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證券交易所門前的人行道上,放著一個標有“海星日報讀者俱樂部”字樣的簡易鋁合金報刊亭,長子和他的女兒正在亭子裏麵忙著整理各種報紙、雜誌,那扇放下來的窗門板正好做了報刊亭擺放報刊的攤板。

上午,證券交易所剛剛開門不久,神情興奮的股民正陸陸續續地進入交易所大廳,股民們在經過長子的報刊亭時,總要買一份證券報或證券雜誌,這裏的生意相當的紅火。長子的女兒聽人說起股民們喜歡紅色,最忌諱綠色,於是便試探性地進了幾十件紅色襯衫和夾克,掛在報刊亭裏出售。誰知那衣服很是搶手,隻一會兒工夫就賣完了,樂得長子父女倆滿麵放光。

送報專車由街道上駛過來,在長子的報刊亭前停住。

金振海、康道陽和張葦從汽車上跳下來,康道陽手裏提著一捆報紙。

康道陽把報紙放在報刊亭的台板上,對長子說:“長子,生意不錯嘛。再讓你擦皮鞋還去不去?”

長子憨笑地說:“再不去幹那玩藝了。現在股市牛氣衝天,證券報特別好走。”

金振海從報攤上拿了一份證券報來看,說:“哦?那就再多進一點!”

他不無得意地笑了笑。

張葦、金海波和康道陽幾個人已走到證券交易所的大廳裏去了。

2.

就在不久之前,金振海從媒體上看到全國各地成千上萬的居民身份證往深圳郵寄的報道,他對這個現象百思不解,後來又聽說那幾天深圳的市民提前三天排著長隊購買新股認購抽簽表,他由此嗅出了一些特別的意味,並興奮不已。

盡管海星市沒有出現深圳那種罕見的壯觀景象,但是直覺告訴他,股市將給國內報紙零售業帶來巨大的商機。

就如前麵已經提到的那樣,在許多報販還沒反應過來,國內少數幾份證券報紙還並不怎麽景氣的時候,金振海卻一反常態地吩咐手下的報販兄弟們增加對證券報的訂數,即使賣不出去也在所不惜,將報販們的損失全部算在他的頭上。

有的報販背地裏罵他是不是腦子出了毛病。

3.

金振海並沒有在意別人的說三道四,他整天沒事就帶著幾個左臂右膀到市內各大報社、印刷廠和城管物業等地方轉悠,不是請相關人員喝茶就是去谘詢並不相幹的問題,他說這是聯絡感情。

那天,金振海又來到海星報業大廈38層鍾敬夫的辦公室,現在他已經成了這裏的常客,盡管鍾敬夫仍然時不時毫不客氣地批評甚至訓斥他。

金振海一行人不聲不響地走進鍾敬夫那間偌大的辦公室的時候,鍾敬夫正與韋清泉談論著什麽。

鍾敬夫朝進來的這幾個人望了一眼,接著剛才的話頭繼續說下去:“你想過沒有,今年的目標任務如果完不成,不僅僅影響本年度的營業收入,而且明年的工作也會陷入被動。”

金振海示意康道陽和張葦在窗邊那排真皮沙發上坐下,他自己卻走到窗前,默默地觀望著樓下街道上那些像小甲殼蟲般來來往往的車輛,一雙耳朵則在專注地聽著鍾敬夫和韋清泉的談話。

韋清泉說:“鍾總,這些我當然明白,可是印刷廠的印刷能力實在是不行了,我們的發行量一直在不斷地攀升,可設備不擴容怎麽行?報紙今天早晨發行又晚了一個半小時,訂戶一再要求退報,報社內部的人都在罵我,領導也總找我算

第37章節

賬。這讓我怎麽解決呀?”

鍾敬夫說:“我一直就在考慮這個問題,眼下就是解決不了資金問題,沒法操作。我正在想如何對印刷廠進行改製,吸引一些民間資金進來,可這不是一下子就能解決的事呀。你不能光發牢騷,還得解燃眉之急,你快點兒聯係一下偉達印刷廠,他們有輪轉機,聽說能力過剩,就是要價高一些。你們再算一下成本,看看能高出多少。可以考慮暫時在他們那分印一部分報紙。”

韋清泉點頭答應著,起身告辭。

金振海還站在那裏,根本就沒有注意跟他笑著打招呼的韋清泉,而是關心起了剛才韋清泉和鍾敬夫談話的內容來:“鍾總,你們還缺錢嗎?”

“我們怎麽就不會缺錢呢?印刷廠想擴容,就是受錢的製約,沒法幹。”

“我聽你剛才說的可以吸收一些民間資金,這辦法真的挺好,我早就想到把一部分資金投到報刊零售以外的項目中去,一來資金閑著也隻是一堆破紙,二來也多少可以收回一些利潤,比純粹的賣報紙強多了,可總也沒找到機會。真沒有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了商機。”金振海認真地說道。

“那我們要是改製的話,你會感興趣?”鍾敬夫問道。

“就直說吧,如果需要,我可以考慮加入進來。”金振海拍著胸脯說。

張葦有些疑惑地看著金振海,她在想,這個金老板怎麽一下子變得如此康慨了,他的所謂資金在哪兒呢?

看到報紙印刷這個瓶頸這麽著就有了解決的眉目,鍾敬夫當然求之不得。經過一番商淡,在金振海的要求下,雙方擬定了一個合作意向書。

4.

以金振海那點身家實力,喊爹叫娘賣祖宗也拿不出哪怕一萬塊錢來,他玩的還是慣常使用的空手道的把戲。

康道陽私下裏對張葦說:“葦美人,你等著瞧吧,我們金老板很快就會發財了!”

張葦將信將疑地笑了笑。

那些天裏,金振海帶著康道陽和張葦,拿著蓋有海星日報社大紅印章的合作意向書四處遊說,以高出銀行同期存款利率好幾倍的回報作承諾,竟然很快就從所有認識的和不太認識的親朋好友,甚至親朋好友的親朋好友,以及那些揣著全部家當來海星市尋求小本生意投資機會的外來者身上,籌集了一千餘萬元的資金。

金振海為自己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成功聚集了這麽一大筆錢而欣喜若狂,這在他的人生履曆中無疑是創造了一個重大的奇跡——隻一眨眼,他金振海就成了海星市身家千萬的大富翁了!

海星日報社見金振海如此豪爽地為他們“排憂解難”,一次拿出如此多的資金為報社購置高科技的印刷設備,自然喜出望外,因此上上下下的人將金振海視為無所不能的財神爺,每次遇到金振海老遠就與他打招呼。

金振海被當作有社會責任感的民營企業家,一躍成為海星市的新聞人物,他的名字不斷出現在大小報刊和電視媒體上。

在“海星電視台”都市新聞頻道的一次專題采訪節目上,金振海用手提起他的褲腳,露出那隻在海大受過傷的膝蓋,對著鏡頭說:“是海大給了我第二次生命,過了河,我不能忘記社會對我的幫助,現在我冒著妻子離婚,親友誤解,甚至投資可能沒有回報的風險,用自己賺來的錢報答社會對我的關愛和幫助。雖然目前我仍然住的是出租屋,坐的是舊上海,但是在所不惜!”

隻有康道陽明白金振海這種“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用意。

果然不出金振海的所料,沒過多久,中國的股票市場開始火爆起來,刊登股市行情的《海星日報》一下子成了最搶手的金餑餑。金振海憑借其與報社和報刊批發中心的患難之交,一方麵增加訂報數量,一方麵擴大報販隊伍,從而很快就控製了海星日報和另外幾種證券報超過三分之二的份額。

金振海靠報紙很快進入海星市乃至全國千千萬萬人的視野之中。然而為了達到更大的宣傳效應,他向前來采訪的記者吹噓,自己擁有包括報刊零售、廣告印刷和旅遊投資在內近億元的身家財富。一些缺乏職業良知的記者拿了金振海的潤筆費,同時為了滿足自己成名的虛榮心,按照金振海的意願輕而易舉地泡製出一篇篇未經核實的新聞報道。而小報的領導層中多數已經成了金振海的鐵哥們,為了自己報紙的銷量著想,他們疏於監管和審核,讓一些虛假報道堂而皇之見諸報端。

手中持有報社簽定的紅頭合作意向書,又有各新聞媒體的包裝打扮推波逐瀾,金振海集資斂財的項目出乎意料地順利,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

一時之間,金振海的頭頂閃爍著成功者的金色光環,他成了海星市報刊零售業的領軍人物。鍾敬夫更是因了報社那個由金振海投資並即將上馬的高科技印刷項目,而對金振海刮目相看,凡是報界有什麽活動,都少不了邀請金振海這個嘉賓去參加。金振海戴著胸花,麵帶笑容,頻頻向人們揮手致意。

這一年是金振海名利雙收的一年:集資上千萬,號稱億萬富翁:被海星市授予“榮譽市民”稱號。

金振海陶醉在一種成功者的自我感覺中,這是他期待已久的感覺,夢寐以求的感覺。當然,這些還很不夠!

5.

大廳裏人頭攢動,巨大的股票實時行情顯示屏上閃爍的數字像紅色的波浪一樣湧動著,不時伴有股民們興奮的呼叫聲。就是在大廳外麵的報刊亭裏,也能感受到股民們燦爛的心情。毫無疑問,今天的股市又是一個紅彤彤的豔陽天。

長子從報刊亭裏麵拿出一張折疊椅給金振海坐下看報。他一麵賣報一麵對金振海說:“金老板,這股市確實太神了,真的了不得,幾千元進去,一晃就變成十幾萬元了,有好多人在這裏變成了百萬富翁!我是不懂怎麽個炒法,要不然也去炒它一把。”

金振海輕輕點著頭,眼睛並沒有離開手中的那張報紙。報紙的頭版登載著一篇題為《400萬元翻了25倍——錢百萬的股海傳奇》的報道,金振海對錢百萬的發財之道似乎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眼神裏充滿著佩服與羨慕。

康道陽和張葦、金海波幾人從證券交易所大廳裏走出來。

張葦興奮地對金振海說:“金總,大廳裏熱鬧極了,那屏幕上的股票價格像魔術一樣變來變去,真有趣!”

金振海抬起頭,將手中的報紙揚了揚,笑著說:“這上麵有一個錢百萬,你是不是也想成為張百萬嗬?”

張葦:“不想是假的,可我沒有那樣的能耐!”

金海波在旁邊接言道:“這有什麽了不起?敢拚才會贏嘛!”

張葦:“我沒有本錢,如果像你們那樣有本錢,我就敢拚!”

金振海已經站起身:“就是因為沒有本錢才要去投機嗬,所謂無牽無掛,啥事不怕嘛,像我這樣,哈哈。走,到其它點上去看看!”

他們鑽進汽車。金海波回頭問金振海:“到哪個點去?”

金振海:“到海關!”

汽車匯入連綿不絕的車流之中。

長子的女兒問父親:“爸爸,金老板一點也不像個老板,比我還土呢!”

6.

汽車在海邊的高速公路上行駛著。

金振海不顧汽車的顛簸,仍然在看著那篇“錢百萬”的報道。

金海波手握著方向盤,眼望前方說:“康叔,這炒股比賣報紙要強幾百倍。我想開個賬戶,你教我炒股好不好?”

康道陽:“當然好!”他轉向金振海說:“老板,我正好有一個想法。我們籌集的那一大筆押金反正也是閑著,不如趁股市紅火的時候做股票投資,打一個低吸高拋的翻身仗出來,這是穩賺的事!”

金振海也正有將那筆錢拿來做投資的意思,希望能在短時間內賺上一把,苦於沒有適合的機會,這會兒聽康道陽如此一說,心中有些疑慮,問道:“那些錢都是報販的,要是虧掉了怎麽辦?”

康道陽信誓旦旦地:“不會,現在的經濟形勢這麽好,近五年內股市肯定都是大牛行情。況且,我們隻是短炒,賺一把就出來,不會虧損的!”

金振海沉默了一會,說:“這股市真像你說的那樣容易發財嗎?”

康道陽:“我說的你不一定相信,但報紙上報道的總是真的。還有,你沒聽說嗎,早些年深圳人排成長龍陣認購原始股,好多人一夜之間就變成了百萬富翁呢!”

金振海:“這個我是知道的。我看這樣吧,明天你帶海波去開個股票賬戶,先投入一百萬。要穩一點,隻能賺,絕不能虧!”

康道陽:“你放心吧!”

張葦開玩笑說:“如果虧了就拿你是問。”

康道陽悄悄在張葦的大腿上捏了一把,張葦驀地尖叫了一聲。

金振海回頭看了一眼:“道陽,你等一下到電腦複印店去,看看我們的資料打印好了沒有。”

康道陽坐正了身子說:“好,我現在就去。海波,我在前麵下車。”

汽車在街邊花壇旁停下來,康道陽跳下車,對金振海等人招了招手。他看著汽車消失在車流裏,便轉身走上榕樹遮掩的人行道。

7.

康道陽匆匆忙忙地向街邊一家電腦打字複印店走來。在過往的行人裏,有一個戴著墨鏡的妖冶性感的女郎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定睛一看,那女郎原來是賣報紙的鄭敏。她正站在街道邊東張西望,像是在尋找著什麽人。

康道陽走過去與鄭敏打招呼:“鄭敏,好長時間沒見你賣報了,最近在忙什麽?”

鄭敏摘下墨鏡睇了康道陽一眼,說:“幹我該幹的事唄!怎麽,想查戶口哇?”她一邊說話一邊拿眼睛向路口眺望。

康道陽:“那天在夢吧歌舞廳跟你跳舞的男人是誰嗬?挺有來頭的樣子!”

鄭敏笑了笑:“要不要我把你介紹給他?他可是專做那種賣買的。”

康道陽明知故問:“什麽生意?”

鄭敏一眼看見對麵人行道上一個戴墨鏡紮著一束小辮子的中年男人,便丟下康道陽,急衝衝地橫過了馬路。

康道陽望著鄭敏坦露著胳膊和背部的身影,臉上**過一絲模糊的**笑。

8.

眼見著鄭敏與對麵那個紮著小辮的中年男人勾肩搭背地走了,康道陽在心裏暗暗妒忌了一會,便轉身走進那家電腦打字複印店。

複印店的老板一直坐在店門邊注視著康道陽,見康道陽走過來,便臉帶深意地笑著對康道陽說:“你來了!你的資料早就打印好了,放在那邊的架子上。”他帶著康道陽走到一個木架旁,拿出兩個紙包交給康道陽,然後說:“剛才那女的你認識?”

康道陽瞥了對方一眼,解開紙包,從每一個紙包裏抽出一份文件看了一遍,又數了數資料的份數,然後說:“不錯,是這麽多。”

店老板:“康老板,你們上個月的賬還沒有結,這次一起結清好吧!”

康道陽捆紮好資料,說:“一共多少錢?”

店老板從辦公桌的抽屜裏拿出一個帳本,看了一下說:“三千零四十元。”

康道陽:“哪有這麽多?”

店老板:“這裏有你們金老板簽的字。你們每一份文稿都要改來改去地打印好幾遍,費用不高才怪!”

康道陽:“數目太大了,還是讓金老板本人來結賬吧!”

店老板:“那就麻煩你轉告一下金老板,要他快點來結賬。我們是小本經營,拖不起的!”

康道陽提著資料往外走:“好,我告訴他。”

店老板咧著嘴搖了搖頭,將帳本放回抽屜裏。

9.

金振海和康道陽將白天打印好的資料一份一份地搭配好,分裝在事先準備好的文件袋裏。

金振海:“道陽,全國報販網絡大會明天開始報到,你和張葦負責代表的接待工作,千萬別出差錯!”

康道陽:“我已安排好了。”

金振海將裝好資料的文件袋用細繩捆紮起來,忽然想起了什麽,抬頭看著牆上的時鍾,焦急地說:“糟了,我跟彭記者約好九點鍾在報社見麵的,我還在這裏!快,叫海波把車開過來。”

康道陽放下資料跑了出去。他欲往樓上去叫金海波,剛登了兩級樓梯,忽然想到這會兒金海波不在樓上,便又退了下來,走出門外。

他拿出手機:“喂,海波,你在哪裏?趕快回來。你爸要用車,有急事!”

沒過多久,金海波自辦公室對麵一家發廊裏走了出來,康道陽麵帶蝟狎的笑容向他做著手勢。

金海波若無其事地走到停車坪那邊,把送報專車開到辦公室門口。

金振海背著背包,急匆匆地坐進汽車。他從車窗伸出頭對康道陽說:“道陽,你把那些資料再清理一下,不要有錯裝的。”

汽車緩緩啟動,駛向夜幕下的街道。

10.

香格裏拉大酒店四樓的會議室裏,主席台上方橫拉著一條紅布會標,上麵寫著“海星日報全國發行網絡會議”。

來自各地的幾十名報販聚集在會議室裏,三三兩兩地交談著。

原定的開會時間在上午的八點半鍾,可是過了十點半還沒有開始的跡象,有的報販顯然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會場裏出現了罵罵咧咧的聲音,他們對會議的組織者提出了質疑。

張葦、王琦和長子在忙上忙下,為代表們分發著會議資料和礦泉水,一麵向這些從各地趕來的報販們作解釋。

11.

在酒店的大門前,經過一番打扮的金振海站在台階上,拿著手機焦急地撥打著韋清泉的電話,語音提示“您撥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他氣惱地從台階上走下來,伸長脖子眺望著車水馬龍的街道,像在問自己,又像是問身邊的金鳳英:“狗東西,怎麽還沒來?”

金鳳英不耐煩地:“韋主任是報社的人,人家是不會跟你這種人搞在一起的!”

金振海:“我這種人怎麽了?我不也是海星市的知名人物嗎!那些人能比我高尚到哪裏去?他前天已收了我一萬元的出場費呐!”

正在這時,金海波駕駛的送報專車從街道上拐進了賓館的停車場。

韋清泉在康道陽和金海波的陪同下走了過來。金振海急忙迎上去,欣喜若狂地拉住韋清泉的手說:“唉呀,我的救命恩人,你總算動了貴步!快,我們上樓。”

第38章節

們簇擁著韋清泉走進酒店大廳。

12.

當金振海一行人出現在會議室門口的時候,報販們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金振海、韋清泉、康道陽、金海波和金鳳英都在主席台上就座。

康道陽主持會議,他用手拽著麥克風宣布:“來自五湖四海的各位報販朋友們,第一屆海星日報全國發行會議現在開始。首先,我向大家介紹一下出席本次會議的幾位領導。”他把韋清泉、金振海等人介紹給報販們:

海星日報社發行部主任韋清泉先生。

海星日報讀者俱樂部主任、海星市振海文化發展有限公司總經理金振海先生。

海星日報讀者俱樂部主任助理海波先生。

海星日報讀者俱樂部財務部長鳳英女士。

他把金海波和金鳳英的姓氏都省略了,為的是避免報販們順著姓氏的方向,把海星日報讀者俱樂部理解成家族機構,這個會議也純粹是家庭行為。

康道陽幹咳了一聲,接著說:“下麵有請金振海先生講話,大家歡迎。”

金振海穿著一套淺色西裝,一副很不自在的樣子。他不知什麽時候將一隻衣袖挽了上去,露出糙黑的手臂。

聽到康道陽請他講話,金振海顯得有些拘謹地撓了幾下頭皮,想了幾秒鍾,說道:“我也沒什麽好說的。這次會議有兩個目的,一個是成立全國報販網絡協會,選舉產生理事會的領導機構。第二個是各位代表與海星日報讀者俱樂部簽訂一份送報協議,也叫作君子協定吧!報販職業是一個很有發展前途的職業,與報紙打交道的人都是高雅之士。我們為報販這個稱呼而感到驕傲……”

金振海雖然沒什麽好說的,但也東拉西扯地講了近半個小時。他講了自己的求學,又講了自己賣報創業的經曆,最後還講了賣報網絡的發展前景。那些報販代表們竟被他感動了。

13.

金振海走進辦公室,隨手將背包甩在沙發上,然後急不可耐地脫下西裝,隨便地扔在了地上。他一屁股坐到辦公桌上打電話。

康道陽抱著半箱礦泉水和一些文件走了進來,他把紙箱放在沙發上,看見地上金振海的衣服,便把它撿起來抖了抖放到沙發上。

金振海一連撥了幾個號碼都沒人接,他放回電話:“韋清泉這小子,還嫌出場費少了!”

康道陽在沙發上坐下來:“反正會已經開完了,別理他!”

金振海:“不行,以後還要在他手下批報紙哩。”

康道陽:“這倒是的。老板,到會的報販基本上與我們簽訂了代理報刊的協議,今後這項業務要有專人負責。發出去多少報紙,應收回多少報款,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金振海:“暫時由海波負責網絡工作,讓他做點事情。股市那邊的情況怎麽樣?你要上心點。”

康道陽:“我們買的那隻股票已經開始放量,有啟動的跡像。”

金振海:“你一定要盯緊一點!”

康道陽:“我們申請了一個大戶席位,我讓張葦守在那裏,有什麽情況就立即通報給我。”

金振海:“報刊亭的事最近好像沒什麽動靜,西線無戰事啊!不過也不能麻痹大意,那些關鍵人物要經常去走訪走訪,該花的錢就花!”

康道陽:“我知道,你放心好了!”

14.

金海波與一個小姐坐在歌舞廳裏側的一張小桌旁喝著啤酒。

小姐:“金哥,你爸有那麽多的錢,你們家怎麽沒有一套像樣的房子嗬?”

金海波:“我家有沒有房子跟你有什麽關係?”

小姐:“你幹嗎發這麽大的火呀,我隻是隨便問一下嘛!”

金海波:“不該問的就不要問。”

他看見金振海摟著一個女人走進了歌舞廳,便趕緊把頭低了下去。等金振海他們走過去,金海波拉起那個小姐就往外走。

小姐還沒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叫道:“唉,你是幹什麽呀?把我的胳膊都擰痛了。”

金海波不由分說地拉著小姐出了歌舞廳。

15.

金振海坐在轉椅上翻閱著康道陽放在他麵前的一迭報銷單據,然後在上麵簽署了“同意報銷”和他的名字。那名字扭曲著像條丘蚓。

簽好字之後,金振海對康道陽說:“道陽,後天是清明節,我回東江去給姑媽掃墓,還要與尹麗萍辦理正式離婚手續,大約四五天才能回來。這裏的事就交給你了,有事打我的手機。”

康道陽收起報銷單據,說:“聽平崗街道城管辦的小趙說,下個月要進行全市衛生大檢查,他要我們馬上把那些亭子拉走。”

金振海站起身子,背上背包往外走:“不鳥他,等我回來再說。”

康道陽:“你現在就走嗎?要不要叫海波送你到車站?”

金振海:“他送報紙還沒回來。算了,我自己打的去。”

康道陽目送金振海出去,拿著單據在左手心裏敲了敲,走到金鳳英麵前報賬。金鳳英接過單據,看也不看他一眼。

16.

陰雨迷蒙的山坡上,金振海在橋生的陪同下來到了姑媽的墳墓前。他手持一把檀香跪在地上磕頭,嘴中在念念有辭地低語:“姑媽,請您保佑我萬事順利,事業成功!”

翠綠的雜樹林點綴著一些不知名的小花朵兒。三五成群的掃墓者手持祭品行走於遠近的山野間,這是早春的江南景象。

金振海環顧著煙雨飄渺的山穀,回憶著姑媽對他的諸多好處,心裏便湧起一股酸疼的感覺,淚水開始在眼睛中閃動。當他向姑媽的墳墓深深鞠躬的時候,有一個想法在腦海強烈翻騰:一定要擁有更多的錢,將來給姑媽築一座豪華的陵寢。讓姑媽在天之靈得以安息,也讓那些曾經瞧不起自己的人去妒忌和眼紅。

17.

出租車在東江市法院門前停住,金振海從汽車裏出來,早已在此等候的尹麗萍看上去十分憔悴的樣子,她見金振海從汽車上下來,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她本想走上前去,心理這樣想著卻並沒有挪動腳步,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尹麗萍:“金振海,我們真的就這樣離了嗎?我想跟你再談一次。”

金振海不屑一顧地:“還有什麽可談的?要談的不是都已經談過了嗎?你不要得寸進尺!”

金振海微微向前傾斜著身子,一步一顛地徑自走進了法院大門。

尹麗萍用牙齒咬著下唇,忍住了眼眶裏的淚水不掉下來。她擦了一下眼睛,跟著也走了進去,

18.

金振海背著背包從一家旅店裏出來,抬手攔住一部“的士”。

他鑽進汽車對司機說:“去火車站。”

汽車在街道上駛過。

金振海把目光投向茶色車窗外麵,表情很木然的樣子。

汽車沿著湘江行駛,拐上一座公路和鐵路兩用大橋。他一眼看見正在前麵清掃道路的尹麗萍,不知道是他心中忽然產生了對她的同情、憐憫或是別的什麽,刹那間他對司機說:“哎,停一下。”

汽車在尹麗萍身旁停住時,像熱病中的病人那樣,金振海含混不清的自顧自嘀咕了幾句什麽,但人依然坐著沒動,他透過車窗望著在低頭掃地的尹麗萍。

司機困惑地側臉看著他。

幾秒鍾之後,金振海擺了擺手,輕聲說:“算了,走吧!”

司機一踩油門,汽車飛快地向前駛去了。

19.

金振海好像變了一個人,沒事就往婚姻介紹所裏跑,要不就橫躺在沙發上看報紙的征婚欄目。康道陽知道他是在忙著找女人,便有意打趣他一下。那天,康道陽從外麵走進來,在金振海的對麵坐下,說:“老板,你這次回去怎麽樣?離婚的味道不太好吧?”

金振海厭惡地皺了皺眉毛,望著康道陽那副陰陽怪氣作派,沉著臉說:“你是什麽意思?”

康道陽連忙嬉皮笑臉地說:“沒什麽意思!我也是離了婚的人,知道離婚的滋味,所以隨便問問。”

金振海放下手中的報紙:“最近股市的情況怎樣?”

康道陽眉飛色舞地:“有一個好消息,我們買的那隻股票已經漲了兩塊五毛錢,據內部消息,這隻股票可能漲到六十元以上!”

金振海扔下報紙,一骨碌爬起來說:“消息可靠嗎?”

康道陽:“是在證券交易所工作的一個朋友親口對我說的,他自己也買了。絕對沒問題!”

金振海:“好!我們把剩下的資金全部投進去,就買這隻股票。”

康道陽站起身說:“嗯,我這就去。”

金振海叫住欲往外走的康道陽:“慢點,我們一起去。”自從叫康道陽開通一個股票帳戶以來,金振海還從來沒有光顧過征券營業部,但是卻已經無數次在腦海中想象著自己帳戶上的資金正潮水般地洶湧上漲。

20.

交易所大廳裏聚集著黑壓壓一片散戶股民。他們一個個盯視著前方的電子顯示屏,不時發出一陣歡呼聲。

金振海和康道陽匆匆忙忙地走進大戶室,來到他們的席位上。

張葦盯著桌子上的台式電腦,興奮地對金振海說:“老板,我們的那隻股票又漲了八角錢!”

康道陽看著電腦裏的股價K線圖:“成交量還在放大,昨天拉了一根帶長下影線的紅十字星,今天可能會漲停。振海,買不買?”

金振海:“買,全買進去。漲到百分之三十就拋掉。”他喝了一口飲料,問康道陽:“我們的股票市值現在是多少?”

張葦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說:“168,5400元。”

康道陽得意地笑著說:“我們已盈利50多萬元了!”

金振海笑了:“我的媽呀,這錢來得真容易!”

21.

金振海站在辦公桌旁看著一份財務報表,一隻手在不停地摳著腚部。

他看著看著忽然把報表一推,氣憤地對隔窗那邊的金鳳英說:“姐,怎麽有一大半的外地報款沒有收回來?”

金鳳英抬頭望著已經站在窗邊的金振海說:“這我怎麽知道?收回來的都入了賬,沒收回的就空在那裏。”

金振海:“報紙發出去了,報款卻收不回來,這樣下去我怎麽虧得起?為什麽不叫海波打電話去催款?”

金鳳英:“你的寶貝兒子整天不是進發廊泡妞,就是下牌館賭博,連個人影都看不到,你這做父親的不去說他,別人怎麽管得了?”

金振海:“你是他姑姑嘛!”

金鳳英:“他眼裏有我這個姑姑嗎?”

金振海氣得瞪圓了雙眼,一拳砸在桌子上:“這個沒有用的東西!”

金振海將那份報表從窗子裏遞給金鳳英:“你把那些沒交報款的報販列一個名單,我讓康道陽去收。”

金鳳英看著金振海:“振海,我知道你不願聽我的勸,我畢竟是你姐,不得不提醒你。你這樣信任康道陽,連那麽多的股票都交給他去管理,不怕人家做手腳嗎?”

金振海:“賬戶,存折,還有資金密碼都由我自己掌握,他能做什麽手腳?”

金鳳英:“要是虧掉了呢?”

金振海:“姐,你真不了解他。道陽對炒股還蠻有研究呢,我們的股票已經賺了十多萬哩。”

金鳳英:“沒事就好,要真有事你就完了!”

金振海:“你別嫉妒,人家就是有能耐嘛。”

他走回辦公桌邊拿起電話筒:“道陽,你也不要整天守在股市裏麵,那裏有張葦就行了。嗯,全國賣報網絡還有那麽多報款沒收回,從今天起由你接替金海波的工作。好吧,你馬上回來!”他說完“啪”地用力撂下電話筒。

現在,金振海真有點顧首不顧尾了,金海波整天渾渾噩噩地混日子,這個不思進取的兒子讓他大傷腦筋。

金振海隻覺得自己過去虧待了兒女,希望通過自己的打拚,讓他們兄妹倆過上有尊嚴的體麵生活。他最大的心願就是要為他們多積累一些財富,同時也要讓東江他們金氏家族和所有輕視過他的人對他金振海仰頸而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