高興在半推半就中睡到了**。
高興頭幾天,不敢碰餘雪蓮,一直小心,再小心,生怕有不軌思想,引發不軌行動,晚上睡覺,不敢伸腿,不敢翻身,蜷著,再蜷著,幾乎弓成了一條蟲子。餘雪蓮伸腿翻身,一不留神就碰著高興了。高興睡著還好,醒著就像觸了電,一個激靈,心裏就亂七八糟起來,浮想聯翩起來。他盡量控製著不想,或隻想虎妹。與虎妹纏綿恩愛的一幕幕浮現腦海,想著想著,就有了反應,強行壓製著,不讓伸頭,不讓冒尖。夜的時空在寂靜中行走著,走得靜謐,走得安詳。夜也靜得誇張,隔壁傳來的歎息聲,能聽到;傳來的啪啪聲也清晰可辨。那是誘餌,勾引著饞蟲,逗引著味蕾。荷爾蒙在下丘腦來回穿梭,一會入腹,一會衝心,不得消停。他小心翼翼地伸過腿去,碰著了,碰著了!高興心中如敲鼓,咚咚不止,叮叮不歇。他見她沒反應,又將腿伸入她胯間,在她大腿間摩挲。
摩擦起火,燧木生煙。餘雪蓮也用腳回應。四腿交互糾纏,雙螺旋反應。
腿腳交流了好久,隔壁啪啪聲停止了。他們接上了。餘雪蓮終於做了一回女人。她才懂得女人的滋味。從今往後,再不是姑娘,也不是小女子,是地道的女人了。男女之防已破,男女之壩已潰,羞澀不見了,暗戀遁形了,男女之間也就那回事。心心念念想著一個人,卻被一個粗笨的男人“正法”了,她心甘情願,俯首帖耳,從此就耳鬢廝磨吧。所謂帥哥靚仔,去見鬼吧。我擁有自己的天地了,有自己的男人了。相見不如偶遇,偶遇也能生情。情到濃時,兩相繾綣。事畢,兩人相擁而眠,睡得特別香。
自從有了那事,高興愉快,餘雪蓮也舒心。雖然日子寡淡,到底有些**。餘雪蓮生過病,心理不同常人。相處一段時間,彼此熟稔,高興也不見外,開了幾句玩笑。餘雪蓮愣是沒聽出,以為要趕她走,頓時臉色煞白,虛汗淋漓。高興一看不對頭,趕緊賠不是。掌嘴!高興裝模作樣地抽了自己兩個耳刮子,餘雪蓮的臉色才緩和下來。
高興睡過兩個女人,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睡虎妹時,不多久就遭了罪,如在煉獄,如入魔窟。他在絕望的深淵掙紮求生。還好,他憑著並不聰慧的大腦,終究逃了出來,也憑著不太靈光的大腦,走出了收容所。兄弟天龍是大學生。他好歹沾點光。要不是他搭救,也不知要受刑到幾時。一度他灰心極了,世界在陰暗裏穿行,在無序中滑過。在高興的認知裏,他前途渺茫,希望慘淡,合該受難。睡餘雪蓮時,他不敢大意,生怕再遭橫禍,格外加了小心。女人如花,女人也似虎,沾不得,惹不得。虎妹遠離,也不知今生能否再見。倏然間,另一個女人出現了,頭腦不清醒,心裏蘸糨糊。要是她不這樣,估計沒自己的戲。雲開日出,陰霾散去,從此劈柴燒飯,日月如常。
虎妹是他第一個女人。他心裏記著她的話,想著她的表情。她肚子已微微凸起。他好難過,不想離開,就為了兩口飯食,脫離虎穴,又跳入狼窩,出來時血淋淋,一身傷痛。身上的疤痕容易好,心裏的隱痛難消除。他刻意回避。
他不知道虎妹現在咋樣了。爺爺還好嗎?妹妹還能上學嗎?家裏的生活改善了嗎?那裏風景真好,空氣多清新。那裏究竟叫啥名字,想不起來。人們說話嘰裏呱啦,聽不懂的土語和方言。隻有說普通話時,他才聽懂一些。大多數都在說方言。他想有朝一日回去走走,看看她的“結發妻子”。她還記著我嗎?她一定記著我的。她懷著娃,該是我的種。
每想至此,心情黯然。
自從餘雪蓮初諳男女之事,她變了,變得勤快,會做家務事了,也活潑了許多。她開始拾起書本了,有空就讀書學習。畢竟她有文化功底的,骨子裏崇拜羨慕大學生。她曾經也是大學生。
天龍一周來看望一次,既看高興,也看餘雪蓮。看高興多些,看餘雪蓮少些。餘雪蓮會收拾家,也會收拾自己了。她頭腦活絡多了。人到了一定年齡後須有**,如果缺失,則會生出各種古怪的疾病,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餘雪蓮對男女之事的神秘感、好奇感和新鮮感在逐漸地消退,正常的情感慢慢回來了,此時才像個正常人。更有高興的照應與嗬護,天龍頻繁的問候,加上藥物輔助,她徹底清醒了。
她臉上漸漸紅潤起來,也會打扮自己了,有時給自己梳個劉海,有時紮兩個辮子。人挺拔了,也活潑了。餘雪蓮畢竟上過大學,骨子裏求上進,沒事時也愛逛書店了,有時在漢唐書城一待好幾個時辰。她看財經書,更多的看文藝書,特別是小說。
天龍去的次數多了,對餘雪蓮有所了解。以前在學校,真不熟悉,隻打過幾次照麵,不多的接觸,沒留下特別的印象,隻記得院寬恕老師叫他們找人。要不是找人,天龍連她名字都叫不上。她的特立獨行,舉動異常,讓同學們記住了她,臥談會時偶爾提起。天龍對餘雪蓮病情恢複表現出了驚喜。他得知餘雪蓮喜歡看書,就經常帶書給她看。
交往多了,餘雪蓮心中漣漪暗生,對天龍獨自傾慕,覺得他英俊儒雅、善良博學。高興也不錯,就是文化淺。他老實厚道,有點粗魯,溝通交流隻限於日常瑣細,更高深的就不懂了。高興每天賣菜回來,都要喝點小酒,切點鹵肉下飯。與她隻有肉體上的撞擊,沒有心靈上的共鳴。
書讀多了,她有時就覺得孤獨。她想家了,想茫茫草原,想牛羊,更想母親和姐姐。好久沒見了,她們還好嗎?她們也許正在滿世界地找自己。
高興賣菜掙錢不多,看菜場沒有賣熟食的,就開起了鹵菜店。
餘雪蓮就幫高興做鹵菜,按照他教的方法做。到底是讀書的底子,動手能力要差些。高興隻有讓她打下手,更精細的活,親自幹。
開學後,事情多了起來,天龍也無暇光顧愛的小屋了。他跟李靜宜的關係算是走到頭了。他不忍心,不開心。但他能忍,將滿腹心事裝在心裏,不吐半句委屈,不訴一點心酸。
她跟咼老板的事,連君璧出於同情又出於嫉妒,全部告訴了天龍。
天龍沒辦法,挽回不了了。苦水沒處倒,怒火無處發,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和忍耐。他晚上偷偷跑到操場上,痛快哭過。那是真正的初戀!他是投入的,用情的,一下子就沒了,心裏不好受。他藏著掖著,將痛苦掩埋。
實在痛得厲害時,他買了一瓶半斤裝六十五度的二鍋頭,在操場上使勁向喉嗓裏灌,讓大腦麻醉,使神經麻痹。他也試圖大聲吼叫,就是出不了聲,像什麽堵住了喉嚨。他感到憋悶,一點力氣都沒有。
他沉默了,消瘦了,蒼老了,卻並不消沉,心中憋著股勁,想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績讓人看看,高天龍是好樣的。
他的沉默、成熟讓人感到害怕。他把痛深深埋在心底,浮現在臉上的都是歡喜。他替高興歡喜。高興有事做,心情好,值得高興。
天龍找過李靜宜幾次,總是吃閉門羹。天龍的心就涼了。暑期他還抱著一線希望,開學後找她好好談談,希望她能回心轉意,但找了多次,人影都沒見著。找吳月朗,她也答非所問。
他的心一度沉入穀底,振作不起來。跟高中戀人張梅不一樣。那次短暫,朦朧,也沒實質之舉,更無肌膚之親,隻是雙方暗生情愫,互有好感,點到為止,並無逾矩,也沒越軌。天龍和李靜宜實際發生了感情,正經八百地談起了戀愛。倆人都陷得深,特別是天龍,難以自拔。曾經擁有的新鮮、好奇遠離,陌生、疏遠也消失殆盡。彼此剛剛有點熱度,忽然就冷了,從零上二十度急轉直下,很快跌到零下三十度。她和連君璧好上了,還可以接受。但她竟然被一個半百老頭包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不管什麽理由,不管老頭有多少財富,她都不該委身於他,沒有氣節和品格,見錢眼開。高天龍怎麽認識這樣的人?真是沒了底線,成何體統!
在闃靜無人的操場,天龍在心裏喊道,天啊,你錯勘賢愚枉為天!
地啊,你不分好歹,何為地?硬生生將我倆拆分開,讓她投入龍鍾老頭的懷抱,這是孽緣還是情緣?偏偏在感情濃烈時被分開,無異於揭層皮,剜塊肉,疼痛殊深。她真的不在乎這份感情?說分手就分手,毫無留戀之心、難舍之意?頭都不回一下,如此決絕嗎?蒼天啊,為何讓我還愛著她?!
高天龍借著酒勁,在黑幕的遮掩下,高聲宣泄失控的情緒。控訴完畢,號啕大哭,痛苦與傷心隨著淚水流走,流到臭水溝,流進小水宕。
天龍擦幹淚水,踩著露水,頂著星辰,回到了寢室。
第二天,照常上課學習,好像啥也沒發生。張玉峰不知,周華強也不曉。一切都在悄無聲息地進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