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近黃昏的時候,金振海麵帶喜色地回到鐵皮棚屋。他從衣袋裏掏出一把皺巴巴的紙幣,一張一張抹平,清點了一遍,分成兩疊。他先將較多的一疊交給任大叔:“大叔,這是今天批報紙的本錢,一百五十塊。”然後又拿起另一疊,對任大叔說:“這是今天送報的收入,六十塊。再加上您那一百份的收入,今天一共賺了九十塊啦!”他在棚屋子裏轉著圈子,跳著腳,眉飛色舞地叫喊起來。

任大叔也高興地咧嘴笑著說:“這比我平時一個星期賺的還多哪!”

“大叔,謝謝你指給我一條謀生的路子!”金振海把錢都交給任大叔。

任大叔從那些紙幣裏拿出肆拾元錢給金振海,說:“老金,今天你幫我賺了這麽多錢,這是我給你的報酬,拿著吧!”

金振海推讓了一下還是接住了。他的心裏此刻已萌發了一個專做報紙批送業務的想法,但是任大叔的老伴和兒子很快將要回來,他得盡早另找住處。於是,金振海有些難為情地對任大叔說:“大叔,你老伴和兒子就要回來了,我打算明天搬出去,另外找地方住。”

任大叔:“急什麽?他們可能還要好幾天才到呢。”

金振海:“我先去找找看,萬一沒找到住處再回來!”

任大叔:“既然這樣,我就不強留你了。”

金振海:“大叔,今後我想專搞報紙二級批發,隻是眼下沒什麽本錢……您看能不能……”

任大叔從金振海猶豫的眼神和吞吞吐吐的語氣中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說:“哦,你是想要我借點本錢給你嗎?行,我這有二百塊錢,你先拿去吧!”

金振海感激萬分地連聲說:“太謝謝您啦!我賺了錢就馬上還給您。”

任大叔從身上摸出一個小布包,數了二十張拾元的紙幣交給金振海。

金振海伸出雙手接住錢,把它掖在內衣袋裏。他滿心歡喜地走過去淘米洗菜,開始做晚餐。

“大叔,我打算搞一個大的送報網絡,您就是我的第一個客戶!”金振海一麵做飯,一麵不無自信地說。

任大叔坐在一張小凳子上抽煙,讚許地說:“我看能行,還可以把分散的報販組織起來。不過,這可是個吃苦的事兒。”聽著任大叔的話,金振海若有所思。

2.

從任大叔那兒搬出來,金振海沒有什麽地方可去,他不加思考地來到了立交橋下。在他的心目中,這兒是一個最安穩的居所,自己不是要搞報紙批發嗎,在這裏找上兒個無家可歸的人一起幹,他們說不定會怎樣感激我呢?這個想法一冒出來,金振海心裏湧起好一陣興奮。

夕陽在大廈的輪廓背後沉落,喧囂的城市染上一層粉紅色的光輝。車輛在寬闊的高速公路上奔馳著,人們行色匆匆。那高大的天橋把道路兩邊的樓群連接起來,宛若一道恢宏的彩鏈。

夜色冥冥之中,一些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就把城市立交橋或者天橋,當作了他們的天然居所。

此刻,在海星市那座著名的立交橋下的綠化帶裏,就聚集著十幾名衣著襤褸的流浪者。他們目光憂鬱,臉色蒼茫,橫七豎八地卷縮在立交橋的陰影之中,有幾個則聚在一起玩著紙牌。

金振海提著破舊的鋪蓋走近這群流浪者,好象早就跟他們認識一樣。

他將行李往草地上一扔,對其他人掃了一眼,便席地坐了下來。他給自己點燃一支香煙抽著,眼睛不停地望著離他幾米遠的那群人。那些個流浪漢也正在用懶洋洋的眼神看著他。

金振海抬起夾著香煙的手向他們揚了揚,算是打了招呼。那些人朝金振海身上看了一眼,並沒有理會他。

金振海自顧自地吸著煙。忽然,他像想起了什麽似的,掏出香煙盒,抽出一把煙,向對麵那十幾個人拋過去:“來,朋友,抽支煙!”

那十幾個人見人給他們散煙,一下子來了精神,爭相撿起草地上的煙卷,都來到了金振海的身邊。金振海用打火機逐個給他們點燃,笑著說:“你們都是幹什麽的?怎麽在這裏過夜?”

一個薄嘴唇的矮個子男人介紹說:“我叫王琦,是揀破爛的。他叫長子,也是揀破爛的。你旁邊這個胖子是擦皮鞋的。那幾個人不曉得幹什麽,反正都是沒錢住旅館的。”

金振海:“你們天天都在這裏過夜嗎?”

王琦:“我們平時是走到哪兒就住在哪兒,已經在這座橋下住了一個多月了,互相都認識了。”

金振海想了一下,說:“如果有個固定的事,你們做不做?”

長子斜躺在草地上,問道:“我們不是大學生,又沒有技術,到哪裏去找固定工作?有破爛揀就不錯了。”

金振海從衣袋裏拿出自己的身份證和海大學生證,對他們亮了亮,說道:“我叫金振海,是海大畢業的,也沒有找到工作。但是我已經發現了一條發財的好路子,隻要你們信得過我,願意跟我幹,就可以像那些有錢人一樣,用一種體麵的方式來養活自己!怎麽樣,肯不肯跟我幹?”

胖子懷疑地:“你自己都還跟我們一樣睡天橋旅店呢,會有什麽發財的路子告訴我們?哪有這樣的好事?”

矮個子王琦:“莫不是叫我們去做犯法的勾當,打死我也不會去的!”

金振海:“絕對不是做違法亂紀的事。問題是你們願不願意跟我幹。”

長子:“我們憑什麽相信你?你會不會騙我們?現在騙子太多了!”

金振海:“我和你們一樣,也是個流浪漢,況且跟你們素不相識,為什麽要騙你們?我說的這件事其實我一個人也能做,隻不過多幾個人做起來就更好。”

王琦:“是什麽事?你為什麽不叫你的親戚朋友們來做呢?”

金振海:“等做起來之後,我自然要叫他們過來。”

胖子來了興趣:“我們萍水相逢,一無錢,二無手藝,你找我們合什麽作?”

金振海:“我們都是流浪漢,同命相憐。我知道,隻要有口飽飯吃,我們就會拚命去幹,因為我們沒有顧慮,都能吃苦!”

王琦:“既然你信得過我們,我們也沒什麽信不過你的,大不了白幹活,本錢我們可是沒有哦。”

金振海:“本錢由我出,你們隻要任勞任怨幹活,每天可得到十塊錢報酬!”

那十幾個人幾乎是同時問道:“是幹什麽?”

金振海一字一頓地:“賣——報——紙!”

王琦:“賣報紙?那能賺幾個錢呀?”

那十幾個人的情緒活躍了起來,用探尋的眼光打量金振海。

金振海狠狠吸了一口煙,又緩緩吐出去,眼睛看著手裏的煙卷,說:“不賺錢我叫你們做什麽!每天早上我去把報紙批出來,然後我們幾個人一人分一份,拿到車站、碼頭、大街上或者菜市場這些人多的地方去賣。我已經試了一下,很有賺頭!如果你們願意跟我幹,我還有幾個要求。第一,你們的身份證要交我保存。第二,不管白天賣報走得多遠,晚上一律要回到這裏來過夜,直到我租到房子為止。第三,按江湖上規矩,朋友之間真誠相待,不欺不詐,禍福同擔。怎麽樣?”

王琦:“行,我們跟你幹!但是醜話說在前頭,你要說話算數,不能拖欠我們的工錢,還有不許拿我們的身份證去做坑蒙拐騙的事情,如果那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金振海拍著胸脯說:“我要騙你們,就是地上爬的!”

長子顯然有些興奮,他站起來說:“能穩穩當當地賺錢還有什麽可說的,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的老板,我們都聽你的!”

十幾個人圍著金振海七嘴八舌地說笑起來。金振海又給他們每人一支煙,並一一為他們點著火,兩包香煙就這麽一會兒抽完了。

他躺在草地上,微笑地看著這一群剛剛認識的流浪者。

3.

淩晨三點鍾,金振海就從草地上站起來,他叫醒王琦、長子等人:“我現在就去批報紙,你們在這裏等著我。”

他把自己的鋪蓋行李等東西托付給王琦,匆匆忙忙地向人行道上走去,不一會就消失在夜幕之中了。

王琦望著金振海離去的方向,不放心地說:“這個人是不是騙子,他拿了我們的身份證呢!”

胖子搖搖頭說:“我看不像,那樣子挺忠厚的。”

王琦還是滿臉狐疑:“就是那些樣子忠厚的人騙你沒商量!”

長子提了提金振海的行李,說:“怕什麽,他的東西還在這裏呢。”

4.

金振海一路小跑地在街道邊走著,一輛個體中巴車從他身邊緩慢停住,車上賣票的小夥子用手拍打著車外側的壁板,對金振海喊道:“哎,走吧,到下關。”

金振海朝空****的中巴車上瞟了一眼擺了擺手,仍然在人行道上疾走。

中巴開到他的前麵又停了下來:“哎,上車吧,上車吧!”

金振海不再理會,加快腳步往前走。

中巴車“呼”地加速開走了。

5.

金振海排在批報的行列之中,隨著批報長隊的移動,終於輪到了金振海。他站在報刊批發中心大廳門口的業務員桌前,向負責批發的一個中年男人遞去一支煙,像老熟人一樣親熱向對方打著招呼:“韋主任,請給我批伍百份。”

批發中心的業務主任韋清泉接住煙,看了一眼這個他不認識的報販,隨便問道:“你怎麽批這麽多嗬?”

金振海連忙笑著說:“你們的報紙辦得好,看的人多,我們報販賣起來自然就有勁頭哪。好了,韋主任,以後還請你多多關照,再見!”他提著一大捆報紙擠出批發中心的大門,來到街邊公交車站,用手背抹著臉上的汗水。

一輛中巴開過來,金振海提著報紙跌跌撞撞地上了車。他雙手抱著報紙,叉開兩條腿,站在過道上,胸脯在急劇地起伏著。

6.

王琦等人散漫地躺在草地上。金振海提著報紙氣喘籲籲地走了過來。

王琦馬上迎了上去,伸手去接金振海手裏的報紙。

金振海把報紙放在草地上,擦拭著臉上的汗水說:“來,我給你們每人分一份。今天的天氣不錯,而且報紙上刊載了一篇偵破走私案的報告文學,一定好賣。”他學著任大叔的樣子,給這十幾個報販每人數出一樣多的報紙,沒忘在一個事先準備好的小本子上做了登記。

王琦接過他的那一份報紙,將兩個饅頭遞給金振海。

金振海拿著饅頭,狠咬了一口,一麵嚼著一麵說:“大家趕快分頭去賣,賣報就要趕時間,過了早上這段黃金時間就不好賣了。胖子,你就在這座天橋口子上賣,並負責看守這些行李,其他人都到別的地方去賣,大家記住,一份報紙售價是一元。”金振海也抱起一疊稍厚的報紙,與這群新結識的報販夥計一起,急忙離開立交橋下的綠化帶,四散而去。

胖子抱著一疊報紙,站在立交橋下的人行道口旁,一邊賣報一邊看守著哥兒們的行李。在這一堆破爛行李之中,就數金振海的那個背包稍微清白一點,但也好不到哪去。

7.

任大叔正在報攤上忙碌著,他的兒子任衛國則坐在一旁發愣,一臉似醒非醒的樣子。這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因為無一技之長,從河南老家來到海星市之後一直找不到工作,又不願意回去,便與父母一起打理著這個小報攤。他整天無所事事,除了睡覺,一張嘴總不會閑著,不是抽煙、喝酒就是嚼檳榔。

早上七點鍾不到,金振海手拿一摞報紙走了過來。

“任大叔,您早嗬!”金振海打著招呼,將報紙放在報攤上。

任大叔:“老金呀,你已經開始送報了嗎?”

金振海數出一迭報紙,交給任大叔:“是的,我找了幾個人,從今天起送報紙。這是您的五十份,今天的報紙一定好賣,上麵有一篇破案的報道。”

任大叔:“那就給我一百份吧!”

金振海又數出五十份報紙遞給任大叔。

任大叔:“到底是年輕人,腦筋靈活,做起事來有幹

第23章節

勁!”他側過臉去對一直末作聲的兒子說:“衛國,你要跟金哥學著點,別整天泡在酒缸裏!”

金振海對因剛剛喝過酒而臉色紫黑的任衛國點頭打招呼。又對任大叔說:“大叔,那錢我過一向還給您。”

任大叔:“不急!哦,要不就算在我的報款裏吧!呃,你現在住哪裏嗬?”

金振海不好直說自己還是住在露天旅館,隻含糊地回答:“暫時住在工業園那邊,準備過幾天租一套大一點的房子。”說完,他拿起剩下的報紙,朝海星大學校門望了一眼,便往裏麵走去。

8.

金振海領著一幫無業遊民就這樣開始了報販生涯。

他們以立交橋下的綠化帶為落腳點,每天早上由金振海負責到報刊批發中心拿報,再分配給大家去走街竄巷地兜售。盡管還沒有一個明確的思路,但正如任大叔所說的,隻要你肯幹,吃飯的問題還是不難解決。

這天早上,金振海拿著一大捆報紙,站在火車站廣場旁叫賣著,過往的行人中不時就有人扔下一塊硬幣或紙鈔,拿走一份報紙。看來今天的生意不錯,金振海的臉上掛著得意之色。

金振海正忙著賣報,有人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他扭過頭去,驚訝地叫了起來:“哎呀,康道陽!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康道陽詭秘地苦笑著說:“我已經來了一個多月了,朋友說好要我到他公司幫忙,可是過來後人都聯係不上了。找了這麽久,工作還是沒找到,錢也花光了。買了今天上午十點鍾的車票,唉——,回家!”

想起自己當初不辭而別的事,金振海心裏雖然有些不自在,但他還是輕描淡寫地說:“道陽,那次你要我找文書記搞貸款,我看沒什麽希望,所以就到這裏來了。事先也沒有跟任何人說。”

康道陽也無所謂地說:“我知道你的處境。其實你走了之後不久,我也離開了農機廠。先是調到東江服裝廠當副廠長,因市場不景氣,出現巨額虧損,趕緊走人;後來到一個縣辦的電筒廠管銷售,沒多久就垮掉了。朋友給了我一個‘企業殺手’的撮號,說我到一個地方就死一個地方。嗨,我現在是既無職業又無本錢,成了真正的逍遙公子。”說到這,他忽然想起什麽,說:“哎,你吃過早餐沒有?我們找個地方坐下談吧,反正還有兩個多小時才上車。”

金振海指了指手中的報紙:“不必了,我還有報紙沒賣完呢!”

康道陽看著金振海:“你大學也讀完了,怎麽還不回去呢?尹麗萍……”當他不經意提起尹麗萍的名字時,發現金振海的臉頰倏然**了一下,很快變得陰沉了,隻好馬上收住了嘴,改口說道:“這賣報紙的生意怎麽樣?”

金振海下意識地咬緊了牙梆,麵帶幾絲不悅,以陰鬱的聲音低沉地說:“康道陽,我們過去是朋友,你跟我說句實話,你……”

康道陽拍著金振海的手臂,一副推心置腹的誠懇模樣,狡詐地笑著說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你大概也聽到了某些傳聞。我可以向天發誓,我康道陽正是出於我倆相處這麽多年朋友感情的份上,才在你有困難的時候去關心你的家庭,這難道也不對嗎?偏偏就有些人喜歡無中生有,搬弄是非!振海,我再怎麽風流,再怎麽混蛋,但朋友妻不可欺,這一點做人的道理我還是知道的!”

金振海見他這麽說,便淡然笑了笑,不耐煩地拍了拍手上的報紙:“好了,不談那些廢話。做人隻要問心無愧就好!如果我真要相信那些傳聞,就不會這樣問你了,那將是另一種結果。我的脾氣你是知道的!”說到後麵他加重了語氣。

康道陽連連點頭:“是的,我當然知道!”

金振海匆忙望了一眼身邊來往的人流,換了種口氣說:“你回去後告訴我姐姐,要她幫我盡快找幾個信得過的親戚過來,我要擴大賣報業務,正缺管事的人。”

康道陽聽金振海這麽說,心裏就遲疑了一下,心裏想到,反正此次出來也沒有找到工作,就這樣回去多沒麵子!不如和金振海一起賣報紙,再一邊找機會。這樣想著,他就試探地問金振海:“振海,這賣報紙真能賺錢嗎?”

金振海:“這邊的流動人口還在猛增,都是來找工作的,這裏的報紙信息量很大,什麽招聘廣告求職信息財經報道都有,外來者就喜歡看這個,我認準了賣報紙肯定能夠賺大錢,而且可以形成產業!任何事情要做就要趁早,當今社會有的是可乘之機,成功就屬於勇敢抓住先機的人,屬於善於投機的人……,你回去轉告我姐姐,一定要多找幾個可靠的人過來。”

康道陽有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著對金振海說:“振海,要想幹出一番事業,確實需要懂得管理的人才,我看你正是創業的關鍵時候,困難肯定很多,不如我過來幫你怎樣?”

金振海瞟了康道陽一眼:“哥們,賣報可是下九流才幹的營生,你要幹這個那就太降格了!”

康道陽:“振海,我是說真的!你若相信我,我這就去退票,留下來跟你幹。我們又可以像從前一樣衝鋒陷陣,紅紅火火地幹出個名堂來!”

金振海想到自己正缺人手,康道陽又是老搭檔,求之不得,於是咧著嘴說:“你要是真的願意與我這販夫走卒為伍,那就來吧!不過今天你還是先回去,把這裏的情況告訴我姐姐,找幾個人過來,你再想辦法籌點資金過來。”

康道陽聽說要他弄錢,以為金振海至少要他投資幾仟上萬,心裏有些猶豫,便吞吞吐吐地說道:“噢,我也沒有多少錢,最多隻能借到一兩仟。”他猜想金振海會嫌少而作罷。

誰知,金振海答得很幹脆:“一兩仟就一兩仟吧,先租套房子再說。”

仿佛鼻孔裏忽然鑽進一隻蒼蠅,康道陽明明是想說什麽的,卻怎麽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尹麗萍向他借錢替金振海付醫療費的事還沒有向金振海提起,這會兒又要他投資賣報紙,心裏並不情願。但他想到自己目前的狀況,正有求於他。既然要跟著他在海星市待下來,也就不便再說什麽。況且,那筆錢畢竟是他與尹麗萍之間的事情,不能挑明的。想到這裏,他故作康慨地答應:“那好吧,我投資兩仟元!”

9.

自從賣報以來,畢竟生活有了目標和依托,王琦那十幾個人個個都換了一副興高采烈的麵貌。他們每天晚上將一天的報款如數交給金振海,然後從金振海那裏領取應得的工錢。盡管仍然居無定所,但是沒有人提出離開,反而表現出很高的熱情。

王琦不無討好的說:“金老板,我每天的報紙隻一會兒就賣完了,這比揀破爛強多了。”

長子:“我的也一陣子就賣完了,最遲也就在中午收工。”

金振海清點著報款,說:“我說的不錯嘛!不過,這還是剛剛開始,好好幹吧,以後我們會有大把大把的錢哩。過來,我把今天的工錢給你們。”

胖子拿到工錢咧嘴笑著說:“老板,這賣報確實是條好路子,本錢少,時間短,還不需繳稅!”

作為原本以拾破爛謀生的流浪者,他們對風餐露宿、起早奔波、走街竄巷、遭人白眼、受人欺負、忍饑受凍這些旁人難以承受的辛苦早已習慣了,因此境況稍為好點,就會心滿意足。金振海之所以想到拉他們組建報販團隊,看重的正是他們這種心態。

王琦見金振海抽出一支煙叼在嘴上,連忙拿出打火機替他點火,哂著泛黃的牙齒傻笑地說:“金老板看得起我們,你是個好人。要是能長期做下去就好了!”

金振海平伸開雙腿,靠在行李包上。他吸了一口煙說:“隻要各位真心實意跟我幹,我有一碗湯喝就少不了你們的一勺。我打算從家裏再找幾個人過來,規模還要搞大,報紙種類要增多。這幾天我就到赤港區去租房子,大家先要有個像樣的家。到時候我們就正式成立一個報刊配送公司,還要建立一套正規的管理製度,要在海星市所有的車站、碼頭、飛機場、海關和大街小巷各個角落都設立我們的賣報點。我這個人有個脾氣,要麽不做,要做就做大的。等我們的公司成立了,你們就是元老,是功臣,大家都會有好處的!”

王琦等人望著口若懸河的金振海,都不停地點頭稱是,他們通過這些日子的賣報接觸,已對金振海敬仰萬分,簡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金振海轉身對王琦說:“王琦,你再去找一些靠得住的人過來賣報,我們一定要把全市一些主要地點控製住。明天我倆就到各處去轉一轉,把主要地區的最佳賣報位置在地圖上標記出來。”

王琦應聲答道:“好的!不過有的地點已經被人占了。”

金振海扔掉煙蒂說:“沒關係,別人賣別人的,我們賣我們的,和平共處,公平競爭!”

長子擔心地說:“老板,我們把點撒得太寬,這早上送報就不太好辦。”

金振海看了長子一眼,說:“你這個問題提得好!不過我們自有辦法,一是增加送報人數,組成一個專門的送報隊伍,按片區分頭去送報。另外就是給送報的人每人配備一部自行車,這樣問題就解決了。”他拍了拍長子的臂膀,又說:“以後讓你負責一個片區的送報工作怎麽樣?”

長子受寵若驚地說:“隻要金老板信任,我在所不辭!”

10.

華燈初上的時候,整座城市猶如一位剛剛出浴的少婦,在展示自己嫵媚風韻的同時,也給人一種曖昧的遐想。

吃過了晚飯不久,金振海就帶著王琦來到一處繁華的街道旁察看著點位。

金振海拿出一張海星市城區地圖,攤開來。他指著地圖上的一條街道說:“寶田路,在這裏,標記一下。”

王琦用筆在金振海所指點的位置打了一個勾。

金振海折好地圖,帶著王琦向街道對麵走去。

他望著聳立在街道兩旁的高大商廈上閃爍的霓虹彩燈和澄澈夜空上掃來掃去的藍色光帶,臉上**起一抹笑意,感歎地說:“這夜景真好看……”

王琦也羨慕地說:“還是城市好,我們那鄉下連電燈都還沒有,晚上一片墨黑,早早的就摟著老婆上床睡覺。”

金振海用手拍了一下王琦的脖子,若有所思地說:“想女人了吧!一切都會有的,等我們有了錢,在這個城市定居下來,這一切都能享受了。”

11.

“韋主任,你早!今天的海星報有沒有爆炸性新聞?”隔著批報窗口還有三四個人遠,金振海就向窗口裏麵的韋清泉遞去一支煙,以調侃的口吻跟他打著招呼。

韋清泉接過煙,隨手即給金振海扔過來一份報紙:“你自己看吧!”

金振海飛快地翻看著報紙,當翻到報紙的法製版時。他忽然自言自語地念著一個標題並嘀咕道:“《凶殺案背後的故事》……哎,有戲,有戲!”

輪到金振海批報,他對韋清泉伸出一個指頭,神秘地笑著說:“韋主任,我昨天的報數訂少了,請批給我這麽多!”

韋清泉望著金振海,不解地說:“多少,一千份?”他指著訂報本說:“你昨天訂了一千二百份。”

金振海糾正道:“不,我要一萬份。”

韋清泉瞪了金振海一眼:“什麽,一萬份?今天總共印了十萬份,現在剩下的也就兩萬多份了,還有這麽多報販沒有拿到報紙,少批一點吧,給你兩千份。”

金振海仍不甘心地:“韋主任,再多一點吧,三千份怎樣?今天的報紙肯定好賣。”

韋清泉:“好吧,好吧,給你三千份!”

金振海忙不迭地點著頭說:“唉,謝謝,謝謝!”

分發員從分發廳的大窗裏推出幾捆報紙。金振海和康道陽,王琦,長子幾個人扛著報紙飛快地走出批發中心。

他們把報紙搭在自行車上,蹬著自行車一溜煙遠去。

12.

金振海拿著一疊報紙站在校園內的大道上叫賣:“大案揭秘,女教授與男模情感芭蕾的背後!考研必讀,名校高師教你九十九招超級秘訣,輕鬆過關!”

過往的師生紛紛圍住金振海,搶購著《海星日報》。

金振海手中的報紙一眨眼間就售出了一半,而學生們還在源源不斷地湧過來搶購。金振海靈機一動,叫道:“大案揭秘,考研必讀。數量有限,兩塊錢一份嗬!”

學生們還是毫不猶豫地搶購著。有的學生手裏拿著錢叫喊:“給我一份,我願出三塊!”“四塊,我出四塊!”

不一會兒,金振海手中的報紙全部售完了,仍有很多學生圍著他,要求購買。他們衝著金振海嚷道:“還有沒有?”

金振海從人群中突圍出來,對學生們說:“還有,我去拿!”

喜形於色的金振海飛也似地跑出了校園。

13.

金振海急急忙忙地走到任大叔的報攤前,人還未站穩,任大叔就問道:“哎,老金嗬,今天的《海星日報》還有沒有?再給我一點。”

金振海搖晃著腦袋說:“我哪裏還有嗬……”

這時康道陽、王琦和長子幾個人也陸續來到任大叔的報攤上。

王琦興奮地大聲說:“今天真是邪了,《海星日報》特別好賣,一會兒就賣完了。”

康道陽拉著金振海的衣袖,低聲說:“振海,還能不能批到報紙?或者去找找韋主任,請他與報社印刷廠聯係一下,再加印一點!”

金振海一拍大腿:“對嗬,請報社加印兩萬份。有錢賺他們會同意的。萬一賣不完我包賠!走,找韋主任去!”他“呼”地站起來,推著自行車就往前走。康道陽和王琦跟在他的後麵。

14.

幾個月下來,金振海還真的掙了一些票子,他不但擴充了隊伍,並租了一套一百多平米的簡陋民宅,作為報販們的落腳地點。

金振海、康道陽、王琦等一百多名報販擠住一室。室內擁擠的擺放著五十張雙層鐵架床,床底下塞著行李箱和一些沒賣完的舊報紙。空中牽扯的鐵絲上晾滿了衣褲毛巾等物。狹窄的廚房裏,胖子正在充當廚師的角色,忙著做晚餐。盡管他的手藝不敢恭維,然而這些從流浪者轉變而來的報販們並不挑剔,能夠吃飽就行。

金振海斜倚在床頭吸煙。

第24章節

康道陽穿過晾掛在鐵絲上的衣褲走了過來,在金振海的床沿坐下,說:“老板,你注意到沒有?”

金振海望著他:“注意什麽?”

康道陽:“我最近這段時間在證券交易所門前賣報紙,發現很多人在那裏排隊辦理股市開戶手續,營業大廳裏每天都擠得滿滿的,我們應該趁國內股市開始升溫的時候多批些證券報紙,搶在別人還沒有大賣之前,賺它一把!”

金振海坐直身軀說:“我也知道目前股市開始火熱,賣證券報很賺錢。隻是證券報屬郵政局批發,數量被他們控製了,我們拿不到多少。”

康道陽:“我們可以請韋主任出麵,以批發中心名義直接向證券報社訂報。”

金振海站了起來,對康道陽說:“行,這事就交給你去辦,必要時可以給他一些好處費。”

康道陽答道:“好,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他。”

金振海:“不,你今晚就去,跟他約個時間,我親自跟他談。”

他轉身將王琦和長子叫了過來,吩咐道:“我們分一下工,康道陽負責對外聯絡,王琦負責報點察看和報販管理,長子負責報紙批發和配送,賬務暫由我自己兼管。你們記住,一切重大事情須經我的同意才能行動。另外,我們要從現在起尋找多種渠道搞好與報社、文化部門、城管、公安還有郵政的關係,發動所有力量,隻要有機會認識這些部門的人都要盡最大努力接上,誰的功勞大,我會給予重獎。”

康道陽:“沒說的,我們一切聽從老板的吩咐!”

其他人齊聲附和:“聽老板的!”

金振海掃了大家一眼,問:“你們還有什麽問題?”

長子猶豫地說:“老板,你要報販們增加證券報的訂數,有人擔心訂多了賣不完怎麽辦?”

金振海揚了揚手,說:“你叫大家不用擔心,實在賣不完都算在我的賬上!”

幾個人說笑了一會便分頭去忙各人的事情。

15.

海星市證券交易所門前也跟一切熱鬧場所一樣,是報販雲集的所在。不過大多數都是那種流動報販,固定的坐攤隻有一個,因為固定攤位不是一般人能擺放的。

王琦和一名外號叫“參謀長”的報販今天卻在證交所門旁放了一個固定攤位,他倆坐在一張有些破爛的報攤桌後麵出售著證券報。

進入證券交易所大廳的股民們絡繹不絕,幾乎每個股民在路過王琦的報攤時都要買一份證券報,王琦和“參謀長”兩人應接不暇,臉上堆滿了喜色。

在證券交易所門邊,也就是王琦他們的對麵,原來就有一個固定報攤,也有幾個報販在賣著報紙。現在,他們見這裏又突然出現了王琦的報攤,明顯是在與他們搶生意。幾個人嘀咕了一陣,便衝到王琦的攤桌前,其中一個左臉頰上長了一撮黑毛的漢子指著王琦說:“喂,你們是哪裏來的?誰允許你們在這裏賣報的?”

王琦瞥了那個漢子一眼,回答:“這又不是你的地方,誰說我不能來這裏賣報紙?”

漢子瞪著眼睛,盛氣淩人地大聲說:“嗬,你這個老土,竟然不知道這裏是我們坤老大的地盤,說話還這麽竄的!給我打,讓他們明白一點行業上的規矩。”他一揚手,與另外兩個報販一齊動手,將王琦的報攤桌掀翻在地,又一腳踏下去,報攤桌當即散架。王琦和“參謀長”上前想抓住“一攝毛”的衣服,被對方一陣棍棒拳腳,打得蹲在地上。

過往的行人閃到了一旁,人們隻是圍觀,無人敢上前勸阻。

王琦和“參謀長”兩人見對方人多勢眾,氣勢凶猛,不敢還手,隻好扔下報紙,用雙手抱住腦袋,落慌而逃。

“一撮毛”撿起地上王琦他們扔下的證券報,衝著他們的背影說:“小子,下次別再讓我在這裏看到你們!”

兩名保安聞訊跑了過來,問道:“誰在這裏鬧事?”

“一撮毛”馬上遞上香煙,笑著說:“嘿嘿,沒有,是兩個小偷。已經跑了!”

保安與“一撮毛”聊了幾句便調頭走開。

一場糾紛很快結束,證券營業部門前又歸於平靜。“一撮毛”那幾個宣稱“坤老大”手下的報販若無其事地重新賣他們的報紙。

16.

金振海坐在一張小桌前,報販們圍在他的身邊,逐個地與他結算當天的報款,同時申報明天的訂報數量。金振海給交款的報販填寫收據,在一個小本子上登記訂報數量。現在金振海已經做起了二級報紙批發,其他報販都從他手中訂購報紙,他正忙得不可開交。

康道陽和王琦從門外進來,王琦哭喪著臉,一副眼青鼻腫的模樣。

康道陽對金振海輕聲說:“老板,王琦和參謀長今天被人打了!”

金振海停下來,吃驚地看著王琦:“是誰打的?為什麽打你們?”

王琦用手揉著頭上的傷,說:“今天我和參謀長按你的意思,在證交所門前擺了一張桌子賣報紙,有幾個報販走過來說那是坤老大的地盤,不準我們在那裏賣報。我跟他們爭了幾句,他們就砸爛我們的桌子,搶走我們的證券報,還動手打人,說不要在那裏再看見我們。”

金振海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他咬著牙憤懣地說:“他們憑什麽打人?真是豈有此理!道陽,你明天帶幾個人跟王琦去證交所,教訓一下那幫狗東西!”

17.

“什麽,我們的點位被人占了?”

裝飾得十分豪華的阿坤辦公室內,一個穿著講究,氣質不凡的中年人坐在一張碩大的老板桌後麵打電話,他就是號稱海星市賣報大佬的阿坤。立在他旁邊的那個高個子年輕人是他的副手阿財。

阿坤放下電話,滿臉不高興地問阿財:“怎麽搞的,竟然有人把手伸到我的地盤上來了?阿財,你去了解一下,看看那幫人是什麽來曆,在哪裏落腳,有多少人馬?另外,叫我們的弟兄防範一下,不要去招惹他們。”

阿坤,全名邢誌坤,四十歲左右的年紀,身材比較高大結實,衣著講究,留著一頭整齊的短發,外表看去是那種很有點酷味和魅力的男人。他說一口純正的東北普通話,不管是在戶外還是室內,總是戴著一副茶色眼鏡,說話聲音低沉,不慌不忙,給人以捉摸不透的神秘感覺。

那年因為在一樁銀行失竊案中負有安保不力的責任,單位給予他降職調離的處分。一氣之下,他來到了海星市,靠著在郵政局工作的妻舅的關係,領著一幫人從事著報刊零售業務。這麽多年以來,他控製著海星市大部分的報刊發行份額,因為與方方麵麵的關係處理的完美圓滑,在正常的生意之外,他還販賣著利潤巨大的境外碼報和違禁出版物,因而成了海星市有名的賣報大亨。

現在,竟然有人在他的地盤上吆五喝六起來,甚至直接與他爭奪賣報點位,這令他感到十分驚訝和不快。憑著職業的敏感,他覺得自己的利益正在麵臨著嚴重的威脅和挑戰。

見阿坤沉默不語,助手阿財輕聲安慰道:“坤哥,這點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你放心好了!”

阿坤用手推了一下眼鏡:“我不是不放心,你聽過千裏之堤毀於蟻穴這個成語嗎?有些事情確實不得不防。你告訴弟兄們多加注意,不要因小失大就是了!”

阿財點頭答應著退了出去。

18.

批發中心大廳門口吵吵鬧鬧,排滿了批報紙的報販隊伍。金振海已經站在了韋清泉的窗口麵前。

像往常一樣,金振海給韋清泉遞上一支煙,笑著說:“韋主任,我在昨天那個數上加伍百份。”

韋清泉接過煙,把它放在桌子上,看著金振海說:“你的胃口越來越大了嘛!”

金振海:“這都是托你們報社的福嘛。韋主任,哪天有空?我請你喝茶!”

韋清泉笑了笑,向分發員報了金振海的報紙數。

年青的分發員點了幾捆《海星日報》放在窗前的台子上,又轉身去拿剩餘的報紙。金振海悄悄示意站在窗口旁邊的康道陽,趁機提走了兩捆報紙,然後自己把身子移到一旁,讓後麵的報販批報。

金振海故意用手指點著他的報紙,做出歉意的樣子,對分發員說:“對不起,我的數量好像不對,還差兩捆!”

分發員疑惑地望著金振海,驚異地說:“嗯,我已經給夠了哇!”

金振海肯定地:“真的沒有。你看,都在這裏,我沒有動它們!”

後麵的報販在催促著要提報紙。韋清泉不滿意地對分發員說:“怎麽搞的,快補給人家!”

分發員還未弄明白是否真的少發了兩捆報紙,在韋清泉的責備下,他有些不情願地又提了兩捆給金振海。

金振海對韋清泉打了聲招呼,便提著報紙飛快地走了出來。

康道陽和長子已在大門外等著他。

“老板,今天我們又多拿了兩捆,嘿嘿。”長子看著金振海,低聲笑道。

金振海做出一個怪相,得意地說:“孔乙己說讀書人偷書不算偷,是竊。我們報販偷報紙也不算偷,隻是拿。道陽,你說是不是?”

康道陽點頭笑了笑。

金振海一麵暗暗為自己的偷竊成功而慶幸,一麵勾耷著腦袋往前走去,並用手掩著嘴說:“這隻是小兒科,有一次我一人來取報,多拿了五捆呐。”

康道陽手提報紙邊走邊說:“長子,你不知道,金老板曾經還是鐵道遊擊隊員呢。”

金振海聞言,白了康道陽一眼,康道陽才沒有說出小時候與金振海在鐵道上飛車偷竊貨運物資的醜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