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尹麗萍坐在臥室的床沿,呆呆地望著掛在牆壁上的她和金振海的結婚相,臉頰上爬著兩道淚痕,她的手裏抓著“海大”寄來的信函。
女兒金豔從門外探進頭來:“媽媽。我上學去了。”
尹麗萍恍然醒悟過來:“哎,豔豔別走,你哥呢?我有話跟你們說!”
金豔連忙跑到門邊喊住已背著書包走出門外的金海波。
尹麗萍用手掌擦了擦眼淚,走到外間屋子對金海波兄妹倆說:“海波,媽媽今天要到海星去照顧你爸爸,可能一時回不來,你和豔豔到姑姑家住幾天,要聽話嗬!記住了嗎?”
金海波默默地點點頭。
金豔從桌子上的小紙盒裏,拿出一隻自己折疊的紙鶴交給尹麗萍:“媽媽,請你把這隻紙鶴帶給爸爸。”
尹麗萍氣惱地說:“我都急死了,哪有心情給你捎這玩藝?”
金豔低下頭委屈地:“媽,你把它捎去嘛,我想爸爸!”
尹麗萍拿過紙鶴,胡亂地放在衣袋裏:“你想他,可他想過你們沒有?出去時說走就走了,一句招呼都沒有,現在出事了倒要我去侍候他!”
金豔眨巴著眼睛望著尹麗萍。
2.
列車經過一夜的行駛,早已穿越了湘粵交界處的大瑤山隧道。進入粵北之後,乘客感到氣溫明顯高了許多。
尹麗萍坐在靠過道的座位上,她微閉著雙眼,臉色顯得很疲憊。
一輛售貨的小推車推了過來,在尹麗萍的膝上撞了一下。尹麗萍張開眼皮,連忙將腳挪進座位的裏側。
“香煙,瓜子,八寶粥——”女列車員推著小車走過去。
尹麗萍將目光投向斜對麵的座位上,欣賞地望著一個中年婦女身上那套時尚而鮮豔的裙裝,臉上的倦容已被羨慕的神色取代了。但是,轉眼間尹麗萍為自己那一身灰暗的裝著而自慚形穢起來,她又在心裏怨恨著金振海,為目前的處境黯然神傷。
3.
“唉喲,唉喲……疼死我了,快叫醫生給我打止痛針……”金振海用拳頭砸著床板,叫喊道。
趴在床鋪的另一端打瞌睡的尹麗萍被驚醒了,她直起身子:“你叫什麽嘛?醫生說過止痛針不可多打。”
金振海搖晃著腦袋:“唉喲,你是想整死我嗬!”
一位護士走了進來。
金振海馬上央求道:“請你給我打止痛針吧,好疼啊!”
護士將一張催款單遞給金振海:“你的錢用完了,快到交款處去交錢。”
金振海看了一眼催款單,瞪眼對尹麗萍說:“你交了多少錢?怎麽就沒錢了?”
尹麗萍:“我交了1300元。”
金振海責怪道:“為什麽不多交一點?”
尹麗萍:“我哪裏還有錢嗬,你是自動離開單位的,現在單位不管了。這1300塊錢還是向康道陽和你大姐借來的。”
金振海閉上眼睛,把催款單捏作一團,緊緊地握在手心裏。
4.
下課了,李月冰夾著教案往教室外走去。向輝等幾名學生追上李月冰。
“李老師,我們想跟你商量一個事。”向輝一本正經地說。
李月冰:“是不是關於金振海住院費的事?”
“是的,他的醫療費已經用完了,醫院向他催款,可是他妻子拿不出錢來!”向輝說。
李月冰:“我也聽說了。可金振海是自動離職的,學校寫信到他原來的單位,信被退了回來,說是查無此人。”她搖了搖頭歎息道:“現在學校領導對這件事非常惱火,原因是金振海本無單位,屬於社會閑雜人員,不符合招生條件。另外,他未經允許住進學校果園,並擅自闖入施工現場,嚴重違反了校規。看來金振海的麻煩不小,但現在最要緊的是醫療費問題,你們有什麽辦法沒有?”
向輝:“我們正要跟你商量,準備在同學中開展募捐活動,這也許能為金振海籌措到一些錢。”
李月冰:“這是個好主意。你們可以組成一個募捐小組,專門負責這項活動。”
向輝:“好的。”
5.
為了醫療費的事,金振海和尹麗萍幾乎天天吵架,尹麗萍感到心煩意亂,也不顧金振海是在治療中,同樣對他沒有好臉色。
金振海施行第二次手術後的第五天,她打來一盆子熱水為金振海擦身,一麵擦拭著金振海的背部,一麵繃著個臉頰嘮叨:“你左也說我不如文靜,右也說我不如文靜。是嗬,我沒有她能幹,沒有她聰明,可我卻整天為你支撐著那個家。你日夜念著她,叫她來侍候你呀!”她一麵嘮叨一麵扶金振海轉過身子,好讓他躺平,可是不小心卻碰到了他的傷腿上,金振海疼得眼歪嘴斜,臉色蒼白。
金振海一揚手將放在床邊方凳上的盆子掃到地上,大聲吼道:“滾!不情願就滾。你這個不安好心的狗東西!”
盆子裏的髒水傾倒在病房的地板上,也濺濕了尹麗萍的褲腳。
護士們聞聲跑了進來:“怎麽啦?你們又吵什麽?”
尹麗萍木然地站在那裏,臉側向一邊,不看任何人。
一個護士拿來了拖把,將地上的水漬擦幹淨,她一邊拖地一邊說:“沒見過你們這樣的夫妻,一天到晚吵個不休,像對仇人似的。”
尹麗萍嘟噥道:“我們本來就不是夫妻,是仇人!”護士聽了偷偷撇了撇嘴。
護士們離開之後,金振海漸漸睡著了。尹麗萍雙臂抱在胸前,繃著臉站在窗邊,眼裏噙滿淚水。
6.
一宿沒合眼的尹麗萍為金振海端來了一碗素米稀飯和兩個甜卷,她自己卻什麽也沒吃。可以看出,這個女人的眼睛是紅腫的,而眼瞼卻明顯發青。她將早餐放在床頭櫃上,嘟著嘴站到窗前,背朝金振海。
金振海端起飯碗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頭又放了回去。他靠在墊高的枕頭上,對尹麗萍望了一會,然後冷冷地說:“你在這裏也起不了什麽作用,反而讓我心煩。既然不情願,你還是走吧!”
尹麗萍正憋了一肚子的火,聽金振海這麽說,她回過頭狠狠地瞟了他一眼,哼了一聲,道:“你橫豎看我不順眼,我還願意侍候你不成?走就走!”她從病**拿起自己的小背包,氣憤憤地衝出了病房。
7.
李月冰、向輝匆匆忙忙地向住院部大樓走來,剛上了台階,就與氣衝衝往外走的尹麗萍迎麵相遇。
李月冰:“哎,麗萍,你這麽早到哪裏去呀?”
尹麗萍瞥了一眼李月冰,用手拭了一下眼角上的淚,說:“家裏還有兩個孩子,這裏就麻煩你們了。”說著快步走下台階。
向輝迷惑地看著她。
李月冰追上幾步:“哎,麗萍,你不能走!麗萍……”
尹麗萍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醫院大門。李月冰等人不明就裏地互相望了望。
8.
向輝他們幾名男女同學組成的募捐小組,站在學生食堂前向來此就餐的學生們開展募捐活動。
在他們頭頂的上方拉著一條紅布橫幅,上寫:“幫助金振海同學戰勝災難募捐活動”
向輝**昂然地在作即興演講:
“同學們,你們一定還記得,去年秋天,第一屆夜大開學的時候,有一位年過不惑的工人師傅賣血求學的事吧;你們也一定還記得,就在這個食堂裏,這位同學是怎樣辛勤工作,賺取他賴以學習和生活的微薄收入的吧。可是今天,他不幸摔斷了一條左腿,一場意外災難使他致殘,正躺在醫院的病**。
“他本沒有任何經濟來源,家鄉還有兩個孩子要上學,要吃飯。他的妻子是一個無業婦女。這樣脆弱的家庭怎麽承擔得起巨額的醫療費用?他無力支付這筆錢,目前醫院已經停止給他用藥!
“同學們,他就是金振海同學。
“讓我們發揚互助友愛精神,以我海大師生的真摯愛心,伸出救援之手,盡我們綿薄的力量來幫助金振海同學走出困境,戰勝災難!每個人捐出一元錢,獻份愛心助學友。同學們,快行動起來吧,我們的兄長正在忍受著傷痛的煎熬,而我們的一個小小舉動卻能使他走出災難的陰影,重塑生活的信心!我們募捐小組代金振海謝謝你們啦!”
在向輝他們周圍漸漸聚集了一大群學生,大家紛紛將錢幣投進一隻貼著“募捐”字樣的紙箱裏,一元的,二元的,伍角的……有一名同學在身上摸索了半天也沒有摸出一分錢,最後幹脆把惟一的幾張餐票投進了捐款箱,然後不願留名就掉頭擠出人群,拿著空碗離開了食堂。
9.
向輝等人發起的給金振海治療募捐的活動,得到了全校師生員工的積極響應,大家都很同情這位賣血求學的大齡同學。有人還表示寧願捐出自己的好腿。在向輝他們的及時規勸下才使得募捐活動在預期的規模內進行。
這天,向輝他們帶著募捐來的錢來到醫院裏。
“老工人,好些了吧!”向輝推開病房門,笑著問道。在他身後還有李月冰老師和另外兩名同學。
金振海見了他們,慌忙將一張紙塞到枕頭下麵,吃力地欠起身子,對大家打招呼。他的臉上擠出一絲模糊的苦笑。
向輝扶著他重新躺好。
向輝將手中一個報紙包交給金振海:“這是學校領導和全體師生員工捐贈給你治病的錢,包括倡議者的153元,一共是748.5元,另外還有捌兩飯票和叁塊錢菜票。大家的捐款熱情真高啊,有捐幾拾元的,有捐幾毛的,有的把剩餘的餐票都捐出來了,有個女生每從募捐箱前走過一次就捐一元錢,兩天捐了四元。大家要我們問候你,都盼望你早日康複,重返校園。”
金振海睜著濕潤的眼睛望著他們。
他囁嚅地說:“李老師,我,我……”他沒有說下去,隻是用兩隻拳頭捶打著自己的眉
第15章節
骨,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
李月冰等人詫異地注視著他。
李月冰的目光落在了金振海的枕頭邊。她伸手抽出露在枕頭下邊的一張信箋。金振海急得要去抓那張紙,但沒有抓著。
李月冰展開信箋,上麵赫然寫著“我的遺囑……”
霎時,在場的人都瞪大眼睛望著金振海。
向輝急切地說:“老金,你這是幹什麽?你願意這麽輕易地結束自己的生命嗎?虧你還是個男人!”
李月冰非常生氣地將那張“遺囑”撕得粉碎,扔進了床邊的垃圾簍裏。
她從手提包裏拿出一封信,遞給金振海,顯然有些激動地說:“金振海,在我的印象裏,你不是一個懦夫的形象,怎麽就被這麽一點挫折擊垮了呢?全校上下所有人都在關心你,鼓勵你。大家把平時節省下來的錢捐給你治傷,你不應該辜負大家的一片真誠的期望!這封信是我們學校電子工程係一名下肢癱瘓坐著輪椅上學的殘疾同學寫給你的,他知道你的情況後找到中文係辦公室要求捐款,他還托我轉給你這封信。你自己看看吧!”
金振海打開信箋——
“素不相識的校友,你好:
……
作為一名殘疾人大學生,我或許更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
不幸已經發生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生活不相信眼淚,悲傷隻會增加創口的深度,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堅強!
讓我們共同麵對未來吧,為了這麽美好的世界和這麽友好的人類,我們應該好好生活下去!
事業和前途可以從頭開始,既然命運給了你痛苦,那就勇敢地接受它,讓它看看你的真麵目。挺過去,戰勝它,事業的成功,將會帶來一切,相信我!
……”
金振海放下拿著信箋的手,早已淚水盈眶,他哽咽地對在場的人說:“唉,我對不住大家!”
李月冰安慰道:“好了,知道該怎麽做就行,現在當務之急是這七百多元錢是否可以抵付你的住院醫療費。向輝,你去向醫生了解一下,按最保險的治療算,何時可以出院?全部醫療費將有多少?請醫院給我們一個較準確的數字。我們好估計未來的計劃。”
向輝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了。
10.
下課了,向輝抱著書本,冒雨在校園馬路上疾急地行走著。
一名女同學喊住他:“向輝,下這麽大的雨,怎麽不帶傘呀?”說話間她已經快步走了過來,把雨傘舉到向輝的頭頂上。
向輝笑著說了聲謝謝,接著說:“我一向不喜歡帶傘。”
女同學:“哎,金振海最近怎麽樣?”
向輝:“現在好多了,能夠拄著雙拐下地活動了,醫生說鍛煉鍛煉就可以扔掉拐棍正常行走。”
女同學:“聽說學校已勸他退學,因為他違反了校規!”
向輝:“我也是剛才知道這個消息的。”
女同學:“他可慘了!”
向輝:“是的,這對他無疑又是一次打擊,說不定比摔斷腿還要痛苦。”
他們在雨夜校園的馬路上一邊走一邊說著話,漸漸消失在夜色之中。那些日子,金振海的摔傷失學的事成了海大校園人人談論的話題。
11.
李月冰等人的鼓勵以及全校師生的捐款,幫助金振海度過了難關,使他重新恢複起生活的信心。《海星日報》適時刊發了一遍“海大”師生關心幫助金振海走出困境的報道,進一步促使金振海與命運作一次決死的較量。
隨著病情的逐漸好轉,醫生建議他下地適當活動。但是金振海巴不得即刻就能自由行走。
醫生和向輝他們勸他控製鍛煉的強度,金振海當麵答應著,背地裏卻偷偷加大鍛煉量。他每天天不亮,趁值班醫生不注意的時候,一個人扶著牆壁爬到十樓的平頂上去練習走路。由於急於求成,他的臉上和四肢被摔得青一塊紫一塊的。
金振海拄著雙拐在病房裏一圈一圈地練習著走路,幾次差點兒摔倒的時候向輝要走上去撐扶,被金振海厲聲拒絕了。
“你給我走開,不要把我當弱者看待!”
向輝隻好站在一旁望著他,兩個人的臉色都很凝重。
等金振海停下來歇息的時候,向輝遞了塊毛巾給他擦汗,說:“老金,有一件事我想你可能早就想到了。”
金振海停了下來,怔怔地望著向輝。
“我是說,你應該有個思想準備!”向輝猶豫地看著金振海說道。
金振海:“你說話怎麽婆婆媽媽的,是什麽事?快說呀!”
向輝沉思了一下,說:“中文係已經作出勸你退學的決定。”
金振海好像沒有聽清楚似的又問了一句:“什麽?你再說一遍!”
向輝:“因為你沒有正式單位,不符合招生條件,又違反了多項校規,學校已經決定勸你退學。”
金振海愣在了那裏,臉上露出非常痛苦的神色,手指將毛巾抓得緊緊的。他感到自己的世界整個地坍塌了下來,眼睛裏隻有悲痛、無助和深重的憂傷。
病房裏死一般地沉寂,他們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陣子,向輝走過去,扶著金振海在病**坐下來,問道:“下一步打算怎麽辦?”
金振海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淚水已經溢滿了眼眶。
向輝:“醫院這邊是怎麽說?”
“錢又用完了,醫生要我回家休息。……唉,我還是走吧,留在這裏幹什麽!” 金振海用手撫摸著拐杖,痛苦地低下頭去。
向輝:“我們準備在放寒假之前再舉行一次募捐活動。”
金振海輕輕擺著手,說:“不用了,千萬別再讓大家費心了。你們的心意我已經知道了,謝謝你,謝謝大家!”話雖這麽說,但是金振海心裏還是希望大家再幫他一把,讓他在醫院多住些日子,徹底治好腿傷。
隻是時近年關,同學們正麵臨考試,怎好再開口麻煩別人呢?況且,從向輝的眼神裏,多少也流露出一些勉為其難的意思,在整個的籌款過程中,真的多虧了他。
金振海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慢慢抬起頭,把滿腔的憂慮壓在心底。
12.
夜深人靜,金振海在病**輾轉反側著,怎麽也無法入眠。
自從這次事故之後,他想了許多問題,想到當年文靜父母為何極力阻撓他與文靜的交往;自己的父親為何從骨子裏瞧不起他;來到海星市之後為何一直過著半工半讀的生活;受傷之後落入這種無錢醫治的窘迫境地……想到這些,他更加堅信了一個道理:一個人不能沒有錢!有雄厚的經濟基礎作後盾,才能做一個有尊嚴的男子漢,否則你就是一堆狗屎。因此他暗暗下定決心,等治好腿傷,夜大畢業後,一定要拚命賺錢,要有很多很多的錢。
可是,現在學校都不能接納自己了,自己什麽也不是了,沒有了歸宿,沒有了未來,完全成了一個被社會拋棄的多餘的人,一堆活著的垃圾。
一切希望與夢想都在瞬間破滅了!
一個連走路都成了問題,吃飯也要靠別人資助的人,憑什麽擁有許許多多的錢呢?憑什麽去贏得做人的尊嚴呢?老天爺呀,你為什麽要這樣對待我?為什麽?我的出路到底在哪裏?
金振海感到自己像一頭掉進布滿尖刺的陷阱裏的困獸,手腳和整個身體都被尖銳的鐵釘牢牢釘在了阱壁上,絲毫不能動彈,再怎麽抗爭也無法逃離這巨大的厄運。四周一片漆黑,等待著自己的隻有唯一的死亡……
啊,既然結果早已經注定,我為什麽還要這樣死乞百賴地躺在這裏丟人現眼?為什麽還要拖累別人替我奔波操心?
想著想著,一股悲傷和絕望的情緒又一次湧上心頭。
13.
當一個人的思維被某種固執的意念控住之後,他就會變得異常瘋狂與堅定,他的行為就完全成了無意識的機械動作。此時的金振海就處在了這種近似於鬼魂附體的狀態,他不再想那些美好的事情,不再想大家對他的關愛和幫助,心中隻有痛苦和絕望籠罩下的無底深淵,隻有命運不公所帶給他的窒息和重壓。
同室的病人都已入睡,病房的燈也被護士熄滅,隻有窗外射進一抹暗淡的路燈光。已經是子夜時分,馬路上偶爾有一輛夜行的車輛鬼叫般地駛過,然後又是死一般的沉靜。
金振海從**悄悄爬起來,在床沿坐了一會,然後從背包裏找出那件穿了許多年的藍色中山裝穿上。
金振海環顧了一眼靜靜的病房,拄著拐杖一瘸一瘸地走進了洗手間。
14.
金振海並不是要上廁所,他反鎖上洗手間的門,來到小窗前。
他輕輕推開了那扇窗子,將上半個身子伸到了窗外。一股冷風撲麵而來,使他猛地打了一個寒顫,這一刻,他的頭腦忽然清醒了過來。他茫然地望著十幾層樓下,那些閃爍的廣告和彩色的燈光,它們好象都在陰險地望著他;尤其是遠處碧雲大廈旁那巨大的淡藍色化妝品廣告牌,畫麵上身著鮮豔比基尼的性感美女正以一半是挑逗一半是嘲笑的眼神看著他……,他的眼前忽然閃過文靜、李月冰、尹麗萍的身影。
金振海仿佛被電擊一樣下意識地抽回了身子,他疲軟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歎了一口氣,然後抬手重重地打了自己一個耳光,並在心裏罵道:“你這個沒出息的愚蠢的懦夫!”
金振海就這樣默默地呆在寒冷的洗手間裏,他在沉思著,在心裏對自己說:你正帶著辛酸和淚水,走在泥濘的道路上,也許痛苦和失望一度撞擊著你支離破碎的心靈,但是你依然擁有一種最偉大的的力量,這種力量可以變平庸為偉大,化腐朽為神奇,相信自己,你就能創造奇跡。
15.
凜冽的寒風搖撼著樹枝,路人行色匆匆。街道上往來的行人和車輛好像蒙著一層半明半暗的塑料薄膜,顯得有些不真實,看上去憂鬱而灰暗。
已脫下病號服的金振海,手拄雙拐,與向輝等幾名同學在校園道路上邊走邊談。向輝手裏提著一隻旅行包。
向輝將一個未封口的信封交給金振海,說:“老金,李老師原打算來送你,因臨時有課,來不了。她要我把這封信轉交給你,裏麵還有兩百塊錢。”
金振海接過信封,眼含熱淚地逐個望了望大家,又抬頭望了一眼校園,便從向輝手中拿過背包,挎在肩上,說道:“別送了,你們回吧!”他轉過身拄著雙拐向校門外走去。
正好有一輛出租車過來,金振海揮手攔住出租車。他打開車門,將背包和拐棍放進車內,扭頭低沉地對向輝他們說:“剛來海星的時候,我去白沙灣海灘暢遊了一次,被海水狠狠地嗆了一下。這也許是一種暗示吧。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海水為什麽是鹹的,因為它是由許多尋夢者的眼淚匯成的,其中也有我的……你們回去吧,再見!嗯,也許,也許我們還會再見的!”
金振海眼含淚水地揮了揮手,坐進汽車。
出租車遠去了。向輝他們站在路邊,仍然揮動著手臂。
16.
汽車在街道上行駛著。錄音機裏播放著某一位當紅歌手的音樂磁帶,那嗲聲嗲氣的歌聲,聽起來讓人迷迷糊糊。金振海膩煩地叫司機關掉音響,司機假裝沒有聽見,一麵開車,一麵隨著音樂搖晃著腦袋。
金振海便閉上眼睛靠在座位上,無意中手碰到衣袋裏李月冰的信,馬上坐直身子,掏出信來看。
信箋上李月冰那秀氣的鋼筆字跳入他的眼眶:“金振海同學:因為有課,我不能來送你了,托向輝轉來這封信和兩百元錢。信是對你新春的祝福,這點錢,聊作補充你們家庭之用。生活是殘酷的,路,隻能靠自己去走。不管你將來幹什麽,最要緊的是要對自己有信心……”
汽車駛過一片商業區,窗外閃現繁華的街景。金振海將信折疊起來裝入信封,抬起頭來,木木地望著前麵的街道。
什麽時候下起了蒙蒙細雨,他下意識地用手指擦了擦車窗的玻璃。再過十幾分鍾,金振海就要告別這個給他的命運以重創的城市,他的心裏有一種欲哭無淚欲訴無詞的感覺。
汽車在火車站前麵的廣場旁停住,金振海走下汽車。他如一個戰敗的傷兵,拄著雙拐,背著背包,當然也背著對他自己和對這座城市的複雜感情,滿臉悲傷地走向進站口,從這裏回到他所厭惡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