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如人們所期待的那樣,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第一個春天,在一場大雪下過之後,輕盈地來到了羅霄山以西、南嶺以北這片廣袤丘陵。湘江西岸這座著名的監獄也以其特有的威嚴與冷酷迎接著春天的到來,布著鐵柵電網的斑駁的高牆腳下那些不知名的小草已開始泛青,它們在探頭探腦地打量著麵前這條寂寥而幽深的小巷。

接下來是連綿不斷的陰雨天氣。到了陽春三月,明媚的陽光終於從雲層後麵露出笑臉來,即使是在監獄裏,也能感覺到大自然的變化。

2.

午後,囚室裏顯得很安靜。五、六名犯人懶散地聚集在一張通鋪上,個個都是一副無精打彩的模樣。春天的陽光透過牆上一扇嵌著粗鐵棒格柵的小窗直射進來,在囚室裏彌漫起一抹溫暖的明亮耀眼的春意。

犯人們眯縫著眼,望著地上那微微顫動的強烈的太陽光斑。這光斑與他們身上穿著的深藍色棉囚服,形成了一明一暗的巨大反差。

金振海微仰著一張生有濃眉大眼的冬瓜型桔皮臉,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那道春日陽光。他幻想著那陽光是一條通往外麵自由世界的大道,他正沿著這條大道走向那本屬於他的溫馨的生活。

“金哥,這日子實在沒勁,你給我們講講你的故事吧,我給你揉腿了!”剛進來沒幾天的瘦小的木材販子楊躍,一邊揉著金振海的腿,一邊討好地延著臉對金振海說。他那雙魚泡眼睛布著血絲。

金振海回過神來,抬起那條橫擱在通鋪邊沿的長腿,將楊躍蹬到地上,瞪眼望著他說:“你小子才進來幾天就憋不住了?老子熬了三年,還要熬五年呐!”

門外響過一陣腳步聲,那是巡查的獄警的腳步。

犯人的目光一齊投向了門口。他們幾乎是在同時發現了門縫下一小截獄警剛才隨手扔掉的煙屁股,便像一群爭食獵物的餓狼一般撲了上去。

楊躍第一個撲到門邊,他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將手指伸進門縫底下,去摳那顆煙頭。其他犯人則有的壓在楊躍的身上,有的使勁拖他的胳膊。

楊躍終於摳住了煙頭,捏在手心,如獲珍寶似地捂在懷裏。

金振海儼然是一位土著部落的酋長,依然不聲不向地斜臥在通鋪上,似笑非笑地瞅著這群喧鬧的囚友。

楊躍用力推開壓在身上的囚犯,走到金振海麵前,向他張開握著煙屁股的右手:“金哥,給你解悶吧!”

金振海懶洋洋地接過煙頭,從草席下抽出一張煙盒大小的白紙片,然後將煙頭慢慢地撕開,把那一點點殘剩的煙絲兒撥弄在紙片上,小心翼翼地卷成一根細長的喇叭筒,揍到嘴邊用黑糙的舌頭抹了一下,便伸手在鋪板底下摸索了一會,掂出一根火柴,旁若無人地在膠鞋底上擦燃,湊到又黑又厚的大嘴邊點燃了喇叭筒煙卷,“吱溜”地狠狠吸了一口,一股帶著刺鼻氣味的白煙便從他的鼻孔裏噴了出來。

其他的犯人都站在一旁,木然地望著金振海,隻有楊躍那張刀削出來的臉上掛著一絲得意的傻笑。

3.

夜幕悄悄降臨了,囚室內更顯得昏暗。

金振海站在囚室中央,透過小窗望著暮色彌離的天空。

楊躍在一旁擦洗著陶瓷便盆,滿不情願地嘟噥道:“在外麵我受林場領導的算計,不然也不會吃官司判六年牢獄。可這監牢裏大夥都是囚犯,我還是個受氣包兒,真不公平。”

他忽然發覺自己說走了嘴,便拿眼睛瞟了瞟牢頭金振海。

金振海已經轉過身子,對囚友們掃了一眼,盯著楊躍:“你這個狗東西,到這裏來的人誰不覺得冤枉?我他媽隻不過當了幾天造反司令,攻打了司法局,可我也救過地委書記的命呢!你算什麽?盜伐國家木材,活該受這份罪。”

楊躍:“我是按場長的吩咐行事的,他沒有事,我卻成了替罪羊……”

“擦幹淨點,沒人要聽你這些屁話!有本事就忍著點,出去以後活個人樣兒來,讓別人瞧瞧。現在是在牢子裏,要懂得牢子裏的規矩!”金振海打斷他的話,大聲說。

楊躍被金振海訓斥了一頓,勾頭耷腦地擦拭著便盆,沒再吭氣。

4.

“振海,天氣開始暖和了,我給你縫了床薄被子。”金振海的妻子尹麗萍隔著探視室窗口一層鐵絲網對金振海說。

金振海冷冷地聽著,眼睛望著別處。尹麗萍以手撫摸著鐵絲隔柵,繼續說:“聽人說,最近省裏來人清查了一批錯案,有些人改了刑期。你的案子明擺著也是判得太重了。現在文書記已經是省委副書記了,你給他寫封信,我去找找他,爭取給你減幾年刑。”

金振海轉過臉來,橫眉豎眼地望著尹麗萍:“你是沒事找事怎麽的?他要是願管我的事,早就管了,還等今天嗎?你幫我管好孩子就得了,少這樣瞎操心!”

“看你,我也是替你著想嗬。”尹麗萍低聲埋怨道。

金振海站起身子,準備結束探視,往裏麵走去。

“振海,等一下,我給你帶來了一些鹹魚幹!”尹麗萍叫住金振海。把一個報紙裹著的小包遞給獄警,怔怔地望著丈夫。細心的人可以看出,這個有著姣好身材的三十來歲女人的眼光裏含有一種多麽複雜的成份。

金振海從獄警手中接過紙包,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5.

一條正在施工的省級公路,相伴著清澈的江水向前麵延伸過去,推土機在吃力地推倒一座斷壁殘垣。

金振海、楊躍等二十多名囚犯,被幾名荷槍實彈的獄警看押著,兩個兩個一組,在推土機剛才推過的廢墟上清理著磚塊瓦礫。

金振海拿著一把鋤頭,將破碎的磚塊摟進箢箕。楊躍負責把箢箕裏的磚塊一擔一擔地挑到路基上去。

金振海挖著挖著,手下一震,鋤頭碰到了一個陶罐,發出一聲沉悶的碎裂聲。

他迅速挖開陶罐周圍的泥土,用鋤頭撬開陶罐的碎塊,裏麵隱約現出一根一根燦黃的條狀物件,瞎子都猜得出,這是早年某個財主遣留的金條。

“哎呀,……”楊躍剛要驚呼,就被金振海用鋤柄杵了一下,止住了。他的臉上凝著愕然的神色。

金振海若無其事地看了看四周:那幾名獄警都在路基那邊,一個離他們近一點的獄警正背對著他們。況且,他們與這名獄警之間,還隔著一叢剛才推倒尚未拉走的綠葉繁茂的冬青樹枝,其他囚犯在離他們十幾米遠的坡地上勞動。總之,誰也沒有注意到這邊發生的情況。

楊躍與金振海交換了一個眼神,輕聲說:“怎麽辦?”

金振海一聲不響地用鋤頭將陶罐重新垵埋起來,並特意在上麵壓了一塊破磚頭,然後以低沉的語氣說:“不準聲張!”

他們佯裝著什麽也沒有發生過的樣子,繼續挖土挑磚,心裏卻在盤算著那隻陶罐的價值。

6.

黃昏。獄警吹響了收工的口哨,召集囚犯們整隊返回監獄。

穿著灰色囚服的犯人們扛著鋤頭、鐵鏟,挑著箢箕,呈兩列縱隊地行走在夕陽的餘暉裏。

金振海和楊躍不停地回頭往工地那邊張望。他們以為自己交了好運,心裏有些惶惶不安的緊張。

“快跟上隊伍,不許掉隊!”獄警在威嚴地吆喝著。

金振海和楊躍緊走幾步,跟上隊伍。

初春的原野靜謐地舒展著點綴了青枝嫩葉的軀體,寒風帶著幾許泡桐的花香掠過人們的臉頰。湘江在近旁湧著白光,沉默地、神秘地在暮色蒼茫的曠野上流淌……

7.

夜色籠罩著監獄,走廊裏亮著燈光。

勞動了一天的犯人們卷縮著躺倒在通鋪上,鼾聲大作。

金振海和楊躍坐在通鋪對麵的牆腳邊,有一搭沒一搭地低聲嘀咕著。

“金哥,要想辦法盡快把東西弄到安全的地方去。嘿嘿,我們這下半輩子不用愁了!”楊躍輕聲對金振海說。

金振海緊蹙著眉頭,默默地坐在那裏,沒有作聲。

楊躍繼續說:“頭,你看清了吧,那顏色叫人見了真是舒服呀!”

金振海推了楊躍一把,低聲道:“你這張烏鴉嘴,再作聲我這拳頭就要不客氣了!”

楊躍被這一嚇,乖乖地回到通鋪上去了,張著一對骨碌碌的眼睛瞅著金振海。

金振海獨自在囚室裏走來走去,他的腦子裏亂似一團理不清的麻紗,既為那些意外發現的金子而興奮,又為不知如何處置它們而煩惱。好像有無數隻螞蟻在心窩裏爬動卻又無能為力。

獄警從走廊那端走了過來,在金振海所在的囚室門口站住,向囚室裏麵張望著:“怎麽還沒睡?”

金振海從門上的小窗看著室外的獄警,畢恭畢敬地說:“我患了失眠症,睡不著!”

“不要走動,躺到鋪上去!”獄警命令道。

金振海“哎”了一聲,爬到通鋪上去躺下。

他睜著雙眼仰望著天花板,一會兒向左側臥著,一會兒向右側臥。一會兒坐起身子,一會兒躺下去,這樣翻來覆去地折騰不停,眼前充滿了金條的倩影。那片原野,那片廢墟,一遍遍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裏麵,他在心裏設想了許多種轉移那些黃金的辦法,但沒有一個是可行的。末了,他自言自語地說:“尹麗萍要在這個時候來探監就好了,我可以要她把金子弄回去,藏起來……可是……不知道那罐金子現在怎樣了,明天更不知道會怎麽樣?……看來我是有緣發現,無緣得到這些金子,過了明天就不知它們會落入誰人之手,唉!倒不如……”金振海一躍從鋪上坐起來,似乎受了驚嚇地叫了起來:“我受不了啦,我要見管教幹部!”

囚犯們都被金振海這一聲異常的喊叫聲驚醒了。他們莫名其妙地看著金振海,詫異地問:“金哥,你怎麽了?”

金振海已從鋪位上跳到地上,走到門邊,對著小窗外大聲喊著:“我要見幹部,我有事跟幹部說!”

楊躍湊到金振海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袖:“金哥,你不能說出去呀!嗐……”

同室的囚犯們被金振海和楊躍兩人不可理喻的舉動搞糊塗了。

獄警聽到叫喊聲立即走了過來,問道:“深更半夜的嚷什麽?”

金振海趴在窗口,語無倫次地說道:“我,要交待,我有事要向幹部匯報!”

8.

身著製服、頭戴大蓋帽的管教幹部方鎮,此時神情莊重地坐在審訊室那張舊條桌後麵。他的旁邊是女書記員。

方鎮挺直身子,清了一下喉嗓,以一種平穩有力的聲音說:“你有什麽事需要交待?請說吧!”

金振海抬起頭,帶著幾分激動地說:“昨天,在勞動工地上,我挖到了一罐金子

第2章節

……”燈光從頭頂照下來,使他的麵部看上去有些古怪和滑稽。

方鎮凝眸注視著金振海,以為他神智不清,在說天方夜譚的胡話。過了一會他說:“你是在跟我開完笑嗎?這可是在監獄裏!”

金振海一副焦急的樣子:“是真的,我不騙你,的的確確是一罐金條!”

方鎮:“在什麽地方?”

“就在修路工地那一片碎磚瓦底下……”金振海深怕對方不信,進一步強調說:“是一隻陶罐裝著的!”

“你是怎樣發現那隻陶罐的,它現在在哪裏?”

金振海那張緊張而激動的臉**了一下,說:“方教導員,你能不能告訴我,我交待了這個情況算不算立功表現?”

“這要看你說的是不是實話,以及你的態度如何!”方鎮點燃一支煙,自己吸了一口後遞給金振海。

金振海連忙站起來,雙手接住香煙。

“我說的都是實話,不信你可以去問楊躍,當時他也在場。”

“好,你先回號子裏去,明天早上帶我們去現場。”方鎮示意獄警將金振海帶回了囚室。

9.

金振海被獄警帶回了囚室。他一進門,楊躍等幾名同室的囚犯就圍攏了過來。

“金哥,你真的挖到一罐金條?”

“我要有這福氣,死也心甘。”

……

楊躍看著金振海的神色,膽怯地問道:“金哥,你已經向幹部交待了嗎?”

金振海走到通鋪邊坐下,點著頭說:“是,我已經交待了。等天亮以後我還要帶他們去把金條挖出來。”

楊躍跺著腳叫道:“哎呀,你真交待了嗬,這可不像是你的脾氣。你要怕出麻煩,往我身上一推不就完了。我也不會跟你平分,你隻要對我意思意思就行了……唉,你真是天下第一……”他本想說金振海是天下第一號傻瓜蛋,但怯於金振海的拳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他媽的狗東西怕是異想天開!你以為那金條是我們這些人能得到的嗎?呸,隻怕你的夢還沒開始,那金條早就讓人給挖了去。放明白點吧,反正我也得不到,不如告訴政府,興許還是個立功的機會!”金振海說完就一仰身躺倒在鋪板上。

其他犯人默默地走開了,隻有楊躍還蹲在房中間的地上,用手支著下巴出神。

10.

囚犯們依然在築路工地上勞動,隻是今天增加了一倍的獄警。在那片堆著斷磚殘瓦的廢墟周圍,幾名持槍獄警正在監視著金振海挖堀裝有黃金的陶罐。楊躍站在不遠的地方拄鋤觀望,他的眼裏閃著貪婪的光。

金振海沒費多少功夫就挖到了廢墟下的陶罐。方鎮命令金振海退了下去。他和另外兩名獄警用手把破裂的陶罐從土坑裏端出來,放在地上。陶罐裏裝滿了各種金銀飾物和幾十根金條,還有一些珠寶。

金振海圓睜著眼睛,呆立在一旁。

楊躍看得眼花繚亂,突然扔下鋤頭,像著了魔似地一縱身撲了過去,“撲通”一聲趴下身子,張開雙臂抱住陶罐,嘴裏呻吟道:“我的寶貝!”

獄警們開始一驚,隨後嘩啦一陣聲響拉起槍栓,幾名獄警立即走上去把楊躍拖開。

方鎮對囚犯們大聲說:“都站著幹什麽?繼續幹活!”

陶罐和金銀珠寶被搬上一輛小警車,拉走了。

工地上又恢複了原有的平靜。囚犯們在獄警的看押下,繼續勞動著。

11.

金振海站在有小窗的那麵牆壁前,眺望著星空。

囚犯們圍坐在通鋪上,一個個把左手伸給楊躍。楊躍在胡捏瞎編地給他們看手相。他拉著一個囚犯的手,裝模作樣地看了又看,忽然抬起頭,瞅著對方的眼睛說:“依你的手相來看,生命線短淺紊亂,命途多劫;婚姻線尾部分岔,夫妻不會到頭,恕我直言,你老婆一定有外遇……”

對方猛地抽回手掌,咧嘴罵道:“你會看個屁!我三十七歲了還沒找媳婦呢,哪來的他媽家庭夫妻?”又拍拍自己的肚子說:“你老婆跟我有外遇還差不多。”

犯人們正在亂轟轟地鬧著,金振海轉身走到鋪前,一聲不響地注視著他們。

楊躍回頭看到金振海陰鬱的眼睛,連忙從鋪上跳下來,討好地說:“金哥,您躺下,我給您按摩。”

犯人們畏懼地看著金振海,有人給他鋪好了被子。

金振海伸出左手掌,對楊躍冷笑道:“你看我的手相如何?”

楊躍苦著臉,說:“金哥,嘿嘿,我哪裏知道此中的玄機嗬。隻是瞎說著玩玩而已,玩玩而已,更不敢在您麵前放屁呀!”

金振海仍然把手掌攤在楊躍的麵前,堅持道:“你給我看看婚姻和前途,說錯了不怪你!”

楊躍這才怯怯地拉住金振海的手指頭,將他的手掌煞有介事地端詳了一會,咧嘴笑笑說道:“嘿嘿,金哥,你有四條婚姻線,上麵這條最長最清晰,你不但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而且命中注定會有三個女人對你傾心。你中指的第三節特別長,前程不可限量,雖有起起落落,但終有貴人相助,逢凶化吉,一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金振海臉上有了笑容,他在楊躍的頭上拍了一掌,說:“真的是放你娘的狗屁,憑你這手藝給人看相,吃屎也沒人給你開茅廁門!”犯人們正在逗樂,門外傳來獄警的聲音:“馬上就要熄燈了,都上床睡覺!”

12.

金振海的家就在回雁峰下那個古城的一條小巷子裏麵。

五月的暖風吹拂著他家那綠色的窗簾,房間裏灑滿熹微的陽光。尹麗萍穿著一件豆綠色短袖襯衣,坐在靠窗的縫紉機前,縫製著一床黑白條紋的被套。

金振海的老同學,“文革”期間的造反戰友康道陽騎著自行車從窗前路過。他看見埋頭忙碌的尹麗萍,心中便湧過一陣春潮,隻猶豫了片刻,一轉車把來到房前,將自行車支住。他朝左右看了看,從身上掏出一把鑰匙,飛快地打開房門。

他走了進來,隨手把門關上,儼然是這家的主人。

渾然不覺的尹麗萍飛速地踏動著縫紉機,嘴上在輕輕哼吟著一支歌曲。

康道陽從背後一把摟住了尹麗萍,並把嘴唇貼向尹麗萍的脖頸兒。

尹麗萍惶惑迷亂地驚叫一聲站了起來,她扭頭看見康道陽,生氣地說:“嚇死我了!你怎麽進來的?”

康道陽亮了亮手中的鑰匙,笑著說:“不歡迎嗎?這片鑰匙是我自己偷配的,事先末經你同意,對不起!今天我到機械局辦事,見你在家,就進來了。你知道嗎?我好想你嗬!”說著,他又要伸手去摟抱尹麗萍。

尹麗萍推開康道陽的手,說:“不要這樣,讓我的孩子們看見就壞了!”

康道陽劇烈地喘息著。他按捺不住熊熊燃燒的欲火,伸手猛地一把將尹麗萍攬入懷中,輕聲地說:“不要緊,他們放學還早著呐!”

尹麗萍半推半就地倒在了康道陽的懷裏,閉上眼睛扭動起來,喘息起來……

13.

尹麗萍滿臉酡紅,眼色迷亂,她用手整理著自己的頭發和衣服,很生氣地對康道陽說:“你走吧,以後再不許來了。把鑰匙還給我!”

康道陽在床邊的沙發上坐下來,抽出一支煙刁在嘴上,點燃。

尹麗萍哀求道:“道陽,我們結束這種關係吧!我真害怕,求你了!”

康道陽拉過尹麗萍坐在自己的腿上,拍著她的臉頰笑笑說:“怕什麽!等我與市機械局簽訂好承包合同,就跟我老婆離婚,那時你也跟金振海離了,我們兩個就可以做正式夫妻了!”

尹麗萍“呼”地站起來,說:“你要離婚是你的事,我和金振海是不會離婚的。我跟他有兩個孩子,而且,他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康道陽仰麵長歎了一口氣,愣眼望著麵前這個使他神魂顛倒的女人,半晌沒有吭聲。過了好一會兒,他將那片鑰匙和幾張“大團結”鈔票放在桌子上,很不情願地站起來,說:“這又怎樣?”。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緩緩地說:“金振海都這樣了,你還守著這個家幹什麽?我可是一定要離婚的。等我承包成功了,當了廠長,你也許會改變主意的!”說完開門走了出去。

尹麗萍微張著嘴唇呆立在桌前,望著窗外。忽然低頭看見桌子上的錢,便追至門口,但康道陽已經騎車走遠了,她不好再喊他。

14.

這是監獄早上開飯的時間,楊躍首先把兩個雪白的熱饅頭和一碗稀飯擺在金振海的麵前,恭恭敬敬地放好筷子,輕聲說:“金哥,你吃稀飯!”

金振海端起飯碗,用筷子扒了一扒稀飯,又放下了。他返過身去從通鋪靠牆一側的草席子底下拿出個紙包,打開來,裏麵是一些薰得銅黃的鹹魚幹。這種鹹魚幹選用的是耒水河下遊白魚潭水庫特有的紅眼睛刁子魚,成魚兩三個手指寬,七八寸長短,渾身是肉,隻一根細柔的骨架。當地人將它撈上來拌些食鹽,曬幹後用稻草熏製成黃燦燦的魚幹,吃的時候加上一些自家剁製的辣椒醬放鍋裏蒸熟,味道鮮美,是送飯下酒的絕好菜肴。因為金振海很喜歡吃,所以尹麗萍特意給他送了些來。

“過來,都過來!吃我的鹹魚幹,每人一條。”金振海招呼室友們吃他的鹹魚幹。囚犯們慢慢圍攏來,讚歎道:“嫂子的鹹魚幹做得真好。”於是各人小心翼翼地挾了一條鹹魚就走到一邊去吃起來。

楊躍端著一隻碗,哭喪著臉站在那裏:“我怎麽又少了一個饅頭!”盤子裏隻剩下一個饅頭,旁邊放著一碗稀飯。

金振海放下碗筷,圓睜著雙目掃視著室友們。他的眼光停在一個高個子囚犯身上,大聲吼叫到:“是誰吃了楊躍的饅頭?是誰?”

高個子囚犯王兵被金振海威逼的目光嚇得跪了下去,低著頭說:“金哥,是我,我該死!可是我實在吃不飽哇!”

“你他媽吃不飽就該偷吃別人的嗎?真可恥!快把碗裏的饅頭全部還給楊躍,罰你洗一星期的便盆!”

王兵看了一眼金振海,無可奈何地將他吃剩的一個半饅頭遞給楊躍,端著一碗稀飯,垂頭走到一邊去了。

金振海得意地笑了笑,他從報紙包裏夾了一條鹹魚,對王兵叫了一聲:“王兵你聽著,做人要厚道,懂嗎?”便隨手將鹹魚拋了過去,鹹魚幹掉在王兵身邊的地上。

王兵從地上撿起鹹魚,謝過金振海,貪婪地一口咬在了嘴裏吃著。

囚室的鐵門“當啷”一聲開了,教導員方鎮和另一名管教幹部由兩名獄警陪同著走了進來。

方鎮習慣性地對犯人們逐個看了一眼,然後把目光停在金振海身上,他嚴肅地說:“金振海,你自由了!”

與方鎮同來的那名管教幹部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蓋有印章的公文,念道:“金振海,鑒於你在服刑期間認罪態度較好,又有立功表現,經上級司法部門研究決定,準予你提前出獄,服刑日期到今天結束。希望你出獄後重新做人,做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念完後將公文交給金振海。

金振海讓這突如其來的決定給驚呆了,不知說什麽好。他手裏拿著一條鹹魚,愣愣地望著方鎮,不停地傻笑,臉上的麻點在放著亮光。

其他犯人端著飯碗,彎腰伸頸站在那裏,呆呆地看著金振海。

方鎮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對金振海說:“還愣著幹什麽?快收拾東西回家去!”

金振海這才恍然醒悟過來:“噢噢,我這就走,我這就走!”他將那包鹹魚塞給了楊躍,卷起鋪板上的一床髒稀稀的破棉被,跟在方鎮的背後走出囚室。

楊躍在囚室裏喊道:“金哥,我說的一點沒錯吧。嘿嘿,祝你走好運!我出去後就來找你。”

囚室的鐵門“哐當”一聲又關上了。

15.

金振海背著簡單的行李走出監獄大門,走進這個曾經熟悉卻很陌生的世界。

自由、幸福和故土就是那一牆之隔,這麽近,卻又那麽遠。

現在,他已經脫下了那一身令人窒息的灰色的囚服,穿著一件藍卡其布中山裝。他像傻子一樣目光呆滯地站在路邊,麵對這春意盎然的世界,竟然有些慌亂,有些無所適從,有些不知所措。

金振海已經想不起自己是為什麽被判刑入獄的?在牢獄中又是怎樣度過那漫長歲月的?那段人生最寶貴的黃金時代,原本鮮活的生命在高牆下頹然流逝。出獄之後,又該如何麵對一個全新世界?這一切,如夢,如幻,如陰陽倒錯、生死轉換的瘋狂!

他深深吸了一口這春天芳香而清新的空氣,臉上掠過一抹久違的笑容。嗬哈,多虧了那一罐金條,金錢真是一個好東西!

16.

金振海來到城西的汽車站,他要乘長途客車回到東江的家中去。候車室裏聚集著形形色色的旅客。一輛接一輛的長途客車徐徐開出車站大門。

一群旅客蜂湧著往一輛客車上擠。

金振海背著行李從售票處走出來,走向檢票口。

檢票員接住金振海的車票,快速剪了一下:“去東江的車馬上就要開了,快點、快點!”

金振海拿過車票,慌忙跑向停車坪。汽車已經徐徐啟動了,車上的乘務員伸手將金振海拉了上來。

金振海提著又髒又臭的被子往車廂中間走,過道兩旁座位上的乘客趕緊避讓。一個穿著入時的女青年趕快用手帕掩住鼻子,厭惡地嚷道:“什麽破玩藝兒,臭死人了!哎呀,快過去,快過去,別把我的衣服弄髒了。”

金振海並不顧及這些,他把行李塞在行李架上,自己一屁股在一個空位子上坐下來。由於汽車的晃動,他在坐下去的時候將額頭撞在了前排坐椅的靠背上。

17.

汽車在山間公路上緩慢行駛著,引擎發出讓人昏昏欲睡的單調的轟響。車窗外閃過一片片剛剛插上水稻和泛著水光正待插秧的田野;山坡上的梨花正在熱烈地開放,那些雪白的花朵像天上飄下來的白雲,它們親切地擁作一團,沐浴著迷蒙的陽光,在微風中輕輕搖晃,那情形好象是在唱著一支抒情的歌,又仿佛在為這婀娜多姿的明媚的春天發出輕輕的歎息。起伏的電線上落著一群黑不溜啾的麻雀,當汽車駛過時,這些山野的精靈便風一般地劃過田野,飛到遠處的樹林裏去了。

遠遠的天邊,一片烏黑的雲團正朝這邊緩緩壓過來……

第3章節

金振海麵朝著窗外,眼睛裏流露出迷茫的神色。他回想著剛剛發生的事情,臉上掠過一抹淡淡的苦笑:“這一切都是真的嗎?真是不可思議,看來世事確實難料!”

金振海的視線變得朦朦朧朧,他打起瞌睡來了,剃光了頭發的腦袋漸漸歪斜,往鄰座的一個中年男人肩上靠過去。那個中年人用手推開金振海的頭,可不一會兒金振海的頭又靠了過去。

中年男人索興把肩膀移開。

金振海沒有了依靠,一頭裁倒在座位上。他被驚醒了。

“對不起!”金振海坐正了身子哂笑著說。

中年男人側目看了看金振海,臉上似笑非笑地**了一下,沒有理他。

汽車在搖晃著,窗外單調的景色使人疲倦。

金振海轉過臉頰,目光落在右側那個女青年手中的報紙上。這是一張新出版的省報,女青年用它包著葵花籽,在悠然自得地嗑著,但那份卷折的報紙上一條顯目的標題,卻頑強地吸引著金振海的視線。那篇報道的標題是:《尋夢女強人的風彩——文靜和她的奶牛場》

“文靜?”金振海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

女青年微蹙著眉頭瞟了一眼金振海,依舊嗑著葵花籽。

金振海的眼睛緊緊盯著女青年手中的報紙,臉上寫滿了既興奮又疑惑的神情。可以看出,文靜這個名字就像一塊磁石吸引鐵釘那樣吸引著金振海的視線,它是那樣強烈地震撼著金振海的記憶之弦!

女青年被金振海盯得有些不自在起來,她厭惡地皺著眉,在自己的身上左看右看。

“同誌,借你手中的報紙給我看一下好嗎?”金振海小心地對女青年說。

女青年並不理睬金振海,又去嗑她的葵花籽,心裏卻在罵他“神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