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同學們回家的回家,不回家的工作都有了著落,唯有金振海既不想回家也沒有工作。這會兒他伏在木箱上書寫求職信,一筆一劃地表述著對伯樂的呼喚,雖然他明白自己不是一匹千裏馬。
他寫完求職信,折疊好,放在一個塑料文件夾裏。然後換上一件平時不常穿的花格襯衫,對著牆上一麵小圓鏡擺弄了一下頭發,便拿著塑料夾走出木棚。他的外表依然給人一種不倫不類的,近乎馬戲團領班的感覺。
金振海在木棚前站了一會,做了個深呼吸,放鬆自己的情緒,就沿著林中小路向外麵走去。落葉在他的腳下沙沙地響著,他的臉上布滿凝重的表情。
2.
海星市人才大市場設立在玉溪保稅區一座環形立交橋旁邊的勞動大廈裏麵。這裏每天都有幾百個單位的數千個就業崗位麵向成千上萬來此求職的大學畢業生或外來打工者。它是全國最大的人才招聘市場之一,置身其中,就像進入一個購物超市,所不同的是,在這裏的“商品”是流動的求職者,而“需方”卻是坐在一個個固定的招聘攤位上的用人單位。
由於海星市的投資環境相對寬鬆,外資公司或企業集團樂意來此落戶辦廠,因而對各類人才的需求量很大,有真才實學的人比較容易在這裏找到適合的工作。這裏講究的是效益,需要的是才幹和勤奮,當然年齡也是一個台階。海星市是年輕人的世界。
金振海走下中巴車,抬頭望一眼樓牆上垂著“你準備好了嗎?”大幅橫標的人才市場大廈。他用手背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便大步走進了人才市場大廈,攀著樓梯來到設在五樓的招聘大廳。
招聘大廳內人頭攢動,通道裏、走廊內、樓梯上到處是摩肩接踵的人流。每一個招聘席位前都擁滿了求職者,他們是青一色的年輕人。
金振海手持求職資料擠到了一個招聘席位前。
“你好,我是海大畢業的,前來應聘貴公司的業務員,這是我的求職資料。”金振海遞上一份求職登記表和自己寫的求職信。
負責招聘的是一個中年男人,他接過金振海的資料看了一遍,臉上露出遺憾的神情說:“先生的精神確實可嘉,但是你這學曆低了一點,我們招聘的是大學本科以上學曆的管理人才,對不起!”他對金振海歉意地笑了笑。
金振海感覺對方的笑有些假,有些居高臨下,但他也沒多想,失望地拿回求職資料,撮著嘴唇,一昂頭擠了出來。
他又匯入到湧動的人流裏,一邊仰起脖子快速掃描著兩旁招聘席位上方電子顯示屏上滾動顯現的招聘信息,一邊隨著人流移動著腳步。
金振海又擠到另一個招聘席位前,他如前一樣遞上自己的求職資料。臉上帶著微笑,用謙卑的口氣說:“您好,我來應聘貴公司的業務員,工資待遇隨便多少都沒有關係,隻要有份工作就行!”
負責招聘的小姐用怪異的目光看著金振海,好一陣子才笑著將資料退給他說:“很抱歉,您的年齡不符合我們的招聘條件,學曆也低了一點!”
金振海的笑臉凝固了幾秒鍾,但他很快定了定神,從招聘席位前退出來,重新匯入到人流裏,繼續向前走著。
等金振海一離開,那位招聘的小姐就對她的同伴呶呶嘴,悄聲說:“你看見那人鬢邊的白發嗎?哇,這麽大年紀的求職者!”
他沒去理會周圍投來的好奇的眼神。其實,在這個城市,誰也沒有精力和興趣去關心別人,更不會有人在乎你,人們在意的是搛錢,是工作機會。而金振海隻是因為自卑和怯弱,才時刻擔心著別人怎麽樣看自己。
一連好幾個星期,金振海像一匹饑渴已極的駑馬,在人才市場裏轉來轉去,尋找著那個願意牽他回去的馬夫,但是都沒有結果,他感到命運在自己作對。
“沒有希望了,走吧!”他萬分懊惱地走出招聘大廳。
金振海滿頭大汗地走到五樓的樓梯口旁邊站住了,滿心依戀。他睜著疲憊而沮喪的眼睛,瞅著身邊來來往往的求職者,眼眶有些酸澀的感覺。
他猶豫不決地站在那裏,不知道是該回到招聘大廳裏去繼續尋找就業機會,還是下樓去剩車回學校的小棚屋。
倚在窗前,他眺望著窗外這個相處了三年卻依然陌生的城市。那鱗次櫛比的挺拔的大廈和縱橫交織的立交公路,仿佛都在嘲笑著他。他第一次感覺到這座年輕秀麗的城市不屬於他這個貿然撞入的外來者。
他近乎絕望地想到:“這是別人的城市,我是個多餘的人。走吧,回到你自己原有的生活中去!”
金振海看了一眼手中的求職資料,冷笑了一聲,便三下兩下地就把它撕得粉碎,然後一揚手像放出一群粉蝴蝶似的,把滿手紙屑撒到窗外去了。
他神情落寞,心緒頹廢地走到樓下,蹬上一輛正好靠站的中巴公交車。
3.
回到荔枝園,躺在陰暗的小木棚裏,金振海在到底是回東江,還是繼續留下來找工作這個問題上猶豫不決。有那麽一刹那,他想到回家去過那種早已熟悉、早已厭煩的生活。但是,當他的思緒在尹麗萍、文靜和李月冰幾個女人之間盤桓的時候,便立刻打消了回家的念頭,他對自己說:再苦再難也不回東江,我一定要征服這座城市!
因為生活費所剩不多了,金振海開始節食省用,一天隻吃兩餐,有時甚至是一餐。這天他實在餓得不行,打算升火煮點東西充饑。他蹲在木棚外一個由廢磚塊臨時支起的“爐灶”旁,往“爐灶”裏麵塞著枯樹枝,一隻盛滿水的搪瓷碗就架在磚塊上。濃煙從碗底下冒出來,嗆得金振海不停地咳嗽。
林建林從校園水泥馬路那頭向這邊走來,老遠望見樹林上空升騰的煙霧,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麽事情。他一陣小跑地來到小木棚前,對金振海喊道:“金振海,你這是幹什麽?像個野人一樣。小心別著火了!”
金振海站起來,用手背揉著眼睛說:“嗬,林老師來啦?”
林建林察看了一下“爐灶”,對金振海說:“我還以為著火了呢。要注意安全。你這是煮什麽?”
金振海吱唔道:“沒煮什麽,……燒點開水。”
林建林不解地說:“食堂不是有開水嗎,你還自己燒什麽開水?”他說著就動手揭開了碗蓋。
望著眼前的情景,林建林愣住了。
“你這是煮的什麽?”林建林瞪眼望著金振海,疑惑地問道。
金振海低聲說:“這是一些菜葉子!”
林建林:“你還沒有吃飯?”
金振海掩飾道:“吃過了,吃過了。”
林建林:“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沒有錢了?”
金振海訥訥地:“不,不是,不是。”
林建林半信半疑地看著金振海:“你們這一屆夜大生已經畢業了,你怎麽還沒有回家,還待在這裏幹什麽?”
金振海好像難於啟齒似地說:“林老師,跟你說實話吧,我目前還不想回家,我想在這裏找一份工作,所以暫時還住在這裏。我身上就剩上個月勤工儉學的一點錢了,為了節省開支,我就撿來這些菜葉子,……其實,這些菜葉子還挺好的。”
林建林:“你這樣做也不是辦法呀。找工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找到的,搞壞了身體關係就大了!”他從身上拿出五十元錢,遞到金振海手裏,說:“你暫時用著吧,找工作的事漫漫來,我也給你注意一下,實在不行先回家裏去,機會在哪裏都是有的!”
金振海推辭道:“林老師,我已經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怎麽能再收你的錢?”
林建林硬壓著金振海的手:“收下吧,別再推了。你趕緊把這磚灶撤掉,不要在園子裏燒火,讓學校領導看見了不好!”
金振海眼裏閃著淚光,連連點頭說:“好!好!我這就撤掉它。”
4.
金振海的處境讓林建林深感不安。這個為人坦誠、性格倔強的中年教授決定再幫他一把,在海星市找一份工作。他暗中尋問了幾個他過去的同學和學生,一無所獲。最後找到了在一家家電商場當經理的老同學穀子盛。
林建林用指頭在經理室的玻璃門上敲了幾下,就徑直走了進來。
正埋頭於案頭的穀經理抬起頭,看見林建林,吃驚地說:“哎呀!老同學,是什麽風把你吹到這裏來了?來來來,坐,坐!”
林建林在沙發上坐下來,笑著說:“無事不登三寶殿,當然是有事求你!”
穀子盛:“我的大學士,你有什麽事要我幫忙?別說得這麽酸溜溜的!”
林建林:“我有一位朋友,今年剛剛夜大畢業,想在海星市找一份工作,你不論如何都要幫我這個忙。”
穀子盛為難地:“我的老同學嗬,你聽我說,別的事可能都好辦,今天這事還真不行。受國際大氣候影響,我們公司的業務量也大幅減少,公司正在考慮裁減員工,你說的這事確實不是時候!”
林建林:“我不管你是不是時候,這事你一定要幫我解決。我還從來沒有求過人,今天就算求你了。我的這位朋友是個很不幸的人,報紙上也介紹過他的事跡,你可能也看過徐華寫的那篇文章吧。他現在確實遇到了困難,我才這麽來找你的。怎麽樣?答應還是拒絕?”
穀子盛用手揉著額頭,稍頓了一會說:“唉呀,你給我出了個難題。這樣吧,讓我再想想辦法好嗎?”
林建林站起身子:“如果是這樣,我馬上就走,我倆的關係也就到此為止!”他轉身欲走。為了金振海,他與老同學較上真來了。
穀子盛哭笑不得:“唉,真拿你沒有辦法!我答應你,你明天帶他過來看看吧。”
林建林轉怒為笑地:“這才是老同學的樣子!那就一言為定啦,我明天帶他來麵試!”他推了推眼鏡,向門外走去。
穀子盛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笑著說:“你還是這個脾氣,一點沒變。”
5.
木棚內一片狼藉,木箱上堆放著快餐飯盒、碗筷、空酒瓶、杯子等物。地板上散亂地扔著報紙、書籍和一些招聘廣告。
金振海麵朝牆壁側臥在竹榻上,整個場麵顯示出金振海頹廢和懶散的精神狀態。
林建林手中提著一個塑料袋推門走了進來,一看這個情景,心中就有些不高興,他大聲說:“金振海,快起來!”
金振海聞聲便翻身坐了起來,難為情地:“林老師……”
林建林將塑料袋裏的一套他自己的舊西裝和一雙舊皮鞋拿了出來,對金振海說:“你快換上這套衣服,然後去理個發,我帶你去見工!”
金振海茫然地望著林建林。
林建林見他還呆坐著,便催促道:“你快收拾收拾跟我走嗬!”
金振海如夢初醒似的“哦,哦”了兩聲,從牆壁的釘子上取下一條滿是汗臭味的毛巾,在自己的臉上和脖子上胡亂地擦了幾下,然後脫掉自己的衣服,換上林建林拿來的舊西裝。
林建林:“把領帶打上,來,這樣。”林建林自己動手幫金振海打好領帶。他審視了一下金振海的打扮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但還是忍住了笑,說:“再把鞋子擦一下。”
金振海拿眼睛四處張望著,不知道用什麽來擦拭皮鞋。
林建林從身上拿出一包麵巾紙遞過去:“就用紙巾擦擦吧。”
金振海接過紙巾,彎下身子把皮鞋擦拭幹淨。
金振海經過這一番打扮,比原來顯得整潔了許多。但是他的言行舉止總是那麽不自然,從這身不倫不類的穿著上麵,仍然給人一種馬戲團領班的感覺。
林建林見金振海已經收拾停當,就說:“差不多了,走吧,再去理個發!”
他們一起走出木棚,走出了荔枝園。
金振海一麵走著一麵說:“林老師,你對我這麽好,我不知怎樣才能夠報答!”
林建林:“快別這樣說了。人都說不定有個困難的時候,看到你這個樣子我們也於心不安嘛!正好我有個同學在一家公司當經理,我就將你介紹給他了。等會兒見麵交談的時候,你一定要自信一點,說話多用肯定的語氣。”
金振海:“我過去雖然搞過產品推銷,但對公司管理卻是一竅不通的,在外麵
第21章節
衝衝殺殺還可以。”
林建林:“不會可以從頭學嘛。”
6.
金振海跟在林建林的後麵,局促不安地走進穀子盛的辦公室。
林建林介紹說:“這就是我說的那位朋友,金振海先生。”
金振海正用眼睛四處打量著這間裝飾豪華的辦公室,聽林建林在介紹自己,連忙把手伸過去與穀子盛握手。可是穀子盛的手剛剛伸過來,金振海卻突然感到胯部發癢,便縮手去摳自己的胯部,摳了胯部之後又去拉穀子盛的手:“您好!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豪華的辦公室,你一看就是一個很有魄力的老板,……”他似乎看見了林建林使過來的眼色,趕緊收住嘴,哂笑著坐在了沙發上。
穀子盛對金振海看了一眼,與林建林聊了起來。
穀子盛:“建林,你們學校開了個勤工儉學的夜大班,這在全國都是有名的吧?”
林建林:“是嗬!我們是首開國內高校創辦成人勤工儉學夜大班的先河,學生畢業後不包分配,全部自謀出路。這位金先生就是夜大的畢業生,學業也還不錯。”
穀子盛:“上夜大的入學條件可能就鬆多了,免不了會有魚目混在珍珠裏。”
林建林:“我們是在嚐試一種新的教育模式,即寬進嚴出,學生要拿到畢業文憑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穀子盛瞟了金振海一眼:“總還會有例外吧。好比工廠生產的產品,再嚴格的檢驗手段也難免讓幾件劣質品混出廠的。”
從穀子盛的眼神和說話的語中,金振海早已感覺出來眼前這個叫經理的人在輕視著他,因此心裏非常的不自在。他真想撲上去掐住穀子盛的脖子,讓他明白金振海是什麽樣的人物。但這隻是一瞬間的幻覺,他清楚別人為什麽會這樣看他。他在心裏說:小子你不要神氣,有朝一日我會比你更有名更有錢,到那時你想跟我說上話都難!
穀子盛的話讓林建林皺了皺眉頭:“哎,老同學,我們不要扯到一邊去了,還是說說正題吧。你對金先生的印象怎樣?我看你先讓他在這裏幹著再說,業務上的事可以慢慢熟悉嘛!他目前處境很困難,你就給我這個麵子,幫他一回,好不好?”
穀子盛沉吟道:“好,你們先回去,我會盡快給你答複的。”
林建林看著穀子盛:“麵試結束了?”
對方用手摸著下巴,麵有難色。
林建林不悅地:“看來你並沒有把我這個老同學的麵子放在眼裏,你是不願幫我這個忙了?”
穀子盛:“建林,你不要這麽說嘛,我也得站在公司角度再考慮一下。你放心,能幫忙的地方我是會盡力的!”
林建林:“那好吧,我等你的答複!”他拉著金振海走出經理辦公室。
穀子盛起身將林建林他們送到樓道的電梯上。
他回到辦公室,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這個林建林!”
7.
徐華和林建林坐在餐桌上吃飯。林建林滿臉的不高興,好像冬天裏的池塘。
徐華:“老林,你今天帶金振海去找穀子盛,他怎麽說?”
林建林:“這個穀子盛,他跟我也拉起架子來了。真是!”
徐華:“他是不是有難言之隱嗬?”
林建林:“有什麽難言之隱?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嘛!”
徐華:“虧你還是個教書的,一點含蓄都不知道!人家一看你那架勢,還能說什麽嗬?”
林建林:“我看哪,有的人發了財就不知道東南西北了!”
客廳裏的電話響了,林建林放下碗筷,走過去接電話。
林建林:“喂,哦,是老穀嗬。”
穀子盛:“老同學嗬,非常抱歉,你介紹的那位金先生,怎麽說呢……”
林建林:“你是不想錄用他了,是吧?那有什麽好抱歉的,這是你的權力嘛。有別的事嗎?那就再見!”他氣惱地掛斷了電話。
徐華望著丈夫,說:“你呀,不要強人所難嘛!”
林建林:“誰強迫他哪?他是完全能夠辦到的!”
8.
任大叔正在向行人出售當天的報紙。早上的生意很好,他都有點忙不過來了。
一個小夥子匆忙地走過來:“給我一份《足球》報。”他接住任大叔遞來的報紙,扔下伍角硬幣就匆匆地走了。幾乎每一位買報的人都是這麽匆忙。
“有《海星日報》嗎?”一位女士走到攤前問道。
“有!”任大叔熟練地遞過去一份《海星日報》,並為女士找零錢。
金振海提著一卷鋪蓋,肩上背著一個肮髒的背包,走到任大叔的報攤旁邊。他放下行囊,在一旁注視著任大叔。
自從林建林給他找工作受挫之後,他不好意思再去打擾人家,也不能在荔枝園裏那個破木屋再住下去,他隻好提著自己簡單的鋪蓋離開了校園,又不知該往何處。他想,實在沒有辦法就去拾破爛或者乞討吧。
任大叔忙過了一陣之後,看見了神情落寞的金振海,就與他打招呼:“哎,你這是準備回家去嗎?”
金振海歎著氣說:“任大叔,我哪裏還有臉麵回家呀!學校裏不能住了,租房子住又沒有錢,我真正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了!”
任大叔笑道:“哪能呢,大學畢業了,體體麵麵的,有什麽不好意思?”
金振海:“我們那裏很落後,人人都往外麵走,我大學畢業了卻反而回去,這不讓人笑話嗎!我想在這裏找一份工作,幹一番事業,可現在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任大叔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那就搬過來和我作伴吧,我們叔侄倆也好聊聊天。”
金振海立刻轉憂為喜,求之不得地答應道:“那就太好了!您若不嫌棄,我就暫時在您這裏搭個鋪,找到工作就馬上搬走!”
任大叔原本隻是開個玩笑隨便說說,沒想到這個人卻把它當真了。但他又不好收回剛才說過的話,見金振海一副落魄的樣子,加之自己眼下反正也是一個人住著,有個人作伴也好,於是沒有再說什麽。
任大叔拿出一個冷包子吃著,說:“這也就是我們的緣分。呃,你吃過早餐沒有?我這裏還有一個包子。”
金振海毫不客氣地說:“還沒有哪。”
任大叔從報攤底下一個塑料袋裏拿出一個冷包子,遞給金振海。
金振海接過包子,一口就啃掉了一大半,狼吞虎咽隻兩口就吃下了冷包子。
9.
臨時安置區內一間狹小鐵皮棚屋,牆壁上亮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任大叔戴著一副老花眼鏡,坐在**看報紙。他一隻腳踏在地上,另一隻腳支楞在床沿曲抵著胸脯,看報紙的時候不停地用手指摳著腳丫。
金振海在門外的一隻小爐灶旁忙活著做晚餐,他把麵條下到滾沸的鋁鍋裏,又切了幾片白菜葉子扔進去。
金振海把煮好的麵條盛在兩個飯碗中,然後端進棚屋,對任大叔說:“任大叔,麵條好了!”
“好,吃吧!”任大叔放下報紙,從一張條桌的屜子裏拿出一雙筷子,放在衣袖上擦拭了一下,端起麵條吃起來。
金振海“吱溜吱溜”地吃著麵條,不時側過臉與任大叔說話:“大叔,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呀,家裏其他人呢?”
任大叔:“我家三個人在這裏賣報紙,眼下正是晚稻熟了的時候,我兒子和我老伴回家收晚稻去了,收完晚稻又來。”
金振海:“您感覺在這裏比在家鄉好嗎?”
任大叔:“笑話,外麵哪有家裏好嗬?但是為了賺點錢,也就沒有辦法了!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個城市還是不錯的,要不然,你怎麽還舍不得回家呀?”
金振海本想說:這個城市就是讓人來了待不下,天天想離開卻總又難以離開的地方。但話到嘴邊還是笑了笑,隻顧低著頭吃麵條。
少頃,他將一把麵條送到嘴裏,接著說:“這裏的工作很難找,我已經找了一個多月了,跑了好多單位,工作還是沒著落,真是氣人。我也想過回家,但又不甘心就這麽回去!”
任大叔:“是嗬,找工作要有耐心,還要碰機會。有的人出來沒幾天就找到工作,有些人找了半年甚至一年都找不到哩,結果隻好打道回府。更重要的還是看能力,這個地方重視人才。不像在內地,幹什麽都要憑關係!”
金振海放下空碗:“我要是還年輕十歲,找工作就不成問題了,也不用看人家的臉色,受些窩囊氣。”
任大叔安慰道:“慢慢找吧,你還年輕得很呢!要麽就自己當老板,無拘無束,輕鬆自在。”
10.
金振海在任大叔的小棚屋暫時住下了。白天也幫任大叔搬搬東西,晚上陪他聊天或下像棋,但是這畢竟不是個事兒。他想學著任大叔的樣子去賣報,又不知道從何開始。
這天早上,金振海幫著任大叔整理報攤,將剛剛拿到的新報紙擺放好。他一邊擺放一邊探問道:“大叔,您擺這報攤一天到底能賺多少錢呀?”
任大叔把數好的報紙放在攤桌上,說:“我不是跟你說過嗎,賣報紙也有風險。這賣報紙的行當一要靠讀者,二要靠好天氣,碰上刮風下雨天氣,這報紙就像老鼠藥一樣難賣,過了期的報紙就是一堆廢紙,你就隻有自認倒黴,所以我們賣報紙還要會看天氣!還有嗬,賣報紙經常有城管和文化稽查隊的過來查,我昨天就被城管查了一次,幸好沒有罰款,教育一下就出來了,要不然賣了一天的報又白忙活了。”
金振海:“他們為什麽要查呢?”
任大叔:“唉,一是查有沒有占道經營許可證,二是查有沒有販賣違禁出版物。”
金振海:“哪些是違禁出版物?”
任大叔:“就是從海外和香港偷運進來的非法出版物嗬。公安查得很嚴的,前些日子就端掉一個專門販賣海外花報的團夥,可聽說那老大在上麵有人,沒幾天就給放出來了。那東西可碰不得,抓住要重罰,甚至要坐牢的!”
金振海認真地聽著任大叔的描述,感歎地說:“看來這碗飯也不好吃嗬!”
任大叔:“不好吃也得吃嗬,我這種一把年紀又沒有一技之長的人,除了賣報紙還能做什麽!老金呀,你現在反正還沒有找到工作,不如幫我賣幾天報紙,我按伍塊錢一天付給你報酬,你看行不行?”
金振海不假思索地答應道:“好嗬,我正想嚐嚐賣報的滋味。”
任大叔當即從報攤上抽出一垛報紙,數了數,交給金振海說:“這是五十份《海星日報》,零售價是一塊錢一份,你拿到那邊菜市場去試一試!”
金振海照著任大叔指點的樣子,將報紙搭在左手臂上,右手拿了一份,咧嘴打了聲招呼,就快步走向街道對麵的菜市場。
11.
傍晚時分,任大叔蹲在門邊洗米做飯,金振海滿臉倦容地走了回來,他的臉上卻有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
任大叔:“報紙都賣完了?”
金振海得意地說:“嘿,賣完了。”
任大叔:“噢,第一天賣報成績還不錯!我第一次賣報的時候,二十份報紙賣了一天,腿都走酸了,到了晚上還有一半在手裏呢。”
金振海喝了一口水,將報款交給任大叔,說:“我開始在菜場賣,直到中午才賣出九份,後來我就拿著報紙在菜場旁邊那條街道上來回走動著賣,總算都賣完了!”
任大叔從報款裏拿出伍塊錢給金振海:“這是你的工錢。賣報的味道怎麽樣?任何事情呀,隻要做開了其實也不難。”
金振海笑了笑,點頭說:“是的,我感覺賣報紙也不錯。”
金振海脫下被汗水浸濕的衣服,往**一丟,坐在床沿上,說:“任大叔,我發現這賣報的利潤還是可觀的呢。”
任大叔:“馬馬虎虎吧!這個城市的外來人口多,人員流動大,而且他們大多數是來找工作的文化人,喜歡讀書看報,所以那些登有招聘信息和各種大案要案報道的報紙很好賣。”
金振海:“大叔,您這些報紙是從哪裏取來的?”
任大叔:“報紙是從市區的報刊批發中心批來的,每天早上三點鍾就開始排隊。許多人都要在上班以前看到報紙,報販們每天一清早就要把報紙批到手。唉,批報紙的人很多,路程又遠,太麻煩了!”
金振海眉頭一跳,笑著說:“如果有人專門從批發中心把報紙批出來,再分給其他報販去賣,賺點價差,肯定能行!”
任大叔:“那是自然的哪,但是那要幾個人合夥才行,一個人幹不開的。”
金振海興奮地說:“大叔,從明天起我去給您批報紙吧!”
任大叔樂哈哈地笑著說:“那好嗬,你去批來,我管賣報!”
12.
次日淩晨,不到三點鍾,金振海便從**起來,披上外衣就輕手輕腳走出棚屋。
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馬路上朦朦朧朧的不見行人。空氣中有了些初秋的微寒,一陣陣海風夾帶著鹹腥的氣味迎麵撲來,金振海裹緊身上那件顯得汙濁的夾克疾走,不一會兒額頭起了層薄汗。
正走著,前麵路旁燈影下有個背著挎包的男人向這邊招手,金振海向四周望了一眼,路上除了他並沒有別人。等他走近時,那男人拿著一張封皮上印著妖豔**圖片的光碟向他晃晃,悄聲問:“要光碟哇?港版三級片!”見金振海沒理他,又說:“哎,還有新出的碼報,要吾要哇?”金振海仍然快步朝前走去。
13.
天漸漸亮了,曦微的晨光中,偶爾一輛早班公交車駛過街道。
離報刊批發中心還有幾站路程,金振海一蹶一拐地快步行走著(行走得越快,腿上的殘疾越明顯),雖然已有公交車經過,為了省錢,他還是堅持走路。
走著走著,金振海開始顯現出艱難吃力的神色,畢竟有一條腿受到過重創,走久了就會陣陣發痛。現在他有些支持不住了,隻好在路邊的水泥長椅上坐下來揉一揉那條傷腿,不到一分鍾又起身快步向前趕路。
14.
海星市報刊批發中心位於文化廣場旁開創大道上的一個用鐵柵圍成的院子裏,每到批報的時候,這裏就人聲鼎沸,一派繁忙。尤其是一樓的批報大廳更是燈火通明,人頭攢動,好不熱鬧。
金振海擠在熙熙攘攘的報販中間,等待著批發報紙。批報紙的隊伍宛如長龍,從批報大廳前一直排到了海星報業大廈轉角的大
第22章節
街上。
15.
金振海批到了當天的報紙,他提著一大捆報紙,滿臉大汗地走出批發中心大院。來到街邊公交汽車站,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眺望著來車的方向。
一輛公交車開了過來,金振海提著報紙緊追了幾步,登上汽車。
汽車上擠滿了趕著上班的乘客,金振海將報紙摟在懷裏,深怕被人擠爛。
汽車時行時停,金振海焦慮地望著窗外,他急切地催促司機開快點。
司機不耐煩地回頭白了一眼金振海:“嫌車慢就去坐飛機嘛。”
一個乘客見金振海汗流浹背的樣子,很關切地說:“嗨,怎麽不把報紙放下來坐,還摟在懷裏,站著多吃虧呀!”
金振海艱澀地笑了笑,說:“這是我的飯碗呐!不能坐的。”
對方不解地望一眼金振海,搖了搖頭。
16.
任大叔已經把報攤支好,將幾樣零星的小冊子書刊、雜誌擺在上麵,不時翹首向街道上張望著,平時的這個時候他也正在從批發中心拿報回來的路上。
又等了一會,金振海提著報紙從街道那邊快步走來。他放下報紙,用衣角擦著額頭的汗水:“嗨,總算到了。怎麽樣,時間還不晚吧?”
任大叔提過報紙,解開捆綁的繩子說:“不晚,比平時還早了一點哩!”
金振海伸手拿過一疊報紙來數,任大叔攔住他的手,說:“慢點,賣報紙先要學會數報紙,數報紙有個方法,你看,是這樣,先把報紙順過來,用手指架著數,一架是五份,看清楚了嗎?”
金振海也學著任大叔的樣,重新又數了一遍。
“大叔,這一百份給你,剩下的兩百份我送到別的報攤上去,如果送不出,我就自己拿著到處去賣。”金振海將數好的一疊報紙留給任大叔,自己提著另一疊報紙匆忙走了。
“老金,記住,要到人多的地方去賣,報價不要亂叫,要按行業上的規矩!”任大叔對著金振海的背影說。
“我知道了,批給報販的價格比報紙上的標價低伍分錢一張。”金振海頭也沒回地答道。
任大叔滿意地點著頭,一低頭看見放在攤板上的一袋包子,急忙喊道:“呃,老金,你的早餐!”
金振海沒有聽見,他已經橫過馬路轉到另一條街道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