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金振海先乘汽車到了郴州,爾後又換乘去海星市的火車。他坐在臨窗的座位上,小心翼翼地把那一捆桔樹苗放在座位下麵。
春天的原野上,一條不知名的小河泛著波光,在車窗前一閃而過。
一股冷空氣撲進車窗,金振海起身將車窗放下。車輪飛速旋轉,列車駛過一座鐵橋,緊接著就鑽進一個漆黑的隧道。
金振海閉著雙眼靠在座位上,思緒在一條無底的隧道裏飄**,他不知道等候在自己前麵的到底將是什麽,理想生活的入口在哪裏?但有一點是清楚的,這就是:回海星市是唯一的也是正確的選擇。
2.
也許是心中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此時的金振海心情要比兩個月前回家時好得多了,他的臉上有了一種自信的笑容。
車進韶關站,站台上有許多推著小推車叫賣的小商販。火車剛剛停穩,不少旅客就紛紛將身子探出車窗,購買此地有名的瓦缽煲子飯或燒雞。饑餓的旅客們開始吃午餐。
金振海從背包裏拿出姑媽給他準備的煮雞蛋,就著自帶的白開水吃了起來。
火車又徐徐開動了。金振海忽然看見車窗下有個賣報紙的男孩兒,他向男孩招一招手,探身出去,飛快地扔下一塊錢紙幣,從小報販手裏接過一份報紙。
金振海在座位上坐好。當他展開手中的報紙,眼睛立刻被一個標題吸引住了。那是一篇報告文學,題目是:《讓生命自由飛翔》
金振海捧著報紙專注地閱讀起來:
“……
張海迪五歲時因患脊髓血管瘤,高位截癱。她因此沒進過學校,童年起就開始以頑強的毅力自學知識,她先後自學了小學、中學和大學的專業課程。張海迪十五歲時隨父母下放聊城莘縣一個貧窮的小村子,但她沒有懼怕艱苦的生活,而是以樂觀向上的精神奉獻自己的青春。在那裏她給村裏小學的孩子們教書,並且克服種種困難學習醫學知識,熱心地為鄉親們針灸治病。在莘縣期間她無償地為人們治病一萬多人次,受到人們的熱情讚譽。……”
金振海一口氣讀完了整整兩個版麵的長篇報告文學,放下報紙,目光凝重地望著窗外飛逝而過的粵北景色。
張海迪自強不息、與命運抗爭的拚搏精神激勵起他的鬥誌,他決心要向張海迪學習,同困境和不幸作一次決死的較量。一定要努力改變眼前不利的狀態,想方設法完成學業,隻有這樣才有力量重新站立起來。等自己的情況好轉之後,還要以一顆感恩之心回報社會,讓所有的人看看我金振海的本來麵目……
這樣想著,金振海忽然就感到心裏踏實多了,胸海中有一種被重新召喚而起的**在澎湃湧動。
3.
“你找誰?”聽到一陣聽上去有點猶豫的敲門聲之後,林建林打開房門,隔著防盜鐵門上的格柵,望著金振海,問道。
金振海拿出自己的學生證遞給林建林看,卑恭地笑著說道:“新年好!您就是負責花圃管理的林建林老師吧?我是去年在中文係夜大班就讀的金振海,對不起,打擾您哪!”
“哦,你是那個賣血交學費,後來摔傷腿的金振海同學?”
林建林熱情地打開防盜鐵門,讓金振海進屋。
金振海手裏拿著一捆柑桔樹苗,拄著雙拐走了進來。
林建林:“坐,坐!你是來找徐老師的吧,她不在,到學校開會去了。”他的愛人徐華是中文係主任。
金振海遞上樹苗,說:“不,我是專門來找您的!去年我在這裏讀書期間,受到了學校領導和全體師生員工的幫助與關心,為了感謝學校給我的這份厚愛,這次回家我帶來了一百棵柑桔樹苗,送給學校,請您接受這份薄禮!”
林建林:“學校果園是要擴大種植一些果樹,準備去采購樹苗,你的這些樹苗來得正是時候。不過我跟你說清楚,公事公辦,你是花多少錢買的這些樹苗,我按市價給你結賬!”
金振海:“林老師,這是送給學校的,不要錢!”他把送字說得很重。
林建林:“你的困難大家都知道,怎能要你花錢?明天我到總務處結了賬,就把錢送給你。你現在住哪?”
金振海不好意思地:“沒處可去,還是住在荔枝園裏那個小木棚,請您……。”
林建林一臉嚴肅地:“這恐怕不行!”
金振海苦笑地說:“我暫時確實沒地方可去,您看……”他提了提那條傷腿。
林建林沉默了一會,然後說:“那就先住著吧,我跟園林處的幾位領導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讓你在那臨時住幾天,不過要注意安全,保持環境衛生哦。”
金振海拉著林建林的手,連說謝謝。
林建林請金振海在沙發上坐,給他沏茶。金振海站著沒動,遲疑地說:“林老師,還有件事,我要請您幫忙!”
林建林:“噢,什麽事?”
金振海:“自從去年摔傷之後,學校就因為我沒有正式工作和擅自住進學校而取消了我的學籍。其實,我明白學校的真正理由是因為我已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殘疾人,交不起學費。我這次回學校,就是向學校請求,我的腿已基本恢複正常了,生活能夠自理,我要求繼續讀書,學費我也可以通過勤工儉學自己解決。我想請您跟您愛人徐老師說說,她是中文係主任,隻要她點頭同意,這事就有希望了!”
林建林望著金振海,笑著說:“嗬,小金,你把公關學用到我這裏來啦!我看這樣吧,你自己寫一個請求讀書的報告,我幫你交給徐老師,看她的意見怎麽樣,然後再去找校長,你看呢?”
金振海
第18章節
欣喜地連聲說:“這樣很好,這樣很好!”他向林建林要了紙和筆,趴在茶幾上寫報告。
他寫了幾行字,停了一會,看了看,覺得不滿意,一抬手就撕掉了。然後重寫,又不滿意,又撕掉……反反複複撕了四五張紙,最後終於寫成了。
林建林拿著報告看了一遍,說:“好吧,我一定幫你轉交給她。”
金振海說了幾句感謝的話,起身告辭:“林老師,那就拜托您了!”
林建林:“讀書是好事,大家會支持你的,放心好了!至於樹苗的錢,明天結了賬就送給你。”
金振海:“林老師,樹苗錢真的不要給了。”
林建林正色道:“那怎麽行?就這樣吧,嗬!等我的消息。”
林建林送金振海走出房門。
4.
金振海在果林裏的小道上練習走路。他將兩枝拐棍提在手裏,一步一跳地來回走著,現在,他的傷腿有了很大的好轉。
林建林從荔枝林那邊走過來。
金振海抬頭看見林建林,馬上站住,將拐杖撐在腋窩下:“林老師你好!”
林建林來到金振海身邊:“金振海,樹苗的錢已經結了,按市價計算五塊錢一棵,一百棵,一共是五百元錢。”他從身上拿出一疊鈔票,塞到金振海懷裏:“你數一下。”
金振海不知所措地說:“林老師,這錢我不能收,要收也沒有這麽多啊!我們那裏是一角二分錢一棵,總共才用了十二元錢。”
林建林笑了笑,說:“山區裏的樹苗怎麽這麽便宜?這裏是五元錢一棵啦!那沒辦法,這錢是你賺的。”
金振海用雙手推辭道:“林老師,這錢我真的不能收,就算我為學校作點貢獻吧!”
林建林將錢硬塞到金振海的衣袋裏,說:“收下吧,一開學你的生活費還沒有著落吧!這不正好可以抵擋一陣了?”他扶著金振海的臂膀往前走,繼續說:“你的報告徐老師已經簽了字,中文係同意接收你複學,你自己快去找蘭校長吧。”
金振海喜出望外地說:“是嗎?太好了!太好了!我這就去!”
他們一起向果園外走去。在他們經過的地方,驚飛起一群覓食的麻雀。
5.
校長辦公室設在月亮湖邊那一棟白色的有著現代風格的七層大樓上。
蘭校長見金振海拄著雙拐站在門邊,客氣地招呼他進來,笑著說:“金振海同學,你來得好,我正要派人去找你呢!中文係的係主任徐華老師已經將你的複學報告交給我了。讀書無罪嘛,我非常欣賞你這種求學精神和堅忍不拔的勇氣。”蘭校長說著走過去瞧著金振海的傷腿說:“但是你的身體情況究竟怎麽樣?能不能堅持正常學習和日常生活?”
金振海激動地甩掉雙拐,昂起頭,走著有些別扭的步態,興奮地說:“蘭校長,你看,我已經好多了,再鍛煉一陣子就全好了,學習和生活都沒有問題!”
蘭校長看著金振海,點點頭說:“看來是好多了!好吧,我同意恢複你的夜大學籍,學雜費減免一半。根據你目前的身體狀況,到學生食堂勤工儉學恐怕有困難,那就暫時看看果園吧,反正你已經在那裏住下了,學校就不另外安排住處,你這也是特殊情況嘛。具體工作由林建林老師安排,怎麽樣?”
金振海連聲說:“感謝校長!感謝校長!”
往往有這種情況,你的眼前看起來是一片迷茫,危機四伏,似乎已經到了無路可走的絕境,你感到孤立無援,甚至精神都要崩潰了。可是,假若你咬咬牙再挺一挺,堅持一下,說不定轉眼間峰回路轉,你的麵前又是一幅春光明媚的景象。正如一句著名的古詩所描述的那樣:“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金振海眼下的情形就是這樣。
當蘭校長同意接收他複學就讀,並且答應讓他享受優惠待遇的時候,他感到眼前豁然開朗,好像一根幹渴已久的枯藤突逢甘霖。他不知道怎樣來表達心中那種感恩的心情,隻能一次又一次地向蘭校長鞠躬和道謝:“謝謝,謝謝蘭校長!”然後便操起雙拐帶著無比的感激走出校長辦公室。
6.
金振海滿麵喜悅地從學校辦公大樓裏出來,在花繁葉茂的校園裏走著。他在一座用石塊雕刻而成的巨大的仿古日影計時儀——日規雕塑前停下來。
他抬頭看看天空,好像藍天白雲從來沒有這樣的美麗;他環視著四周,仿佛春天是突然間出現在眼前的。他覺得一切都是這麽新鮮、奇妙,充滿生氣和希望。他的臉上流露出得意的笑容。
令金振海感到意外的不僅僅是這樣順利地恢複了學籍,還有那五百元的樹苗款。他真沒想到,在山裏那麽廉價的樹苗,到了這裏便身價猛增了幾十倍,要不是為了完成學業,去搗騰這樣的生意,說不定還真能發財呢!
金振海想著想著,竟然得意地跳了起來。嗯,這條腿又能跳了!
他高興得幾乎有些妄乎所以。
稍微冷靜下來,又想,這一切都與林老師夫婦有關,應該好好感謝他們才是。
通過這些日子的反思,他明白了一個簡單的道理:隻要把各個方麵的關係處理好,腳下的路就自然好走了。尤其是對於想成就大事的人來說,人脈關係非常重要。一定要忍辱負重,時常麵帶笑容,自強自信,不惜采取各種手段把方方麵麵的關係擺平,給自己擴展出一條順暢的通往成功的路。
金振海為自己的這些心得和進步感到異常興奮。
他是那種想到就立刻付諸行動的人,因此當他這樣想著的時候,就信步來到路邊一個小賣部前,買了兩條最好的香煙,要店主給他用塑料袋裝好。他提著煙,一甩一甩地向林建林家走來。
7.
“老林,這個金振海確實有一股鍥而不舍、堅韌頑強的鑽勁兒,要是別人,早就被那場意外打擊給整垮了。我想寫寫他這個傳奇人物!”徐華腿上攤著一本書,對丈夫說。
林建林坐在書桌前寫著一份材料,聽妻子這麽說,就停下筆,讚成地點著頭說:“是的,現在就是要提倡這種奮發向上的進取精神。你沒有看見社會上許多人正沉迷於行賄受賄,賭博嫖娼和走私行騙裏去了嗎?還有的人就幹脆吸毒販毒,哪裏還想到去求知創業呢?前幾天我在外麵聽到一首順口溜,是這樣唱的:大款不怕喝酒難,千杯萬盞隻等閑。茅台五糧騰細浪,生猛海鮮加魚丸。桑拿洗得全身暖,麻將搓盡五更寒。更喜小姐膚如雪,三陪過後盡開顏。你看看這都成什麽樣了?”
徐華牽動了一下嘴角,把書抱在胸前沉思地說:“從哪裏聽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扯得太遠了!我是說金振海,在他身上有一種傳奇色彩,有一些值得思考的地方。你有沒有發現,金振海的眼神裏有種狡詰的光,他其實很會拉關係的,連你這種非常傳統的老古董都被他感化了。而且他很善於投機鑽營,身上又有著一種堅毅不屈的韌性,又非常情緒化,是個感性多於理性的人……無論從什麽角度看,他都給人一種與他這種年齡和經曆自相矛盾的感覺。依我看,像他這樣的人,將來的命運有兩種可能,要麽成就一番事業而飛黃騰達,要麽一敗塗地萬人唾棄,但他絕對不是一個安於現狀的等閑之輩。其實他的專業成績並不怎麽樣,據了解他的同學說,他的家庭生活也非常糟糕。去年他摔傷住院,妻子千裏迢迢地來照顧他,他沒有給過他妻子一天好臉色,最後還是把妻子罵走了。”
林建林:“你什麽時候學會看相了,還說得這麽肯定?其實他的為人與他的家庭,這些又屬於另一個問題了,他也不是什麽完美無缺的人物,畢竟隻是一個連生活都很成問題的普通人嘛!作為一個傳奇角色,他自然有許多與眾不同之處吧。你說是不是!”
兩人正說著話,門鈴響了。
徐華放下書籍走過去開門。
金振海滿臉笑容彬彬有禮的站在門外:“徐老師您好!”
徐華:“是你嗬,請進!”
林建林轉過身子:“怎麽樣,說好了嗎?”
金振海笑著說:“說好了。蘭校長同意恢複我的夜大學籍,還說要您安排我在果園裏守園子哩!”
林建林:“噢,是嗎?那沒問題!”
徐華:“來來,在沙發上坐吧。是喝咖啡,還是喝茶?”
金振海伸手攔住徐華:“徐主任,不要,不要,我就喝白開水吧。”他將香煙放在茶幾上,對林建林說:“林老師,今天您給我那麽多錢,我確實感到心裏不安!你們為我上學的事費了很多的心,還這樣照顧我,實在讓我感激不盡。我沒有別的東西來感謝你們,隻好買兩條煙送給你,請你不要介意!”他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就站起來拄著拐棍要走。
林建林走過去,將香煙塞給金振海,板著麵孔嚴肅地說:“你這是幹什麽?拿回去!你怎麽把錢用在這上頭呢?自己買些營養品吃也好嘛!”
金振海忙說:“林老師,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呀!你……”
林建林:“你的心意我們領了,東西拿回去!我們什麽都不缺,不信你來看看,櫃子都是滿滿的。哦,徐華,把那幾包麥乳精拿來。”
徐華從組合櫃裏拿出幾包麥乳精,放在金振海提來的塑料袋裏。
林建林一邊推著金振海往外走,一邊說:“你心裏不要有什麽不安的。走吧,有什麽困難就來找我們。”
金振海無可奈何地提著東西走出林建林的家。他來到馬路上,不可思議地搖了搖頭,笑了。
8.
經過一段幾近魔鬼式的鍛煉,金振海掉了一身肉,現在他已經可以脫開拐杖行走了。雖然開始幾天那條傷腿走路時還有些吃力,步態顯得很難看,但畢竟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向輝等一些同學見他急於扔掉拐杖,都笑話他“不能就這麽狠心,一腳踹了與你朝夕相處這麽久的木頭情人”。
金振海哈哈大笑道:“這倆情人還真能體貼人,不過誰要是喜歡就送給他好了!”
在同學們為金振海舉行的生日野餐篝火晚會上,金振海毫不猶豫地把那兩根拐杖投進了篝火裏。
望著那熊熊燃燒的火焰,他笑著對大家說:“啊,鳳凰涅槃,杜鵑啼血。我金振海今又複活了,這一刻標誌著我新生活的開始。我的時代已經到來,我將浴火重生!”
這天,金振海抱著一大捆舊報紙走進小木棚。
當他進得棚屋,順勢用腳把破木板釘成的小門鉤帶著關上,如果不注意,猛然還看不出他的腿是被摔斷過的。
他嘴上哼著小調,用麵粉糊糊將舊報紙貼到木板牆上。不一會兒,木棚內的板壁上就貼滿了報紙,看上去整潔了許多,明亮了許多,像個蝸居之所了。
金振海從牆角的塑料桶裏拿出一支毛筆,蘸上墨汁,在靠“床”的牆板上“刷刷刷”地寫著“臥薪嚐膽”四個字。然後他把一張舊報紙鋪在那隻當桌子用的木箱上,寫下“勵誌齋”幾個大字。他提起這幾個字瞧了瞧,便把它端端正正地貼在門板上。
金振海做完這一切之後,就往那張破舊的竹鋪**一躺,眯縫著眼睛,默默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9.
金振海被橋生接到姑媽家過年,家門都沒回就直接跑到海星大學去了,這是尹麗萍始料不及的。
當時,她是在氣頭上,提出跟金振海離婚,她的目的隻是想治一治金振海,要他多顧點家,別離開她和孩子。她並不是真心要跟他離婚。現在金振海卻真的一聲不響地拋家棄子而去,她一時又不知道應該怎麽辦!
尹麗萍忽然覺得自己太不了解這個男人了。他到底要做什麽?他怎麽能這樣對待自己呢?想到這裏她就止不住暗自流淚。
尹麗萍坐在廚房門口,用手搓洗著塑料盆裏的衣服。她搓了一陣,就直起身子怔怔地發呆,目光無神而又憔悴,已經沒有了原來那種精氣神,然而在她那眉宇之間,還是看得出一絲潑辣的狠勁。
金豔望著尹麗萍:“媽媽,爸爸到姑奶奶家,怎麽還不回來?”
金海波白了妹妹一眼:“你真蠢。爸爸早就到學校去了,還這樣問媽媽,煩不煩?”
金豔眨巴著眼,半信半疑地看著哥哥。
尹麗萍又搓了幾下衣服,對金海波倆兄妹大聲說:“你們不要再提那個沒良心的爸爸,他已經死了!”
金豔:“媽媽,你別生氣,爸爸讀完大學就會回來的。”
尹麗萍氣忿地冷笑道:“哼,別指望他會回來管你們,隻怕有朝一日他死在哪裏都不知道!”
幾個人都沉默不語,屋子裏隻有尹麗萍狠勁搓洗衣服的聲音。
10.
尹麗萍還是登上了去海星市的火車。
這個女人並不是要去看望丈夫,她對金振海才不會有那份柔情蜜意呢!
尹麗萍要到海星大學去,找學校領導討個說法。她要吵得金振海讀不成書,好跟她回家過日子,至少要吵得他拿出一筆錢來給兩個孩子上學。像她這種女人考慮問題都比較實際,她不看重夫妻之間的感情,而更注重的是來自肉體和客觀的需要,就是生活最起碼的物質的和生理的要求,包括衣食住行和性。她所喜歡的男人也就是僅僅能在這些方麵給她以滿足的那種,康道陽就屬於這種知道如何讓女人開心和滿足的男人。
話又說回來,男女之間離開了感情的基礎,又哪來的物質滿足和幸福生活呢?
在她那個層次來說,這當然無可非議,這個要求一點兒也不算高。事實上大多數人都是停留在這個層麵上的高等動物。什麽情感不情感,愛不愛恨不恨的,什麽風花雪月浪漫情調,那不都是吃飽喝足之後找樂子的玩藝兒嗎!兩個人過日子,不隻是被愛和索取,而是平等地相互體諒,相互關懷。把你的心和她的心緊緊相連,而不隻是身體。隻要兩人相聚在一個屋簷下,生兒育女,夫唱婦隨就行了——這就是平凡百姓所謂簡單而真實的生活。
其實,尹麗萍是很容易滿足的。她就希望金振海守在自己的身邊,給她一些實質性的安慰,盡一個做丈夫和做父親的責任,並不指望他有多大的抱負與作為。
而金振海卻偏偏連這些起碼的要求都做不
第19章節
到。
在尹麗萍眼裏,金振海既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甚至不是一個合格的男人。
當然,從金振海的角度來評價尹麗萍,又同樣會是一種百無是處的指責。
男人,女人,這是多麽有趣,多麽精彩,多麽豐富的永恒的話題啊!
尹麗萍這次到海星大學還有一個不可與人言及的想法:她看到金振海摔傷之後得到來自海星大學和社會各界的捐款資助,就想以家庭困難孩子沒錢上學,要金振海承擔家庭責任為由頭,跟他吵架,以此在海星大學造成影響,引起學校師生的同情,再一次給金振海捐款。這個粗俗的女人還是蠻有心計的。
11.
當尹麗萍繃著麵孔徑直往校園裏麵走的時候,值勤的保安叫住了她。
保安:“喂,這位同誌,您找誰?請在此登記!”
尹麗萍不太樂意地回答:“我是金振海的老婆,來找你們校長!”
保安發現尹麗萍的臉色不善,就說:“嗬,金振海的老婆,找校長?金振海是誰呀,請您登記吧!”
尹麗萍:“登記就登記!你們也給我評評這個理,一個對家庭,對孩子都不負責任的人也被收進你們學校讀書,這是不是破壞我們的家庭關係嗬?”她在登記本上歪歪扭扭簽了字,丟下筆就往裏麵走。
保安連忙攔住尹麗萍:“請留步,你不能進去,就在這個會客室裏等著吧!我給你聯係一下。”
尹麗萍並不理會保安:“我已經登記了,還要幹什麽?”她氣呼呼地推開保安,繼續向裏麵走去。
保安大步追上去,攔住尹麗萍:“對不起!這是學校,外人是不能隨便進入的。您還是在這裏等著吧,我這就給您聯係!”
尹麗萍大聲叫道:“我又不是小偷強盜,我大老遠從東江來到這裏,要你們學校歸還我丈夫,為什麽不讓我進去?”
校門口馬上聚攏了一小群圍觀的人。
尹麗萍越發扯開嗓子叫嚷起來:“哪有這樣的男人?一點責任心都沒有,一不顧家庭,二不顧孩子,你們的學校還收留他……”
12.
金振海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人群外。他聽出尹麗萍的聲音,心頭一驚,就拔開人群,走上前去拽住她的手臂:“哎,老婆你來啦?”金振海做出很親密的樣子,用力擁著她往校門外走。
尹麗萍一看是金振海,正要張口大罵,金振海已將幾張百元大鈔票塞到了她的手裏。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莫明其妙的旁觀者,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故意大聲對尹麗萍說:“好老婆,別說了。我正準備寄錢給你哩!”
金振海將尹麗萍擁出了校門,尹麗萍甩開他的手,怒氣衝衝地看著他。
金振海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沒有我你不是也過得很滋潤嗎?到這裏來想幹什麽?”
尹麗萍哼了一聲,說道:“你可以不要老婆,不要家庭,但那兩個孩子總要管吧!你丟下家庭和孩子,一個人躲到這裏享清福來了,心裏真的安穩嗎?今天我到這裏來,就是要跟你有個了結,要麽你跟我回去,要麽我們離婚。”
金振海:“現在離婚是不可能的,跟你回去更是辦不到!不過我告訴你,我出來求學就是為了那個家,為了孩子們,也為了你!你回去給我好好照顧孩子和我老爹,其餘的事就不用管了!”
尹麗萍翻眼瞥了一下金振海:“哼,鬼才相信你的話呢!你口口聲聲為了我和孩子,那你就跟我回家嗬,去搛錢養家糊口嗬!”
金振海:“相不相信隨你的便,現在你要的東西已經拿到了。請回吧,我還要上課。”他轉身就向校園裏走。
尹麗萍追上幾步:“金振海,你給我站住……”她的眼睛裏充滿非常複雜的表情。眼睜睜地望著金振海走進校園的大門裏去,氣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鬧。可是並沒有人理采她。
金振海回過頭去冷冷地望了她一眼,又低著頭默默無聲地走了。
13.
“金振海!”木棚屋的門外傳來李月冰清純悅耳的聲音。
金振海放下手中的書籍,應道:“哎,來啦!”
他走過去拉開木柵門。李月冰手裏抱了一個大布包站在門邊,她今天穿了一套白色高腰短上衣和同色西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半高跟皮鞋,頭發在腦後束成一個螺型發髻,幹練中透著一種清雅的時尚風韻。
李月冰走進木棚,將布包放在地板上,說:“這些都是我們係裏的男同學和老師捐贈給你的衣服,昨天我要向輝告訴你來拿,你怎麽沒有來呢?”
金振海不好意思地:“我昨天去了,你不在辦公室。”
李月冰:“哦,什麽時候?”
金振海:“晚上下課以後。”
李月冰:“誰叫你那麽晚去?那時我已回宿舍了。”她彎下腰解開布包,拿出一件件衣服,說:“你看,都是挺好的衣服。你穿著一定合適。怎麽樣,該不會嫌棄吧!”
金振海感激不已地:“不,已經很不錯了,我謝謝還來不及呢!落魄之人哪裏還敢挑剔?”
李月冰幫金振海將衣服一件件疊好,說:“怎麽是落魄之人呢?你不是已經走出那場災難的陰影了嗎?情緒還這麽低落!”
金振海歎聲說道:“李老師,論年齡,我可能比你大一點,應該稱你妹妹,但是論學問,我就沒法跟你比了,還是稱你老師吧!其實,一個人要走出自己的陰影,不是那麽容易的。你也許早就想到過了,我這麽大年紀的人,還舍妻離子地來到異地他鄉上夜大求學,這背後一定會有一個不同尋常的原因或者故事!可是,其中滋味,誰人能解?跟你說實話吧,我並不滿意我的婚姻和家庭,但又無法逃避現實的困擾。因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通過讀書來改變自己的狀況,怎麽說呢,不管結果怎樣,搏一搏吧!”
李月冰以一種混雜著疑惑與欣賞的目光看著金振海:“你給人的感覺確實與眾不同。看來這‘臥薪嚐膽’幾個字也不是你一時心血**的膚淺之舉!一個人是應該有誌氣,有追求,應該發奮圖強,我相信你會達到自己的目標的!不過對於一個男人來說,他首先應該敢於承擔對家庭對社會的責任,而不是回避!你說對不對?嗯,差點忘了,馬上就要期末考試,我給你帶來了一份複習參考資料,你好好準備一下。我走了!”
李月冰將一份油印資料交給金振海,返身走出了小棚屋。
金振海也跟了出來,他用異樣的目光望著李月冰,喉結蠕動了一下,紅著臉輕聲叫道:“李老師……”
李月冰停下腳步,問道:“還有事嗎?”
金振海猶豫了一會,窘迫地:“噢,沒……沒什麽,我是忽然想起了一個人,她跟你很像!”
李月冰笑了笑:“是嗎,這麽巧?那麽你把我當成她了吧,真有意思。”她一邊微笑著一邊沿著林中小路走出荔枝園。
金振海表情失落地站在小木屋的門前,鬱鬱地望著李月冰那苗條而有活力的嬌好身影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
14.
“金振海,聽說你妻子曾經鬧到學校來了,我們怎麽不知道?”向輝與金振海並肩在校園裏散步,他不經意地問金振海。
金振海用腳踢著路上的一顆小石子,說:“是的,那是一個月以前的事了。”
向輝:“是為什麽事呢?”
金振海:“不為什麽,隻為了錢!”
向輝:“又是錢,看來物質條件是困擾每一個家庭的首要問題,你說是不是?”
金振海:“錢不但是家庭生活的基礎,也是左右人與人之間關係的砝碼。我越來越明白了,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意義就是弄錢,有錢就有尊嚴。身邊沒錢,腰杆不硬,尤其是一個男人。有錢男子漢,沒錢漢子難呢!”
向輝:“要真是這樣那就太悲哀了,我寧可不結婚,免得有人來追著我要錢!”
金振海:“真是笑話,你不結婚就能繞開孔方兄這道門檻嗎?你這是所謂浪漫詩人的幼稚病!”
向輝:“那麽我問你,如果要有尊重和金錢之間作一個選擇,你會選擇什麽?”
金振海:“你這個問題非常幼稚!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在這兩者之間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金錢。如果你沒有金錢你還需要尊嚴幹嘛?在金錢麵前誰都會低頭,如果你有很多金錢那麽你可以用金錢來捍衛的你尊嚴。這兩者之間的關係真的很奇怪,但是核心就是尊嚴是建立在金錢的基礎上的,兩者是共存的,沒有金錢也就沒有尊嚴,有了金錢就是有了尊嚴。”
向輝倒退著身子往前走,聽見金振海這樣說,就一縱身跳到路旁的水泥圍墩上,學著基督教堂裏神父祈禱的口氣:“蒼涼的世界,可憐的人類,快敞開你們陰暗的胸懷吧,讓繆斯的光芒給你們照耀迷途。阿門!”
金振海一把將向輝拖了下來,說:“假如你的繆斯無錢買一日三餐的稻粱,還能發出光芒來嗎?”
向輝有些失望地說:“老工人,你是不是被錢給嚇怕了,對它崇拜得五體投地的,一口一個錢,真是庸俗不堪!算了,我們不談這個了。今晚沒有課,我們不如到海星大劇院去看意大利國家歌舞團的音樂演出,這可是世界水平的高雅藝術!”
金振海停下腳步:“看這樣的演出,門票都要一百多塊錢一張吧,我可瀟灑不起!你看,轉眼間就驗證了吧,離開了孔方兄你就灑脫不起來!”
向輝顯得失望地:“真沒勁,一個美好的夜晚葬送在金錢的煩惱中了。我還是回去看書吧,再見!”他邁著匆忙的腳步消失在校門外的人流車流和燈光的潮流裏。
15.
金振海踱到校門外麵,在一個報攤前站下來。他用一元錢從老報販手裏買了一份晚報,蹲在路邊看著。
老報販起身將自己的長凳往一旁移了移,和善地對金振海說:“老師傅,坐在這裏來看嘛!”老報販麵容較黑,眼角布滿了皺紋,大約六十多歲年紀。
被老報販稱了一聲“老師傅”,金振海的心中劃過一絲尷尬,自己真的很老了嗎?但尷尬隻是一瞬間,見老人已將板凳移過來,金振海站起身,對老報販感激的笑著說了聲“謝謝你!”便坐下了。
金振海把報紙卷在手中,與老報販聊天。
金振海:“老人家,您貴姓?”
老報販:“免貴姓任。”
金振海:“嗬,任大叔。您是哪裏人?怎麽天天都見您在這裏賣報紙呀?”
任大叔:“我是河南人,來海星已經三年了,一直就在這校門口賣報紙。除了賣報我還能幹啥呢!”
金振海:“這賣報能賺多少錢一天嗬?”
任大叔:“說不準,有時報紙好賣能略賺一點零花錢,有時不好賣就要虧本。”
金振海:“哦,這倒挺適合您的,坐在這裏不要走動。”
任大叔:“我是占了個好地點,要不然也得背著報紙滿街跑呐!”
金振海沒再說什麽。他低頭看著報紙,不時抬頭掃一眼街道上閃爍的巨幅彩色廣告牌和形色匆匆的路人。
每當有勾肩搭背的男女從身邊走過,他的喉結就會下意識地滑動一下,然後用目光注視好長一會兒。他在心裏猜想,他們是什麽關係,夫妻還是情人?
他的心思就這樣隨著行人的腳步起落。常聽人說起,一個男人到了這個城市很容易墮落,這裏白天是一個高度商業的世界,每個人都在為生活奔波;而到了晚上,每一條街道每一座樓宇都散發著糜爛的氣息,燈紅酒綠,紙醉金迷,讓人眼花繚亂。看來這一切都是真的,隻不過我還沒有真正融入到這座城市中去。
金振海續而又想:其實這也沒什麽,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眼前這位老人自得其樂地賣報紙,就是一種不錯的活法哦!
天色已經很晚了,行人漸漸稀少起來,街道上顯得空曠些了,清涼的海風款款吹來,感覺很舒服。
任大叔開始收攤回家。金振海起身謝過任大叔,便拿著報紙返回校園。
16.
天色灰暗,蒙蒙的雨霧籠罩著大地,荔枝園沐浴在淅瀝的雨水裏,遠遠望去,凝重而漂渺。
金振海和向輝用衣服頂在頭上,一路小跑地從果林小道上跑過來。
金振海:“你是不是詩興又發了,非要到這破木棚來找靈感?”
向輝:“眼看就要畢業了,同學這麽多年,我還沒有拜謁過你的修練淨地呢!”
他們跑到木棚門口。
向輝看了一眼門板上的字:“嗬,還挺會標榜的嘛。”他推門走了進去。
向輝一麵抹著頭上的雨水,一麵說:“嗨,這就是你的勵誌齋呀,簡直就是山林中的道觀,清寒之中帶些妖氣。”
金振海將書本放在木箱上,在竹鋪板上坐下來,說:“別磨磨蹭蹭地了,開始複習吧,把你的筆記本給我看一下。”
向輝也在竹鋪板上坐下了:“這裏倒是個清淨之地,難怪我們的老工人念念不忘這間破棚屋!”
17.
李月冰帶著向輝,金振海等幾名同學在忙著布置畢業典禮會場。
向輝和另兩名同學正爬在梯子上,將一幅“海星大學首屆成人勤工儉學大專班畢業典禮”的會標掛在主席台背後的棗紅色真絲絨帷幕上。
李月冰站在教室後排指揮著:“哎,還高一點,再高一點,好!”
她環顧了一下教室,看還有什麽需要整理的。
她的目光落在主席台前的花卉上,便大步走過去,將那些盆栽的植物挪動了一下位置,又退回來審視著。見沒什麽問題了,她就走到正在擦拭座椅的金振海身邊,也拿起一塊濕抹布擦拭著座椅。
她一邊擦一邊抬頭問金振海:“金振海,三年夜大結束了,畢業之後有什麽打算?”
金振海:“我想在海星市找份工作。”
李月冰:“你是說要留在這裏。那麽你的家怎麽辦?”
金振海:“事業未成,何以言家啊!再說家裏也有我不多,沒我不少。我已打定主意在這裏打天下,有了事業,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
李月冰:“這裏的工作也不太好找,你想找份什麽樣的工作呢?”
金振海:“我也不知道想找份什麽工作,能找到什麽工作就幹什麽工作吧!像我這種人,能有份工作也就不錯了。”
一個女同學從教室門外跑進來,喊
第20章節
道:“李老師,係主任叫你!”
李月冰直起腰用圓潤的聲音應道:“好,我知道了!”她扔下抹布,邁著輕盈的腳步走出梯式教室。
金振海最喜歡聽到李月冰這富有磁性的女中音,他抬頭望著李月冰勻稱而豐滿的背影,露出一副傻愣愣的樣子。
向輝正好看見了金振海的失態,悄悄走了過來,他踮起腳,側過身體,伸長脖子,順著金振海的目光,也做出一副傻愣愣的怪相。清醒過來的金振海怔了一下,接著憨笑了一聲又擦拭起座椅來。
18.
畢業典禮剛剛結束,同學們三五成群地從梯式教室走出來,大家互相打著招呼。似乎有許多話要在這一刻說完一樣。
向輝拉著金振海的手,站在路邊的一棵大樹下說著話。
向輝:“老金,我已經跟一家廣告公司簽訂了聘用協議書,下個星期就去上班。你有什麽打算?”
金振海陰鬱地:“狗東西,你的行動真快。我還能有什麽打算!漫漫找吧。”
向輝:“我的通訊地址你已經知道了,今後要保持聯係嗬!”
金振海:“會的,如果我無路可走了就去找你!”
向輝:“廢話!你要是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盡管來找我。”
金振海:“好吧,沒有事我就找你聊天!”
另有幾名同學走過來與金振海打招呼。大家握手,簽名,留地址,忙得不亦樂乎。
當同學們在彼此話別的時候,金振海從人群裏悄悄走了出來。他獨自一人默默地走著,回到荔枝園裏那間破爛的小木棚。
他憂鬱地坐在陰暗的木棚裏,望著壁板怔怔地發呆。此刻,他想到幾年前的監獄生活,想到那個令他厭煩的女人和簡陋的家,想到初來海星市時的那次泳海儀式以及後來的一係列變故……不知道今後的路該如何走,哪裏是自己明日的涯岸!
但是,當他想到文靜和李月冰的時候,心中又湧現一股溫馨的暖意來。無論如何不能就這樣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