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金振海背著個旅行背包,手裏捏著來時火車上那兩個年輕人扔給他的那張報紙,在售票大廳前憂鬱地徘徊著。他伸手在褲袋裏掏了一陣,摸出兩張罰款單,便氣惱地把它們揉成一團,向四周張望了一下,狠狠地扔在地上。他又伸手在上衣口袋裏摸索,掏出一把皺皺疤疤的紙鈔,數了一下,32塊5角。他拿了20元在手上,把剩餘的放回衣袋中,出來時康道陽給他50元錢,現在就隻剩這麽多了。
這麽些天以來,他沒敢住旅店,晚上就卷縮在車站候車室的椅子上打個盹兒,餓了就買一個包子或一片麵包,用自來水咽下喉嚨。
金振海站在原地仰望著天空,歎了一口氣,又猶豫不決地來回踱了幾步。此刻的他正拿不定是回東江市還是去海星市的主意。報紙上報道的那所海星大學免試招收成人夜大生的消息,似乎觸動了他心裏某根沉睡很久的琴弦,既然工廠已經半死不活,再混下去也沒什麽意思,倒不如到海星去搞張大學文憑回來,或許命運會有個新的起色,也讓文靜的父母還有所有瞧不起我的人對我另眼相看。最後,他像下定決心似的,用報紙敲了一下握著錢鈔的左手,轉身走進售票大廳。
近來南下的火車票特別難買,售票廳裏已經排成了長隊,有的人等了一天也沒有買到當日的車票,非得提前三天甚至一個星期才能買到。金振海可不願意在此地耗上那麽久。他望著擁擠的售票廳,靈機一動,一咬牙寫了一張小紙條,將它夾在僅剩的那拾元紙鈔裏麵。
他費力地擠到售票窗口前,將紙條連同購票款一並送到售票窗裏:“給我買一張今晚去海星市的車票。”
售票員習慣性地接過錢幣,發現裏麵的紙條,便展開來,隻見上麵寫著:“請給我買一張今晚去海星市的車票,這拾元錢是給你的報酬。”
“實在對不起!這次車票已經售完了,連站票都沒有了!”售票員苦笑地搖搖頭,把款退了出來。
金振海趴在售票窗口喊道:“那就買一張月台票。”
他握著月台票擠出人群。
2.
綠皮列車駛離關南車站的時候已近黃昏。
車輪在鐵軌上鏗鏘飛旋,列車行駛時產生的氣浪掀起道旁的樹葉。那爬滿青藤和草蔓的水井,那熟悉的房屋,熟悉的小城,熟悉的丘陵,那靜靜的小河,河畔的垂柳及河麵破舊的石板橋,都在暮色中漸漸遠去,終於消失在一片蒼茫的昏暗裏……
車廂內擁擠不堪,連過道上也塞滿了旅客和大包小件的行李。金振海站在車門邊,雙眼凝視著窗外。
窗外已經一片漆黑,偶爾閃過幾點燈光。
車輪輾壓著鋼軌,飛快地行駛,發出有節奏的亢奮的轟鳴。金振海被這種聲響鼓舞著,他為自己這番突發奇想的或許能改變命運的決定而激動不已。出獄後他就在期待著一個機會,有朝一日要讓所有輕視他的人,對他仰而視之。
眼下機會來了……
3.
金振海夾在潮水般的人流中走出海星市火車站出口。
他站在站前廣場上茫然四顧,不知所往。一位值勤民警從金振海麵前走過,他快步追上去,攤開手中的報紙,問道:“同誌,請問到海星大學怎麽走?”
民警站住了,看一眼金振海手上的報紙,又看一眼金振海,抬起戴白手套的手比劃了一下:“從這裏乘103路大巴到東塘,再轉乘24路到竹園就到了。”
金振海收起報紙,點頭稱謝。
4.
風塵仆仆的金振海一路尋問著來到了海星大學校門口的報名處。
他擠進報名的人群,遞上自己的工作證和剩下的拾元錢,對報名的老師說:“老師,我報名上夜大。”
報名的老師接過金振海的工作證看了一下,在報名冊上寫下金振海的名字:“請你到那邊去交款。”
金振海把拾元錢放在收款人員的桌子上,小心翼翼地問:“這錢夠吧?”
收款的老師抬頭看著金振海,笑了:“這怎麽夠?那邊招生簡章上寫得清清楚楚,學費250元。”
金振海的表情凝固了幾秒鍾,他收起工作證和那張唯一的紙幣,尷尬地笑了笑,退了出去。他剛走出幾步又擠了進來:“老師,,這報名什麽時候結束?”
老師:“今天是倒數第三天!”
金振海一聲不響地低著頭離開了報名處,心中十分懊喪。自從他未加多想地乘上南下的列車離開省城來到這個陌生的海濱城市,心中隻有一種茫然的興奮,自以為一切都是非常簡單的事情:報名——上學,如此而已,哪曾想到要這麽多的學費呢?早年上初中那陣,學費也不過是7.84元。他一下子傻眼了。
金振海像一條流浪狗似的鬱鬱而行,不知所往。他感到心裏憋屈得難受極了,再一次強烈地感受到沒有錢是一件多麽糟糕多麽恐怖的事情。此時此刻,有一種強烈的欲望在他胸中膨脹著,燃燒著:錢,我一定要擁有許多許多的錢!一定要成為受人仰視的百萬富翁、千萬富翁、億萬富翁!要把全世界的錢像踩螞蟻一樣全都踩在我金振海的腳下,越多越好!
似乎是要發泄心中的抑鬱和忿懣,他用腳在地上用力踩踏了幾下。
可是眼下,他是個眼睛裏布滿血絲,神情頹廢、一文不名的流浪漢。
5.
金振海悶悶不樂地從海星大學走出來。沒走多久,抬頭看見路邊一家小餐館,便快步走過去。他已經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了。剛才遠遠地聞到那邊飄過來的飯菜香味,腸胃裏更是湧起一陣難奈的衝動,還是先吃點東西吧!
可是他來到餐館門口就站住了。掏出那張唯一的拾元紙鈔,遲疑地看了一眼又放回衣袋裏,默然走開。
餐館老板在衝他喊著:“那位先生想吃什麽?麵條還是米飯?”
金振海頭也不回地走著,肚子裏卻翻騰得不行,眼睛在搜索著路邊有沒有賣紅薯的小攤。
6.
金振海漫無目標地走在街道上,開始為自己的貿然舉動後悔!現在他連回家的路費也沒有了,來到這個舉目無親的陌生的城市,第一天就充當了一個流浪者的角色。
他來到一家書店門口,看見店門外告示牌上寫著“本店招聘搬運工數名,日薪20元。”他靈機一動:嗯,我何不去試試呢?
金振海把背包往肩上一搭,走進店裏。
他向一位收銀員詢問:“小姐,你店還招搬運工嗎?”
收銀員:“正要招呐,請您等一下。”她對書店裏麵書架旁一位在整理圖書的中年男人喊道:“經理,有人應聘。”
被稱作經理的男人走了過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金振海,說:“是你要應聘嗎?跟我來吧!”
金振海跟著書店經理繞過書架來到書店後麵的倉庫裏。
經理指著那一垛一垛小山一樣的圖書,說:“這都是新進來的圖書,你的任務就是把它們分類,然後搬到那些架子上去,工錢是按工作日支付,20元錢一天,有問題嗎?”
金振海滿心歡喜地答道:“沒問題!沒問題!”他飛快地扔掉背包,按照書店經理的吩咐幹起活來。
金振海很長時間沒有幹過體力活了,既便是在監獄裏的時候,他也時常想方設法地讓其他犯人替自己代勞。今天在這人地生疏的城市,他卻不得不餓著肚子幹體力活。他的想法是盡可能多做幾份工,以便在三天的時間裏賺到讀夜大所需的學費。
金振海隻穿著背心,汗流浹背地抱著一大捆圖書,蹬著木梯子爬到書架上,將它們放好。
傍晚,金振海接過書店經理遞給他的20元錢,疲憊不堪地走出書店大門。
他將錢放進衣袋裏,用手壓了壓袋子,然後匯入茫茫人流,他要尋找下一個工作的機會。
7.
金振海信步在大街上走著,一股濃重的炒菜香味強烈地牽引著他的嗅覺。他佇足四顧,看見街邊有一家餐館,便大步走過去。
他來到餐館門口,伸手到衣袋裏拿錢。可是他的手伸進衣袋的時候,什麽也沒有摸到。他驚恐地在全身所有的口袋中摸索,後來索性將口袋都翻了過來,那幾張紙幣還是不見蹤影。金振海的臉明顯地氣歪了,他又飛快地在身上所有的旮旯搜索了一遍,仍然沒有。這時,他仰麵朝天失聲地喊道:“我的錢,我的錢不見了!”
並沒有人理會他,人們匆忙地走各自的路。
金振海又在身上找了一遍,便彎腰在地上尋找起來。他沿著原路找到那家書店門口,書店的門早已經關了。他在書店門口找了一遍,依舊一無所獲。
金振海已經身無分文,他垂頭喪氣地徘徊在街頭的夜色中,為自己的不幸而暗自憂傷。
8.
文靜和文雅站在牧場的
第10章節
草地上,望著悠閑吃草的奶牛,交談著。
文雅:“姐,你一個人弄這麽大一個牧場忙得過來嗎?怎麽不要姐夫幫你!”
文靜:“你姐夫對經商不感興趣,一心迷戀那三尺講台,空餘時間不是外出寫生就是在家作畫,我也不勉強他。一個人操持這個牧場並不覺得很累,這比坐在枯燥乏味的機關裏要自在多了。”
文雅:“你在國土局不是挺好嗎?怎麽會想到下海經商?爸媽肯定不會支持的!”
文靜席地坐在草地上,望著遠處的河灣說:“爸媽自然希望我呆在國土局過安穩的日子,但我生性好動,就出來趕趕時髦,用現在流行的話說是超越自我,實現自身的價值,而我卻是愛好這種生活方式。再說我有得天獨厚的條件,我不一定得到爸媽的直接支持,他們的影響和關係就是一筆無形的資源,如不加以開發利用,豈不是對資源的浪費嗎?”
文雅笑著說:“姐,沒想到你的思想觀念還很前衛的!你辦牧場的資金從哪來呢?”
文靜:“當然是靠銀行貸款。目前我已經貸了40萬,過些日子準備再貸款30萬,用於擴大牧場,新蓋幾幢菜牛飼養棚。那時的規模就可觀了!”
文雅:“你還真的雄心勃勃哪,怪不得金振海那樣鍾情於你,你們都是有野心的人!隻可惜有緣無份。”
文靜推了文雅一下:“你又扯到哪裏去了,我是想趁現在年輕幹點事情。哎,文雅,你們真的明天回西藏嗎?怎麽不多玩幾天!”
文雅也在姐姐身邊坐下來,說:“假期已經到期了,再說院裏人手不夠,很多事情等著我回去處理。”
她轉過臉來望著文靜,有些神秘地笑著說:“姐,金振海的出現,是不是衝著你來的?你在感情生活上該不會也來時髦一下吧!”
文靜平靜地說:“你姐是那種朝三暮四的人嗎?”
文雅摟住文靜的胳膊,姐妹倆互相依偎著望著天邊的雲彩,臉上**漾著甜蜜而親切的笑容。
9.
金振海一直未與家裏聯係,尹麗萍隻知道他是為廠裏出公差到省城去了。
這天,尹麗萍扛著一隻液化氣罐,從屋子裏出來,她正把那笨重的鐵罐放到一輛小推車上。康道陽騎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正好路過這裏,他看見尹麗萍,便跳下自行車,走了過來。
康道陽:“麗萍,近來還好吧!”
尹麗萍並不看他,推著小車往前走,嘴上不冷不熱地說:“好不了,也死不了,就這樣!”
康道陽走上去接住尹麗萍手中的小車:“你這是罐氣去嗎?我來吧!”
尹麗萍推開康道陽的手:“不用,讓人看見多不好。”
康道陽扔抓住小車的把手不放:“嘿嘿,沒有關係!”
尹麗萍隻好依了他,兩個人推著車往前走,看上去很親密的樣子。
康道陽:“金振海給你來信了沒有?”
尹麗萍:“我正要問你呢!你叫他到省裏出差,早該回來了,可現在連個音信都沒有。”
康道陽猥褻地笑笑說:“他不回來不是更好嗎!”
尹麗萍瞪了他一眼。康道陽馬上改口說:“其實我比你還要急。廠裏的賬戶已被法院凍結了,小轎車也封存了,工廠有可能會宣布破產,我正等他搞來銀行的貸款救命呢!”
尹麗萍:“你們那樣搞法遲早要到今天這地步的,指望他有什麽用,人家文書記不一定會管你們這檔子破事兒。”
康道陽沉吟地說:“麗萍,當初如果是我們倆結婚就好了,我們也許都不會像今天這樣!”
尹麗萍用力推開康道陽:“你們都一樣,沒一隻好鳥!”
10.
色彩繽紛的燈光把都市的夜裝扮得撲朔迷離。
此刻的金振海真正成了一文不名的都市流浪漢,他又氣又餓地在車水人流的大街上踟躕而行,那些嶄新的大廈和寬闊的街道,甚至五花八門的廣告牌似乎都在嘲笑著他。
他來到一座立交橋下,看見橋旁有一片平坦的綠化帶,裏麵種著一些熱帶植物,便跨過綠化帶邊沿的灌木叢,走了進去。
他在草地上躺下,伸展著四肢,仰望著星空,眼角上流出一串感傷的淚水。
在離金振海不遠的草地上,也躺著幾個衣裝不整的流浪漢。他們見金振海一個人躺在那裏,便一起走了過來,在金振海身旁坐下了。金振海警惕地注視著他們。
一個年輕一點的男人看著金振海說:“師傅,你怎麽也一個人在這裏?”
金振海側過身去,悄悄抹了一把有些潮潤的眼睛,沒有理睬他們。
一個年長一些的男人自言自語地說:“看樣子這位同誌也是剛從內地過來的,在這裏舉目無親,也住不起旅館吧!”
另一個男人說:“出門在外傷心有什麽用,誰也不會同情你。沒什麽可怕的,天一亮就有辦法了!”
年長的男人說:“辦法總是會有的。活人怎麽會被尿憋死?過苦日子的時候,人家靠賣血還維持了一家人的生命呢,別說現在!”
金振海的眉頭跳了一下。他轉過身子,興奮地問道:“你剛才說什麽?”
年長的男人驚異地:“我沒說什麽嗬!我說錯什麽了?”
說話的那幾個人都望著金振海。
金振海坐起身子:“你說賣血也能維持生活?”
年長的男人點著頭:“是嗬,這有什麽奇怪的!過苦日子的時候,我們村就有人靠賣血養活了一家人,不過,他的身體從那以後就垮掉了!”
那個年輕人問金振海:“你是從哪裏來的,剛才怎麽流眼淚呀?”
金振海歎了一口氣,說道:“我家在東江市,單位虧損垮掉了,我來到這裏報名讀夜大,可是交學費的錢不夠。今天給一家書店幹活掙的20塊錢和原來的10多塊錢又都丟失了,說起來都沒人相信。唉,真是禍不單行!剛才聽你說賣血的事,這倒提醒了我。”
年長的男人:“我隻是隨便說說,如今這個年頭辦法多的是,誰還去賣血!”
金振海重新躺下,問道:“你們是幹什麽的?”
年長的男人:“我們是四川鄉下的,到這裏來打工,剛下的火車。天黑,找不到朋友的地址,今晚暫時在這個露天旅館過夜!”
金振海將頭枕在背包上,仰視著天空,心裏在盤算著賣血的事。
年長的男人又說:“你真要去賣血嗬,那是要傷身體的噢!”
金振海:“為了讀書,顧不了那麽多了!”
年輕男人伸了個懶腰,笑著說:“你這位師傅,看上去也有40多歲了吧,360行幹哪行不行,這麽大的年紀還讀什麽書嘛,除非是家庭不和跑出來的!”
一句話刺中了金振海心裏敏感的角落,他一挺身竄了起來,瞪眼對那個年輕人說:“你的嘴放幹淨一點!”
年長的男人慌忙拉了拉年輕人的衣服。那幾個人悄悄走開了,隻留下金振海一個人在草地上。
11.
金振海從草地上爬起來時,天已經蒙蒙亮了。街道上滿是匆忙的行人和急駛的車輛。他環顧一下四周,昨晚與他說話的那幾個四川人已不見蹤影。
金振海提著背包離開立交橋下的綠化帶,像一名聽到召喚的士兵那樣,堅定地向前走。他想,隻要賣上幾百毫升血,一切問題都解決了。
他抬起頭來,看見道路右側那一片無邊無際的蔚藍色大海。金振海似乎是突然發現了它的存在,邁開大步向海邊走去,臉上布滿一層宗教徙般虔誠而又亢奮的光澤。
天氣晴朗,藍天上悠悠的飄著幾朵白雲,旭日從椰枝間灑下金色的光芒,溫柔的海風吹拂著金振海的臉頰,翻起他的頭發。他突然感覺自己像一個落海的漁夫,像“德蘭斯坦號”沉船上那位幾乎絕望的魯賓遜船長,被命運的魔掌捉弄到荒無人煙的孤島上了。
為了改變命運,他現在正駕駛著一條破船,駛向茫茫的、漫無邊際的大海——就像一隻小螞蟻和一片小得不能再小的樹葉一樣,在海中飄著、搖著……海上風狂、水急、浪高、根本無處躲避,每時每刻麵臨著滅頂之災!稍有大意,隨時都有可能葬身大海!
好在金振海的身上有著一種堅忍不拔的意誌,隻要有人在,就沒有辦不到的事情。為了這次孤帆之航,為了接下來的賣血,他要用海水洗浴一下身體。
在他看來,這是他人生中一個標誌性事件,是一個新的重要的開始,是一個充滿變數的遊戲的序幕。既然是遊戲,有開始也會有結束。不管結果怎麽樣,關鍵的是遊戲過程中的每一步是否做得精彩,是否盡心盡力!所謂的結果是個什麽玩藝兒,你不去做就永遠得不到答案!現在遊戲即將開始了,而在遊戲開始的時候,應該有一個適當的儀式來表示一下才行。
噢,就讓浩**的大海來為我這個背井離鄉的落魄男人做一次暢快淋漓的洗禮吧!
“大海啊,請你見證一個男人的生死搏擊吧!”
12.
金振海踩著細膩的沙灘走到波浪進退的大海近前。
仿佛要把內心深處積壓了許久的煩悶和抑鬱全部發泄出來似的,他對著大海放聲吼叫了幾聲“我來了!我來了!我來了!”
然後,他將背包扔在沙灘上,脫掉衣褲,隻穿一條褲叉,踏著向下傾斜的沙灘緩緩地向海水中走去。
他在浮著白色泡沫的海浪中起伏著,遊動著,像大海巨掌中的一顆微塵,隨波逐流。一個浪頭打過來,嗆了他一口含有細沙的鹹澀的海水。
他吐出海水,用手抹著臉頰和眼睛。
波浪退下去又卷土重來,把輕飄飄的金振海推回到沙灘上……
金振海從沙灘上爬起來,身體搖晃了一下,站穩了。他望著遼闊的蔚藍色海麵,咬緊牙齒,腮邦上鼓起一道堅硬的棱子肌肉。
在海中——隻有你自己,無人——能幫上你,隻能靠——自己!
金振海決定拋棄過往所有的一切,他隻想去嚐試一種新的生活,去尋找屬於自己的那座生命的涯岸……
13.
金振海在海邊遊了一陣便上來了。他一路打聽著來到附近的一所醫院裏,第一個站在獻血的窗口前。“醫生,我來賣血,給我抽六百毫升吧!”他伸進手臂說。
醫生打量著麵容疲憊的金振海說:“你臉色蒼白,還抽這麽多血,不要命了?不行,最多隻能抽400毫升。”
金振海繼續央求道:“抽吧,沒關係!”
醫生那雙嵌在白色大口罩和醫師帽之間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堅持道:“我說不行就不行!”
金振海見沒有商量的餘地,嘿嘿笑著說:“實在不行,400就400吧。”
醫生用一根橡皮管紮在金振海的左臂上,開始給他抽血。望著針管裏慢慢升高的黑紅色的鮮血,他的表情凝重而憂鬱,亢奮而淒然。因為報名費是250元,而他賣血的收入也就200元,還差50元呀。實在沒有法子了,先去試試看吧!隻好這樣了。
金振海捏著200塊錢,雖然有點虛脫的感覺,但臉上還是有了一些得意之色。他走出醫院大門,直奔海星大學夜大報名處。
14.
“劉老師,報名的情況怎麽樣?”海星大學的蘭校長一邊翻看著報名表,一邊問負責報名的教務處主任劉老師。
劉老師:“報名非常踴躍,超出了我們的預期。”
蘭校長:“高等大學開辦成人業餘學校,這在全國高校中還是一件新鮮事,反響很大,我們一定要注意可能出現的新情況,要保證生源質量!”
劉老師:“知道了!”
蘭校長背著手走出報名處,沿著樹木繁茂的林蔭道向校園裏麵走去。幾名新生圍住了他,好奇地問著一些關於夜大的情況。
金振海神色匆忙地向報名處走來。
當他走到離報名處幾米遠的地方卻停下了腳步。他看到報名處前那些正在報名的年輕人,臉上現出猶豫的神情,錢不夠嗬。他在報名處前不安地徘徊著。
報名處前報名的人漸漸少了些。
金振海鼓足勇氣走了過去。他遞過自己的工作證和剛剛賣血得來的200元錢,輕聲地說:“老師,請給我報名吧!”
劉老師抬頭看著金振海:“哦,又是你嗬?”他拿起錢數了一下,笑著說:“非常抱歉,您的學費還是不夠!”
金振海哀求道:“我就隻有這麽多錢了,你看……”
劉老師:“對不起,這不是農貿市場,怎麽可以討價還價?請你原諒!”
金振海急了,他站在窗前一動不動,梗著脖子紅著臉說:“老師,我真的沒錢呐,這200塊錢還是剛才去賣血得來的。我本想多賣一點,可醫生不肯啊!”說著他挽起衣袖,將手臂上那抽血的針孔痕跡指給劉老師看。
劉老師有些不相信地看著金振海。
可是金振海手臂上那個針孔卻是清晰可見的。
旁邊的報名者驚呼起來:“哎呀,這人賣血來上學!”
報名處前邊立即聚攏了很多人,大家驚奇而感動地看著金振海。
蘭校長聽到這邊的喧嘩,返身走來。
蘭校長不解地問:“劉老師,這是怎麽回事?”
劉老師指著金振海:“哦,蘭校長,這位老同誌昨天就來過了,因為學費不夠,沒有給他報名。他說今天他去賣血……”
蘭校長懊然地望著金振海:“是嗎?你去賣血交學費?”
蘭校長抓住金振海的手臂看了又看,然後握住他的手說:“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金振海。”
蘭校長興奮地:“金振海同學,我從未見過你這樣的求學者,你的舉動實在令人感動,你的求學精神太令人敬佩了!我是海星大學校長。我宣布破格錄取你為我校的夜大生,並免收你的學雜費。”他轉身對劉老師說道:“劉老師,你通知總務處,就讓這位同學在學生食堂勤工儉學!”
蘭校長將那200元錢退還給金振海。
喜出望外的金振海緊緊拉著蘭校長的手,深深地鞠了三個躬:“謝謝蘭校長,謝謝你們,謝謝海大!”這個戲劇性的轉變真是不可思議,把個金振海激動得有些不知所措起來,唯獨隻有一迭連聲地說著感謝的話。
15.
離開報名處之後,金振海獨自在校園裏轉悠著,臉上依然掛著一絲憂鬱。讀書是沒有問題了,生活費也可以通過在學生食堂裏勤工儉學來解決,但是住的地方沒有著
第11章節
落,學校是不向夜大生提供住宿的。
他來到學生食堂,買了一份盒飯,坐在餐桌邊吃著。在他的對麵,坐著一名男生。
金振海抬頭問對麵的男生:“同學,你也是夜大生吧?”
男生:“是的。”
金振海:“夜大生的住宿是怎麽安排的?”
男生:“招生簡章上不是寫了嗎?學校不安排夜大生的食宿,我們都在校外租房。”匆忙之中,貼在校門口的那張招生簡章,金振海還沒仔細看過。
金振海:“那房租貴不貴?”
男生:“不算貴,也就二三百吧。一個月勤工儉學所掙的錢,剛好夠交夥食和房租,如果省一點還略有結餘。”
金振海:“太貴了!”
男生:“你住在哪裏呀?”
金振海:“暫時還居無定所,飄著。”
16.
晚餐後,金振海順著校內那被紫色勒杜鵑簇擁的水泥馬路漫無目標地走著。
他繞過一個近百畝水麵的人工湖,轉入一條通往山坡的小徑,眼前展現一片茂盛的荔枝園,翠綠的荔枝樹覆蓋了整個棲鳳山。
荔枝園裏長滿了雜草,金振海腳下這條石子小路在林間蜿蜓伸展著。
金振海臉上露出得意的喜色。他淌過沒膝的草叢,走到果林裏去,在果林深處的樹叢間,依稀可見一個木棚的輪廓。
一個保安騎著自行車從荔枝園邊走過,看見了金振海,便停下來,對金振海喊道:“喂,你在那裏幹什麽?趕快出去!”
金振海撒著謊說:“我是住校生,宿舍裏太吵了,到這裏來記英語單詞。”
保安將信將疑地望著他:“……”
金振海見保安仍然站在那裏,也沒有走過來的意思,膽子便大了些,他大聲對保安說:“放心吧,我不是外人。”
保安向金振海看了看,走了。等保安一走,金振海就大步來到那個被雜草包圍的小木棚前。這個果熟季節供守林人使用的小木棚,現在閑置著。金振海欣喜若狂地走進木棚,把它作為棲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