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文靜拿著一條水管與員工們一起在打掃著牛舍,空氣中充滿消毒液的氣味。

一輛黑色本田小轎車開到牧場門外停下了。車上走下來一個身著西裝革履五十歲左右的胖男人——人民銀行關南市支行行長羅立坤。他腋下挾了一個小皮夾,向文靜這邊走過來。

文靜看見了羅立坤,便將水管交給一名員工,走出奶牛棚。

文靜笑道:“財神爺,您來啦!事先怎麽不打一聲招呼?”

羅立坤腆著大肚皮,笑著說:“原本是信貸科的人來,我想看看你的牧場,就來了。”他環顧了一眼牧場,讚許地說:“文經理,報上說你是個女強人,我看你還是個園林藝術家。你看看,這牧場的規劃設計,這別具一格的吊腳小木樓,簡直就是個避暑山莊嘛!”

文靜:“羅行長,您過獎啦!我頂多就是個飼養員,哪裏懂什麽藝術。這牧場的規劃布局,都是我先生設計的。”

羅立坤:“原來如此,藝術家的眼光就是與眾不同嗬!”

文靜領著羅立坤來到辦公室,並給他沏了一杯綠茶。

文靜:“羅行長,我的貸款申請報告您看過了吧?”

羅立坤:“看過了。我今天來,就是察看一下你這牧場的具體業務情況。最近,國務院總理在辦公會議上打了招呼,省政府辦公廳也下發了一個文件,要求金融部門嚴格審查貸款投向和規模,還要清查還貸情況,所以我們不得不慎重一點。雖然你的這個牧場貸款規模並不大,但還是有人在說閑話啦!”

文靜訥悶地:“羅行長,你聽到些什麽了?”

羅立坤:“嗨,我也不知道具體是怎麽回事。好像是有人告到省長那裏去了,說我們銀行利用放貸的權利謀個人私利,不給有實際困難的企業貸款恢複生產,卻給個別領導的親屬貸款搞私營經濟。總之,都是些亂七八糟的瞎扯。”

文靜:“這些話是衝著我來的吧,可他們也用不著告到省長那裏去呀!”

羅立坤:“我們銀行是照章辦事,每一筆貸款都是經過嚴格審核的,沒什麽可告的。不過,為了穩妥起見,你還是對你爸爸說一聲,讓文書記心中有個底兒!”

文靜:“這告黑狀的是什麽人呢?”

羅立坤:“誰知道。樹大招風,名人招損。大概是有人出於對你的嫉妒吧!”

文靜:“真可笑!這麽說,我那30萬元的貸款沒有希望了?”

羅立坤:“該給的還是會給,但是你必須跟銀行簽一份保證協議,保證在合同期限內歸還全部貸款,這樣我就好說話些!”

文靜看了羅立坤一眼,笑著說:“你是怕我跑了吧!放心好了,根據目前的經營情況,我們還貸是不成問題的。退一萬步說,如果發生其他狀況,我也會變賣全部資產還清你們的貸款。”

羅立坤:“對你的能力我是信得過的,再說,你父親就是你最大的保證嘛。哈哈!對了,請你代我向你父母問個好,我改天再去登門拜訪他們。”

羅立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起身告辭。

文靜要請他吃羊肉火鍋,他擺擺手往外走:“改天吧!”

站在小木樓的回廊上,羅立坤再次誇讚牧場的規劃和自然環境。

文靜隻是心不在焉地微笑著。

羅立坤上了本田轎車,文靜目送著汽車消失在鄉間公路的轉彎處。她返身眺望著牧場,臉上卻悄然升起一抹淡淡的憂慮來。

2.

文靜開門進屋。

家裏靜悄悄的,沒有開燈。餐桌上亮著幾支紅蠟燭,還放著一瓶紅葡萄酒,兩隻酒杯和幾盤炒菜。

文靜正感到訥悶,伸手去擰亮壁燈,盧俊祥舉著一枝燃燒的紅蠟燭從臥室裏走出來,嘴上哼著《婚禮進行曲》。

文靜嗔怪地對丈夫說:“你這是幹什麽嘛?天都黑了也不開燈,倒有心情玩這種遊戲!”

盧俊祥將蠟燭立在桌子上,說:“夫人,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文靜把背包掛在衣架上,在沙發上坐下來:“你呀,自從兒子上中學住校以後,哪一天對你來說都有特殊意義。浪漫總不能代替一切吧!”

盧俊祥端詳著文靜的臉色,失望地說:“呃,夫人今天的氣色不對呀,是哪位神仙招惹你啦!”

文靜:“誰也沒招惹我!我很累,隻想休息。”

盧俊祥在文靜身旁坐下,小心地問道:“說說看,什麽事讓你不開心了?”

文靜站起來說:“沒有!我去洗個澡,你先吃吧。”

盧俊祥望著文靜走進衛生間,便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先前那種浪漫情緒已經煙消雲散了。

盧俊祥回到臥室,為文靜打開**的被子,然後坐在書桌前,默默地望著窗外市區的燈光,為妻子的冷淡而訥悶。

文靜已經洗完澡,穿著一件睡袍走了進來。她見盧俊祥默默無言地坐在窗前,問道:“哎,你坐在這裏發什麽呆呀?飯菜都涼了。”

盧俊祥:“沒有味口了。”

文靜:“俊祥,你還在生我的氣呀?我真的沒事,隻是想靜一靜。你去吃飯吧,嗬!”彎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盧俊祥:“靜,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文靜在用一塊幹毛巾擦著頭發,聽見這話便停下手說:“我怎麽會忘記結婚紀念日呢?俊祥,我們都二十多年的夫妻了,你還不了解我嗎?今天我不是有意讓你掃興,我真的好煩,好累,沒有一點食欲,隻想休息,你先吃吧,好嗎?”

盧俊祥依舊坐在窗前,點燃一支煙,吸著。他坐了一會,為文靜泡了一杯牛奶,又回到餐桌邊隨便吃了點東西,然後開始創作他的新畫。

3.

文靜夫妻倆一連幾天都很少說話,彼此忙著各自的事情。這天,盧俊祥提議到野外去秋遊。文靜沒有反對也沒有表示太大的熱情,但她還是去了。

小轎車在郊外的公路上行駛著,盧俊祥開著車,文靜坐在他旁邊。他們一路上就這麽沉默著,車輪與路麵摩擦所發出的輕柔的沙沙聲在單調地響著。

小車在一座樹林旁邊停了下來。盧俊祥和文靜走下汽車,他們的眼前是滿山遍嶺悠閑的像火焰一般鮮亮的紅楓林。

“俊祥,我們之間是不是出了點問題?”文靜踏著斑駁的楓葉向樹林裏走著,回過頭這樣問道。

盧俊祥:“我倒沒有這樣想過。不過,自從那天你爸提到那個金振海後,我感覺你好像有什麽事情瞞著我。昨天我在清理書櫃的時候偶然看到你的一本日記和一張照片,日記我沒看,但我隱約猜到你與他之間似乎曾經有過一段不尋常的關係。”他停了一下又說:“這其實沒有什麽,隻是你近來的情緒令我不安!”

文靜轉過身子,麵對著丈夫說:“我跟金振海確實有過一段戀愛關係,那是在高中畢業前夕,可以說他是投入了全部的熱情,我那時候並不是很懂事。後來我家裏人知道了,堅決反對我跟他交往。再後來,我下放到了湘西,他也下放到了衡山老家,我們就這樣分手了。現在看來,那是一段非常幼稚的經曆。那天他來找我父親,也許是有迫不得已的事情,他大概是想利用我父親的關係幫他解決什麽困難。他畢竟在文革中保護過我父母,別人不這樣看,至少他自己是這樣認為的,況且當時是我去求的他。他的出現,不可能給我的心靈造成什麽衝擊,我隻是想知道他現在生活得怎麽樣,如此而已!”

盧俊祥:“既然你們相愛,後來你為什麽不去找他,或者他來找你呢?你為什麽卻願意和我結婚?”

文靜:“我父母為了我的前途,設法阻止我跟金振海之間的連係,他們讓我上工農兵大學,把我安排在省城工作,就是出於這樣的目的。我當時極為反感他們這樣做,總覺得這樣對金振海不公平,便提出給他招工,以此作為條件,否則我就不去上大學,我用這種辦法向父母施加壓力。沒想到我父母竟然照辦了,他們是非常疼愛我姐妹倆的。在我上大學的時候,我父母牽線把我家保姆的女兒介紹給了金振海。他們不久就結婚了,我跟他的關係也就到此結束。媽媽把你介紹給我或許就是她整個部署中的一部分,我開始對你並無多少好感,但是,通過接觸,讓我了解了你,並愛上了你,最終選擇了你。從心裏說,我更看重的是你的人品和學識,你跟金振海不是一個層次上的人,他粗獷但很幼稚,你不但有才華,而且體貼、持重又深沉!”

盧俊祥:“可是你近來情緒很低落,究竟是為什麽?是不是牧場出了問題?”

文靜將頭依偎在盧俊祥的肩頭,說:“我想擴大牧場規模,可是貸款一下子還批不下來,原來的貸款又到了歸還期限。聽羅行長的意思,好像有人向上麵反映我在利用父母的關係經商。”

盧俊祥:“我一直就有這種擔心。我看咱們不如趁目前情況尚好的時候把牧場轉出去,還清貸款,你還是回國土局上班。”

文靜有些激動地:“他們是在眼紅我。我並沒有依靠父母,事實上他們從沒管過我牧場的事情!”

盧俊祥擁著文靜的手臂說:“你畢竟是文玉濤和丁桂蘭的女兒,這就夠了。算了吧,回歸平凡也是一種美麗!”

文靜:“我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盧俊祥無可奈何地微笑著說:“可是我隻能在精神上支持你。”

文靜抬頭,深情地望著丈夫:“這就夠了!”

四目相對,一種久違的柔情在彼此中心迅速升騰起來,兩人呼吸急促,緊緊依偎在夕陽暉映下靜謐的紅楓林裏,手掌都輕輕在對方的身體上抓撓遊走,火熱的嘴唇深深吮吸著、瘋狂地親吻著……

4.

丁桂蘭端坐在沙發上。

文靜站在母親的背後,在給她按摩著肩膀。

丁桂蘭:“靜兒,你氣色不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文靜:“媽,我沒事。隻是牧場的資金一時沒有到位,有些心急!”

丁桂蘭:“你爸爸近來好像也不太開心,你去陪他聊聊天吧。”

文靜:“好的。”

文靜提包裏的“大哥大”響了。她拿出“大哥大”貼近耳邊:“喂,噢,羅行長你好……什麽?貸款批下來了?太好了。……好,我這就過來!”

她匆匆向父母打過招呼,提著小包快步離去。

5.

文靜與羅立坤坐在咖啡廳一張靠窗的小桌旁喝著咖啡。

羅立坤:“文靜嗬,貸款可是給你了,你一定要妥善使用,一年內還清兩筆貸款,一共80萬元。沒問題吧!”

文靜:“絕對沒有問題!”

頓了一下,羅立坤說:“上次告狀的人你知道是誰嗎?”

文靜停下攪拌著咖啡的手,問道:“是什麽人呢?”

羅立坤靠在椅背上說:“是東江農機廠,他們寫了好多小字報到處散發,說我們亂發貸款。此事造成了很大的影響。省檢查機關派人到那個工廠去了解情況,才知他們是經營不善,而且違章給另一家化工廠作財產質押擔保,導致工廠出現巨額虧損,銀行拒絕給他們貸款。他們是從報上了解到你的情況,所以捏造了那些事情。”

文靜驚訝地:“東江農機廠,是他?卑鄙小人!”

羅立坤:“怎麽,你知道這件事了?”

文靜連忙掩飾著自己的情緒:“不,不,我是想起了一個人。”

羅立坤:“最近全國金融係統正在嚴查違章放貸事件,一些別有用心的人企圖利用這個機會找我們的碴兒,這次要不是你爸爸出來說話,我不一定真的有麻煩了!”

文靜麵露愧色地望著已經有些白發的羅立坤,說:“真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6.

金海波和金豔在家裏寫作業。

尹麗萍扛著一個大竹帚回到家裏。她將竹帚放在門邊,脫下頭上的一隻帶拖頭的防塵工作帽,拍打著身上的灰塵。

金豔見媽媽回來了,便抬起頭,怯懦地說:“媽媽,今天老師要我們交十塊錢保險金。”

金海波也低聲說:“我們學校要交讚助費,每人100塊錢。”

自從金振海離家之後,尹麗萍的脾氣變得十分煩躁,他在獄中的那幾年她都沒有這樣過。眼下她正窩了一肚子的火沒處喧泄,回家聽到孩子們的叫喊,便氣不打一處來,她將帽子往凳子上一甩,聲

第12章節

色俱厲地罵道:“錢錢錢,你們天天向我要錢,我又不會刷票子,哪來的錢呀!你們那個沒良心的爸爸也不知道死哪去了,說是出差,可到今天還沒有回來,廠裏也不知道他的下落,一定是上哪個野女人家去了。”

金豔讓尹麗萍這一頓數落,嚇得哭了起來。金海波也恐怖地望著媽媽。

尹麗萍氣乎乎地走過去,拉起金豔,就在她的屁股上拍了幾下,大聲罵道:“你哭個屍,我還沒死啦!再哭,再哭我抽爛你的嘴!”金豔被嚇得收住了嘴,但還在低聲抽噎。

尹麗萍到廚房去做晚飯。

金海波,金豔兄妹倆不聲不響地寫著各自的作業。

過了一會兒,尹麗萍把煮好的飯菜端到桌子上——隻有一碗清淡的白菜。

金海波扒拉著米飯,小聲說:“媽媽,我要吃魚。”

尹麗萍往他的碗裏夾了一把白菜,厲聲說道:“有白菜吃就不錯了,要吃魚肉找你爸要去!”

兄妹倆馬上禁若寒蟬地不敢再出聲,埋頭吃飯。

7.

早上,金豔背著書包去上學,走到學校附近的一棵大樟樹下就停下了。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淚眼巴巴地望著小同學們走進校園裏去。

上課鈴聲響過兩遍,學生們都已陸續進到教室裏去了。校園外一片空寂,校門早就關上。

金豔仍然站在那棵大樟樹下,癡癡地望著學校這邊,她還在嚶嚶地哭泣。

金鳳英騎著一輛自行車從馬路那邊經過。

金鳳英低著頭騎車往前走,已經騎過去好幾米遠了,金豔的哭泣聲使她回過頭來。她看見了金豔,立即跳下自行車,問道:“豔豔,你怎麽還在這裏,怎麽不到教室裏去上課?”

金豔見到姑姑,便“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姑姑,學校要交保險金,媽媽不給我,我怕老師罵。嗚嗚!”

金鳳英撫摸著金豔的頭:“別哭,姑姑給你交。走,姑姑送你到學校去。不上學可不是好孩子!”

8.

尹麗萍把頭發挽在腦後,正坐在屋子裏洗衣服。

郵遞員在門外喊:“尹麗萍拿信。”

尹麗萍站起身子奔過去拿信。她撕開信封,站在門邊看了起來。

“尹麗萍:

因貸款無望,我已來到海星大學報名參加夜大學習,時間是三年,晚上讀書,白天在學校勤工儉學,我要改變一下自己。家中的一切就交給你了。

金振海

1987.9.3.”

尹麗萍氣得渾身顫抖著,她氣惱地將信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扶在門框上傷心地抽泣起來。

金鳳英騎車來到門口。

她人還未進屋,就大聲說:“尹麗萍,你也忒狠心了吧!讓孩子在學校門外哭成個淚人一樣。”金鳳英一邊說一邊走進屋子。

尹麗萍猛然抬起淚眼說:“鳳英,你來得正好,你自己看看,是我心狠還是你們馬家人心狠!讓鄰居來評評理,哪有這樣做丈夫做父親的,屁股一抬,招呼也不打就走出去了,他還是不是人嗬?”她將那封已被揉成一團的信紙重新抹平,憤憤地遞給金鳳英。

金鳳英看完信,冷冷地笑了一聲:“這有什麽不好。他是去讀書,又不是做壞事。誰叫你攏不住他的心呢!再說,如果你自己多守一些婦道,他也不會說走就走!”

尹麗萍一聽便破口大罵起來:“你說清楚點,我怎麽不守婦道了?我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了?你們馬家人當然是一個鼻孔出氣,你說說,他金振海在這個家盡了幾天職責?他心裏幾時有過這個家?他把一個好端端的家弄成這個樣子,你們卻把責任推到我身上,你們的眼睛都瞎了嗎?”

金鳳英回斥道:“一個巴掌打不響,你到底怎麽樣我們都有數。再說孩子有什麽錯,你向他們發什麽火?”

尹麗萍一腳踢翻地上一隻塑料盆,哭訴道:“他金振海不管孩子,我也不會有好臉色給他們,要打要罵都是我的事,別人管不著。”

金鳳英轉身向外走,說:“別人當然管不著,但是我還是要奉勸你一句,做女人要檢點一些!”她大步衝到自行車邊,蹬開車架,騎上去氣嘟嘟地走了。

尹麗萍用腳使勁踢著洗衣服的盆子,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呆望著天花板,淚水在她的臉頰上洶湧而下。

9.

海星大學學生食堂裏一片繁忙,金振海站在清洗池邊清洗著金屬餐具,在他身邊堆滿了一摞一摞的洗淨的碟子,右邊幾隻大籮筐裏裝著還沒清洗的勺子、盤子、飯盒。拋棄了家庭的負累,他似乎十分開心。

正在清洗著地板的向輝對金振海說:“老工人,你站在這些碟山盤嶺之中,就像是個山大王!”

金振海用衣袖揩了揩額頭的汗,笑著說:“從流浪漢到山大王,這是曆史性的轉折嘛!”

向輝:“是呀,將來等你成了名人,我來給你寫傳記,題目就是《絕處逢生的東方蛟龍》!”

金振海:“好嗬。對,我就是東方蛟龍!”

他們相視地大笑起來。

10.

早晨的街道上,人們匆忙地行走著,車輛駛過,揚起一陣塵埃。柏油路麵有些破爛,露出一個一個斑駁的凹坑。

尹麗萍頭戴防塵帽,手持大竹帚,將路邊的樹葉、紙屑和廢塑料袋等垃圾掃到一堆,然後用鐵鏟將地上的垃圾鏟到一輛手推車裏去。

康道陽騎著自行車由對麵走過來,他在尹麗萍身邊停住了。

他從車前的網簍裏拿出一個塑料袋,遞給尹麗萍:“麗萍,還沒有吃早餐吧!我給你買了幾個包子。哎,金振海給你來信了嗎?這家夥,一個招呼也不打就跑到海星市去了!”

尹麗萍沒接他的包子,說:“康道陽,你以後不要來纏我了,我們不能這樣下去。好不好?我問你,金振海不是被你派到關南出差嗎,怎麽卻去了海星市,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為什麽不阻止他?”

康道陽嘿嘿笑道:“我是要金振海到省裏去找文書記幫忙申請銀行貸款,原本叫他快去快回,可他貸款沒搞到,人也不回來了!我也是前幾天才曉得他去了海星市,可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說到此處,康道陽詭秘地笑著說:“嗬哈,如今外麵的世界很精彩,說不定他是搞到了一筆錢,被哪個發廊妹粘住了吧?”

尹麗萍呸了康道陽一口,皺起眉頭說:“你們這些臭男人沒一個是好東西!快走開,不要影響我的工作!”

康道陽收住笑容,歪著頭說:“噢,你也不想理我了嗎?對,我把工廠整虧損了,很可能會被撤職。但是那不是我一個人的錯,是外部因素造成的,隻要能得到一筆流動資金,我還能繼續經營下去。我一定要想辦法搞到貸款,我已經掌握了一些省委領導幹部以權謀私的材料,要是拿不到貸款,我就去告發他們。要是我沒有好日子過,別人也輕鬆不了!”

尹麗萍:“你告誰是你的事,這與我有什麽關係?我隻求你別再來纏我了!知道嗎?”她操起掃帚使勁地掃著地麵的垃圾。

康道陽縱身跳到一旁:“好,我不纏你,你別生氣了!如果有用得著我的時候,隨時可以來找我。”康道陽望著尹麗萍那張疲憊而憔悴的臉,心中生出一絲少有的憐惜。他把裝著包子的塑料袋掛在手推車的手柄上,騎車向市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