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往前推一段時間。天龍上班了,從事財務工作,在瑤城。城市雖小,倒也玲瓏,幹淨,天空澄澈,綠草茵茵。小城大學生少,天龍備受器重。聽說天龍單身,許多人爭著為他牽線,介紹對象。天龍有過幾段戀情,他也不知該想念誰。當然,最值得人回味的就是初戀。他在大學有幾段感情,都無疾而終。

天龍工作勤奮,得了一個去北京出差的機會。那是北京通信展,他跟著領導去長見識。

無意中邂逅李靜宜。她在廣州諾基亞。通信展上手機五花八門,很惹眼。天龍本來注意力全在手機展架上,忽然覺得有個身影好熟悉,他走近觀察,居然是李靜宜。人生何處不相逢。

天涯陌路嗎?不,在天龍心裏,她去了美國,應該待在那裏,竟然在這裏相見。世界何其小,舞台何其大!

天龍不想第二次失去她,就守在了電梯口。於是兩人的線就連上了。

二人一同去了咖啡廳。李靜宜也不推辭,都是成人,早已退去了早年的青澀和害羞。兩人都對彼此充滿好奇,想一探究竟,愛情不成友誼在,邊喝咖啡邊閑聊。

天龍品著茶,不知說啥。誰也不想提起過去,都怕問到對方的痛處,那場麵就尷尬了。一時無話,氣氛略顯凝重。還是李靜宜打破了沉默,你過得咋樣?

天龍也坦誠,不想隱瞞啥。話匣子就此打開。

你還孑然一身嗎?世界這麽大,好男人多得是,也不找一個?天龍裝作無心地問。

追我的人也有,我懶得搭理。我也想,可是老不在狀態,沒辦法。

走著瞧吧!李靜宜無所謂地說。

過去的就過去。那個老頭傷害了你!天龍隨口說了一句。李靜宜突然變色,不許你說他!天龍臉紅了,趕緊道歉。

對不起,我沒控製好自己。那個人不要提。他給了我很多,我不恨他,要恨就恨我自己。說來話長,不說也罷。李靜宜解釋,又突然轉向,關心起了天龍。

你也該找一個了。你我到了社會上,都沒混出名堂。我以為你去了大城市,原來蜷縮在江南小城。你不覺得憋屈嗎?

習慣了就好。小有小的好處,我還真有點舍不得離開呢。天龍認真地說,領導還算器重。

可不許敷衍我!李靜宜正色道。以你的才華,本可以到大城市混混的。你窩在小地方,哪有前途?李靜宜鼓勵道。

天龍也不避嫌,將所曆之情、所經之事全部抖摟出來。李靜宜靜靜地聽,有時發出湯勺攪動咖啡碰擦瓷杯的聲音。

他們聊了很久,咖啡屋打烊了才告結束。天龍把李靜宜送到了住處,依依不舍地離去。

高天龍參加了那次沙龍後,對經濟學就更感興趣了。文學使他腦子靈活,思維發散;經濟學讓他關心時事。經濟學是賺錢的學問,文學是滋養心靈的事業。中國推行市場經濟後,經濟學特別是西方經濟學就成為顯學,大行其道。文學則退守一隅。

天龍沉湎於學術當中,鮮有時間陪伴薑落雁。愛情攻陷後,就需要守,能否守得住,是否守得久,就看耐力了。一個貌美如花的女子杵在你麵前,如果你不動心,安於學術,那麽最大的可能就是分道揚鑣。倆人見麵,天龍不是談經濟就是說文學。薑落雁是理科生,對他那一套說辭提不起興致,有時聽,有時就聽岔了。

拜托,老兄!能不說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嗎?研究顧準,研究厲以寧、孫冶方都是你的事,與我何幹?我不關心他們。他們的沉浮升降與我無關。我隻關心眼前事。你隻沉湎學術,毫無情趣,真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天龍喏喏以退。再見麵時,再不敢提經濟學。可他不學理工,也不學離散數學,更不學電子通信,該說啥呢?兩人見麵,總不能大眼瞪小眼,東拉西扯吧。

一次晚自修後,他們來到了一家咖啡廳,想吃點消夜。剛一落座,薑落雁的話劈頭蓋臉澆下來,搶白得天龍麵紅耳赤。她怪天龍先落座,沒讓她坐裏麵,靠窗的那邊,覺得天龍自私,不懂事,沒情趣。女孩子心細,一點不如意都可能放大。相愛容易,相處太難。本來兩條道上的馬車,要合成一股,不是你碰著我,就是我磕著你,相安無事不容易。

天龍正感覺納悶,這點小事就大光其火,似乎小題大做了吧?

有你這樣對女友的嗎?我不找你,你死活不找我!你把我當啥了?

我家求著你,是嗎?一天到晚泡在圖書館,有勁沒得?她大聲指責,旁邊的食客都投來好奇的目光。薑落雁聲音小了些。

我告訴你,要不是我,要不是我爸,你能認識那些人嗎?你甭癡人說夢,整天想發表啥狗屁文章,把我不當一回事,冷落一邊。她越說越來氣。別看她模樣溫柔,深情如水,可火暴性子上來了,誰都不敢惹,什麽話難聽就說什麽,什麽話狠毒就飆什麽,非把對方氣個半死不可。

瞧你那德行,頭發老長也不理,又髒又亂,像個犯人!指甲老長也不剪,像個叫花子!我看了直倒胃口,哪有心思吃飯?!

天龍聽了,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她竟當著眾人的麵,公然羞辱自己。自己頭發是長點,指甲是有段日子沒剪,但也不至於像她說的那樣,髒兮兮的像個叫花子。

男人和女人不同。女人很注意細節,總想把自己拾掇得齊齊整整,光鮮靚麗。男人大大咧咧,不修邊幅,有時看上去就顯邋遢。男人一心忙於事業,顧不得許多。天龍不太在意外表,很注重內涵。有些年輕人出門約會,先刷牙洗臉搽香,在頭上打上摩絲,將胡子刮得幹淨徹底,換上嶄新筆挺的衣褲,還噴上幾滴男士香水,收拾得利利落落,清清爽爽,香噴噴。天龍做不到,沒這份閑心,也沒這個習慣。從小玩泥巴長大的,他覺得現在已夠好的了,還要怎樣。

耳濡目染,和同學相處久了,再不會打扮,看也看會了。周華強戀上萬競雄後,臭美死了。孫家旺和林若嵐好上後,也光鮮多了。就是張玉峰也學會了拾掇自己。他從前很懶的,連胡子都懶得刮,煙不離手。

自從戀愛,他也注意形象了。天龍跟他們朝夕相處,看在眼裏,自然會記在心中。他會收拾,但不想收拾,既花錢,又沒必要。他以為這樣挺好,本色出演,不藏著掖著。不像某些人,剛開始油頭粉麵,口吐蓮花,待佳人到手,態度和花樣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女人就受不了了,吵架拌嘴在所難免。

天龍自尊心很強,遭到薑落雁數落,口中不言,心裏腹誹。他知道,不是細節惹毛了她,而是他不常主動噓寒問暖。她還是覺得天龍不夠關心她愛護她,根本問題出在這裏。但她的話還是傷害了他。他麵露慍色,不說一句話。他不知道該咋說,說輕了無用,說重了傷人,索性沉默。

夏蟲也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薑落雁終於停了下來,喝了口咖啡。苦,她吐了出來。忘了放糖。

糖衣裹著的甜蜜流瀉了一地。她抬頭,頭頂是幽暗的輝光。輝光輻射下來,籠罩著兩個離心的人。

不如散去,免受其苦。你我相逢本就是一個美麗的錯誤!讓絢麗的肥皂泡破滅,露出真容,顯出俗物。天龍似在囈語,又像自戕。

戀愛都談不好,甭指望結婚。咱們在一起,總是磕碰。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我糊塗了。糊塗塞滿了腦殼,填溢心胸。不指望有未來,未來是爭吵的代名詞,掐架的另用語。

好得不成樣子!你以為我喜歡?我也早有此心。要不是媽媽在耳邊嘀咕,我早就厭倦了。相愛容易,相處太難。我把你的事當我的事,我的事還是當我的事,你就不能靈醒點?

餘雪蓮看病,我家幫你找人了。高興做買賣了,我家也幫你打點了。

你別以為是應該的。天下事,本來就是買賣,你饋我一些,我贈你一點。

剃頭的挑子不能一頭熱,那樣不會長久的。

都說你是厲害的人,將來有出息,我看不出一點苗頭。吹噓吧。也隻能是吹噓。

對他的多日冷落,薑落雁早已不滿。他還敢回嘴,真是氣不打一處來,說話就沒譜了。

天龍也知道欠著她許多,不僅有物質上的,更有精神上的。自從攀上她家,手指縫裏漏點光,就能照徹他的寒微。

不要說葉千秋,電腦行老板,在北京做大生意,僅就薑明誌,一個大學教授,就能給他帶來若許榮光和幸運。自從和薑落雁好上了,他就獲得《綠潮》雜誌主編一職。雖然隻是個校內刊物,但好歹也掌握些資源,有一個對內交流的窗口,有一個對外延展的階梯。他理應感激。像他一樣愛好文學的人,不在少數,像他一樣有能力組織稿件的也有很多。

他獨受其惠,事出有因。

薑落雁在物質上也盡量幫他。天龍知道,也懂得,一個人享受其好,就要領受其壞。何況薑落雁不壞。就是壞,能壞到哪裏?她隻是有點小心眼,有點小私心。別人有,她也有。

他之所以有陣子沒找她,一來自己確實忙,二來想逃避吵架的厄運。

倆人在一起,總是吵架。天龍裝聾作啞吧,她說他癡傻;天龍要說話吧,她又說他強詞奪理。天龍想閉嘴,想想又張了口,結果遭到連珠炮般的轟擊。他啞在當下,也隻能啞著,可內心堵得瓷實,一股氣怎麽也宣泄不出去,臉上漲得通紅。

姑奶奶,消停點。我想和你待著,靜靜地看花開花落,靜靜地看月升月沉,就不想聽你嘮叨。嘮叨是一把鈍刀,雖然割不出血,但生疼。

你知道嗎?我日裏夢裏都想著你,想著和你在花前月下,散步聊天;想著和你在紅專路緯二街踟躕。但現實做不到,我們到一起就掐架。我覺著累,身體累,心也累。我有點倦了。說著說著天龍就打了哈欠,伸了伸懶腰。

吵架?那叫拌嘴好嗎?我悶得慌,一天不數落幾句,心就不舒坦。

剛好撞上你了,你就當出氣筒吧。有氣就要宣泄掉,省得窩在心裏憋出病來。你就受著吧!薑落雁說完竟然咯咯笑了。真像老家的小母雞,啄食了蟲子,還飛著打旋。

回去說好嗎?姑奶奶,丟不起人!天龍壓低了聲音說,硬拉著薑落雁出了門,菜也不點了。

教授千金,咋說這樣的話?我農民的兒子都講不出口。千萬富翁的小姐說話都欠考慮,我窮光蛋家的孩子更不想遮攔了。你不害臊,我還臉紅呢。天龍壓著火氣對薑落雁說。

我就這德行,你今天才知道啊!爸媽都管不了我,你甭想管我,惹火我了,把你大卸八塊!薑落雁氣衝鬥牛地說。

你搶著給我買衣服時,我多麽感動!真覺得你是世上最好的女孩,溫柔、善良、賢惠!我真想告訴全世界的人,高天龍是世上最幸福最快樂的人。看來我是錯了,大錯特錯!

我才不稀罕那些頭銜呢,讓溫柔、善良、賢惠見鬼去吧!不要拿這玩意來束縛人了!薑落雁氣鼓鼓地說,我要實實在在的生活,就像你要的幸福快樂一樣。

天龍愚鈍,不大會揣摩女人的心思。本來說話挺好,可他愣沒聽出她話裏有話,就愀然作色了。薑落雁的火氣被挑了起來。

世上女人愛聽好話,愛聽誇獎的話。當聽到天龍誇她賢惠、聰明、美麗、溫柔、善良,她心裏其實是高興的,但偏偏不表露出來。她麵不改色,心裏卻像煮沸的湯水,**翻湧。

我知道你的好,也領受你的情!講你壞你不高興,講你好你也不高興,到底怎樣才高興?天龍直搓手,不知該咋辦了。

我就是不高興,怎麽著都不高興。遇上了你,我就不高興。一天到晚就知道鑽進故紙堆裏,一天到晚往地下室跑,去編輯什麽爛稿子,就知道捧著凱恩斯,念叨著科斯。你根本就不關心我,從來不顧我的感受!

你心裏沒有我,拿我當墊腳石!嗚嗚……薑落雁嚶嚶哭泣起來。

天龍心裏沒轍了,大腦亂了套,進退兩難。囁嚅了半天,他才吐出一句話,要難受就盡情地哭吧,再不行,就分開。

你早有這想法!沒良心的家夥,枉我對你好!薑落雁哭得更凶了。

那該咋辦?要咋樣才肯罷休?天龍近乎哀求地說。天龍走過去想摟她,她打落了他伸過來的大手。

我告訴你,你一周陪我三天,否則就是背叛。你成天那麽多事,哪知是不是和小蹄子在一起。見麵後必須匯報,不準隱瞞,也不準漏報。

如果隱瞞漏報,被我知道了,你死定了。薑落雁不哭了,開始下命令了。

高天龍總算領教了,薑落雁沒有大家閨秀的風度,也沒有小家碧玉的氣度。天龍喜歡上自習,喜歡到圖書館看書,查資料,寫文章,不僅寫文藝類的文章,還寫經濟學類的論文。薑落雁不喜歡待在圖書館,不喜歡上自習,有空就偷偷出去玩,喜歡稀奇古怪的東西,交誼舞、踢踏舞、健美操都興趣濃厚,還喜歡溜旱冰,經常在晚自習的時候拉著天龍去旱冰室溜旱冰。有時天龍不想去,她就一個人跑去溜。她喜歡玩高難度動作,天龍陪在身邊時,還可以幫幫她,讓她少摔跟頭。當天龍不在時,她也玩刺激的,結果就沒少摔,弄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回來就朝天龍大發雷霆,把火氣全潑在他身上。天龍隻好忍著。

他欠她的錢,不能輕易提出分手。跟她在一起不快樂,不舒服,不自由,不愜意,但他都必須忍著。她唯一好的就是肯花錢,喜歡花錢,願意為他花錢。天龍不太敢花她的錢,一是男人的自尊不允許,二是花了錢後,就必須看她臉色,不自由還受氣。天龍逼不得已才讓她掏錢。

他不能提出分手,為了高興,為了餘雪蓮,他得忍著。高興要人罩著,餘雪蓮也要人幫襯。他覺得痛苦,家裏的事似乎都要他擔著。

李靜宜離開後,肖美微看上了他。他完全可以和她好。肖美微善良大度,有男子氣,更重要的是她也從農村來,有著鄉下人的樸實,又是同班同學,有共同語言。她對自己要求少,給予又多,給自己創傷的情感帶來不少安慰。他還是狠心離開了她,讓她投入別人的懷抱。

他和肖美微在一起,幫不了高興,也幫不了餘雪蓮。他和李靜宜在一起,更幫不了他們。李靜宜就因為母親生病,無奈之下,當了別人的小三。李靜宜是自己的初戀,刻骨銘心,永世不忘,相處的點點滴滴回憶起來充滿溫馨,第一次摟抱,第一次親吻,濕濕潤潤的感覺想起就覺得美好。

薑明誌看好天龍,就因為他樸實厚道、勤奮刻苦。至於他和薑落雁相處得好不好,她沒時間關心。她了解女兒,懂得她的脾氣秉性。她覺得女兒和天龍好,不會吃虧,也不會受氣。至於錢財方麵,不是她考慮的事。她家不差錢,就一個女兒,寶貝得很,逢年過節,葉千秋給的壓歲錢就很可觀。爸爸在北京,雖然和薑明誌離了多年,但和女兒的聯係並沒中斷。薑落雁三天兩頭往北京跑,一去就待好多天,北京的大小街巷玩遍了,大小飯店也吃遍了,故宮去了多次,長城爬了幾趟。在父母的蔭庇下,薑落雁出落成一個大姑娘,一點苦都沒受過,一點罪也沒遭過。她不知道吃苦的滋味,不懂人情世故,一切都由父母打理好,安排好。她隻管接受,隻管享受。就連考大學,她也不用操一點心。反正教師子女有照顧,她不怕考不上。再說她成績還不錯,北京不一定能成,西安除了交大,一般大學都可以上。她在蜜水裏泡過,在蜜罐裏醃過,渾身散發著甜和膩。天龍和薑落雁不是一個道上的人,卻陰差陽錯走到一起,注定沒有好結果。這不是薑明誌所希望的。她滿心巴望著天龍忍耐,再忍耐。憑著他的才華和能力,兩人如果走到一起,憑著葉千秋的關係,將來找一份好工作,應該不成問題。薑明誌在學校給了他不少關照。他的文章也通過她的關係,陸陸續續地發表了。其中寫高興被騙落入黑磚窯的長篇報告文學,發表在《延河》上,引起不小的震動。薑明誌認為天龍是可塑之才,可造之人,好好打磨,將來必出人頭地。

薑明誌欣賞天龍的才華。引起她關注的不僅是家鄉賦,更重要的是天龍有一顆發現的眼,善於思考,勤於筆耕。暑假社會實踐後,他寫了一篇社會實踐的稿子,寫到家鄉土地拋荒的事,分析得有理有據,體現了憂國憂民的思想。薑明誌看了,忍不住拍案叫好。作為老師,就要勇於發現,勇於啟用有能力和才幹的學子。她報告給了學院,學院很重視。

就這樣,《綠潮》雜誌的主編就落在他的頭上。她關照了天龍,卻又滴水不漏,不露斧鑿之痕。她將薑落雁介紹給天龍,也是因為看好他。他不僅長相好,身材好,學問也好,思維也超前,女兒如果嫁給他,應該不會差。學校裏帥哥太多,有錢人家的公子也不少,薑明誌偏偏相中天龍,既是緣分,也是運氣。天龍碰到了一個好老師。人在旅途中,能遇到幾個誌同道合的人很不容易。如果沒碰到,也不要灰心;如果碰到了,就要緊緊抓住,不要錯過。錯過了,也許就錯過了,想回頭再找,恐怕已沒機會。

天龍也是直性子人,多從感官去體會。薑落雁挺漂亮,剛開始交往,牽著手外出,贏得很多青眼,就連張玉峰都有點嫉妒。雖然張玉峰混得也不錯,與何豔虹分手,返身一撲,就將文纖弱俘虜。文纖弱是西院一景,人人求之不得。和寧夏男孩分手後,她就形單影隻了,有很多人在打她的主意。她恪守原則,不即不離,分寸拿捏得剛剛好,既不給人非分之想,也不拒人千裏之外。張玉峰亮了一嗓子,就徹底征服了她。起先,她是看不上他的。不僅看不上,還有點鄙夷的味道。隨著了解的加深,認識的深入,她心悅誠服。周華強有萬競雄。萬競雄不僅美麗,還家財萬貫。他犯不著嫉妒天龍,他真心祝福天龍。他知道,一個窮小子和富家女談戀愛,看上去很美,其實甘苦自知。他深深領教過了。周華強的家境要比天龍強,饒是這樣,還經常受氣。免不了的,門不當戶不對,隻能如此。一方強,另一方就要弱;一方剛硬,另一方就要溫柔。

這樣才能處得久,戀得長。兩方都很硬,就會很受傷。

薑明誌找天龍,估計也是為薑落雁這樣考慮的。薑落雁找過男朋友,一個高幹子弟。兩人都受不得氣,服不得軟,結果針尖對麥芒,你戳我一下,我搗你一下,兩人就都忍不了,結果隻有一種可能,分開。分開,還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薑明誌那陣子可煩了,於是就冒出替女兒找對象的念頭,要找一個農村的,家境不太好的,人要特別好。剛好天龍撞上了,於是就有了故事。他一度像《紅與黑》中的於連那樣,想攀高枝。等攀上了,一聊一處,就覺得不得味,不對勁。你要享受她的好,就要忍受她的壞,有時還好少壞多。

天龍有後顧之憂,做事也不敢果決。他前怕狼後畏虎,戰戰兢兢,抖抖索索。

據說薑落雁和天龍談戀愛,還和別的男孩來往。那男孩是她高中同學,經常一起溜旱冰。天龍開始蒙在鼓裏。他一心撲在學業上、工作上,其他的事不太關心。有次散學回寢室,就聽到張玉峰和周華強在閑諞,隱約提到薑落雁。張玉峰說,見到一個女孩像薑落雁,牽著一個大男孩的手,在溜冰場溜冰,好親熱,休息時,男孩還吻了女孩。周華強哈哈笑了,天龍戴綠帽子了。天龍一推門進來,倆人就噤口了,神色還有點尷尬。

薑明誌對他有知遇之恩,他不能胡來。天龍聽到傳言,也沒當回事。

那是裝的,能不當回事?剛聽到時,內心倒海翻江,激烈奔騰。他有一個功夫,別人不能比的,就是他特別能忍。忍到極限,就在趁著深夜,月黑風高,在操場上找個無人處,哭,稀裏嘩啦的。哭夠了,收住淚,擦幹臉,沒事人一般趕回寢室睡覺,一覺到天亮。

他不敢問薑落雁,怕問出了名堂,讓薑明誌難堪。不看僧麵看佛麵,薑明誌就是那尊佛,坐在心中,他沒事就叩拜。

薑明誌曾親口告訴他,和落雁好了,將來有機會去北京,畢業分配時,給你找找關係,弄到北京,和落雁一起。

這如滔天巨浪,洶湧撲來,天龍簡直要暈了。多少人夢寐以求都求不來,她隻一句話就能搞掂。葉千秋在北京多年,還做著大生意,人脈廣得沒邊,人緣厚得沒譜,隻要他答應辦,這事八成能成。

煮熟的鴨子不能飛了,必須吃到嘴裏。天龍心想,還有啥不能忍的?

忍一時風平浪靜,忍一世天高海闊。不就是忍嗎?這是我獨門絕學。別的學不來,這個無師自通。也不能這樣說,是跟阿爸學的。少時阿媽嫌阿爸,常找他吵架。阿爸罵不還嘴,打不還手。你折騰累了,總該歇息吧?等你歇息了,我就消停了。一日如此,一月如此,一年也如此,長年累月忍受著語言暴力和行為暴力,也不生氣。天龍就跟阿爸學會了這個。忍是最高絕學,一般人沒這個修養。動不動就火山爆發,洪水滔天。

沒這必要。忍是修養,也是學問。阿爸通過身體力行,教會了他這門功夫。他也學會了。

更主要的,他怕傷著恩師。在文學的道路上,薑明誌給了他不少指導,也帶他認識了好幾位大報編輯。就衝這個,他也不能朝薑落雁發火。

再說,道聽途說,不足為憑。他不能離開她,也不想離開她,除非她過分得過了頭。就是這樣,也不行。好不容易傍上一個人,前途和未來即將顯出美妙的曙光,他隻要一伸頭一探腦,就能抓住金光燦燦的日子,不能讓它溜走,絕不能,除非她死乞白賴要離開自己。

她一麵享受著與同學的私情,一麵應付著天龍。她是否想離開,眼前還看不出。不過她的有些行為和做派很出格,讓人直呼不懂,也讓人大跌眼鏡。讓她天馬行空去。

他要加緊積蓄能量,爆發才華。認識薑老師之前,他自認寫過不少好稿子,卻每投不中,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自從被薑明誌看上後,境遇大大改善,新作能登,舊文也可發表。這些都拜薑明誌所賜。

在薑明誌的幫助下,天龍發了不少作品,掙了一些稿費,還能補貼家用。他心裏十分感激。

在薑落雁麵前也氣壯了些,但還是言聽計從,俯首帖耳,唯命是從。

薑落雁說過,我的字典裏就沒有“不”字,希望你的嘴裏也沒有,行動上更沒有,唯我馬首是瞻。

高天龍得知周華強的愛情失敗,他除了同情還是同情,他沒有話來安慰周華強。這個不比剛入學不久安慰失戀的張玉峰那麽簡單。那時張玉峰還沒陷入愛情,隻是發起進攻被拒絕了。現在的情形跟那時迥然不同,現在人家陷進去了,弄不好會遭到強烈的抵觸。

何況現在天龍自己也處在失戀的邊緣了。周華強在福建找了一份工作,萬競雄回浙江,在家族企業工作。孫家旺回北方老家,林若嵐回南方家鄉,張玉峰回山東,文纖弱回浙江。523 寢室幾對都沒成,雨打風吹去。

張玉峰是家中獨子,父母不允許他留在外省,必須回到本地。老兩口放出狠話,如在外漂泊,就斷絕父子關係。文纖弱不想去北方,一是父母的召喚,二是姊妹的影響。她一個女孩子,嫁得太遠,回一趟家都難。她習慣了母親燒的黴幹菜口味,每次放假回去,都大快朵頤,吃不夠。家鄉的味道,家鄉的情誼,她丟不下,舍不去,還有烏篷船,小橋流水,氈帽和鬥篷,青磚黛瓦,何首烏,三味書屋等等。

她是水鄉女子,離不開水,離開了就會靈思枯竭,秀美不存。她的水靈和娟秀都是山水的滋養,竹筍和黴幹菜的潤澤。還有千層餅,糯米糕,一樣也舍不下,她從小就吃著這些食物。如果到了北方,整天大蔥卷餅,饅頭包子,還不乏味死了。她對張玉峰是有感情,可又沒到談婚論嫁的地步。她對北方有著本能的抵觸,談戀愛可以,說到結婚,就有點怵了。結婚還是要找個南方人。

當張玉峰提出,願意跟我去山東嗎?她就好奇地問,有竹筍吃嗎?

有黴幹菜吃嗎?張玉峰知道竹筍好吃,黴幹菜都沒聽過。啥玩意?張玉峰一餐可以吃三個饅頭,連一棵小菜都不要,隻要有大蔥,卷起大餅,就往嘴裏塞,吃得津津有味。文纖弱就不習慣。她喜歡早餐喝粥,中午吃米飯和炒菜,多年這樣,改不了,味蕾早就習慣了。她曾經嚐試著烙餅卷大蔥,剛吃一口,一股味道衝鼻而出,難以下咽,隻好吐掉。

有人說,愛一個人包括愛他的父母姊妹,也愛他的生活習性,如果接受不了,隻有分開。因為婚姻是長久廝守在一起,不是一天兩日,而是長年累月。父母的話猶響在耳邊,她不能不思量再三,考慮再四。

孫家旺是天津人,那裏一到冬天,狂風呼嘯,冷月無邊。林若嵐是典型的南方人,在海邊出生,也在海邊長大。倆人的感情已成熟,彼此感情很深,特別是青海湖之旅,奠定了感情基礎。說來有一個插曲。在青海湖,林若嵐好奇,赤腳去湖邊撿貝殼,撈小魚小蝦,也不知咋弄的,掉到了湖裏,如果不及時施救,就有生命之憂。孫家旺完全不顧自己,飛跑著趕來,衣服都沒脫,跳進水裏。還好,他會點狗刨式,最終將她拖上岸。林若嵐就在心中起誓,非他不嫁。

想到分離,兩人淚水打濕衣衫。誰也不願提分手的事,坐在綠園石凳上,手握著手,隻一個勁地流淚。母親以身體不好為由,叫她回去,在家鄉找份工作,也方便照顧家裏。提到母親,她就傷心。少時,她身體不好,多病多災,母親馱著她,到處求醫問藥。一邊是親愛的母親,一邊是心愛的男人,她都舍不得。魚和熊掌不可得兼,一個人不能同時踏進兩條河。林若嵐就在二難定理中迎來畢業季。

雖然戀人分離,但好歹都找到了工作。要分離的戀人就加緊享受短暫的歡樂,夜夜笙歌,逛馬路,看電影,溜旱冰。有些小團夥常常聚在一起喝酒唱歌,享受著最後的晚餐。

天龍沒心思和他們攪和在一起,他忙著呢,也煩著呢。去北京想都不要想,如果失去了那棵大樹,失去了倚靠,他啥也不是,窮學生一枚,發表的那點東西,找工作幫不上大忙。就在前幾天,找工作之前,他們還大吵了一頓。薑落雁又發飆了,大吼大叫,罵出了難聽的話,甚至從她嘴裏冒出了“怎麽看都像個吃軟飯的”這樣的話。天龍呆呆地杵在那裏,像個木樁,一句話說不出來。他整個腦子都蒙了。這是他最大的痛處。確實,有些男人貪圖享受,為了前程,專吃軟飯,陪吃陪喝陪玩,任人擺布,就為了得到賞錢,過上花天酒地的生活。

天龍聽到這樣的話,無異於詛咒自己。他額上虛汗淋漓,臉紅到脖頸子,不知該說什麽。爭辯嗎?他想起古代臣子給大王舔癰的故事。彼能為,吾胡不能為?他強忍住了。本來他想說,不要以為自己了不起,全仗著父母的錢和勢,有天然的優越感,沒把我當朋友,當隨意使喚的仆人和狗!話到嘴邊,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噎得透不過氣來。

天龍知道,愛情已死,無法拯救。他感到自己**身心,展示著醜陋與枯敗。他不該愛這個女人。沒有旋梯,怎好攀高枝?摔下來,就是痛,痛到骨髓,疼徹心扉。

他要振作,堅強起來,丟掉幻想,拋開雜念,一門心思去找工作。

好的工作已被搶空,隻能將就著了。

薑落雁甩出一串話,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去找她的小情人了。說來叫人不敢相信。薑落雁在高中時,愛上了一個大男孩,姑且叫楓。楓一表人才,風流倜儻,薑落雁瘋狂地愛上了他。楓也對薑落雁很好。他們經常出雙入對,親密無間。就在那個夏天,一群孩子在水庫戲水。有人落水了。楓正好趕到,不顧一切地跳下去救人,結果自己的性命搭了進去。薑落雁聽到這噩耗,當場暈厥。那天是五月二十日。醒來後,她就得了一種古怪的病,現在叫癔症,發起病來,六親不認。

一天她走在校園裏,看到一個陽光帥氣的男孩,特別像楓。她急忙走過去,要拉他的衣服。男孩回過頭,驚訝地看著她。楓,我愛你!你原來沒死!為啥要騙我?說著就嗚嗚哭了起來。男孩就醒悟了,解釋說,自己不是楓,是楓的雙胞胎弟弟櫸。兩人長得太像了,很難分辨,連父母有時都弄錯。

薑落雁死活不相信,她親眼看見楓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又直挺挺地被裝入棺槨。他還能複活?她既激動又害怕,拽著櫸的衣服,不肯鬆手。

櫸安慰了好久,不管用。櫸割破了衣衫,才擺脫糾纏。從此薑落雁再也沒見過他了,她以為那是幻覺。可家裏至今還留存著那塊衣服殘片。

隻要薑落雁癔症發作,薑明誌就拿出那塊殘片,在她麵前抖幾下,送到她鼻子底下,嗅幾次,她就緩解了。

薑明誌本不想告訴天龍,她以為時機不成熟。等到某一天,她以為合適了,再跟天龍說。天龍不敢相信,也不得不相信。

難道她辱罵自己,是癔症發作嗎?有時她確實很溫柔,很可愛。可有時確實不可理喻,發起脾氣來,前後判若兩人。也不知是咋回事,有一次看到一群大男孩從身邊走過,她就要喝酒,一喝就醉,醉了就耍酒瘋,鬧得天龍心力交瘁,疲於應付。

根據薑明誌的解釋,她一直以為楓還活著。那個叫櫸的男孩消失無蹤,她就特別思念。想著楓故意躲避自己,遠離自己,她就有種十足的挫敗感。她沉湎其中,不能自拔。

薑明誌叫他好好照顧薑落雁。原來是這樣。他長籲一口氣,也長歎一聲。

找工作前,許多人羨慕天龍,覺得他去北京是十拿九穩的事,就等著葉千秋發話,等著薑明誌張羅了。

但現在遇到這樣的事,該如何決斷?天龍心中很是沒譜。他想去北京,卻又猶疑。別人找工作,跑招聘會,一趟又一趟,一次又一次。做簡曆,買西服,將自己收拾得光鮮利落。天龍像沒事人一樣,安安靜靜地陪薑落雁逛公園。

一天,薑明誌將天龍叫到辦公室,跟他兜底了。她說征求了女兒意見,覺得你們倆人不合適。薑落雁接受不了,她心裏隻有楓。你和楓差得比較多,她始終找不到感覺。我也不便強求。女兒的事,由她做主。

天龍隻好倉促找工作。畢業前的最後一次招聘會,天龍臨陣磨槍,好歹要上場。

有熟識的同學用好奇的眼光看他,並問,高天龍,你不是去北京了嗎?咋跟我們一個鍋裏攪稀粥?

去啥北京!就我這點水,去了大都市別給淹著!天龍幽了一默。

你不想實現宏偉的抱負啦?大都市機會多,發展空間大!

去不了!想去也去不了!

你應該去更大的地方發展,應聘到小城去太委屈了!

別高看我了,人家能看上我就不錯了!

天龍把簡曆弄得幹淨整潔,去應聘月薪一兩千的工作,他不覺得掉價。自己就是從土旮旯裏爬出來的,啥背景都沒有,隻不過曾經傍上了一個有錢的人家,又能怎樣?還想靠她發家嗎?現在兩人的緣分走到盡頭了,別奢望有什麽了。

放著那麽好機會不要,瞎起哄嘛!不知情的同學有點惋惜地說。

天龍隻是笑笑,不想做進一步的解釋。

也許有人笑他傻,也許有人笑他瘋,也許有人笑他蠢,放著靠山不用,自己跑來應聘。許多人爭一個飯碗,應聘時低聲下氣,小心翼翼。

天龍想要自由的生活。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他已厭倦了跟班樣的日子,沒有思想,沒有精神,沒有靈魂,日子過得賊沒勁。這不是愛情,愛情是兩情相悅,這是買賣和交易。他出賣尊嚴和麵子,換來少許的滋潤。這些本應靠奮鬥得來,靠拚搏和努力獲得。

人人需要高品質的生活,拚命追求高規格,這樣不勞而獲的高規格他不喜歡。他不是委曲求全的人,也不喜歡低三下四,曲意逢迎,感情方麵不能將就。他能忍受生活上的清苦,經濟上的拮據,忍不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奚落和貶低。幾年的大學生活,天龍變化不大,蛻變不多。他追求薑落雁,還是揣著私心,動機不很純正。他不是清高的人,也裝不了清高,渾身還散發著泥土氣,隻是讀書多了,麵目生動了不少。他淳樸、醇厚、善良的本質沒變。他希望過上高質量的生活,也希望出類拔萃,出人頭地。可投機取巧他不能,不勞而獲他不安。

做此決斷後,他知道以後的路注定充滿艱辛,鋪滿荊棘,不會再有鮮花和掌聲。

天龍想去北京定居,沒有薑明誌的支持,無異於癡人說夢,異想天開。他聽說上兩屆有個師姐為了去北京,獲得北京戶口,不惜臨時突擊找了個歪嘴、塌鼻、腳有點跛的男人,那人有北京戶口。

人啊,有時為了夠那高不可攀的東西,不是摔得粉身碎骨,就是遍體鱗傷。退一步海闊天空,天龍咂摸著這句陳年老話,嚼出了點味道。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如果因為葉千秋的關係進了北京,他一生就被套牢了。他不想沾她的光,要靠自己的努力照亮前程。

也許在黑暗中摸索很久,也許在陰霾中踟躕良多,在即將畢業之際,在一次大吵後,天龍終於鼓足勇氣向薑落雁坦露心聲。這隻高傲的長尾雀氣得花枝亂顫,玉麵生寒。她高聲尖叫,要說分手,也該由我先提出,你怎敢搶在前頭?豈有此理!你有啥資格提出分手?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你這個榆木腦袋、呆瓜、傻蛋、蠢貨,天理不容啊!

薑落雁漲紅了臉,踩花踢樹。花落滿徑,樹枝搖曳。

天龍深懼,悔不該先提出分手。他為了安撫她的情緒,趕緊轉彎,是我不對,我道歉,我悔罪!你先提,你來提。

你讓本小姐提,本小姐就不提。哪天我興致來了,哄得我高興了,說不定就提了。不提,你就是我的仆役、用人,永遠的,永遠的。

天龍雖憨,卻有些聰明。他知道薑落雁愛幹淨,講衛生,上個廁所出來都要把手洗一遍又一遍,差點把手皮搓破。天龍每次跟她親熱,在接吻前要刷牙,嚼口香糖,隻有哈出的口氣符合要求了,才允許碰。在親熱前,絕不允許他臉上有一點胡楂樁子,如被發現,輕則粉拳相向,重則腳踢口咬,毫不留情。

天龍後來就穿得很土,很舊,很髒。每次約會,薑落雁看到他邋遢不堪,就羞怒不已。更可氣的是,他嘴裏還不時散發出韭菜味、大蒜味,她恨得不行,甩袖而去。

天龍心裏湧起一陣莫名的快感。

高天龍,你就是個大傻蛋,大傻帽,大瓜皮!有次約會時,天龍依然故我,不修邊幅。薑落雁很不爽,大發雷霆。天龍不計較,任她罵,罵個夠。他希望她討厭自己,拒絕見麵。

薑落雁期待的美好,一件沒實現,她不想吵了。走著瞧!她甩下這句話,揚長而去。

天龍想反正要畢業了,你拿我也沒辦法。可人家終究是有辦法的。

他的期末考試有兩門掛科,一個五十九,一個五十八。

天龍大駭,知道人家能量大,洗刷幹淨後,趕緊找薑落雁。薑落雁鄙夷地一笑,終於求著姑奶奶了。天龍隻好服軟認輸。

都快畢業了,竟然還亮紅燈,他心裏十分不快,可也沒辦法,弄不好,畢業證都拿不到。他徹底了。人在屋簷下,不能不低頭。

天龍軟磨硬泡,求著薑落雁。薑落雁借坡下驢,也不想鬧了,煩透了。

薑落雁終於開了金口,姑奶奶今天高興,從此就一刀兩斷吧,絕不藕斷絲連,牽牽絆絆。我走我的陽關道,你過你的獨木橋。

高天龍如蒙大赦,叩謝而去。

趕上了招聘的末班車,他回到家鄉,回到小城。兜兜轉轉,還是回了老地方。

李靜宜靜靜地聽著,勺子在瓷杯上不時地磕動著,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