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尹麗萍將煮好的飯菜端到桌子上,探身掀起臥室的綠色薄布門簾喊道:“海波,豔豔,出來吃飯了!”
九歲的金海波和七歲的金豔從臥室裏應聲跑出來。兄妹兩個坐到桌子前開始吃飯,桌子上放著一碗辣椒炒細魚和一碗青菜,尹麗萍給兄妹倆一人碗裏挾了一些菜。
“咚!咚!咚!咚!”屋外有人敲門。
尹麗萍扔下圍裙,快步走過去開門。
房門打開,尹麗萍失聲驚呼起來:“振海,你怎麽出來了?”
金振海疲倦而陰鬱地看著尹麗萍:“嘿,沒有想到吧!”他跨進房門,把破棉被扔在水泥地板上,望著兩個孩子。
“海波,豔豔,怎麽不叫爸爸?”尹麗萍關上房門,對孩子們說。
兄妹倆坐在桌子前,眨巴著眼睛,一聲不吭。
金振海在一張凳子上坐下來,對孩子們笑著:“你們吃得好嗬,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可你們誰想到過我這個爸爸嗎?知道我這幾年是怎樣過來的嗎?……”
尹麗萍給丈夫打來一盆洗臉水,金振海擰起毛巾胡亂擦拭幾下,便坐到桌子旁,眼睜睜地望著孩子們,說:“你們無憂無慮,過得真好嗬!”。
尹麗萍麻利地把洗臉水端出去倒掉,盛了一碗白米飯端上來,另外又倒了一杯回雁峰白酒,放在桌子上,說:“振海,你怎麽跟孩子們說這些?來,先喝點酒,我再去煎幾個雞蛋。吃了飯,你去洗個熱水澡。”尹麗萍重新係上圍裙,到廚房去了。
金振海端起酒杯,一口便喝光了杯中的酒,他將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拿起筷子給孩子們的碗裏夾了點菜,笑著說:“你們想不想爸爸?”
金豔輕聲回答:“想!”
金海波則望著金振海臉上的胡須,沒有吱聲。
不一會兒,尹麗萍端著碗香噴噴的油煎荷包蛋,放到金振海麵前的桌子上。她給丈夫的空酒杯中斟滿酒,然後坐下說:“振海,沒想到你這麽快就出來了,一定是省裏來的檢查組複查了你的案子,才讓你提前出來的吧!我還準備這個星期給你送一床薄被子去呢,這下就好了。”
金振海呷了一口酒,皺著眉頭說:“以後不要老提監獄的事,聽了煩人。說說家裏的情況吧!”
尹麗萍:“家裏還不就是這個樣子,有些情況你已經曉得了。你爸高血壓中風住在醫院裏,大姐在照顧他,我帶孩子去看了兩次。”
金振海端起酒杯看了一眼,似乎猶豫了一下,便仰起脖子又一口喝幹了杯中的酒,然後開始狼吞虎咽地吃飯。尹麗萍也沒有再說什麽。
兩個孩子扒幾口飯就抬頭看一眼金振海,好像眼前這個額上刻著皺紋、胡子拉碴的父親是個天外來客。
金振海飛快地吃完了飯,把碗筷一推,用手抹了一下嘴,就起身往外走。
“振海,洗澡水已經熱好了,你到哪裏去?”尹麗萍追出門外問道。
金振海頭也不回,嗡聲嗡氣地說:“去醫院!”
2.
金運奎躺在一間大病房裏,鼻子裏插著一根輸氧膠管,看樣子病情比較嚴重。
金振海推門而入,在門口用目光搜尋到父親的床位,走了過去,大姐金鳳英驚喜地迎著他。金振海站在父親的床前,微低著頭,輕聲喊道:“父親,我來看您了!”
金運奎睜開一雙渾濁的眼睛,緩慢地說:“你……怎麽來了?是逃……出來的吧!”
金振海向左右看了看,說:“我立了功,提前出來的!”
金運奎頷首似笑非笑地:“你要……吸取教訓,切莫學……叫花子當官,叫花子完場啊!”他停頓了好一陣子,又說:“回來了就好!對今後的生計……有什麽打算?”
“我想找找熟人,爭取回農機廠上班。爸,您放心吧,我一定會有出頭之日的!”金振海瞟了一眼大姐,梗著脖子,充滿自信地對父親說。
金運奎將頭扭向朝窗的方向,喃喃地說:“這麽多年來,你何曾……讓我放心過?唉,當年就不該,聽信……算命瞎子的話,把你送到鄉下……姑媽家寄養,養成今天這種蠻橫無理,自以為是的個性……”這位當了一輩子教師的老人,怎麽也想不通為何就沒能教育好自己的兒子。長期以來,他就希望大兒子金振海繼承馬家的傳統,接過自己的教鞭,成為一名教書育人的文化人。在東江地區,馬家原是有著“教師世家”美譽的大家族,世世代代出過好幾位有名望的教書先生,可是到了他這一代,竟然出了金振海這樣的逆子,他自己當不了教師不說,還成了鐵窗之內的囚犯。金運奎對此痛心疾首,永遠不能原諒自己。
見父親又開始數落自己,金振海的臉上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沒等父親說完,他就站起來,用手掖好父親的被子,然後轉身離開了病房,低著頭向走廊那端的樓梯口大步走去,等金鳳英追出去時,他已不見了蹤影。
3.
修飾一新的金振海坐在臥室的破沙發上看著那份登有文靜事跡的省報,間或端起旁邊茶幾上的小酒杯,喝上一口,從塑料袋裏掂一粒花生米扔到嘴裏。
尹麗萍剛剛洗完澡,披著濕潤的頭發走進臥室,身上散發著香皂的氣味。
金振海仰麵用怪異的眼神看著尹麗萍,腦子裏隨即幻想出另一個女人的身影——那是他的校友,初戀情人文靜。
尹麗萍被丈夫看得有些不自在起來,隻咧嘴望住金振海笑,雖然這種笑容在金振海眼裏曾經是多麽俗不可耐,然而,今天卻勾起了他對文靜的回憶。
畢竟已經三年多沒沾女人身了,金振海放下酒杯,餓鬼般地撲向妻子,先是用嘴唇貼住她的嘴唇,使勁地親吻。然後一把將她抱到**,扯下了她的衣裙,原來這女人根本沒穿**。金振海瘋狂的舉動激起尹麗萍那呼之即起的情欲,她在金振海的身體下呻吟著,扭動著。
……
睡夢中的金振海側過身子,將左手搭在尹麗萍的身上,口裏依稀喊著“文靜”的名字。這麽多年來,金振海一直沒有忘記過那個叫文靜的女人,而對妻子尹麗萍則是一副冷若冰霜的麵孔。在他的意識裏,尹麗萍是一杯淡而無味的白開水,她除了洗衣做飯就是沒完沒了地嘮叨錢,粗俗得沒有一點情調。金振海隻不過把她當作“消硬”的對象而已。就是在進行床第之歡的時候,他也總是在夢幻中把尹麗萍當作文靜,自從看到那篇報道後,這種感覺愈加強烈了,於是有意無意間就叫出了“文靜”的名字。
尹麗萍此時並沒有睡著,意猶未盡的她仍然在興奮的海麵上浮想翩躚,聽見丈夫在囈語中叫著文靜的名字,先是一驚,繼而用手推了一下金振海。
金振海將尹麗萍摟得更緊了,在夢中喊道:“文靜,別走,文靜……”
尹麗萍氣呼呼地轉過身去,背對著金振海。她當然知道文靜是誰,卻不明白丈夫為何還記著她。
窗外一片漆黑。桌上的老式台鍾敲響了三下。尹麗萍輾轉反側著一夜未眠。
4.
金振海站在廠長辦公室門邊,在門上敲了幾下,沒人開門,他又敲了幾下。
隔壁辦公室走出一個中年婦女,見了金振海,笑著說:“哎,老金,你什麽時候回來了?康廠長還沒有來,你先到這邊坐坐吧!”
金振海來到隔壁的生產科辦公室,還在門口,就聽見裏麵幾個男人的對話。
“嘿,聽說老金在裏麵還是個牢頭!”
“造反司令當牢頭,物盡其材嘛。這家夥還真官運亨通哩!”
“你怎麽不去試試?”
“不敢,不敢,這樣的官我一輩子不想當!”他瞥見了站在門邊的金振海,趕緊從身上拿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根扔給金振海,裝著沒事似的笑著說:“金振海,回廠上班了吧!剛才我們正說你呢。”
金振海接住煙卷,尷尬地:“我有什麽好說的?”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剛才出去的那個婦女這時提著一隻熱水瓶走進來,她對金振海說:“老金,康廠長辦公室的門已經開了,你是想要求回廠裏來嗎?”
金振海:“不回廠裏我還能到哪兒去?做生意又沒有本錢,也不是那塊材料。”
“就憑你一人承擔了當年那件事的責任,康道陽也不會不答應你回廠的要求,這有什麽不可以的?”
金振海吸了一口煙,起身到廠長辦公室去了。
康道陽正在寬大的辦公桌一端的文件簍裏翻找著文件,見金振海進來,連忙站起身子,並向金振海伸出一隻手去。
金振海並沒有走到康道陽的辦公桌邊去,而是自己在沙發上坐下了。
康道陽笑著:“振海,聽說你提前出來了,本想到你家去看你,可這一攤工作搞得我暈頭轉向,一直抽不出時間來。”
金振海吸著煙,說:“如今你當了承包廠長,哪還記得當年的戰友,我也不會介意的。今天我來,隻想聽你一個字,我回廠工作行,還是不行!”
康道陽拿起桌上的一盒“希爾頓”香煙,給金振海一支,自己抽出一支吸著,然後朝門邊看了一眼,說:“你回來還有什麽不行的,我正愁著缺一個跑銷售的幫手呢!”他停了一下又說:“我們倆又可以像過去那樣齊心協力打衝鋒了,隻是有點委屈你了,那時你是頭頭!”
金振海站起來,揮著手說:“不談過去。我什麽時候上班?”
“還等什麽?就今天吧。下個月有一個全國農機訂貨會在合肥召開,我們要好好準備一下。”康道陽一邊領著金振海向門外走,一邊說道。
5.
轉眼就過了一年的時間,康道陽沒有食言,金振海已由一名銷售員提升為經營科長。但是農機廠的多數職工都很明白,康道陽本來就不是搞企業管理的料子。他能承包農機廠,全憑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在農機局領導麵前誇下海口。況且他的表兄是農機局長的小車司機,時常在局長麵前提及他這位在農機廠工作的表弟如何有能耐,局長心裏早有了一個好印象。在表兄的點撥下,康道陽不失時機地施展他的鑽營技巧。碰巧他在一次全國訂貨會上以本單位一名因病提前回家的銷售人員的名義,簽訂了一張數百萬元的供貨大單(像這樣的大筆供貨合同,在農機廠還是第一次,在農機局的曆史上也是少有的)。局長不知道那位提前回家的銷售人員其實已為這筆業務付出了大量的關鍵的努力,在要簽訂合同的最後時候卻生病了這一細節,隻知道農機廠有一個一次就訂了大筆合同的康道陽。在企業實行承包責任製之際,康道陽便如願以償地當上了經營廠長。
康道陽並沒有像大家所希望的那樣,在管理上和提高產品競爭力方麵動腦筋,而是自作主張地盲目投資,濫發資金及實物,對粗製濫造現象不問不管,以至使農機廠的經濟效益在全市同行業廠家中落在了第末位。當然,他自己一點也沒有覺察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仍舊按照他以往的思路自行其事。其他廠級領導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到時候能在工資表和獎金表上簽字就OK了。
這一天,康道陽坐在辦公桌後麵寫著什麽,金振海從門外進來。他往沙發上一坐,歎著氣說:“老康,我這銷售實在沒法搞下去了,我們的產品銷量越來越少,退貨的倒是越來越多,人家就不要我們的東西,價格貴質量差。我們也該想點辦法,別這樣等死嗬!”
康道陽抬起頭:“我這不正在起草一個銷售提成方案嘛。”他轉過臉對一旁的女秘書說:“梁芬,你去把章工程師叫來!”
女秘書應聲出去了。
金振海見康道陽仍在埋頭忙他的,便站起身準備往外走,被康道陽叫住:“哎,老金別走,等章工來了我們一起研究一下!”
金振海重新坐下去,抽煙。
一個身體單瘦,臉色糙黑的中年男人隨女秘書走了進來,他就是章工程師。章工對金振海點了點頭,麵向康道陽問道:“廠長,你找我?”
康道陽示意章工坐下,並遞過去一支煙,說:“章工,電動耕作機的圖紙搞得怎麽樣了?你們要抓緊點,必要時可以組織人員加班。另外,你明天跟金科長出一趟差,我們的產品在雲南出了問題,你們倆去處理一下。”
章工把香煙放回桌子上,不緊不慢地說:“廠長,電動耕作機的圖紙已經差不多了。不過,我還是勸你放棄這個項目。我私下對這個產品作了初步的可行性研究,從
第4章節
國內農機發展趨勢和國際農機市場需求來看,我們將要開發的這種型號耕作機屬於淘汰產品,國家農業部早在五年前就明令停止生產。我的意見是,應該瞄準科技含量高的農機產品,集中力量組織開發。”
康道陽:“章工,你說的當然有道理。但是,我們也應立足自己的條件。何況目前有人已與我們簽了合同,要求兩個月內交貨,我們何樂而不為呢?至於淘汰不淘汰,你就不要管那麽多了,總還有過渡期對不對?我是廠長,我要的就是效益!好吧,你去準備一下明天出差的事情。”
章工一聲不響地走了出去。
這時,康道陽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拿起話筒:“喂,哦……知道了,我馬上過來!”
康道陽放下電話筒,對金振海說:“走,老金,我們到金鳳酒家去!”
金振海望著他,懶洋洋地:“去幹什麽?”
康道陽拿起一個小皮包,睜大眼睛說:“到酒店還能幹什麽?昨天我與銀行簽訂了為化工廠作抵押擔保的協議,化工廠的朱廠長今天請我吃飯。”
金振海為難地:“這又不關我的事,你自己去吧。”
康道陽走過去拉著金振海的胳膊就往外走:“廠裏的事就是你我的事,有什麽可推脫的。走走走!梁芬,你也去,快去叫老黃把車子開過來!”
女秘書故作矝持地推辭道:“康廠長,我就不去了吧!”
康道陽加重了語氣堅持說:“快去,快去,這是工作!”
梁芬對康道陽做了一個怪臉,一揚披肩長發,蹬著高跟鞋“篤篤篤”地先行出去了。康道陽,金振海隨即也往外走去。
金振海將梁芬的做作看在眼裏,心中已知這是怎麽回事兒,但他還是裝著不解地問:“你怎麽願意為化工廠作質押擔保?”
康道陽笑笑說:“化工廠的廠長就是梁芬的老公,他們廠打算上一個複活肥料的新項目,想申請銀行貸款,需要有人替他們廠擔保。梁芬對我說起這事,這不就向他伸出援助之手嘛,況且,事成之後我們也可獲得不菲的收益呢。”
金振海:“萬一到時他們還不了貸款,我們也會受損失的!”
康道陽自信地說:“不會的,我自有把握!”
他們來到樓下,司機老黃已將黑色“桑塔納”轎車停在門口等著了。
6.
一頓飯吃了好幾個時辰,金振海本沒有什麽酒量,那天醉得一塌糊塗,康道陽用 “桑塔納”轎車送他回家。
轎車悄然駛入小巷,在一幢低矮的民宅前停住。車門打開,金振海從汽車裏鑽出來,搖搖晃晃地朝家裏走去,沒走出兩步就撞在路邊的一根電線杆上。
康道陽推開車門,對金振海喊道:“振海,不要緊吧!要不要我扶你進去?”
金振海一隻手撐著電杆,另一隻手對康道陽擺了擺,說:“不要緊,你們走吧。”
康道陽朝巷口金振海家那扇亮著燈光的窗口望了一眼,關上車門對司機說:“我們走!”
汽車消失在黑夜之中。
金振海在電杆旁邊歇息了一會,慢慢地走回家去。
7.
金振海蹣跚地回到家裏便一頭倒在**。尹麗萍為他脫掉鞋子,同時惱火地嘟噥道:“你這是在哪裏喝酒去了,弄成這樣?”
金振海用手推開尹麗萍的手,迷迷糊糊地:“你不是文靜,也不是梁芬,你……走開。”然後就呼呼地睡著了。
尹麗萍一臉委屈的神情,但還是將金振海的腿搬到**去,讓他躺好。
金振海一覺醒來的時候,睜開眼睛看到自己是穿著外衣褲睡在**,再看桌上的座鍾:已是子夜十二點。他從**起來,走到客廳。
尹麗萍沒有睡到**去,而是靠在沙發上睡著了。聽到響動,她睜開眼,看著金振海。
金振海欲往衛生間去,尹麗萍一下站起,攔在他的麵前。
金振海站住了,說:“你這是幹什麽?”
尹麗萍:“金振海,你自己要幹什麽?跟你結婚這麽多年來,我是怎麽樣待你的?你坐牢幾年我是怎樣支撐這個家的?可是你卻念念不忘文靜,在夢裏都喊著她的名字,你這是什麽意思?你別忘了,我們是怎樣結婚的!文靜父母嫌你出身低賤、沒有教養,嫌你……”
金振海一把將尹麗萍拉進他們的臥室,關上房門,吼道:“深更半夜的你吵什麽?”
尹麗萍一挺胸脯,提高嗓門說:“我要吵,就就是要吵!我真後悔當初嫁給你。我是同情你!我為什麽要同情你?”
金振海伸手掀了尹麗萍一個耳光,他惡狠狠地罵道:“你這個賤貨,也有資格同情我?”
尹麗萍用手捂著臉,哭鬧著:“金振海,你竟然打我?”
金振海:“我打你怎麽樣?還要和你離婚呢!”
尹麗萍:“離婚?哼,沒那麽容易。除非把十萬塊錢放在我手裏!”
金振海:“你撒泡尿去照照,能值多少錢?”說著往衛生間走。
尹麗萍衝著金振海的背影:“沒有十萬塊錢,你休想和我離婚!”她順手操起一張方凳用力砸在地板上,隨即撲在沙發上傷心地哭了起來。
8.
第二天,下班已經有一會兒了,金振海還坐在辦公室裏發呆。康道陽從門邊經過時看到金振海這種狀況,心裏明白了幾分。他從外麵折了進來,將手中的一包香煙遞了過去:“在這裏發什麽愣呀?走,我們去喝一盅!”
金振海抽出一支煙在左手的指甲上頓了幾下,仍坐著沒動。
“走吧,跟誰過不去都行,就是不要跟自己的肚子過不去。”康道陽拉著金振海來到附近的一家小飯館裏。
康道陽與金振海一邊喝酒,一邊聊天。金振海滿臉的愁悶,而康道陽卻是一幅容光煥發的樣子。
康道陽端起酒杯,沒喝又放下,用一種幸災樂禍的眼光看著金振海說:“振海,聽說你們倆口子又鬧矛盾了?”
金振海困惑地抬起臉頰:“你是怎麽知道的?”
“這還要問嗎,你的臉上就已經明明白白告訴了我一切!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女人嘛,頭發長見識短,嘴巴硬心腸軟,有什麽好與她們計較的!家庭問題,有兩條基本方針,要麽離婚,像我這樣。要麽和平共處,互不幹涉……”康道陽洋洋得意地往下說。
金振海揚起手掌,做出製止的姿勢。
康道陽連忙點著頭:“好好好,不談這個。明天是校慶五十周年,你去不去?”
金振海挾了一口菜,放下筷子說:“去!開一下眼界也好。聽說我們這一屆同學裏麵出了好幾個腰纏萬貫的大款,有的已用上大哥大了。我們這些打死工的卻還要為一天的吃喝犯愁。他媽的,廠裏這個月的工資都還沒有著落,銷售科上半年的銷售提成款也還發不出來,守著工廠有什麽意思!還不如下海經商的好。”在酒精的作用下,他變得有些興奮了。
康道陽為金振海斟上酒:“老金,你可千萬不能抱這種想法!現在我倆是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蚱,誰也離不開誰。廠裏的困難隻是暫時的,有了流動資金就不怕了,你一定要幫我撐下去!至於你的工資,我會想辦法的。”他端起杯子:“來,我們喝酒。”並兀自喝了一口。
9.
金振海帶著一身酒臊氣回到家裏。金海波和金豔見了父親,急忙嚷起來:“媽媽,爸爸回來了,可以吃飯羅!”他們一直在等父親回來吃晚飯。
尹麗萍把飯菜端到桌子上,給金振海倒了一杯酒,招呼道:“吃飯吧,飯菜都快涼了。”
金振海徑直往臥室走去,說:“你們吃,我已經吃過了!”
尹麗萍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拿著酒瓶,愣愣地看著丈夫。見金振海進了臥室,她氣惱地將酒杯和酒瓶往桌子上一放,沒好氣地對孩子們說:“他不吃拉倒,我們吃!”
在金振海看來,這個家對他隻是一個睡覺的地方。他懷念著文靜,而對尹麗萍的一切都不滿意,每當他將這兩個女人作比較的時候,總要增加一分對尹麗萍的厭惡。她太俗氣,太愚蠢了,心中隻有錢,除此之外沒有一點兒情調。
假若他知道尹麗萍與康道陽之間那一層曖昧關係,又會怎樣呢?他不會想到這個視錢如命的女人還有這樣的“情商”。他認為她隻是一團會走路的肉體,根本不懂得也不配懂得什麽叫情和愛,一句話,她缺少文靜那樣的靈性和涵養,他在心裏後悔當初娶她為妻。
他時常跟別人說自己找錯了老婆,這是他人生中一次重大的失誤和悲哀。“我要的是一個能幫助我成就一番事業,既漂亮又聰明能幹,既賢慧又溫柔體貼,大度而有交際才能,女人味十足的妻子。”他說。似乎天下女人的一切優點都要集於做他金振海妻子的那個女人一身,他認為文靜就是這樣的一位女人,舍此而無其他。也許抓在手裏的都一文不值,沒有得到的才是最好的吧!
10.
三年之後,農機廠真的不可救藥地也步入了絕境,正如章工程師所預料的那樣,他們的產品不僅沒能打開新的銷路,連原來的老顧客也與他們斷了業務來往。一籌莫展的康道陽此時如坐針氈。
康道陽坐在沙發上抽悶煙。
金振海走了進來,他把一隻手提包往康道陽的辦公桌上一扔,說;“康道陽,廠子怎麽會到這種地步呢?現已是八月份了,今年的合同還沒一點影子。我想再出去跑一趟,財務科連買車票的錢都支不出來,你說怎麽辦?”
康道陽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法院傳票遞給金振海,說:“你看吧,銀行已經起訴,要求法院出麵追回化工廠的那筆貸款,我們廠負連帶責任,資金賬戶已被凍結,轎車也封存了。”
金振海將傳票扔到桌子上,微微點著頭說:“是不是?我早就告訴過你,那樣做不妥,你他媽卻為了一個那樣的女人去鋌而走險,拿工廠做賭注!”
康道陽避開金振海的目光,低著頭說:“我是應該聽你的話!可現在已經晚了。我想請你到省裏去一趟,憑你和文副書記的關係,想辦法從銀行再搞五十萬元貸款來,給我們廠周轉一下,以我們的全部資產作抵押。”
金振海為難地說:“文副書記會管這檔子閑事嗎?他對我的印象可是很糟糕的哦,這是你知道的!”
“你畢竟還是保護過他的!我們已沒有別的路可走,隻能把死馬當作活馬來醫了。”康道陽從身上拿出五十元錢交給金振海做路費。
金振海接著錢,半晌說道:“事成之後給我什麽樣的獎勵?”
康道陽拉住金振海的手,說道:“憑我們的關係,你不應該有任何擔心,我肯定不會讓你吃虧的。這事成與不成,我都會感謝你的!”
11.
開往省城去的普快列車像一個久病不愈的老人,走一陣停一陣。沿途上上下下的人不知道哪有這麽多,列車似乎有點不堪重負。
金振海靠窗坐著,他緊閉著嘴唇,默默注視著車窗外閃過的秋天原野的景象,想著心事。
坐在金振海對麵的兩個年輕人捧著一份報紙,一邊看,一邊議論著。
“嗯,你看。海星市又出了新鮮事,成年人可以免試上大學,還半工半讀。”
“海星市什麽都走在全國的前麵,引得各地的孔雀和烏鴉都往那裏飛,據說已有幾十萬人湧到了海星市。”
“可不是嘛,我們單位就有好幾個技術人員跑到那裏去了!”
“那邊就注重能力,重視文憑……”
金振海默默地聽著他們的談論,一麵在想著自己的心事:他媽的,這些年真的是白白地混過去了……老婆是這麽個老婆,單位是這麽個單位……守著這麽個半死不活的單位,整天忙上忙下地瞎折騰,也不知到底圖了什麽。現在眼看著廠子負債屢屢,已經沒有資金周轉了,自己也到了這麽大一把年紀,將來如何是個頭呢?我雖然不是孔雀,烏鴉應該還差不多吧,怎麽就活不出個人模人樣來呢……金振海這樣想著,心裏頭暗自憂傷起來。
“呃,到站了,準備下車吧!”一個小夥子提醒他的同伴。
列車到了一個小站。
金振海對麵的那兩個年輕人提著行李向車門走去。
忽然想起了什麽,金振海起身追上那兩個年輕人:“請問,你們剛才說招成人學生的是海星市哪所大學?”
對方訝然地瞪眼望了一眼金振海,說:“您這年紀還想上大學?”說著就把一張報紙遞給金振海:“你自己去看吧。”兩人隨著人流下車去了。
金振海拿著報紙回到座位上,他捧著報紙邊看邊想:這什麽海星大學,不需考試就能入學,真是新鮮。要是倒退二十年,我金振海也能上大學,拿張文憑還不是小菜一碟!哼,老子要是有文化,也不至於落到現在這般境地,當年文靜的父母不就是嫌棄我沒有文化,出身低賤嗎?這海星市不虧是改革開放的前沿,什麽事情都與內地不同,看來那裏的機會一定不少。
12.
省委大院坐落在關南市區中心的一條繁華商業街附近,金振海沒費多少周折就找到了那裏。在大門口,他被持槍警衛叫住。
“同誌,我是東江農機廠的,有事要見文玉濤副書記。”金振海向警衛人員遞過自己的工作證和介紹信。
警衛看了一眼金振海的證件,要他在來訪人員登記表上登記,問他:“你事先預約了嗎?”
“沒有,我是剛下的火車。”
“請你等一下,我用電話幫你聯係。”警衛拿起電話,撥了一組號碼:“喂,我是值班室,有一位東江市來的金振海要見文副書記,讓不讓他進來?……哦,好的!”
警衛放下電話,對金振海說:“同誌,文副書記正在開會,沒有時間會客,您請回吧!”
金振海執拗地要進去:“讓我進去吧,我跟文書記是老熟人。”
警衛伸手攔住他,毫不客氣地說道:“請你馬上離開這裏。”
金振海:“你知道我跟文書記是什麽關係嗎?”
警衛:“什麽關係都不行,請回吧!”
金振海見警衛沒有商量的餘地,這才背起旅行包,瞪眼往省委大院裏望了一眼,滿臉不高興地走了。
沒走多遠,他又折回省委大院門口,一屁股坐在大門前的馬路上高聲喊道:“文書記!我要見文書記!我要見文
第5章節
書記!”
立刻就有兩名武警走上去,不由分說地拽起金振海,將他拖到路旁偏避處,訓斥了一頓,令他馬上離開。
13.
在兩名武警的注視下,金振海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悶悶不樂地離開省委大院,徒步往前走著,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裏去。他望著繁忙的車輛,匆匆的人流,和街道兩旁裝飾得千姿百態的商店,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金振海獨自走在人流如織的街道上,臉色灰暗。走著走著,他突然站住了,從衣袋裏拿出來那份單位開具的介紹信,氣惱地把它撕成碎片,一揚手狠狠地向身後用力拋撒。
馬上就有一位手臂上戴著紅袖箍的老年人走了過來,攔住金振海。他從手裏撕下一張罰款單,遞到金振海的麵前,說道:“同誌,你違章了,罰款伍元!”
金振海莫明其妙地說:“見鬼了,我違什麽章嗬?”
老年人指著路麵上的紙屑說:“你亂扔紙屑了,該不該罰?”
金振海狡辯道:“誰說是我扔的?我說是你扔的呢!”他說著就往前走。
老年人一把扯住金振海的衣袖,憤憤地說:“你這位同誌,扔了紙屑還想抵賴?態度不好,加罰伍元。”他又撕下一張罰款單。
他們的周圍已聚集了一圈圍觀者,有人在指指點點地指責金振海。
一名交警走了過來。
金振海心想:今天真是倒大黴了,怎麽扔張破紙片也招來這麽一番麻煩呢?他瞥一眼走近的交警,不想招來更大的麻煩,便很不情願地拿出十塊錢,塞到老年人手裏,擠出人群,飛快地走過馬路對麵去了。
老年人仍不服氣地衝著街道對麵的金振海嚷道:“哼,還想耍賴,什麽態度!這種人就得治一治!”
14.
省委副書記文玉濤家那間簡樸卻很寬敞的客廳內,擺著幾盆高大的盆栽植物、一套舊沙發和一張柚木麵板的茶幾,茶幾上放了一隻大玻璃水缸,幾條紅黑相間的金魚在裏麵悠閑地遊動。夕陽的光輝正從落地窗照進來,室內因而有了一種溫馨寧靜的氛圍。
丁桂蘭和大女兒文靜坐在木質沙發上說著話,這位原省民政廳長雖然已經年過花甲,精神卻依然矍鑠,不失老幹風範。她剝著一個桔子,關切地問女兒:“靜兒,你好幾個月沒有回來看看,我和你爸還以為你是身體不舒服呢。是不是奶牛場遇到什麽麻煩了?”
文靜點著頭:“有幾頭種牛病了,我幾乎天天都守在牧場上,直到種牛病好為止,忙乎了好一陣子!”
丁桂蘭把桔子遞到女兒的手裏:“我和你爸都不讚成你下海經商,以免讓人家說三道四的。我看你還是把牧場轉出去,依然回國土局算了!”
文靜接著桔子,說:“媽,你又來了!我又不是依賴你們的關係經商,我靠自己的能力,這有什麽好說的?”
“別人不會這樣看,因為你是我們的女兒!”
這時,文靜的丈夫盧俊祥雙手各端著一碗菜,從廚房進入飯廳,他腰上係著一條花布圍兜兒,樣子十分好笑。
丁桂蘭對盧俊祥招著手說:“俊祥,讓王姨去弄就行了,你來歇會兒吧!”
盧俊祥用圍兜搓著手,笑笑:“我隻是給王姨打下手,沒幹什麽。”
文靜也笑著說:“孝敬嶽父丈母娘,幹也是應該的!”
丁桂蘭拍著文靜的手臂道:“都四十好幾的人了,還這麽沒大沒小的!”
門外響起一陣轎車的鳴笛聲,不一會兒門邊響起了腳步。
文靜連忙跑過去開門:“爸,您回來啦!”
文玉濤樂哈哈地走進屋子,看著文靜:“嗯,好長時間不見你的蹤影,我準備去刊登尋人啟事了呢!”
文靜攙扶著爸爸在沙發上坐下:“爸,您好吧?”
文玉濤用手捋了捋灰白的頭發,看看老伴,又看看女兒:“好!你爸好著啦!”
盧俊祥走了過來,叫了聲“爸”,便在沙發上坐下了。
文玉濤端起茶幾上的一杯茶水喝了一口,對丁桂蘭說:“今天聽秘書說,東江市的金振海來找過我,我在開會,沒有見他!”
文靜吃了一驚,失聲地:“金振海!他人呢?”
文玉濤:“走了!”
王姨過來招呼大家吃飯。
一家人向飯廳走去,隻有文靜仍坐在原處發呆。
盧俊祥返回去撫著她的肩膀,她才猛然醒悟過來。扭頭衝盧俊祥笑了笑,起身走向飯廳。
15.
入夜,盧俊祥駕車在市區街道上行駛著,文靜坐在他旁邊,一副沉思冥想的樣子。街道兩旁的霓虹燈光不時射入車窗,在他們的臉上、身上投下一些斑駁的光影。
盧俊祥手扶著方向盤,目視前方:“文靜,你爸說的那個金振海,跟你們家好像有一種不同尋常的關係,他究竟是什麽人?”
文靜的眉毛跳了一下,她把臉扭向一邊:“噢,他是我在東江時的校友。俊祥,能不能稍微開快一點?我好困,隻想睡覺。”
盧俊祥扭過頭去看一眼文靜,一踩油門,汽車加速向前駛去。
16.
回到家裏,文靜洗了個熱水澡,便上床睡了。盧俊祥走進自己的小畫室,站在新近創作準備送往北京參展的一幅題為《甘泉》的油畫前端詳了一陣子,也回到臥室,躺在**看書。
這是一套在那時還不多見的,裝飾得十分典雅的複式住宅。每個房間的四壁都畫著以大自然為主題的不同季節、不同藝術情調的巨幅油畫:客廳的牆壁上是夏日海灘的圖案,正麵牆上是一塊巨大的玻璃鏡框,裏麵是一幅大海日出的圖畫;書房裏的牆壁飾以深遠而遼闊的秋天的草原;臥室的牆壁則飾以生機盎然的熱帶原始森林的景色。這一切都是盧俊祥的手筆。
夜色深沉。文靜躺在**,輾轉不寧,怎麽也無法入睡。丈夫盧俊祥側身躺在她身旁,已經睡著了。
文靜輕輕坐起來,斜倚在床頭靠背上。她凝視著窗外夜空的繁星,一幕幕往事自塵封的記憶深處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