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餐時間已過,餐廳裏還有少數幾個學生在吃飯或者聊天。

金振海在廚房裏洗碟子,他將幾籮筐洗好的碗碟拖到一架大消毒櫃前,把那些餐具放進去。

做完這些,金振海又拿著一隻大板刷,蹲在地上去刷地板。工作很賣力。

向輝把脫下的白圍兜掛在更衣室的牆壁上,對金振海說:“老工人,快走吧,上課時間到了。”

金振海仍然不停地擦拭地麵,說:“急什麽,馬上就好!”

2.

夕陽彌朦的林蔭道上,一些夜大學生正趕著去上課,那些全日製的住校生則忙著去晚自習,個個行色匆匆。

金振海和向輝手裏拿著課本,向教學樓走去。

金振海:“向輝,把你的現代漢語筆記借給我抄一下。”

向輝:“今天是講中國古代文學。”

金振海:“我知道!我是昨天有些地方沒有記到。”

向輝從手中的一摞書本中拿出一本筆記,遞給金振海。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側過臉來說:“老金,大家叫你老工人,你到底多大年紀?”

金振海指了指自己夾了幾根白發的鬢角,說:“你猜猜看。”

向輝端詳著金振海的臉頰:“大概三十五、六歲吧!”

金振海詭秘地笑了笑:“那個年齡是屬於你的了,老子今年已經滿了四十二歲嘍。”

“我一直就想問你,這麽大歲數了,你為什麽不待在家裏,卻要背井離鄉地到這裏來勤工儉學呢?要不,你還可以在家裏上電大嗬。對不起,這個問題有點冒昧!” 向輝不解地說。

“已經有好多人問過我類似的問題了,我不知道怎麽回答,有些問題在你們這種年齡階段的人是很難明白的。簡單說吧,我的直接動機就是想離開那個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環境,改變一下自己,過一種全新的生活!”金振海望著遠方的夕陽說。

向輝:“哦,你真的與眾不同!”

金振海歎了一聲說道:“你不知道一個人被別人蔑視是什麽滋味,你也不會知道我這輕鬆外表下的那種難言的沉重!所以,無論如何,我一定要熬出個頭來!”

3.

黑板上寫著一行漂亮的粉筆楷書字:“情感是形象的血液。”字的下麵是一道瀟灑的斜杠。

中文係的李月冰老師站在講壇上,以手支撐著講台邊沿,正用輕柔而清晰的聲音講授著《文學概論》。她說:“我們今天講文學概論的第二章,文學的情感性。首先,我們來了解一下情感的一般概念。所謂情感,是人類對外界刺激作肯定或者否定的心理反應,如喜悅、憤怒、悲傷、恐懼、愛慕、厭惡等。人類的情感最大的有兩類:就是愛和恨。愛,有祖國之愛、鄉土之愛、**、母愛……”

金振海和向輝悄悄從後門溜進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金振海慌忙打開書本,眼睛望著前麵的黑板,他在筆記本上也寫下了“情感是形象的血液”一行字。

李月冰老師繼續講道:“……情感是人類的一種心理現像,是神經係統的意識流動。……”

金振海停下筆,眼睛注視著李月冰。

李月冰看上去約三十來歲的年齡,實際年齡已有四十歲。她有著一張白皙的橢圓臉,一雙漂亮的杏仁眼睛,梳著短發,穿一身剪裁十分得體的淺灰色套裝。

金振海每次看到李月冰,總會在他眼前浮現出文靜的身影,他覺得她們倆的氣質、言談和舉止竟是那麽相近,甚至長相也似乎有點兒像。因此,他對李月冰也有了一種說不出的親近和好感。

4.

金振海寄居的這個小木棚裏,放著一張破舊的竹鋪板和一個被倒扣了過來當桌子用的破木箱子。木箱上立著一枝蠟燭,昏黃的燭光在不住地跳躍著。

金振海已經靠在木板牆上睡著了,他麵前的木箱上堆著幾本書。在一個攤開的日記本中,挾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文靜穿著格子襯衣,臂戴紅衛兵袖章,腰間紮著根軍用皮帶,一臉稚氣的笑容。

成群的蚊子在金振海的臉上、脖子上和手臂上叮咬著,他迷迷糊糊地揮手在自己的臉頰上拍了一下,臉上和額頭上早已鼓起了幾個淡紅色的小包。他睜開眼睛,盯著燭光看了一會,然後坐直身子,用雙手使勁擦了擦臉頰,又重新抄起筆記來。

5.

課間休息,同學們站在教室裏和走廊上閑聊、打鬧。

金振海與向輝等幾個男生在走廊裏爭論著。

金振海顯得很激動地說:“別說什麽感情和愛情,那都是不堪一擊的玩藝兒,真正到了生死關頭,還不成了一縷風絮,幾許閑愁?”

“照你這麽說,人與人之間是沒有真情實意的了,所謂愛情、友情、親情都是靠不住的了!”一名男生反駁道。

金振海將手裏握著的一枚麵值壹角錢的硬幣向空中拋起又接住,說:“親情是另一碼事,愛情和友情就不好說了!”

向輝接言道:“老工人,你的思想是否太灰暗了?好可怕哦!”

金振海:“不是我思想灰暗,而是現實本來就是如此。”

這時一位身材矮胖的男生走到金振海的麵前說:“還是老工人說得對!”隨後他學著香港某位歌星的腔調搖頭晃腦地唱道:“沒有經曆過嚴寒的人們,怎知道太陽的溫暖?沒有經過愛情的欺騙,怎知道被騙的苦鹹。你這樣的感受,我今生今世不願分享。隻想分享那,快樂和幸福。同時,祝你擺脫感情的傷感。勇敢麵對現實,在漫漫人生路上越走越快活!”

金振海推開矮胖男生,一揮手將那枚硬幣用力往牆壁上一砸,硬幣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拋到教室裏去了。

金振海大叫著:“哎呀,虧了,虧了,壹毛錢砸飛了!”他遁著硬幣飛落的方向跑進教室,在桌椅底下,牆角和門背後尋找著。

他尋到老師的講台旁,終於發現了那枚硬幣,便彎下身子去把它撿起來,當他抬起頭準備站起來時,看見李月冰老師已經站在跟前了,他尷尬地笑了笑,回到座位上去了。

“同學們,我們今天接著講文學的情感性。……”李月冰掃視了一眼台下,等大家安靜了,便接著上一節課的內容,平緩地講解起來。

金振海目不轉睛地看著李月冰,思緒早已走神飛到九霄雲外去了。整節課,他的思路就像雜技團的一個小醜,在文靜和李月冰之間跳來跳去,有時甚至動著在他這種經曆和年齡的人才想得出來的十分猥褻的念頭。

……

下課了,學生們紛紛走出教室。金振海從胡思亂想中醒來,不知道李月冰剛才講了些什麽內容,他順手拿來鄰座一位同學的筆記本,埋頭抄寫著。

向輝站在走廊裏大聲喊道:“同學們,海大的陽光下有一棵新苗正在破土而出,這就是《春之旅》文學社,她期待著誌同道合的文學後生們的支持與嗬護,請有意加盟者速與本人聯係。”

同學們中,有的打著呼哨,有的拍手大笑,有的佇足旁觀。

第13章節

向輝舞動著手中的一張油印品,在竭力宣傳著他的《春之旅》文學社。

金振海坐在座位上,手不停筆地抄寫著筆記。向輝在外麵叫,他也充耳不聞。

李月冰走到金振海身旁,偏過頭看著他的筆記本。

金振海抬起頭,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我做筆記的速度太慢,跟不上老師的講課……”

李月冰:“以後我盡量講慢點。你有什麽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隨時來找我。這是我的講義,你拿去看吧!學習上膽子要大一點,多跟同學們討論和交流。”

金振海高興地接住李月冰的講義:“多謝老師指教!”

向輝走了過來:“李老師,這是我們《春之旅》文學社的創刊計劃,請你看一下。我們還要請你當名譽社長呐!”

李月冰搖著頭:“要我當你們的名譽社長太勉為其難了,我給你們做點宣傳和服務工作倒是可以。”

“李老師您就別謙讓了。我們的文學社團隻是麵向校內師生,讓同學中的文學愛好者有一個試筆的園地,你就當我們的頭嘛!”向輝懇切地說。

“好吧,我答應!”李月冰笑了笑說。

金振海收拾好書本,與李月冰、向輝一起走出了教室。

6.

幾個人一邊走一邊說,不知不覺來到辦公樓前的廣場上。

李月冰停下來,問金振海:“金振海,你在生活上有沒有困難?如有困難可以向學校提出來,我們也可以想辦法幫你解決。”

金振海沉默了一下,有些難為情地說:“謝謝老師,我暫時沒有什麽困難。”說完就走到一邊去了。

李月冰對向輝說:“向輝,金振海是成教夜大班年齡最大的同學,他在學習上和生活上有什麽難處,你這個班幹部要多關心一點。”

“李老師你放心,我們準備在全係開展向困難同學獻愛心活動,具體方案正在擬定,明天可以拿出來。”向輝滿口答應道。

李月冰:“噢,還真有你們的!那好,方案定好之後,拿給我看一下。”說完便邁著輕盈的步子向教師辦公樓走去。

金振海望著月光下李月冰那娉婷的背影,想入非非。向輝見他愣著不動,就拉了他一把:“走吧。”

金振海和向輝走下階梯,穿過操場,走在林中道路上。道路兩旁間或有一盞路燈藏在樹叢中,投下一片昏暗的燈光。

向輝:“李老師真好,她還經常向困難同學捐錢呢!”

金振海讚歎道:“她不但人長得漂亮,還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女人。”

向輝:“據說她家在哈爾濱,丈夫是一家大企業的工程師,因為夫妻感情問題而分居,她去年才應聘到這裏來的。”

金振海:“是嗎?你怎麽知道這些?”

“也是道聽途說。”

“她給人的感覺就是有點冷。”

向輝:“這叫作冷豔的美!”

金振海若有所思地停下了腳步,向輝又說了些什麽他也沒聽清楚,直到向輝叫他才緊走幾步跟上去。

他們沿著月亮湖走到一個岔道,向輝說了聲“噢,我從這邊走了,晚安!”便拐上水泥大道匆匆走了。

金振海依然沿著漆黑的小路,回到那個小木棚。他躺在竹板鋪上一點睡意都沒有,隻覺得心裏亂糟糟的,思緒宛若是一隻兔子,在文靜和李月冰之間跳來跳去。尤其是當他得知李月冰與丈夫分居的事,更是浮想翩躚,心裏便有一種莫明的衝動。她們倆的氣質是多麽相似嗬,特別是李月冰,更有一種成熟穩重的風韻,這樣的女人才是他理想的女人。他思量著怎麽找機會接近李月冰。

7.

春天的陽光暖洋洋地撩撥著人們的欲望,人人都感到這陽光的親切,不想讓它白白地浪費掉了,於是紛紛趁著明媚的陽光外出活動,有的則把家裏的被褥、床單抱出來,鋪在太陽底下曬一曬。

星期天上午,李月冰抱著一床棉被,往樓前坪地中的一根曬衣服的鐵絲上搭去,因為鐵絲係得太高,一時沒搭上,她還是很吃力地踮起腳根,吃力地舉著被子往上搭著。金振海手裏拿著李老師的講義,正好從馬路上走來。他看見李月冰在費力地曬著被子,就將講義插入褲袋,大步走上前去,雙手接住李月冰手中的被子,一舉手就搭在了鐵絲上。

李月冰滿臉緋紅,稍微有些氣喘地望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金振海,笑著說:“謝謝你!”然後,她用手將被子拉平,問:“你找我有事嗎?”

在這一瞬間,金振海從李月冰那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中,撲捉到一個成熟女人溫柔的風韻,他心跳的頻率不由得快了許多,這種感覺似乎是很久以來所沒有過的。

金振海的心旌搖動起來,他遞上講義,吱吱唔唔道:“我,噢,我是來還講義的。”

“何必特意送到宿舍來呢。帶到教室去就行了嘛!”李月冰說。她並沒有注意金振海情緒上的變化。

金振海掩飾著內心的慌亂,臨時編了一個借口,便唐突地說:“是這樣的,我還想向你借點書看。”

李月冰平淡地“嗯”了一聲,將金振海讓進宿舍。

金振海走進李月冰那間收拾得非常整潔、幹淨,而又淡雅、舒適,散發著女性住所特有氣息的房間,一時竟不知是站著好還是坐著好。他走到窗邊一架書櫃前,用眼睛掃視著裏麵的書籍。

李月冰站在一旁說:“你想看什麽書?自己拿好了。”

金振海從書櫃裏抽出一本《萊蒙托夫抒情詩選》,在一張凳子上坐下來,翻看著。

李月冰收拾著沙發上的衣服,回過頭看著金振海說:“你喜歡詩歌嗎?”

金振海:“不,我是在念中學的時候聽老師介紹過萊蒙托夫,他好像有一首寫帆船的詩很有名。”

“那是他的一首小詩,標題是《孤帆》,詩是這樣寫的:

在那大海上淡藍色的雲霧裏,

有一片孤帆兒在閃耀著白光!

……

它尋求什麽,

在遙遠的異地?

它拋下什麽,

在可愛的故鄉?

……”

李月冰深情地朗誦著,陽光透過窗扉,溫暖地映照在她蓬鬆微卷的發絲上,更加突顯出她的沉靜和嫵媚。

金振海聽得有些入迷,他興奮地連聲說道:“對對對,就是這首,我對它的印象很深。記得那是剛進中學的時候,語文老師給我們講解了這首詩。”

李月冰:“萊蒙托夫是十九世紀俄國詩人,一生寫了四百多首短詩,還寫了一些長詩、長篇小說和劇本。這首《孤帆》,表達了詩人對自由的渴望。”

金振海翻到了那首《孤帆》,輕輕念著,然後說:“李老師,我覺得我目前的情況就是這首詩所寫的那樣。我尋求什麽,在這陌生的城市?我又拋下什麽,在遙遠的故鄉?”

李月冰笑著說:“你這是觸景生情!但是這跟萊氏完全不同,你是在想家了吧?”

金振海點點頭說道:“是有點想家,雖然那個家沒什麽可留念的!”

李月冰:“人的感情就是這麽矛盾、複雜,因為複雜才讓世界變得豐富多彩。”她一麵說一麵把幾件衣服掛到衣櫥裏去。

金振海從書本上抬起頭,把目光移到正背對著他的李月冰身上。她那豐滿而勻稱的身姿,渾圓的臀部,竟把他看呆了,胸膛裏好像有一隻小鹿在突突地奔跑。

李月冰收拾好衣物,關上衣櫥的門,轉過身來問道:“你還有別的事嗎?如果沒有,就把這本書拿回去看吧。我要到辦公室去。”

金振海張著口猶豫了幾秒鍾,連忙說:“哦,沒有,沒有。”臉上卻浮動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失落。

也許是愛屋及烏吧,金振海忽然對詩歌有了一種溫暖的好感。他覺得在這樣春天的陽光下,這樣的小屋裏,麵對一個有氣質的成熟又溫柔的女人和一首優美的詩歌……,這是多麽愜意的感覺啊!

8.

五一節前,《春之旅》文學社組織了一次詩歌朗誦會。

清晨,金振海自告奮勇地帶著另外兩名男同學來到月亮湖畔那塊空曠的草坪上布置場地。他們從附近的飯堂拉來電源線,在小涼亭的立柱上掛了個小小的揚聲器。

一張鋪著紅布的長條木桌放在涼亭的台階上,桌上放著一架麥克風和兩摞最新編印的《春之旅》油印雜誌。初升的太陽透過近旁的樹梢投射下來,空氣裏彌漫著勒杜鵑淡淡的清香。

涼亭前麵漸漸聚集了近百名老師和學生,金振海捧著一大迭《春之旅》向到會的人發放。

將近十點鍾,向輝舉止瀟灑地走到涼亭的桌子前,拿起麥克風,宣布詩歌朗誦會開始。他用渾厚的聲音說:

“同學們,我們選擇這樣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舉行《春之旅》文學社的第一次朗誦會。我們從這裏起步,開始人生燦爛的春之旅。

“春天是個播種的季節,是個希望的季節,是個迷人的季節!當春帶著她特有的新綠,海一樣地漫來時,真的讓人癡迷;當春攜著她特有的溫煦,潮一樣地湧來時,也能讓人心醉。春,是一楨浸染著生命之色的畫卷,那滿眼的綠色呀,溫柔著我們的視線;那星星般閃動的花朵,驚喜著我們的目光。於是,我們開始在春天漫步。

“每一種生命都有自己特定的形態,而每一種特定的形態,都包含著特定的生命信息。無論是高大的,還是弱小的,都要經曆著有生也有死的曆程,也都有稚氣和成熟的時節。無論是引人注目的,還是平淡無奇的,都要沿著那特定的時令軌跡,在自己特定的生存空間裏,完成一段生命的壯舉。也無論是否有名有分,無論是生在富饒的沃野,還是長在貧瘠的沙土,所有在春天萌生的萬物,都用自己獨特的方式,用盡全部的熱情,譜出一曲生命的頌歌!

“下麵,我給大家朗誦一首我新近創作的作品《夾縫中聞著陽光的味道》:

沿著夾窄的裂縫

曲曲折折地

朝著陽光

倔強攀登

被命運捉弄

孤獨的紫藤

咀嚼自己的血汗

鑄就渾身的堅韌

……

我就是那夾縫中

頑強生長的紫藤

在惡劣的環境

聞著陽光的味道

將生命的精彩

寫在巉岩絕壁的極頂

……”

向輝聲情並茂的朗誦贏得全場聽眾一陣陣熱烈的掌聲。

一個女生隨手從身邊的勒杜鵑樹上摘了一枝紫色的花朵,走上去獻給向輝,引起校友們又一陣喝彩。

接下來,同學們一個個爭先恐後地上來朗誦自己的詩歌,場麵十分火熱。

朗誦會進行到末尾的時候,向輝拿著麥克風詢問站在下麵的人群:“同學們,還有哪位想與大家分享自己的作品?不要拘束,也可以即興朗誦!”他把目光落在人群中的金振海身上。

金振海本來準備了一首詩歌要在今天朗誦,但是他害怕自己的普通話不標準而引起別人的取笑,尤其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又有李月冰在場的情況下。

他似乎越來越在意李月冰是怎麽看他。

可是現在向輝正以鼓勵的眼神盯著自己,如果再不上去,豈不會給李月冰一個膽怯的印象嗎?

金振海朝坐在涼亭裏一張折疊椅子上的李月冰望了一眼,李月冰也正期待地看著金振海。這個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此刻卻表現得有些靦腆,他感覺時間似乎凝固了,腦子裏一片茫然。

不知道過了多久,金振海聽見向輝大聲對所有的聽眾說:“現在請中文係的金振海同學上來朗誦,大家掌聲歡迎!”他帶頭鼓起掌來。

金振海幾乎是被別人推到那張桌子前麵的,他站在那裏,接過向輝遞來的麥克風,清了一下嗓門,說道:“嘿嘿,我的普通話說得不好,請大家不要見笑!我朗誦的詩歌題目是《界限》”他開始用一半普通話一半鄉土調朗誦:

在我心靈深處有一條河流,

那是文明與野蠻的界限,

善與惡全在一念之間。

生與死沒有界限,

生就是死,死就是生。

形與神沒有界限,

發展變化直到永恒。

生和死反複無常,

隻有土地,

隻有海洋。

……

金振海閉著眼睛一陣嘰哩呱啦,好不容易朗誦完了這首詩歌,扔下麥克風即跑了下去。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所有聽眾都對他的朗誦報以極大的讚賞,人群中甚至有人喊道:“老工人的詩太棒了!”

9.

新建的圖書館大樓尚未竣工,大概是後續資金不到位而暫時停工了,工地上空無一人,大樓主體的四周仍然圍著綠色的防護網,在腳手架上懸著一塊警示牌:

“施工重地,閑人止步!”

金振海和向輝從圖書館大樓下路過。

金振海望著高聳的大樓,說:“哎,我們上去看看,這上麵可以看到學校全貌。”

向輝:“這樓還沒有竣工,有什麽好看的,還是到教室裏去!”

金振海拉著向輝的胳膊:“走吧!”

向輝無奈地跟在金振海後麵,倆人一前一後穿過防護網,進到樓體內部,沿著尚未安裝欄杆的樓梯向上走去。

10.

他們攀上最上一層的樓頂,倚著臨時圍欄四處鳥瞰,整個海大校園盡收眼底,甚至遠處海灣碼頭上矗立的大吊車也清晰可見。

站在高處往下看,這個南海之濱的年輕城市簡直就是一塊綠色翡翠,目光所及無不是綠蔭匝地的大片樹林以及人工修造的花圃草坪,令金振海讚不絕口。

他們對眼前的景色指指點點了一陣,便在一塊水泥預製板上坐下來歇息。

11.

向輝順手拿過金振海手中的《萊蒙托夫抒情詩選》,他翻了一下又還給金振海,說:“老金,那天你在月亮湖畔朗誦的詩歌不賴嘛,沒想到你也會寫詩呢!怎麽沒見你把那首詩投給我們的《春之旅》?”

金振海嘿嘿笑著說:“我那算什麽詩歌嗬,胡編亂湊的。”

向輝認真地說:“你那首詩從技術層麵來說並不怎麽樣,但是其中的內涵倒是有些哲理。呃,我向你推薦一位非常了不起的詩人吧,他就是埃茲拉·龐德,美國著名詩人,意象派的代表人物。他和艾略特同為後期象征主義詩歌的領軍人物。他從中國古典詩歌、日本俳句中引發出‘詩歌意象’的理論,為東西方詩歌的互相借鑒做出了卓越貢獻。”

金振海用左手掌搭在豎起的右手食指上,作出一個暫停的手勢,搖了搖頭,然後站起來說:“我並不想做詩人,更不會對‘旁

第14章節

的’感興趣。我看這本萊蒙托夫詩選,是因為想從中找回一點昔日的記憶,寫那首詩也隻是一時的胡思亂想。告訴你吧,我一見到李月冰老師,就自然而然地想到另一個女人,一個如詩如夢的女人。”

向輝做出一個怪臉,拉著腔調說:“是不是你的初戀情人?哈哈,女人讓詩歌繁榮昌盛。老金,你真是春心不老,這正是詩人情懷!不過我還是提醒你。”說到這裏,他翻動著眼睛大聲說道:“醒來吧,大哥!活在往昔隻會使你快速蒼老窒息!”

金振海說:“我寧願被往昔窒息,也不會崇拜‘旁的’,知道嗎!”他忽然站起來,拿著書本就往樓下走。

向輝起身追上去,喊道:“哎,老金,等等我……”

12.

金振海走出頂樓大廳,一路小跑地向樓下走去。當他走到三樓的樓梯口,一腳踩在地麵的細砂石上,身子一晃,人便隨著一聲慘叫,朝樓梯下栽倒了下去。

向輝驚恐地呼喊著“老金”,接著便慌慌張張跑下樓梯。

在樓下,向輝看見躺在血泊中的金振海,嚇得叫了起來。

他立即跑到外麵的馬路上,拚命大喊著“救人——”。

不一會兒,一些聽到呼喊的師生趕到了出事現場,緊接著,學校領導也趕來了。

120急救中心的救護人員用擔架抬著滿臉鮮血的金振海,疾急地奔向停在路邊的救護車,向輝臉色蒼白,跟著蹬上了救護車。

有人在叫喊著:“他沒死,還有氣。”

13.

迷迷糊糊的,金振海還在昏睡中。

已經昏迷了三天三夜,可他仍然象木頭一樣地躺在雪白的病**。在他的意識裏,自己仿佛是一片羽毛,渾身軟綿綿的,一點力氣也沒有,任由山風托舉著在深深的峽穀間輕輕飄揚。他想睜眼,可眼睛怎麽也睜不開,頭腦裏還是暈暈乎乎的。

護士見他的眼睫毛顫動了一下,關切地問:“你醒了嗎?”

金振海的眼睫毛又動了一下,他似乎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呼喚著他的名字,——她,是她的聲音,文靜!多麽好聽的聲音啊!

金振海把護士的聲音當作是文靜在叫他,他的眼睛微微動了下,可是,怎麽也睜不開,他重又沉沉地睡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金振海似乎又醒了,可眼睛還是睜不開。他想動一下身體,清醒清醒,以圖把自己從深沉的睡夢中解脫出來。可是,他動不了,雙腿如鉛一樣沉重,手也不像是自己的,他力不從心,全身就象是被牢牢捆住了似的,怎麽也不能動。他在心裏責問自己:我這是在哪裏?怎麽睡得這麽死?

好不容易,他的眼睛似乎可以睜開了。可是,眼前迷迷糊糊的,什麽也看不見。

“別動,你不能動!”是她的命令,肯定是她!他一動也不動,其實他想動,可實在沒法動,動不了。

在場的人輕聲嘀咕了一陣。

護士把臉湊到了他的耳旁,輕輕問:“你要什麽?”

?“文——靜,手,把你的手伸給我。”他呐呐地,好象舌頭是硬梆梆的,不知道發出的是什麽聲音。

14.

金振海左腿裹著厚厚的石膏,頭上嚴嚴實實地包著繃帶,隻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麵。藥液瓶裏的藥液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著。

向輝等幾名男女同學站在金振海的床邊,向輝仍然是一臉痛苦不安的表情。

李月冰推門走進病房。她來到病床邊,問道:“怎麽樣,他醒過來了嗎?”

向輝:“他今天總算醒過來了,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

金振海微睜著眼睛,虛弱地看著李月冰說道:“我這一生完了!”一行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枕巾上早已濡濕了手掌大的一塊淚痕。

李月冰安慰道:“醫生說不要緊,隻是左腳髕骨開放性骨折,鼻梁也受了一點輕傷,不過拆了石膏就好了!你安心治療吧,學校已經去函通知你的家屬和單位,估計要不了幾天你的家人就會來了。”

金振海將頭偏向窗子那邊,用手不停拍打著床板,哀聲歎息道:“我怎麽這麽倒黴呀!”

李月冰:“金振海,你千萬不要胡思亂想。我相信你一定會堅強地重新站起來,早日回到學校!”

“是嗬,老金,你不會有事的,我們還等著你一起去登泰山呢。”一名男同學說。

另一名同學附和道:“藝術係準備組織同學到西藏去寫生,我們中文係也打算搞一些文化采風活動!”

向輝隻是默默地站在床邊,滿心沉重。

金振海又閉上了眼睛,淚水在睫毛下無聲地閃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