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上,金鳳英走進辦公室,剛要坐下,發現辦公桌上用一支黑色的鋼筆壓著一張紙條,那是文靜留下的。
“鳳英姐:
對不起!我走了。
原以為我能幫助金振海改變他的狀況,但是我錯了!他已不是我記憶中的金振海,而是一個我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我根本無法接受他的那一套做法,他也不會采納我的建議。我感到無能為力,隻好離開。
我走了。非常感謝你們在這些日子裏對我的關照!另,請把這支鋼筆交給金振海。
文 靜
2001年7月16日”
金鳳英看罷,就拿著字條來到金振海的辦公室裏。
她將字條和鋼筆往金振海的桌子上一放,說:“你看吧,文靜走了!”
金振海拿起紙條看了一眼,把它扔在桌子上:“走吧!你們都走。我正打算遣散員工呢!”
別說一個文靜,就是撒切爾夫人也不一定能解得了他的危。他並不需要文靜那些紙上談兵的玩藝,她的離去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再說,這次見了文靜,也完全改變了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早知如此何必再見呢?初戀的美好記憶已經在重逢的一刻冰釋雪融。他忽然發現此次請文靜過來幫助,其實是一個最大的錯誤!
金鳳英以為文靜的離去是金振海有意這樣安排的,便冷笑道:“哦,這麽說文靜走你是知道的羅,你給了她多少錢?你準備用多少錢打發我走哇?”
金振海很不耐煩地:“我可以多給你一個月的工資嗬。你是我姐,應該理解我。文靜也幹了將近兩個月吧,一分錢都沒拿!”
金鳳英提高嗓門道:“文靜是文靜,我是我。我是辭掉正式工作來幫你的,你要補償我的損失!”說著,淚水就濡濕了她的眼角。
金振海:“姐,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說這樣的話幹什麽?明天任衛國就要來拿押金了,我還沒有湊齊這筆錢呢!”
金鳳英:“你不是還有股票嗎?可以把股票賣掉嘛。”
金振海:“別提什麽股票了,那都是別人的集資款和報販的押金呐,你不是不知道?我一共收了1000多萬集資款和200多萬押金,除了海波拿去100萬做珠寶生意,投資報社印刷設備用了500萬,其餘的都投入了股市裏,可是股票在一個月內全虧進去了。我現在哪像個老板呀,純粹是乞丐一個。”
他指著自己的脖子,繼續說:“你看吧,人家可以在我麵前喊打喊殺,而我連一點還擊的力量都沒有。兒子是這樣的兒子,員工是這樣的員工,你要我怎麽辦?我已經無路可走了,隻想跳樓!”
金鳳英:“這都是誰的責任?你這是自作自受!”
金振海:“現在不是討論責任的時候。好吧,你讓我安靜一會!”
金鳳英:“你現在開始後悔了吧。早應該聽文靜的勸告,按她的意見去做。”
金振海:“姐,你不要再提文靜了好不好?”
金鳳英氣咻咻地轉身走了出去。
金振海仰靠在轉椅上,手裏握著文靜留下的那支金振海非常熟悉的鋼筆,默默地看著。忽然他手指用力一捏,“卡嚓”一聲,鋼筆被他握做了兩截,他把破碎的鋼筆隨手丟進了紙簍。
2.
金振海可以說真的到了一籌莫展的地步,他眼下急欲籌集一筆錢還給任衛國。他不敢報警,他害怕報警之後自己所有見不得人的勾當都將昭然天下,等待他的說不定又將是牢獄之災。所以他要小車司機拉著他到處找人借錢,手機也處於熱線狀態,慌忙程度不亞於一個即將失敗的戰區司令。
“喂,是彭舸嗎?我是金振海嗬,我有事跟你說,二十分鍾後在海星歌劇院見麵好嗎?好,我在那裏等你。”
他關上手機,對司機說:“到歌劇院西餐廳。”
轎車在街道上行駛,金振海臉色灰暗地靠在座位上。
3.
彭舸背著個背帶放得很長的小背包出現在西餐廳門口。他向大廳裏掃了一眼,看見坐在窗邊的金振海正在對他招手,便走了過去。
彭舸人還未落坐就說:“什麽事這麽急?”
金振海請他坐下。服務生過來問彭舸要點什麽,彭舸點了一克奶油麵包和一杯果汁。然後架起腿靠在座椅上,默默地看著金振海。
金振海苦著臉說:“唉!我的情況糟透了。你給我寫的那篇文章也沒有發揮什麽作用,他們還是不讓我搞報刊亭。那些報販已不再相信我,有人用破玻璃瓶子逼著我三天之內退押金,搞得我好狼狽。今天約你來,不是寫文章,而是向你借幾千塊錢。請你幫我度過眼下這一關!”
彭舸淡淡地笑了笑,說:“金先生,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一個大老板會缺這幾千塊錢嗎?再說我目前倒是手頭比較緊張,你答應我的那筆報酬什麽時候給我?”
金振海:“我的錢都賠到股市裏麵去了,我正麵臨破產呐!”
彭舸站起來說:“對不起,我幫不了你。我還有事,改天再談吧,再見!”
金振海看著彭舸離去的背影,氣得一拳砸在餐桌上,罵道:“卑鄙小人!”
他的舉動引得周圍的食客不斷投來驚愕的目光。
金振海與司機飛快地吃完餐碟中的糕點,扔下幾張鈔票走出了西餐廳。
他站在餐廳門前茫然四顧,歎息了一聲說:“走吧,到海大去!”
4.
汽車在海濱大道上行駛,金振海用手撐著額角,昏昏地睡著了。
他於車身的顛簸中作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孤身一人站在一座荒無人煙的小島上,四周是泱泱浩渺的海浪,正當他走投無路之時,一個童顏鶴發的老太婆手捧一隻盛滿金元寶的大米篩,涉水向他走來,金元寶上麵刻著金振海的名字,每一個金元寶還在不斷地變大,到了他身邊的時候已經是一座巨大的金山,從他的頭頂上壓下來,重重地壓在他的身上,傾刻間,小島不見了,他隨著那座巨大的金山緩緩下沉,沉入無底的黑暗的名叫馬裏亞納的海溝裏……
醒來的時候方知原來是一個夢,他抹了抹額頭上滲出來的汗液,茫然地望著窗外。
5.
金振海在林建林家的門外徘徊了好一陣子,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去按響門鈴。
門開了。
“嗯,金振海,好久不見,你怎麽來了?快請進!”林建林吃驚地看著金振海。
金振海走進屋子,很拘束地站在門旁。
林建林:“坐吧,坐下說!有什麽事?”
金振海:“林老師,真不好意思!上次借了您的錢還沒還,今天再向您借幾千塊錢,過幾天一塊還給您!”
林建林為難地:“哎呀,真不湊巧!我本來是有幾萬塊錢在家裏,我兒子結婚買房子還差一點,昨天全部拿去了。實在抱歉!要不我另外去給你想辦法。”
金振海勉強地笑著說:“嗬,那就算了。”
金振海走出林建林家,真不知該往何處,站了一會,鑽進破轎車,鬱鬱離開。
6.
翻遍了幾大本厚厚的名片夾,能夠挖空心思想到的人他都去找了,誰也不能幫助他。鍾敬夫因為那個印刷項目氣得腦溢血住進了醫院,陳甫東的電話永遠處於無法接通的狀態。其他人要麽是開會,沒有時間,要麽就根本不接電話,所有的人都有意在回避著他,就是原來打得火熱的那些小五金作坊老板也不再與他來往。
金振海整個的關係網在轉瞬之間完全破裂了。他感覺自己是一個被世界拋棄的人。隻在此時,他才看清了自己的醜陋與脆弱。
7.
夜深人靜之時,金振海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房間裏煙霧彌漫,地板上扔了許多的煙頭。這麽多年來他很少這樣長時間地思考問題,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是個行動重於思考的務實者。
有道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金振海現在真的到了一籌莫展的時候,苦思冥想已經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然而,很多的時候,想到自己如何從身無分文的囚犯、露宿天橋底下的流浪者、一個社會底層的小人物,變成一個身擁“億萬”的大富翁,他為自己的“成功”而驕傲和自豪。金振海不去想他的所謂財富是怎麽得來的,也不去想采取的手段是否光明正大!他隻是想著它們曾經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由我支配的東西就是我的。
金振海覺得如今之所以落到這個地步,完全是老天爺不眷顧自己,是身邊沒有一個值得信賴,年輕賢慧又善於管理,並在方方麵麵都能打得開局麵的賢內助。原來一直認為文靜就是這麽一位好女人,而現在,文靜在他心目中的完美形象已經不複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李月冰。
他又想起文靜對他的評價。什麽?連你也說我是個瘋狂又醜陋的家夥呀!我身上真有那麽多的汙穢之物嗎?我真的是個麵容陰鬱,目光狡詐,貪得無厭,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嗎?不,不,我不是這樣的人,我也受過高等教育,我的想法是絕對正確的,你們誰都不理解我!
我目前的困境隻是暫時的,你們等著瞧吧,隻要有人再拉我一把,幫我度過眼前的危機,一切又會好起來的。
可是,金振海並沒有從根本上反省自己的困境,根本沒有去深思走到這一步的真正原因!
8.
康道陽手裏拿著一大把《違章占道處罰單》走進辦公室,對金振海說:“老板,我們放下去的那幾個亭子都要拆掉,你看……”他把處罰單遞給金振海。
金振海看也不看地一掌將它們掃了下去,那些單據飄飄揚揚地撒了一
第43章節
地。
胖子提了一把開水壺“哼哼哼”地走進來,看見這般景象,愣了一下。他走過去給金振海的茶杯上滿水,用眼睛瞟了瞟金振海和康道陽,又看著地上的單據。
金振海一直用眼睛在注視著胖子。
忽然,他站起來拍著胖子的禿頭,笑著說:“胖子,來,坐一坐。我們好久沒在一起聊天了吧?”
胖子瞪眼望著金振海:“你是老板,哪有閑情逸致跟我聊天?”
金振海扶著胖子在沙發上坐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康道陽,然後說:“你有好多年沒有回家了,是不是?”
胖子:“我孤身一人,早就沒有家了,還回到哪裏去?”
金振海:“嗬,我竟忘了!胖子,我過一向去給你買份養老保險,讓你老有所養。”
胖子:“那當然好嗬,我一直就想買一份哩!”
金振海:“明天那個姓任的小子又要來拿押金了,可是我們現在沒有這麽多錢。我想向你暫借一萬元,先還給他,過些日子收到錢就給你。”
胖子猶豫了一會,說:“哦,那好吧。可是你要記住給我買保險嗬!”
金振海:“把這幾件事處理完了就去辦,放心吧!”
胖子:“那好,我就去銀行取錢。”胖子提著開水壺晃了出去。
康道陽撿起撒落在地上的處罰單,對金振海說:“老板,你不要生氣。我們現在是非常時期,唯一的辦法就是要穩住,等股市反彈,到那時就不怕了!”
金振海橫了康道陽一眼:“股市,股市,要不是相信你的鬼話把錢都投到股市裏去,我怎麽會搞成這個樣子?現在文靜走了,張葦辭職不幹了,海波拿了錢也沒了蹤影,那些討債的天天上門來吵,……你把我害苦了!當初我真不應該聽你的話。”
康道陽:“話也不能這麽說,我也是出於朋友感情,才死心塌地的來幫你嘛!況且每做一件事情都是經過你同意的,你自己運作不當這能怪我嗎?就說任衛國這事吧,我說把夜市那個亭子租給他,你卻要租給鄭敏,還逼著要他賠償損失,這才得罪他的。”
金振海:“那麽股票是怎麽回事?海波做生意又到底是怎麽回事?他把送報專車開走了,他人現在哪裏?”
康道陽:“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他又換了一部手機。”
金振海:“你去給我找回來!”
康道陽:“老板,我看你還是冷靜一點,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樣糟。明天還了任衛國的押金就沒事了。我們把那幾個亭子搬到別處去,租給那些外來打工者,不是又能收到押金了嗎?事在人為,急有什麽用!”
金振海沉默無語地看著康道陽。
9.
任大叔像以前一樣,依然在路邊擺著攤桌賣報紙。報攤前圍著一些學生或過路的行人。一個報販騎著一部破舊不堪的自行車來到攤前,丟下一捆晚報,用衣袖擦著臉上的汗,說:“任大叔,給我拿瓶礦泉水。”
任大叔從旁邊的冰櫃裏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報販。
報販接過礦泉水,丟了幾張鈔票在攤桌上,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說:“任大叔,怎麽不見你兒子賣報哇?”
任大叔:“衛國找金振海退押金去了。”
報販:“嗨,這個金老板真把我們害慘了。原先說交了押金就可以在報刊亭賣報紙,可是我交了押金都半年多了,他那個破亭子至今還沒有搞掂,今天搬到這裏,明天搬到那裏,從來沒有做過一天好生意,真麻煩。算了,我也不租了,找他退押金去!”
任大叔:“這押金隻怕不好退,衛國前天為退押金差點鬧出人命了!”
報販:“我也不跟他蠻幹,多叫上幾個交了押金的報販朋友,一起去找他。實在不行就上法院去告他詐騙!”
正說著話,任衛國回來了。他從貼身的襯衣裏麵拿出一個報紙包,交給任大叔:“爸,這是九千塊,你拿回去放好。”
任大叔瞪著眼睛道:“哎,怎麽是九千塊,還有一千呢?”
任衛國拍著自己的褲袋:“那一千在我身上。”
任大叔無可奈何地搖著頭說:“你這臭小子,又拿錢賭博去呀!”
報販問任衛國:“衛國,金振海怎麽願意給你退押金了?”
任衛國掄了一下拳頭:“哼,他敢不退給我,老子揍扁了他!阿坤怕他,老子可不怕!”
報販一蹬自行車踏板,騎上去飛快地走了。
10.
金振海和康道陽坐在轎車裏。外麵正下著彌朦的小雨,遠近的景物看上去迷迷茫茫。汽車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器在忽左忽右地擺動著。
康道陽:“老板,看來剛才見到的這個人來海星市沒多久,他急於想租到鋪麵做生意。我們要抓緊點,盡快要他簽合同,交押金。免得夜長夢多。”
金振海:“你今晚再去同他談一下,然後帶他到郵政局的報刊亭去看看,打消他的顧慮。”過了一會他又說:“你說股市這幾天會反彈,怎麽沒有一點動靜?”
康道陽:“我是推測的,不一定準確。股市與很多因素有關,難以把握。根據目前的情況看,已基本上調整到位了,反彈馬上就要展開,不必著急!”
汽車轉了個彎,前麵不遠就是辦公室了。坐在司機旁邊的金振海透過車窗一眼看見辦公室門前站著許多人,坪裏還停著不少的自行車和摩托車。金鳳英在向他們說著什麽。
金振海急忙要司機把車停在路邊,對康道陽說:“辦公室出了什麽事?怎麽來了這麽多的人?”
康道陽大吃一驚,伸長脖子仔細觀望了一陣,說:“好像是些報販,大概是來退押金的。”
金振海恐慌地說:“我不到辦公室去了。你在這裏下車,過去看看究竟是什麽事,把他們打發走。我到外麵再轉一轉。”
康道陽拉開車門下車,冒雨向辦公室走去。
轎車調過頭,朝市區方向開走了,車輪激起一片水霧。
11.
康道陽出現在辦公室門前的時候,立即被眾多的報販圍住了。他們一下子激憤起來,七嘴八舌地向康道陽提出退押金的要求:
“我們要退押金!”
“報刊亭是騙人亭,我不租了!”
“快把押金退給我!”
“金老板藏到哪裏去了?要他給我們一個答複!”
“金振海是不是逃走了?趕快叫他出來說話!”
……
康道陽撥開人群,走進了辦公室。報販們也尾隨著他湧了進去,他們繼續嚷嚷著。
康道陽一麵用手抹著頭發上的雨水,一麵說:“各位靜一靜,聽我說。金老板並沒有逃到哪裏去,也沒有藏起來,我們不會做那種昧良心的事。金老板是到上海開報刊發行會去了,過幾天就回來。大家有什麽要求可以對我說,我一定轉告金老板!”
報販們又嚷了起來:
“我們要求退押金!”
“跟他說沒用,我們隻跟金振海說!”
“他在騙人,金老板肯定是躲起來了!”
金鳳英走上前對眾報販說:“大家有話等我弟弟回來再慢慢說吧。他真的不在家,開會去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報販們鬧騰了一陣,仍然不見金振海的出現,便悻悻地散去。
上午在任大叔報攤上送報的那個報販走到門外大聲說:“大家記住了,我們三天以後再來。他不退我們的押金,我們就聯名告他!”
眾報販齊聲說:“對,我們聯名狀告他!”
12.
辦公室裏一片寂靜。
原來熱鬧的辦公室隻剩金鳳英下一人,她坐在辦公桌旁,目不轉睛地搜尋著報紙上的招聘信息,並不時把一個個電話號碼和公司地址記在一張小紙片上。她近來就忙著尋找就業的單位——是該為自己找條退路了,再這樣守著不可救藥的金振海,說不準連西北風都沒得喝了。
真後悔當初辭掉內地單位的工作到這裏來!
她煩躁不安地拿起桌子上的電話:“喂,你是富華公司嗎?請問你們公司還招聘會計嗎?”
牆上的掛鍾指向12點。
13.
夜幕降臨之後,金振海的舊轎車從昏暗的街道上緩慢駛過來,他隔著車窗向辦公室那邊窺視了一會,沒有發現什麽異常情況,便放心地對司機說:“開過去!”
在外麵躲了幾天的金振海怒氣衝衝地走進辦公室,他用力把背包甩在桌子上,抓起電話重重地撥著號碼。
電話筒裏傳出語音提示的聲音:“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號碼不存在。”
金振海把電話筒狠狠地扣在話機上,大聲喊道:“康道陽,金海波到哪裏去了?”
隔壁辦公室的金鳳英吃驚地抬起頭來,看著隔窗那邊的金振海。
康道陽聽到金振海的叫喚,快步從樓上跑下來,走進金振海的辦公室。
“金海波在哪裏?叫他馬上回來!”金振海對康道陽大吼道。
康道陽:“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與他聯係不上。”
金振海拍著桌子說:“他不是在開珠寶店嗎?店在哪裏?”
康道陽:“不知道,他沒有告訴我!我整天忙得像個消防隊員一樣的昏頭轉向,哪還有工夫問他這些?”
金振海頹然地跌坐下去,揮著手說:“快去給我找,找遍海星市,一定要把他找回來!”
康道陽走到門口,對著樓上喊道:“王琦,快下來,我們去找金海波。”
等康道陽他們一走,金振海便對金鳳英說:“姐,過來一下!”
金鳳英扔下報紙走了過來。
金振海:“姐,這裏不是久留之地。我想把汽車和股票賣掉,回內地去。剩下的報款你去收一下,收到的都歸你!”
金鳳英:“股票不是都虧了嗎?能值多少錢?”
金振海:“顧不了那麽多了,能值多少是多少!”
金鳳英:“早知今日,我根本就不應該辭掉工作到這裏來。”
金振海:“還說這些有什麽用?我會給你一些錢的!”
金鳳英:“你打算給我多少?”
金振海皺著眉頭說:“兩萬塊。”
金鳳英:“什麽,兩萬塊?才兩萬塊?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知不知道?我是你姐呀,至少要十萬!”
金振海厭惡地:“別做夢了,我還沒有十萬呢!”
金鳳英從身上拿出一迭單據放在金振海麵前,說:“不管你有多少,先把我這些市內公交車費報了再說,一共是五十六塊。”
金振海抓過單據,把它們撕成碎片。然後從衣袋裏拿出一張伍拾元和一張拾元的鈔票扔在桌子上。
金鳳英揀起錢走了出去。
14.
金振海站在窗前,望著天空發呆。陽光瀑布般從窗外傾瀉進來,牆上的掛鍾印著陽光,反射著熠熠的光亮。時間是早上六點鍾。
王琦推開辦公室的門,叫了幾聲“金老板”。
金振海嚇了一跳。他轉過身來看著王琦說:“我還以為是退押金的人又來了!嗯,找到金海波沒有?”
王琦:“我問遍了海波所有的朋友,都說沒見到海波的蹤影。”
金振海:“這個狗東西!康道陽呢?他怎麽沒有回來?”
王琦:“我們是分頭走的。”
金振海:“好了,沒你的事了。上樓去休息吧!”
王琦走了出去。
金振海拿起電話打康道陽的手機:“道陽吧,有沒有海波的消息?”
康道陽在電話裏說:“我跟他聯係不上。鄭敏說他到機場去了,我這就到機場去看看。”
金振海:“算了,我管不了他那麽多了。你趕快回來,我決定今天把股票全部拋掉,換成現金。”
王琦在門邊停下來,躡手躡腳地側耳細聽金振海打電話。
康道陽:“現在拋出損失太大了!”
金振海:“我他媽還能等嗎?我已打算明天離開這裏。對,這裏的事情交給你和我姐全權負責。快回來吧,我還有事向你交待!”
金振海掛斷電話,在辦公室裏踱著步子。
15.
小辮子一幫人駕著一輛奔馳車,趁著夜色,駛進碼頭附近那個廢棄倉庫的大門,汽車在一堆破爛的包裝箱旁邊停住並熄滅了前後所有的燈。
小辮子等人坐在汽車上沒有下來,也沒有出聲。幾隻老鼠被汽車驚駭得竄進了牆腳的洞子裏,過了一會兒見外麵恢複了平靜,便又賊頭賊腦地爬出來。
四周一片沉寂。
沒過多久,兩道汽車前燈的光柱從倉庫大門外射進來,金海波駕著“五十鈴”開進了倉庫。
金海波和另外三個男人跳下送報專車。金海波手裏提著一隻密碼箱。
小辮子看見金海波向這邊走來,也從汽車裏鑽出來,提著一隻同樣的密碼箱,迎了上去。他們走到了一起,彼此確認身份後飛快交換了各自的密碼箱,開打又關上。
就在他們準備返身回到汽車上去的時候,倉庫裏亮起了幾束雪亮的曳光彈的亮光,幾十個早就隱蔽在此的武警戰士突然出現在他們麵前。
小辮子一夥人見勢不妙,慌忙躲藏,並抽出身上攜帶的手槍與武警戰士對抗起來。金海波幾人則嚇得趴在地上,不敢動彈。
埋伏在倉庫四周的武警快速衝了進來,隻幾分鍾時間,這場抓捕販毒團夥的特別行動宣告結束,小辮子被當場擊斃,其餘販毒分子全部束手就擒。
16.
辦公室裏沒有開燈。
金振海借著戶外投來的路燈光,正在把保險櫃裏一紮紮嶄新的百元鈔票放進他的皮箱裏。
康道陽像幽靈一樣走了進來。
金振海急忙關上皮箱,站起來問道:“什麽事?”
康道陽冷笑了一聲:“金振海,你就這麽走了嗎?”
金振海陰沉地看著康道陽,打開皮箱,從裏麵拿出兩紮鈔票丟在桌子上。
康道陽:“你把它收起來吧,我們該好好談談了。”
金振海疑惑地:“我們不是已經談過了嗎?我把這裏的一切都托付給你了!”
康道陽:“不,那些已經沒有意義了。我現在要跟你談這隻皮箱,你至少應該分一半給我。”
金振海關好皮箱,罵道:“狗東西,你有什麽權力同我平分?這都是我的財產!明白嗎,都是我的財產!”
康道陽:“金振海,你別跟我來這一套!我問你,這些錢是怎麽來的?”
金振海氣憤地說:“康道陽,原來你真的是一匹白眼狼,老子看錯了你!”
康道陽:“現在說什麽都晚了,我們還是麵對現實吧!怎麽樣?我倆一人一半,然後遠走高飛。”
金振海:“放你娘的狗屁!”罵罷,他提起皮箱欲往外走,人還未挪步,電話響
第44章節
了。
金振海看著電話機,不知道是該接還是不接,猶豫了一下,也許是出於習慣,最後還是拿起了電話。
金振海:“喂,我是。哦,是陳總嗬!什麽?在我們的報紙裏查獲了毒品?啊,金海波被公安……”金振海的腦子裏轟地震**了一下,接下來就是一片空白,他雙目圓睜地看著康道陽,癡癡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康道陽聽到“毒品”兩個字,先也吃了一驚,但他馬上意識到事情已經敗露,便趁金振海不備,飛快地撲了過去,伸手搶過桌子上的皮箱,返身就往外跑。由於慌張,他一腳拌在身邊的椅子上,連人帶皮箱摔倒在地上。
金振海本能地扔掉電話,飛身竄上去。他一手抓住康道陽的衣襟,一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把康道陽壓在了地上。
康道陽被掐得臉色發紫,他用雙手使勁掰著金振海的手指。忽然,他一個翻身,把金振海推了下去。他迅速從地上站起來,操起一把椅子朝金振海狠狠砸去,把金振海打翻在地上。康道陽扔開椅子,提起地上的皮箱,愴惶竄出辦公室,奔向街道。
一輛轎車正好路過這裏,康道陽來不及細看,慌不擇路地伸手去攔轎車。轎車嗄然停住,讓驚恐不堪的康道陽鑽了進去。康道陽氣喘籲籲地對司機說:“到火車站!”
康道陽靠在座位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當他抬起頭,頓時嚇得睜圓了眼睛。他發現自己上的是一輛巡邏的警車。幾雙銳利的目光正威嚴地注視著他。一副鋥亮的手銬“卡嚓”一聲扣住了康道陽的雙手。
17.
金振海經過這麽一驚一嚇,精神被徹底摧毀了。他一臉傻笑地從辦公室裏走出來,推開聞聲趕來的王琦和金鳳英等人,手舞足蹈地向街道上走去,嘴中不停地重複著一句話:“掐死他,掐死他……”
公安警察走上去,一把扭住金振海的雙手,將他帶上警車,回去接受調查。
金振海隻是衝著警察傻笑著。
警車載著金振海和康道陽,鳴著警笛,駛過夜幕下的市區,駛進了公安局。
18.
金振海因為完全喪失了一個正常人所應有的行為能力,被公安機關釋放了出來。康道陽和金海波則涉嫌參與販毒、詐騙以及販賣**出版物等犯罪活動,被依法拘押。金振海僅有的財產——兩輛舊汽車和賣股票剩下的幾萬元現金被全部收繳。
憤怒的報販每天到辦公室來逼著金鳳英退還他們的押金,辦公室內所有值錢的東西全都被搬走了。胖子雙手抱著那塊“海星日報讀者俱樂部”的木牌,站在街邊的一棵榕樹下,傻愣愣地望著來往的人群。
金鳳英找工作無望,最終決定回家……
傍晚的時候下起了小雨,路麵上濕瀝瀝一片。海風挾著冰涼的雨絲吹拂著椰樹林,吹拂著人們的臉頰。
波浪拍擊著沙灘,一群海鳥在暮色蒼茫的天際間飛翔,發出陣陣單調的叫聲。
濱海大道上,金鳳英攙扶著目光呆滯、滿臉傻笑的金振海,緩慢地走著。金振海的嘴中在不停地喃喃自語:“掐死他,掐死他,掐死他……”
他們的身影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煙雨朦朧的海天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