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夜之間,海星市的大街小巷一些重要路段又出現了許多個報刊亭,甚至原來阿坤都不敢涉及的地方也堂而皇之地擺下了亭子。亭子上都印著海星日報的字樣,它們都是金振海分別從好幾家小五金作坊那裏訂製,然後雇人安裝的。
金振海就是采取一種放了被折,折了又放的戰略,甚至調動報社記者和能夠運用的各種關係,與城管展開了激烈的拉鋸戰。他設置報刊亭的步驟可以說已經到了瘋狂的地步。
說也奇怪,那些小作坊業主們並不擔心金振海拖欠他們的加工費,因為業務不足,他們甚至願意自己墊付材料費和人工的開銷,按金振海的要求提前做好,事後結賬。他們知道金振海是海星市的名人,名人說話是算數的,更不會賴賬。
2.
街道兩旁的人行道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小攤,有賣服裝的,有賣小商品的,有賣水果的,還有賣風味小吃的夜宵攤。攤位上一盞接一盞臨時拉起的電燈像長龍一樣延伸過去,氣勢頗為壯觀。夜市上遊人如潮,場麵非常熱鬧。
一輛運載著兩個報刊亭的大卡車開進了夜市。
金振海、康道陽、王琦等人領著一幫民工來此安裝報刊亭。
金振海吩咐司機將卡車停在夜市中部的一個交叉路口旁。
未等汽車停穩,康道陽就跳下駕駛室,走到人行道上的轉角處,對那裏的攤主和遊人大喊道:“大家讓一讓,讓一讓嗬,我們是海星日報讀者俱樂部的,要在這裏安裝一個報刊亭,請你們把攤子往兩邊挪一下,謝謝合作!”
那些不明究理的攤主們開始並不理睬他,轉眼看到金振海指揮著一幫民工抬了個鋁合金做成的亭子過來,亭子上還印著海星日報的字樣,也便很不情願地勉強挪出一個寶貴的位置,讓這些“有點來頭”的人把亭子放了下去。
趕夜市的人們對那個簡陋的亭子圍觀了一會,就不再去理會它了,仍然逛他們的夜市,或做他們的生意。那幾個原來在此處擺攤的小販無可奈何地嘟囔了幾句,互相擠讓著繼續擺攤。
金振海對那個新落成的亭子看了又看,滿意地點著頭,對康道陽說:“這個地方不錯,白天賣報紙,晚上可以賣飲料或者夜宵。”
康道陽關好亭子的小門,說:“這個亭子的月租金起碼應在兩千元以上。”
金振海:“把這個租給鄭敏。我們走吧,還有一個。”
康道陽跟在金振海身邊:“任衛國原來那個亭子被城管砸掉了,他天天到辦公室來吵著要新亭子,我看就把這個租給他算了!”
金振海:“不能租給他!原先那一個亭子是在他手裏被城管砸掉的,我們叫他停業幾天等檢查過後再營業,他不聽。應該由他賠償損失,然後才能租新亭子。”
康道陽沒再說什麽。
金振海一幫人和民工們一起爬上汽車,離開夜市,去安裝下一個報刊亭。
3.
金振海合上文件夾,背上背包往外走,在門口被金鳳英叫住了。
金鳳英:“振海,我跟你說點事!”
金振海折轉身來說:“什麽事?”
金鳳英:“你先坐下!”
金振海走過去坐下說:“說吧,什麽事?”
金鳳英:“你們未經允許又在昨天晚上安裝了兩個報刊亭,是不是?”
金振海一揚脖子:“是嗬,怎麽啦?”
金鳳英:“聽王琦說城管要你馬上把亭子搬走,是吧?”
金振海:“有這麽回事。但是既然擺下去了,搬走是不可能的。我這就到城管辦去找成凱洋!”
金鳳英:“振海,不是我羅嗦,你現在這種做法真的行不通。我有一個想法,是不是請文靜來幫你,她是個能人,現在在家裏閑著。要是你同意,我就去請她過來。”
金振海想了想,說:“她願意過來嗎?”
金鳳英:“隻要你真心請她,我自然有辦法叫她過來。”
金振海:“她丈夫是不會支持她來的。”
金鳳英:“這些不用你管。你隻告訴我願不願意請她來?”
金振海用手掌拍著沙發的扶手,說:“請她來吧,其實我早就有這個意思。”
金鳳英提高聲調說:“那你怎麽不早請她來呢?你是害怕麵對她是吧?”
金振海站起身,慢慢朝門外走,說:“我有什麽怕麵對她的?隻是不想讓她看到我這個爛攤子!”
4.
盧俊祥坐在沙發上翻看著他新出版的一本繪畫集,文靜穿著睡衣走進客廳,在丈夫身旁坐下來。
文靜看著畫冊,開玩笑說:“俊祥,這是你自己的孩子,還沒有看夠嗬!”
盧俊祥輕輕拍著畫冊,望著妻子:“我雖然不是女人,但此刻我也理解了你們女人生下孩子時的心情。十月懷胎,一旦分娩,個中滋味隻能意會不可言傳嗬。你說是不是?”
文靜:“是這麽回事!不過,從深層次上說,你的感受更多的成分也許是一種自我陶醉,而女人的感受是一種靈魂的升華,因為她們產生的是一個新的生命!”
盧俊祥:“我的畫冊也是一個新的生命,她一降生就獨立於我之外,屬於所有的讀者,有一個日本畫家說,美,一旦被表現出來,就有了自己的生命,這種生命永遠不會泯滅。文靜,你沒有感覺到畫冊中有種鮮活的靈性嗎?”
文靜:“當然感到了!但是我總覺得還缺少點什麽,比如給人以震憾的那種抓人的感覺。我不懂繪畫,但我喜歡那種一打開封麵就能令我眼前一亮的東西,不論是文學作品還是美術繪畫。我真的希望你有新的突破,再出幾個畫集。”她將畫冊抱在胸前,微笑地望著丈夫,猶豫不定地說:“俊祥,我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盧俊祥看著妻子說:“是什麽事讓你這樣作古正經的?”
文靜:“金鳳英打來電話說,金振海的公司遇到很多麻煩,想要我過去幫助他管理。你看我是答應好,還是拒絕的好?”
盧俊祥:“嗯,你想通了?願意去海星市了?唉,這個金振海,搞到目前這個樣子確實不容易。但是你知道他的問題到底出在哪裏呢?你能幫他做什麽呢?”
文靜:“我當然先要去了解一下。具體能幫他做什麽,我也不知道!如果你同意我去,我就有信心去做,辦法也會有的。他大概在人事,資金和外部環境這三個環節上出了問題!”
盧俊祥用手攬住妻子說:“其實你已經進入角色了,是嗎?去吧,你先去幫他,過不了多久我也到那邊去開畫室。我一直就想海星市去發展,是你不同意過去,這下總算可以如願了!”
文靜:“俊祥,你是不是覺得我的態度變化太快了?說實話,我從內心講還是不想過去,隻是金鳳英說得那樣懇切,金振海現在這個狀況確實讓人同情,在這樣的時候怎好推脫呢。”
盧俊祥:“文靜,你太善良,太純真了。這正是你的美麗之處,同時也是你的脆弱之處!”
文靜:“別說笑了,我說的都是心裏話。”
盧俊祥:“我也是說心裏話。”
夫妻倆相視地笑了。
文靜:“那麽我們一起走吧。你開畫室,我去打工,我們換一種生活方式!”
盧俊祥:“你先去吧,我安排好了就過來。”
他摟住文靜,兩人深情地凝眸注視,隨即相擁著親吻起來。文靜熱烈地迎合著丈夫的唇,身體在輕輕顫抖,她感到有一種久違的**在胸中澎湃,那種釋放的渴望呼之欲出。隻有在心靈被感動燃燒的時候才會有如此強烈的要求,此刻的她,任由自己在愛與欲的天空盡興翱翔。
5.
金振海和金鳳英坐著那輛意外找回的老上海牌轎車,向火車站駛去。新聘來的司機扭過頭對金振海說:“老板,這輛車已被遭踏得不成樣子了,應該好好修一修。”
金振海仰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說:“你明天把它開到修理店去修吧,不過你要守在那裏,小心他們偷工減料,弄虛作假。”
司機:“好的!”
汽車拐進車站廣場,停在一塊廣告牌下麵。
金振海和金鳳英走下汽車。
金振海看了一下手表,說:“應該快到了,我們過去吧。”
他們來到出站口。剛剛下車的旅客正潮水般從隧道裏湧出來,金鳳英手中舉著一塊寫著“文靜!文靜!”的紙牌站在出口旁邊,雙眼不停地搜尋著文靜的身影。
文靜拖著一個大皮箱自出站口匆匆走過來,她一眼望見了拿著紙牌的金鳳英,對金鳳英揚著手。
金振海和金鳳英也看見了文靜,金鳳英高興地大喊道:“哎呀,你可來了!”
金振海呆住了。他怎麽也想象不出,這個自己所愛戀的女人,如今也是滿頭秋霜;更令他不可思議的是,她現在竟然已真切地站在他的麵前。他便感歎這麽多年的風雨滄桑,恍然在瞬間穿越而過,重逢之時,再也找不到往日的痕跡。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文靜,半晌才尷尬地擠出一句:“你好!”
文靜大方地把手伸過去與金振海握了一下,笑著說:“你現在是海星市的名人了,我來你手下打工,請多關照嗬!”
金鳳英拉著文靜的手說:“你能過來協助我們,這已經給了我們很大的麵子了,謝謝還來不及呢!”
文靜:“快別這麽說!其實俊祥早就想到這裏來發展了,我是來打前站的。”
金振海:“我們走吧,車在那邊等著。”他幫文靜提著皮箱。
司機打開車後備廂蓋,把文靜的行李放進去。
文靜顯然有些興奮,她環顧著車站廣場周圍的高大建築,臉上洋溢著欣喜的微笑。她在轎車上坐好,對身邊的金鳳英說:“到底是經濟特區嗬,街道特別的寬,樓房特別的高,天空特別的藍,連空氣也特別的濕潤。”
這麽些年的牧場經營,文靜到過東北、內蒙古和南嶺等一些奶牛飼養基地,竟然沒時間到沿海來看看。現在踏上海星市的街道,她感覺到一種與內地迥然不同的氣息,心裏不免有幾分激動。
金鳳英聽了便笑著說:“你先別忙著抒情,待久了你就會對它愛恨交加了。”
6.
金振海從前排座位上
第41章節
回頭望著文靜說:“我們先到酒店去吃飯,我已預訂了一桌酒席,為你洗塵,請你賞光。另外我為你安排了住處,吃完飯就送你過去,好好休息兩天再說。你看怎樣?”
文靜:“住處就不麻煩了,盧寧已經安排好讓我住他那裏。你們別把我當客人看待,隨便一點好些!”
金鳳英:“這是應該的,應該的。你是他請來的顧問,以後就要聽你的安排,有什麽要求盡管提。”
文靜:“先別這麽說吧,我要把情況搞清楚了才有發言權呐!”
7.
金振海領著文靜走進辦公室。他指了指金鳳英對麵的桌子對文靜說:“這就是你的辦公桌,有關我們公司的一些情況,你可以向我姐了解,問我也行。”金振海在說著這些的時候,自己也感到奇怪:在見麵之前,自己對這個初戀情人朝思暮想,現在見麵了,怎麽忽然沒有了那種感覺呢?
文靜打量著這個非常簡陋的辦公室,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文靜:“你要我負責哪些方麵的工作?”
金振海:“一個是負責辦好報刊亭的各種批文,另一個是負責公司的管理工作,起草全部的管理製度,特別是財務管理!”
文靜:“金振海你聽我說嗬,你既然要我來幫你,我就不僅僅是來跑那些具體事務的。我要對你這裏的一切進行調整,而且我還有個條件!”
金振海:“我明白,你是說工資待遇吧!我答應……”
文靜懊然望著金振海,心想:眼前這個人怎麽這樣陌生嗬?他心裏裝的隻有錢了。她這樣想著,搖搖頭說:“不是這個!我是說,我初來乍到,關於公司的基本情況需要你給我詳細介紹一下。另外,你要尊重我的意見,而且任何製度都要從你自己做起!做得到嗎?”
金振海笑著說:“嗬,這個沒問題。有什麽事情不明白也可以問我姐。”
這時金振海的手機響了起來,他從褲袋裏拿出手機,把它貼在耳畔:“喂,長子,什麽事?”
長子:“老板,城管辦的人剛才來過了,他們要我馬上把亭子挪走。”
金振海:“為什麽?”
長子:“他們說我們的亭子沒有辦證,是違章設置,非法經營!”
金振海:“別理他們!他們再來要你搬,你就告訴他們,我們的亭子都有批文,要他們直接來找我!”他啪地關掉了手機。
金振海氣急敗壞地說:“我就是不搬,看他們能把我怎麽樣?”
文靜瞪大眼睛問:“發生了什麽事?”
金振海:“沒什麽事。你既然來了,就馬上開始工作。首先把報刊亭的批文辦下來,這是當務之急,關係到我們的生死存亡,為了搞到批文,我可以不惜一切代價,花多少錢都行!”
文靜:“你快把相關的文件資料拿給我看看。”
金振海:“你找我姐吧,她那裏都有。”他一麵說一麵走出了辦公室。
文靜從椅子上站起來,追至門邊:“哎,你怎麽就走了?”
金振海頭也不回地走下了階基,身子向前傾斜著走到街對麵去了。
8.
金振海坐在轎車裏喃喃自語了一陣,然後焦躁不安地撥通了康道陽的手機。
金振海:“道陽,你現在在哪裏?……我跟你說過好多次了,不要整天泡在股市。城管辦的人馬上就要來搬長子的報刊亭了,你快趕過去,守在那裏。對,堅決不能讓他們搬,我就過來!”
他關掉手機,對司機說:“開快點,先到安置區帶上前幾天見過的那個又瘸又啞的殘疾人。”他從背包裏拿出一部135照相機,接著說:“等一會我們把啞巴送到長子那個報刊亭去,城管辦的人拆除亭子的時候,你就坐在汽車上拍照。拍清楚點,多拍幾張。”
司機默默點著頭,加快了車速。
9.
汽車在安置區內的道路上緩慢地行駛。金振海和司機都張大眼睛,往道路兩旁瞍尋著。
忽然,司機指著路邊一座頹敗的廠房前一段被垃圾擠塌的牆垣:“他在那裏。”
金振海把目光投過去,看到了那個灰頭土臉的男人,他正躬著身子翻揀垃圾。
金振海拍著司機的肩背連聲說:“開過去,開過去。”
汽車開到那個揀垃圾的男人身旁停下了。金振海從車上下來,手上拿著一張拾元紙幣對啞巴晃動著。啞巴直起腰,仰著一張黑不溜啾的呆板的臉,眨動著沾滿眼屎的眼睛,茫然地看著金振海。
金振海將錢鈔伸到啞巴的眼前,指了指轎車,做出要啞巴上車的姿勢。
啞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汽車,再指著錢,最後又指著自己,張著嘴露出白牙笑了。
金振海點著頭,將啞巴手中一根揀垃圾的鐵鉤拿下,扔到牆腳根的草叢裏,然後扶著啞巴坐進了汽車。
他拉上車門,對司機說:“開快點,到長子的報刊亭去!”
10.
汽車向市區駛去。
金振海動手脫去啞巴身上的髒衣服,從背包裏掏出一件幹淨運動衫為他穿上,又用麵巾紙將啞巴臉上的汙垢擦幹淨,使他看上去整潔一點。
司機回頭問金振海:“老板,我們找他去拍照有什麽用?”
金振海:“你不明白吧,他是啞巴,是個殘廢人,我們讓他往報刊亭前一站,看誰還敢拆亭子。他們要是真拆,我們就照下來,送到報社去,這就成了他們欺負殘疾人的鐵證!”
司機:“老板,這樣做合適嗎?”
金振海:“怎麽不合適?誰拆我的亭子,我就丟他的麵子!”
司機不再說什麽,他暗想:這個金老板已變得更加不擇手段,更加歇斯底裏了,竟然使出了這種市井無賴的手段。
金振海見司機沉默不語,便一再催促他開快點。
司機加大油門,讓汽車像一匹野馬般地瘋狂奔跑起來。
11.
汽車已經駛入證券交易所前的街道上,金振海要司機放慢了速度。
透過汽車的茶色窗玻璃,可以看見交易所前站了不少人,還停了一輛起重吊車,一輛卡車和一輛白色的城管執法小轎車。
康道陽和長子正在與城管辦的人員激烈地爭吵著。
金振海對司機說:“再開過去一點,停在那棵電線杆旁邊。”
汽車緩緩開了過去,在電線杆旁停下了。
金振海拍著司機的肩膀說:“我帶他下去了。你把窗玻璃搖下來,拍照的時候鏡頭要對準亭子。車內不好拍就到下麵去拍,一定要拍到。”
金振海拉開車門,牽著啞巴走了過去。
金振海撥開人群,將啞巴推到城管人員的麵前:“同誌,他就是這個報刊亭的主人,他是個啞巴,是個殘廢,就靠這個亭子維持一家老小的生活哪!你們拆了他的亭子,他們怎麽生活下去?你們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嗎?”
金振海拍了拍啞子,指著亭子做了個數鈔票的動作,又指了指城管人員。
啞巴懵懵懂懂地點著頭,走過去抓城管人員的衣服。城管人員伸手一攔,啞巴身體一傾,跌倒在地上。周圍一片嘩然。
躲在轎車內的司機抓準時機,連拍了好幾張照片。
金振海見目的已經達到,便悄悄拉了拉康道陽,撇下啞巴,回到汽車上。他們慌忙離開了現場。
12.
金振海坐在轉椅上,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他對坐在沙發上的康道陽說:“道陽,今天的事真有意思,哈哈,比我預料的效果還要好。他們雖然吊走了我的亭子,我也抓到了他們的把柄!”
康道陽笑著說:“老板,你是從哪裏找到那個啞巴的?”
金振海得意地說:“隻要有錢,什麽人找不到?前幾天我在安置區發現了他,就覺得這個人對我有用,今天果然派上了用場。道陽,你把膠卷拿到照相館去衝洗一下。等照片一出來,我就找彭舸寫一篇轟動性的文章,從輿論上給他們施加些壓力,到時候他們自然就會允許我安裝報刊亭了。”
康道陽附和道:“現在郵政局已占了主幹道,我們在一些次要街道擺亭子總該可以吧!不過這樣一鬧,我們跟城管的關係就完全破裂了,以後的事情隻怕更難辦了。”
金振海沉吟道:“顧不了這麽多了!”
康道陽:“依我看,我們還是不能與城管辦硬碰。隻能采取運動戰的辦法,檢查的時候把亭子挪一挪,檢查完了又放回去。關鍵還是要處理好與基層部門的關係!”
金振海啪地一聲把手中的膠卷放在桌子上,呼地站起來,板著麵孔,一聲不響地低著頭走出去了。
13.
入夜,海岸上一溜兒排了幾十張小圓桌,每張圓桌的中央都插了一把大遮陽傘。遊人們坐在塑料椅上一麵飲著咖啡或者香茶,一麵吹著涼爽的海風,觀賞海灣迷人的夜景。
波浪在輕柔地**漾。樹影背後彌漫過來的微弱的燈光,與天空的明月相互輝映,更增添了海濱公園的奇特魅力和誘人韻味。
金振海一個人坐在一張圓桌旁喝著啤酒。他把啤酒瓶往桌子上一放,環顧著左右三三兩兩或成雙成對的遊人,長歎了一口氣,便用雙手支著頭,默默地坐著。
這樣坐了一會兒,金振海抬起頭來,凝視著海灣對岸朦朧的船影和閃爍的燈光。他忽然拿出手機給文靜打電話:“文靜,我現在海濱公園的茶攤,請你也出來坐會兒好嗎?這裏的風光好極啦!”
文靜:“改天談吧,我正在看材料,著手起草一個公司管理章程。”
金振海:“急什麽嗬!那些東西在我們這裏隻不過是個擺設而已,不必當真的!出來吧,出來放鬆放鬆一下!”
文靜聽他這麽說,心裏狠狠地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快23點了。想到正好可以跟他談談公司管理上的問題,於是答道:“好吧,我就來。”
金振海:“你在辦公室等著,我叫司機來接你。”
14.
文靜收拾好桌上的一堆材料,對金鳳英笑著說:“鳳英姐,別幹了,到海邊散散心去。”
金鳳英:“我的賬還沒做完哩。”
文靜:“明天做嘛,我們一起去勸勸金振海,這個人的思想觀念非常成問題!”
金鳳英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收拾起鋪了滿桌子的賬本和單據。
司機已經來到了門口:“文大姐,老板要我來接你,他在海濱公園。”
文靜拉上金鳳英向門外走去。
15.
文靜和金鳳英向海岸這邊走過來,金振海對她們揚起一隻手掌。但是他對金鳳英的到來顯然很不高興,他本想與文靜單獨聊聊。
文靜和金鳳英在圓桌旁坐下,立刻有一名服務小姐走上前來,問她們要喝什麽飲料。文靜要了一杯茉莉花茶,金鳳英要了一聽椰子汁。
金振海望著文靜:“這裏的夜色真迷人,令人想起許多往事!”
金鳳英:“你倒有心情回想往事!從財務上來看,你目前的情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糟糕,你已經欠了一千多萬元的巨額債務,知道嗎?”
服務小姐送來了她們要的飲料。
文靜品了一口茶,對金振海說:“振海,你不要這樣看著鳳英姐,她說的是實情。我來到你的公司也有好些日子了,通過了解,我認為你們整個的運作思路都是錯誤的。也就是說,你目前從事的這個報刊亭項目本身有問題,正如我父親說的那樣,這是根本行不通的。我建議你放棄這個項目,想辦法把所收到的押金全部退還給報販們。依舊去搞你的報刊零售,要麽另搞一個好的項目。聽張葦說,你們公司的工商執照和公章都是私自偽造的?工商管理部門說不定很快就要起訴你。這樣下去不行,要正式申請一個合法的報刊零售公司!做人做事都要堂堂正正的。”
金振海舉起酒瓶喝了一口啤酒,將頭扭向一邊自言自語道:“這個張葦!”
金鳳英去奪他手中的酒瓶:“別隻顧喝酒,我們跟你說話呢!”
金振海攔開金鳳英的手:“你幹什麽?我在聽著嘛。”
文靜:“振海,不管你願不願聽,我還是要說。你搞報刊零售也應穩打穩紮,在目前情況下不適宜開展外地送報業務。報社那個投資項目也要盡快與報社商量一個解決辦法來,報社至少要負百分之八十的賠償責任。還有,你應該離康道陽遠一點,我看他心術不正,還不知道他拉著金海波在做什麽事情!”
金振海看著文靜:“你說完了沒有?這一段時間你了解來了解去,就得出一堆這樣的結論嗎?告訴你吧,你說的這些我早就想過了。我之所以看重報刊亭這個項目,是因為它幾乎不需要我去投資,卻能夠得到源源不斷的利益。我請你們來幫忙,就是要把這個事情搞成功。我看準的事,不論有多大阻力都要堅決幹下去,我是決不會這樣罷休的。你們別的事都不要去想,隻要把我交給你們的事情辦好就行了,現在首當其衝的任務就是放亭子,收押金。”
文靜:“你的方向從一開始就選錯了,還談什麽成功呢?簡直是自欺欺人!”
金振海淺笑了笑:“不是我說你們,你們先要轉變一下觀念才行。知道吧,社會是一個大皮囊,可以容納任何東西。不合常規的事情多得很,黑格爾說過,任何事物一旦產生了就會成為合理的。”
文靜怔怔地看著金振海:“振海,你怎麽變得這樣欲達目的而不擇手段了?難怪你弄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主要原因就在你自己身上!”
金振海:“好吧,不管是我的原因還是別的原因,都暫且不去提了。不要說得好像十二隻老虎一路來了,天不會塌下來的。我約你出來,是想請你告訴我,下一步該怎麽做?”
文靜:“假如你真要聽我的意見,就按我剛才說過的去做。”
金振海:“不,我要的不是這些!”
金鳳英:“怪不得別人瞧不起你,你原本就是一個不可救藥的下流坯子!蠻不講理,這全是從小在姑媽鄉下養成的不良習氣。”
金振海突然站了起來,他大聲吼道:“夠了,不要你們來教訓我!”他一揚手,將啤酒瓶砸在地上,氣憤憤地走了。
文靜,金鳳英驚駭地望著金振海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周圍的遊客紛紛朝這邊張望,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16.
證券交易所營業大廳裏一片沉寂,完全沒有了不久前的那種喧騰火爆的氣氛。
第42章節
股市實時行情顯示屏上的數字是綠肥紅瘦。一些散戶股民不是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就是三五成堆地玩紙牌。
大戶室裏,張葦盯著電腦屏幕上的K線趨勢圖,驚叫著:“唉,又跌了四十個點。”
康道陽在旁邊不停地撥打著電話,他撥了好久,對方一直無人接。他重重地放下電話,嘟噥道:“人都死到哪裏去了?辦公室無人,手機關機。”
他的目光停在電腦旁的一份《海星日報》上,那是一則圖片新聞:一股民借錢炒股損失慘重,在某生活小區跳樓自殺。康道陽的心髒顫栗了一下,隨手把那張報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17.
辦公室內闃無一人,金振海桌上的電話在不停地噪響著。
金振海無精打采地從外麵回來,他見辦公室的門是鎖著的,就對著樓上大喊:“胖子,下來開門,胖子!”
胖子一顛一顛地從樓上跑下來。
金振海訓斥道:“人都到哪裏去了?電話都響爛了怎麽不來接?”
胖子慌裏慌張地打開辦公室的門,訥訥地說:“我沒聽見。”
電話還在響著,金振海走到辦公桌邊抓起電話,急切地問:“什麽事?”
康道陽:“老板,大盤股指又下跌了140多點,估計近期還會有加速下跌的趨勢。再不斬倉就會全部蒸發了。”
金振海氣急敗壞地對著話筒大罵:“你這個狗東西,已經把我害慘了!”他話未落音就啪地扣上了話機。
金振海在轉椅上坐下來,一拳砸在桌子上:“怎麽辦?怎麽辦?”
“你說怎麽辦?還想讓我跑幾趟?趕快把押金還給我!”任衛國忽然出現在金振海的麵前。他手持一瓶白酒,臉頰和脖子都是紫紅紫紅的,渾身散發著濃烈的酒味,眼睛裏透著一股殺氣。
金振海一驚,顫抖地:“任衛國,你怎麽喝成這個樣子?快回去。胖子,快來把他攆出去!”
任衛國將酒瓶子用力往桌沿上一磕,瓶子頓時碎成幾塊。他握著半截咧著銳利齒鋒的瓶頸撲到金振海身邊,一把牢牢抓住金振海的衣領,用半截破酒瓶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任衛國:“你他媽的,騙到我的頭上來了!不是我爸的指點,你能有今天嗎?你這個狗雜種,過了河就拆橋,當年那個熊樣就不記得了?今天再不還我的押金,老子就跟你拚了。說!還不還?”
金振海的頭被任衛國抵在了轉椅的靠背上,動彈不得。他已嚇得臉色蒼白,眼睛卻盯著電話機,口中囁嚅著:“胖子,快……打110。”
任衛國將酒瓶向前又抵緊了一些,瓶口劃破的地方浸出了殷紅的鮮血。他拿起電話筒,慢慢送到金振海的鼻子跟前,惡狠狠地說:“你想報警,報嗬,我要你報嗬!”
金振海斜眼看著破酒瓶連忙說:“不報,不報”,並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壓下了電話機的開關按鈕,癱軟在椅子上。
胖子不知所措地伸著雙手對任衛國說:“小任,不要亂來,冷靜點,有話好好說!”
任衛國:“沒什麽好說的,快把押金還給我!”
金振海結結巴巴地說:“好好,我……我還……還給你。”
任衛國:“我現在就要!”
金振海:“小任……再給……給點時間給我,現在……我手頭沒有……真沒有錢!”
任衛國凶狠狠地說:“你說幾天能還?”
金振海的喉結向上蠕動了一下,血又滲了出來,他斜著血紅的眼睛,恐怖地看著任衛國手上的破酒瓶,戰栗地說:“三……三天……”
任衛國移開破酒瓶,將金振海往轉椅上一搡,咬牙切齒地說:“我再相信你一次,你說三天內還給我押金,過三天我來拿,要是再沒有,別怪我不客氣!”
任衛國扯了扯自己的衣領,哼了一聲,捏著半截破酒瓶走了出去。
18.
窗外是灰暗的天空,氣溫十分悶熱,好象馬上就要下大雨了。
辦公室的主要員工都沉默寡言地坐在各自的辦公桌前,麵容憂鬱。康道陽垂頭喪氣地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截一米左右的鐵管。
文靜神色凝重地望著窗外,她的眼睛有些充血,似乎哭過。
金振海的脖子上綁著一卷白紗帶,在辦公室裏急燥地來回走動著。
金振海在康道陽麵前站住了,大聲罵道:“你們都是些沒用的東西,老子差點兒被人家打死了,卻沒有一個人來救我!”
沒有人吭聲。
金振海又說:“人家已經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來了,下一步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都是啞巴了嗎?”
金振海對在座的幾個人掃了一眼,見他們都緘口無言,便忿然拿起沙發上他的那個黃背包,一轉身悻悻地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