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風雪交加,路上很少行人。
一身滄桑的金振海拄著雙拐,背著背包,緩慢地從馬路上走過來。胡子拉碴而又灰暗的臉龐布滿疲憊和憔悴,整個一副落魄者的神態。
走到自家門前,金振海呆呆地站在雪地裏,端詳著這個久違的家。幾年不歸,回來時卻是這般模樣,金振海心中湧起一股切入肌膚鑽入骨髓一般疼痛的感覺。他在原地站了許久,雪花灑落在他的鼻子上、頭發上和肩背上,那條受傷的腿在微微顫抖著。
見那邊有人走過來,他恍然向前挪動了幾步,伸手敲門。
門開了。
尹麗萍站在門後。她似乎比先前打扮得講究些了:披肩的頭發用一條藍絲巾紮在腦後,上身穿一件大紅花高腰薄棉襖,下穿一條黑色西褲。見了金振海,她先是一怔,隨後將房門打開,一聲不響地轉了進去。
金振海默默地走進家門。
金豔看見爸爸回來了,從桌子邊跑了過來,喊道:“爸爸,你回來了!”金豔已經長高了許多,她好奇地盯著金振海腋下的拐棍。
金振海輕輕拍著金豔的頭:“豔豔,你好嗎?哥哥呢?”
金豔:“哥哥上課還沒有回來。”
金振海將背包甩在沙發上,轉臉看著妻子,冷冷笑著說:“怎麽樣,老子又活過來了。嘿嘿,老天保佑,老子還要好好活下去!”
尹麗萍:“你活也好,死也好,對這個家都沒有關係。你活著也沒有為別人帶來什麽好處,隻有痛苦!”
金振海在沙發上坐下來,揉著傷腿,說:“你當然盼著我死掉。沒有我,你也照樣活得挺自在的,對吧!”
尹麗萍拿件圍兜係在腰間,指著金振海說:“你這一次是摔斷了一條腿,來世還要變成啞巴!”她一邊說一邊氣惱地走進廚房去了。
2.
坐在古式鏤花高背太師椅上的金運奎,巴嗒著豁了牙齒的嘴,問金鳳英:“你是說,振海回來
第16章節
了?還帶了兩根拐子?”
金鳳英坐在父親對麵,烤著爐火,答道:“我是聽豔豔說的。振海一回來,麗萍就和他吵架了。這個女人,哼!”
金運奎睜著一雙枯幹而昏花的眼睛,沙啞地說:“這個逆子,從小我就知道他沒出息,小時候身上就沒有一塊皮肉是幹淨的,整天隻看見一對眼珠子動,不是躺門邊地板上睡著,就是縮在灶屋裏睡著。唉,作孽啊!別人都能在外麵混個人模人樣的衣錦還鄉,他不但沒搗騰出什麽名堂出來,反倒帶了兩根拐子回家。”
金鳳英站起來:“爸,您又操這份閑心幹什麽?誰還沒有個三長兩短的時候!”她戴上一隻防風帽走出房門。
金運奎從椅子邊拿起一根細鐵棒,捅了捅爐盆裏的木炭,奄奄一息的炭火上騰起一層白色的灰燼。金運奎被嗆得咳嗽了幾聲。
3.
傍晚,一家人總算又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了,尹麗萍今天特意煮了一碗紅燒肉和金振海喜歡吃的韭菜炒雞蛋。海波和豔豔兄妹倆吃完飯就到外麵玩去了,尹麗萍因為正來例假,不太舒服,所以扒拉了幾口飯就坐到一邊看電視,神情懶懶懨懨的。
金振海一個人喝著酒,眼睛不時往尹麗萍身上瞟一下,在他那雙被酒精刺激得有些充血的眼睛裏,尹麗萍的身材似乎變得比以往婀娜了起來,尤其是她那纖柔的腰部和渾圓的臀部更令金振海聯想起文靜那窈窕有致的身姿。也許是好幾年沒有碰這個女人了,也許是他在治腿期間服用了一些帶補性的中成藥,使他的性欲竟然呼之即起。其實,按照他這個年齡的正常生理需求來看,性欲本就是非常強烈的,何況金振海已經好幾年沒和女人有過親密接觸了呢。
他目光迷蒙地望著尹麗萍,忽然放下手中的酒杯,一瘸一瘸地走到尹麗萍身邊,一下子從背後摟住了她的腰。
要是在以往,尹麗萍肯定會半推半就地接受對方的要求。然而今天,一來她的身上還沒幹淨,二來金振海在外麵幾年不歸,現在摔斷了腿回來,她從心裏惱恨著他,她甚至還在為在海星市醫院與他吵架的事耿耿於懷。因此,當金振海從背後摟住她的時候,她從心裏湧出一股莫可言說的惡心和反感的情緒。於是她呼地猛然站起來,用力推開金振海,說了一聲“別碰我!”便跑到廚房裏去刷洗煮菜的鐵鍋。
此刻的金振海正在興頭上,哪裏肯就此罷休!他拄著雙拐,跟著尹麗萍來到廚房裏,然後將身子靠在牆上憑借一條好腿的支撐,拋開拐杖,像老鷹抓小雞一樣一把將女人緊緊抱住。他不顧她的瘋狂反抗,隻幾下子就把她放倒在灶台邊狹窄的地板上,然後迅速解開她的褲腰帶,強行扒下她的**,將早已堅挺如柱的**粗暴地插入尹麗萍經血淋漓的身體內。
尹麗萍停止了抵抗,淚水像決堤的山洪奪眶而下。她目光呆滯地望著天花板,任由金振海實施一次暢快而血腥的征服。
片刻之後,她也不由自主地用雙手抱住了金振海的腰。
事後,尹麗萍落荒似的跑回臥室,關起房門,趴在**邊哭邊罵。
4.
金振海也不去勸她,反而扯著嗓門罵她賤貨。
按說,尹麗萍鬧過之後也就算了,她會適可而止,可是這回,尹麗萍卻向金振海提出了離婚。
金振海並沒把它當回事兒,以為她是在說氣話,就說:“我早就想和你離婚了,你寫報告吧,寫好了我簽字!”
次日早上。尹麗萍繃著臉坐在桌旁,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左手擱在桌沿,手指在不停地轉動著一支圓珠筆,那副悠然的樣子顯示出選擇之後的平靜。
她麵前的桌子上攤著一份離婚報告。
尹麗萍冷眼盯著金振海,催促道:“你以為我不敢寫是不是?現在我寫好了,你來簽字呀,怎麽不敢簽呀?”
金振海斜靠在沙發上,雙手相扣著枕在腦後,一聲不吭地注視著窗外的飛雪。他沒有想到,這個他從未愛過,壓根兒看不起的女人,竟然真的寫了報告要與他離婚。
見金振海不作聲,尹麗萍幹脆站起身子,將離婚報告遞到金振海的麵前,譏諷地說:“女子說話時時變,男人說話將軍箭。你簽字呀,簽呀!”
金振海閉上了眼睛,仰靠在沙發上,全然沒有了昨天傍晚時的那種威風。
“哼,敢說不敢擔,算什麽男人!”尹麗萍揚手將離婚報告扔在金振海的臉上。
金振海一把抓住離婚報告,看都沒看一眼就將它撕得粉碎。
他瞪眼望著尹麗萍,腮幫一擰一擰的,似乎在克製著心中的火氣,又仿佛隨時要出手給對方狠狠一掌。
一直坐在另一間房裏玩著電子遊戲器的金海波走到門邊,說:“媽,你們別吵了好不好!”
尹麗萍:“哪裏是我要跟他吵?是他要逼我寫離婚報告嘛!”她把手中的圓珠筆往桌子上一摔,走進臥室裏去了。
金振海躺倒在沙發上,對金豔喊道:“豔豔,給爸爸抱一床腳被子過來。”
金豔:“爸爸,你別睡沙發了,會生病的,睡**去吧!”
金振海:“我睡這裏舒服,快去吧。”
5.
“篤篤篤”外麵有人敲門。
尹麗萍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身材粗壯的鄉下漢子,他手裏提著一條大草魚。
“嫂子,振海哥回家了吧?”漢子一臉樸實的笑容。
尹麗萍不冷不熱地:“哦,是橋生嗬,快進來喲!”
橋生:“嫂子,過年了,我娘要我給你們送條魚來。”
尹麗萍:“你們留著自己吃嘛,我也買了魚。”她接過橋生手中的魚,提到廚房去。
金振海躺在沙發上說:“橋生嗬,進來吧!我姑媽好嗎?”
橋生走進屋來,在金振海旁邊坐下,說:“我娘還好。振海哥,你的腿傷好了沒有?我娘好擔心你的腿,她要我接你到我家去住一段日子,服幾付中藥,那樣對你的腿傷會好一些!”
金振海:“橋生,我無顏去見她老人家,更不能給她增加麻煩了!”
橋生認真地說:“這怎麽是麻煩,我們是一家人嘛!”
尹麗萍強作平和地插言道:“橋生,要姑媽放心好了……”
橋生執意堅持道:“我們鄉下空氣好,環境安靜,地方也寬敞,生活雖然差一點,雞蛋還是有的。我娘說了,要我今天一定把振海哥接回去!”
尹麗萍微昂著脖子說:“你實在要接他去就接去羅,到時候莫說是我這個做老婆的趕他出去的就是了!”
橋生急得臉色通紅地說:“嫂子怎麽這樣說,我娘是看到振海哥腿上有傷,要我接他去鄉下療養,順便弄些中藥給他吃。”
尹麗萍用下巴向金振海揚了揚,說:“看他願不願意去?我是沒有意見。”
橋生起身去扶金振海:“振海哥,我們走吧!”
金振海滿以為尹麗萍不會讓他在這年關之際去姑媽家,可是當橋生提出帶他走的時候,她卻沒有一點阻止的意思,這讓他更加惱怒。他撐著雙拐吃力地站起來,向尹麗萍冷笑了一聲,便由橋生攙扶著向門外走去。
尹麗萍雙手抱在胸前,斜倚著門框,表情漠然地看著金振海和橋生兩人踏著階沿上的積雪,緩緩走向門前一輛輔著棉被的兩輪平板車。
6.
金振海躺在板車上,頭下枕著背包,身上蓋著棉被,他緊皺著眉頭,麵無表情地望著漫天飛舞的棉絨般的雪花。他又在想著心事:這次回到家裏,尹麗萍竟然對自己如此冷淡,一點也沒有把他這個丈夫放在心裏,這樣狠心的女人還有什麽值得留戀的呢?
平板車輪子忽然碰到路麵上一塊小磚頭,向一邊閃了一閃,拉著平板車的橋生也跟著滑了下。板車上的金振海從沉思中顫了回來,他用手拂去額頭上的雪花,對橋生說:“兄弟,累了就歇一下吧。”橋生回頭看一眼金振海,“嗯”了一聲,並沒有停下腳步。
橋生吃力地拖著平板車,一步一步地踏雪而行。
他們穿街過巷,最後拐過一個屋角,走上通往郊外的道路。
眼前已經沒有了那些擁擠的樓房,遠近的田野和樹木被白雪遮蓋,變得浩**而又平闊。寒冷的雪風像一把鐵刷,刺得人的臉又麻又痛。橋生的鼻子已經被冷風吹得發紅,口裏卻吐著熱氣。
此時已近黃昏,路上沒什麽車輛和行人,隻有這一輛緩慢移動的平板車。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和兩行車轍的印痕,一會兒又被雪花掩蓋了。
裹著冰淩的樹枝在呼嘯的寒風中搖晃著,劈哩啪啦掉下幾許冰渣。
7.
白雪覆蓋的原野上,橋生拖著平板車緩慢地行走,腳下發出單調的沙沙聲,他偶爾回頭看一眼躺在被子裏的金振海。雪花追逐著他們的身影,翻飛著、飄落著……
“哥,我娘聽說你摔傷了腿,急得茶飯不思,幾次催我到海星市去看望你,隻因地裏的活計太忙,一直沒去成。”橋生一邊拉車一邊說道。
“唉,我真沒用,又讓姑媽操心了!”金振海愧疚地說,一抹淚水又悄然迷糊了他的眼睛。
“誰料得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呢?現在好了,養好傷,安安心心過日子。”
“我真想馬上就能扔掉拐杖,正常走路。我不能這樣度過自己的後半生,一定要重頭來過,活出個人樣兒來!要讓所有輕視我的人看看我金振海的能力和膽量。”
“哥,我勸你還是守著嫂子和孩子,不要再到外麵去飄**了。”
“橋生,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也算得上七尺男兒,怎麽能這樣倒下去?再怎麽著我都不能守在尹麗萍的身邊,過這種平庸無趣的生活。如今我雖然受到命運的打擊,你也了解我的個性,男子漢就是要在哪兒跌倒還在哪兒爬起來!不管將來等著我的是什麽結果,我都要盡全力去爭取更好的生活,即使再次跌倒,腦袋也要朝著前進的方向!”金振海越說越激動,他甚至忘了自己還躺在簡陋的板車上,一軲轤爬了起來。
橋生自然不能理解金振海這些激烈的想法,但是他還是很佩服表哥這種麵對命運打擊時的人生態度。他默默聽著金振海說話,沒有再作聲,腳下卻加快了步伐。
8.
大約行了三十多裏白雪覆蓋的爛泥土路,橋生拖著載著金振海的平板車,向東江市郊外的一個小村子走來,他們的頭上、肩上、身上都粘了一層薄薄的雪花。
姑媽已經站在屋門口張望了許久。
這會兒,橋生他們近了,近了。
金振海坐了起來,他們終於來到了屋門口。對金振海來說,這才是真正回家了。他對這裏的一切是熟悉的,也是親切的,他曾在這兒度過了整個少年時光,這裏的山山水水,每一條山路,每一道溝壑,甚至每一根歪樹脖子都留有他金振海的印痕。當然,小村裏的人們也還記得那個滿臉鼻涕,一身尿味,從牛背上摔下來砸掉幾顆門牙的偷雞的小男孩。
金振海還在板車上就喊著:“姑媽!”隻這一聲呼喊,那憋了許久的眼淚就如掘開堤壩的田水,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其實男兒有淚常常向母親流淌,在金振海的眼裏,姑媽就是他真正的母親。
姑媽蹣跚地走到平板車邊上,用一雙粗糙的手拉著金振海,顫抖著說:“振海,你可回來了!”姑媽哽咽地哭了,淚水順著她眼角深深的皺紋滾落下來。
橋生將金振海扶下平板車,一家人忙手忙腳地將他迎進屋裏。
9.
日子過得真快,一轉眼就到了除夕。
即使是最偏僻的山村,也一樣沉浸在節日的氣氛裏。新建的磚瓦房和老舊的土磚房裏都透出溫馨的燈光,窗上貼著有福字的紅窗花,空氣中有一種濃厚的油香味,漆黑的夜空中激**著鞭炮和禮花的炸響。
金振海拄著雙拐,站在姑媽的土磚房屋門前,欣喜地觀看著一群村娃在燃放爆竹。
一個小男孩拿著一枝“衝天響”跑到金振海身邊,說:“伯伯,給我點燃,我怕!”
金振海吸一口手中的煙卷:“不用怕,舉高點,別捏緊了,對,就這樣!”他用煙頭幫小男孩點燃了爆竹。隨著一陣“吱吱”聲,“衝天響”“嗖——”地一下子衝上了夜空,然後發出一聲清脆的爆炸聲。小男孩拍著小手跳了起來。
姑媽站在房門內,撇著豁牙的嘴笑著說:“這麽老大不小的人了,還像個孩子!”
10.
橋生夫婦已將豐盛的菜肴端上桌子,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的,香氣四溢。
姑父張羅著一家人入席。
姑媽扶著金振海走到桌前,指著靠北牆的席位說:“今天你就坐上席,來年交個好運氣!”她用力將他按在座位上。
金振海還想推讓:“這不行,我輩份小,理當坐下首。姑父您坐上席吧!”
姑父:“你就莫推辭了。這是你姑媽的一番心意,莫惹她生氣了。”
金振海見說,隻好順從地在上席側身坐下來。
姑媽招呼道:“來來來,都坐好,我給孩子們發紅包了!”她給幾個孫子每人發了一個紅包,最後將一個印著“吉祥如意”字樣的紅包放在金振海麵前的桌子上,說:“你也有一個,不多,十塊錢!”
金振海捧著紅包說:“姑媽,這是多少個雞蛋攢成的嗬,您還是留著買油鹽吧!”
姑媽不悅地說:“你不要嫌少!我家養了一大群雞,買油鹽的錢不會從雞屁股裏再摳嗎?”
姑父拿起一壺溫好的家釀米酒,對橋生說:“橋生,快上酒!”
橋生應聲往大人們麵前的碗中倒酒,乳黃色的米酒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酒香味。
姑父端起酒碗,朗聲說道:“今天是大年三十,兔年即去,龍年將至。大家喝幹這碗酒,來年如龍似虎,萬事順昌!來,喝!”
每一個人都舉起了酒碗,連孩子們也學著大人的樣,高高舉起裝著飲料的杯子。金振海的酒杯裏放了兩顆紅棗。按照鄉下的習俗,吃年飯的時候,長輩往晚輩的酒杯中放兩顆紅棗,預示著來年交鴻運,事事順利。
11.
這是一年中最盛大的節日。
遠近傳來不絕於耳的鞭炮聲,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硝煙味。每個人的臉上都漾溢著喜悅,就連那些雞、鴨、貓、狗和屋、柱、門、窗也感覺到了過節的氣息
第17章節
。
按照民間的習俗,除夕之夜家家戶戶關大門時都要燃放鞭炮,這叫關柴(財)門;到了次日,也就是大年初一早上開門時,又要燃放鞭炮,叫做開柴(財)門,祝賀新年,祈求一年的財富旺盛。
從除夕到新年正月初一的早上,整夜的爆竹聲震耳欲聾,此起彼伏,基本上是不間斷的。上了年紀的人一般都要守歲坐到天明,農家的孩子們則在睡夢中惦記著剛剛到手的壓歲錢。
如今城市的人們漸漸淡忘了這種過年的方式,但是在鄉下許多地方,仍然保留著古樸的年味。
12.
北屋內,金振海和姑父麵對麵地坐在地爐邊烤火。姑媽坐在火籠上,給金振海納著布鞋底,盡管如今城裏人不興穿布鞋,為了祈求吉利,姑媽還是要給他納一雙。
金振海對姑媽說:“姑媽,您也歇一歇吧,那鞋我又沒急著穿!”
姑媽低著頭,從老花眼鏡上方看著金振海說:“沒急著穿也要在今晚把它納好,這是老習慣了。”
姑父吸了一口煙,說:“振海,今天是過大年,我還是要說你幾句,今後脾氣要改一改了,不要三天兩頭地打你的堂客。”
金振海望著火爐中的火苗:“她那張嘴我實在受不了。”
姑媽:“女人嘮叨幾句就讓她嘮叨,大男人要有個氣量。”
姑父遞給金振海一支紙煙,金振海接著,用一張廢紙在火爐上點著火,再湊到嘴邊點燃煙。
金振海默默地抽著煙。忽然,他抬頭對姑媽說:“姑媽,我想好了。過了年,開學的時候我還是要回到海星大學去,呆在家裏不是個辦法。”
姑媽停下手中的活,說:“他們不是已經不要你了嘛?”
金振海丟掉煙蒂說:“再想想辦法,反正要走出去。要站起來,改變命運!”
姑媽:“那也要等腿好利索了才行。”
13.
金振海望著村路發呆,他的思緒又飛到南方海邊的那座城市,那所校園。
過年這些日子,他更加堅定了原先的想法:寧願去死也不能呆在家裏,呆在家裏那不叫生活!一定要重新站起來,走出去,投入外麵精彩的世界才是唯一的出路!
山穀裏隱隱傳來冰雪融化時溪流歡快的歌唱聲——春的跫音越來越近了!
隨著第一聲春雷的轟響,那無聲的春雨便如煙似霧地鋪張開來。雨幕中,不時有村姑的嬉笑伴隨著追春的牛蹄在泥濘的村路上**漾,一如在輕柔的樂曲中加進了一組清越、嘹亮而悠遠的長笛。你聽,曠野在這樂曲中變換著顏色,先是河灘邊和山坡上現出一點點朦朧的淺綠。緊接著,滿山遍野間爆出一簇簇、一片片火焰般的杜鵑花來。
假如用少女的心境來形容這個時節的天氣,也許有幾分相似:當雨絲紛飛的時候,她是那麽矜持,仿佛總有著許多心事,揣在懷中羞於啟齒,悶在心裏又愁眉不展。也有雨住天晴的日子,一抹明麗的春陽漫溢在枝葉疏朗的田野上,恰似姑娘白皙臉頰上泛起的淡淡紅暈,隻是時間太短暫罷了。天氣也害羞哩——這是少女若有所期的那種羞澀。
飽含著夢想與活力的春天已悄悄來到了山村,雨後的道路泥濘地延伸著,田野上可以看見農民牽牛扛犁的身影。
這樣的日子總是要鉤起金振海不盡的遐思和期待。他時常懷著繾綣的情懷徜徉於初春寂寥的田野,或佇立在春水奔湧的小溪畔,好像要尋找什麽。尋找什麽呢?一時又說不清楚。答案興許就在那一片片嫩草叢中;或是藏於那一枝枝迎春花下;或是在小鳥婉轉的啼聲所牽動的幽穀的清泉裏……
春天是寒夜的一把火炬,點燃無數的幻想與希望!
聽,春的跫音近了,更近了。
春天帶著太多的情思,就如遠方的郵車,對每一個翹首眺望的人都有著一種溫馨而奇異的**……
14.
金振海蹲在灶屋的水缸邊,把一捆幼小的柑桔樹苗放在水缸下的濕地上,並在樹苗的根部灑了些水。
這些樹苗是他讓橋生從山中苗木場裏買來的,他要將它們當作返回學校的見麵禮,送給海星大學的園林管理處。他想,這個看起來並不起眼的小小舉動,興許會為自己恢複學籍有所幫助。
橋生的小兒子偏著頭望著金振海,問:“伯伯,你買這麽多苗苗做什麽?”
金振海拍著他的小臉蛋:“伯伯要把它們帶到海邊的學校去,讓它們在那裏生根、長大、開花,然後結出很多很多的果子來!”
橋生的妻子在灶台邊忙著做飯,她聽了金振海的話,也扭過頭來問道:“你真的還要回海星市去嗎?”
金振海站起來說:“是的。我已經離不開那個城市了。”
15.
天氣日益暖和了,開學的日子更近了。金振海在姑媽家服了幾劑中藥,感覺腳傷好多了,他決定回到海星市去繼續追尋自己的夢想。
那天,姑媽、姑父和橋生在商量著金振海的路費。
姑父:“橋生,你身上還有多少錢?”
橋生:“沒有錢了,過年剩餘的六十塊錢昨天已買了化肥農藥。”
姑媽:“你今天去把倉裏的穀子賣掉,先湊些錢給振海做路費,學校就要開學了。”
橋生:“那倉裏的穀子是我們一家的口糧,賣了我們吃什麽?”
姑媽:“已經開春了,我們在家裏總會有辦法的,快去吧。”
橋生不解地望著父母。
姑父說:“窖裏還有些紅薯。實在不行就到你大伯家去借一點嘛,活人還會被尿憋死?真是的!”
16.
橋生悶聲不響地來到堂屋,拿起扁擔籮筐登上木樓梯,往樓上走去。
金振海拄著拐棍從門外進來,看見橋生上樓,問道:“橋生,你到樓上幹什麽?”
“我去賣口糧!”橋生一邊上樓一邊答道。
“剛過了年,正月裏就去賣口糧嗎?”
橋生已經上到樓上,沒有回答。
金振海沒作多想,也沒有再問,徑直走到北屋裏去了。
17.
金振海走進北屋,拿起椅背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臉,就對姑媽說:“姑媽,我還是今天走算了。早一點去好說話些!”
姑媽停下選豆子的手,說:“誰說今天走?不行!等橋生賣了穀子,明天送你回家去。”
金振海:“姑媽,我直接到學校去,不回家了!”
姑媽:“你不回家看看孩子和堂客?”
金振海:“沒有時間了,去遲了怕找不到學校的領導。”
姑父:“那也不能今天就走!明天讓橋生送你。”
姑媽:“振海,你明天還是先回家去,跟堂客說說心裏話。嗬!”
金振海:“我跟她說不到一起去,兩個人一張嘴就會吵架!”
姑媽:“你應該讓著點才對。聽姑媽的勸,回家去跟堂客親熱親熱,夫妻哪有解不開的仇呢?再說,橋生是從你家裏把你接來的,理當要把你送回家去。”
金振海:“姑媽,不用了,我這個脾氣她是知道的。沒事!”
姑父點燃一支紙煙吸著,說:“你們家裏的事旁人也不好過問,各人都憑良心做事就行。”
姑媽:“你先去歇著吧,等下就吃午飯了。”她輕輕歎了一聲,又低頭選著豆子。
18.
在姑媽家度過了愉快的一個多月,金振海執意在三月一日前趕回海星大學去。但他不願回家去看看妻兒,而是直接從姑媽家走,姑父姑媽也沒再說什麽了。
這天早上,姑媽一家人送金振海去公路旁乘車。金振海拄著雙拐在前麵走,橋生給他背著背包走在旁邊,姑父和姑媽跟在後麵。
來到等車的地方,金振海停住腳,對兩位老人說:“姑父,姑媽,你們別送了,請回吧!”
姑媽從身上掏出一個紙包,塞到金振海的衣袋裏,說:“這是昨天賣糧得的七十塊錢,給你做盤纏,收好!”
金振海伸手去拿那紙包,說:“姑媽,這怎麽行啊,說什麽我也不能收您的錢!”
姑媽捂住金振海的衣袋,生氣地說“莫推來推去的啦,出門在外沒有一點錢哪行啊!”
金振海的嗓子有些哽咽地說道:“口糧賣了,你們自己吃什麽?”
“你放心,我還有兒女。他們要不管我,我砸了他們的鍋。” 姑媽說。
金振海止不住地潸然淚下,他拉住姑媽粗糙的手,激動不已地囁嚅著:“姑媽,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一輛路過的長途客車開了過來。
姑媽用手抹著眼淚,催促道:“快走吧,記住我的話!”
金振海轉過身子,蹣跚地登上了汽車。
但是,金振海萬萬沒有想到,他與姑媽這是最後一次見麵。就在這一年的春未,姑媽突然發病,不久離開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