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何曼瑤發來一條微信信息，信息內容是感謝虞望舒的配合，隨後又發來一個音頻文件。
虞望舒抱著激動又好奇的心情點開了它，手機裏傳來一陣滋滋的嘈雜聲。
那種聲音持續了許久才出現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聲音，虞望舒屏住呼吸聆聽對話，卻聽不太清楚，他索性把車停靠在路邊仔細聽音頻。
斷斷續續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一股熱血從腳底直衝腦門，整個人都沸騰起來。
阮正雲！
沒錯，就是他！
音頻裏短短的對話如同興奮劑，既讓虞望舒振奮，又讓他糾結。他握著方向盤，心情久久無法平靜，如果方黎聽到這段音頻，她又會是什麽心情？
帶著複雜的思緒，虞望舒重新驅車上路。
莫約兩分鍾後，他猛踩刹車，掏出手機凝視，拇指在那個音頻文件上停留了許久才硬著頭皮把它轉發給了方黎。當時方黎正在吃泡麵，莫名其妙看到這樣一個音頻文件感到很奇怪，隨手點開了它。
一陣滋滋聲響起，方黎並未在意。
莫約過了五十多秒，低沉的男中音響起，“孟經理，你確認這個螢火主題公園項目的資料沒有任何問題嗎？”
一口泡麵送進嘴裏，方黎愣在當場，隻聽另一道男音回答說：“阮總多慮了，我辦事你放心，我說嘉泰沒問題就沒問題。”
方黎含著泡麵，一時竟忘了咀嚼。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不過我希望你能盡快把貸款審批下來，我急著用錢。”
“我知道該怎麽做，事成之後還請阮總履行你的承諾。”
“那是自然，科岸27%的股份轉讓協議已經備好了的，就等著你事成之後簽字……”
剩下還有幾段無關緊要的對話，方黎已經無法靜下心來細聽，她滿腦子都想著“事成之後還請阮總履行你的承諾”等話語。
孟建遠的聲音她從未聽過，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心中無法平靜，方黎把泡麵桶推到一邊，當即給虞望舒打電話。
虞望舒接起電話說的第一句話是，“對不起阿黎，我很遺憾。”
方黎沉默，久久不語。
虞望舒歎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孟建遠讓你失望了。”
望著空****的客廳，方黎深深地吸了口氣，仰起頭道：“或許從一開始你就是對的，是我低估了人性中的卑劣。”
虞望舒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她，方黎失落地掛斷了電話。虞望舒呆呆地望著手機，腦中就隻有一個念頭，他想見到她，現在，立刻！
一腳踩下油門，虞望舒急速返城。
整個晚上方黎都沒有睡覺，隻是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不斷重複播放那個音頻文件。
黑漆漆的屋子裏一片孤寂，隻有音頻裏單調的對話聲充斥著耳膜。方黎一遍又一遍地傾聽，試圖從中找出一些孟建遠是無辜者的線索來。
遺憾的是她並沒有成功，事實證明孟建遠並不是方佑芸口中的無辜者，反而是阮正雲的合謀者。
被欺騙的滋味並不好受，好比現在，方黎的心情是陰霾的，絲毫沒有抓到阮正雲小辮子的興高采烈。那種沮喪又複雜的心情在胸腔中醞釀發酵，她一心想替孟建遠翻案還他清白洗脫罪名，結果卻是這樣的不堪。
點燃一支香煙，方黎沉浸在混亂思緒裏。回想一路走來的堅持，哪怕中間虞望舒曾表示過懷疑，她始終堅定地認為孟建遠是無辜的。
而現在，她感到了迷茫，甚至厭倦。
為了科岸27%的股份孟建遠喪失了良知，為了追查真相鄭則永喪失了性命——終究不過是一起精心策劃的狼狽為奸。
冗長的夜仿佛變得更加漫長，火苗在黑暗中忽明忽滅。
時隔十八年的肮髒交易在耳邊不斷重複徘徊，在某一瞬間，方黎仿佛看到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麵對麵坐著交談。他們衣著光鮮，舉止儒雅，用漫不經心的態度來勾勒這起犯罪。
諷刺的是他們明明是一條船上的螞蚱，卻各懷鬼胎，一個暗中錄下證據以防對方反悔試圖扼製，一個則籌謀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夥伴。
無盡的黑暗把方黎吞噬，她握著手機蜷縮在沙發裏，拇指一直停留在方佑芸的電話號碼上，終究不忍撥打出去。
一夜無眠到天明。
次日早上，金色的光芒穿透窗簾縫隙。
方黎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睛，整個人顯得無精打采。在沙發上發了陣兒呆，她默默地起身去把封閉了多日的窗簾拉開。
頓時，溫暖的陽光傾瀉而入。
沐浴在朝陽下，方黎閉上眼靜靜地享受陽光的洗禮。沒有什麽比陽光更令人心生向往，哪怕心中黑暗叢生，她終究會選擇勇敢地跨出去。
迎接光明。
就從這一刻起！
上午九點，高新區公安分局濱江路派出所接到一個報警電話。
這個電話得到了警方的高度重視，兩輛警車陸續來到華府新城。在小區內活動的住戶好奇地觀望，隻見幾個民警帶著一個女人下樓來，眾人悄聲議論，紛紛猜測緣由。
方黎無視周邊窺探的目光，平靜地上了警車。
抵達派出所，方黎冷靜地把她目前掌握到的情況向警方匯報。意識到這起舉報案的重大性，所長嚴易軍當即上報給高新區公安分局局長林語民。
莫約十點左右，林語民派人下來了解情況。
一行人在會議室內做筆錄，方黎把孟建遠詐騙案條理清晰地梳理了一遍，她像一台沒有溫度的機器，用冰冷的語氣把整個事件詳細敘述出來。
“1997年2月份融盛信托有限公司經理徐弘書查到孟建遠利用空殼公司嘉泰的螢火主題公園項目詐騙融盛公司貸款670萬餘元，後經警方介入調查，查到嘉泰的幕後主使者是孟建遠，認定他監守自盜。而現在，我卻從孟建遠當年的同事鄭則永手裏拿到了嘉泰公司的真正購買者，它並不是孟建遠，而是傅慧儀，科岸地產董事長阮正雲的老婆。”
民警高峰和趙小然仔細翻看方黎提供的嘉泰資料，高峰抬頭問：“提供這份資料的人現在還在嗎？”
方黎答道：“鄭先生已經死了，在年初登蓮花山時出意外墜山而亡，他的親屬懷疑他殺，已經報了案的，目前還在調查中。”又道，“據我所知，在鄭先生出事前曾有陌生人監視過他。”
“你的意思是他的死亡跟這份資料有關？”
“是的。”
接下來方黎又取出手機道：“1994年到1996年期間科岸地產經營不善麵臨倒閉危險，為了拯救科岸，阮正雲和孟建遠合謀策劃出這起貸款詐騙案。阮正雲許諾事成之後把科岸地產27%的股份轉讓給孟建遠，這個音頻文件記錄著他們當時的交易過程。”
打開音頻文件，手機裏傳來阮正雲和孟建遠的對話聲，整個會議室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沉重。突聽一道敲門聲響起，所有人都向門口望去，見到來人，高峰和趙小然起身打招呼道：“邱隊。”
高新區公安分局刑偵大隊隊長邱聖石走了進來，在了解完情況聽完了音頻文件後，邱聖石問道：“方小姐，這個音頻文件是原始文件嗎？”
方黎道：“它出自於一盒磁帶，我已經托人去拿了，很快就會交給你們。”
邱聖石點頭，又仔細聽了一遍音頻，隨口問了句：“那盒磁帶是從哪裏得來的？”
方黎愣了愣，微微遲疑了陣兒才說：“是從孟建遠的遺物裏找到的。”
邱聖石嚴肅道：“你提供的資料和這份音頻文件我們會經過技術鑒定真偽，至於你提到鄭則永一案，我們會跟小石縣那邊的警方聯係徹查。”
“謝謝，不過我還有要求，希望你們能重新調查當年孟建遠的死因，我懷疑他是屬於他殺。”
“這是自然。”頓了頓，“既然你出麵實名舉報阮正雲，為防萬一，你的人身安全我們會安排相關人員保護。”
“謝謝。”
接下來邱聖石又問了不少問題，方黎耐心回答，直到配合他們做完筆錄簽字後已經是十二點了。
走出派出所，方黎歪著腦袋望著朗朗晴空，心情異常平靜。
有些事情，不管對與錯，做了就做了。
她已經做好了迎接暴風雨的準備。
下午邱聖石把阮正雲犯罪的相關資料帶回公安分局，局長林語民就這起舉報案展開了研討。
科岸地產畢竟是當地的龍頭企業，案子又相當複雜，涉及到謀殺和金融犯罪。經過多番探討後，林語民決定組織刑偵、視偵、技偵等多警種專案組展開調查。
當天晚上虞望舒匆匆趕回衡城，回到家開門的瞬間，他一把抱住方黎。方黎錯愕不已，虞望舒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沙啞道：“我很擔心你。”
方黎輕聲道：“回來就好。”
關門進屋，方黎給他倒了一杯水，平靜道：“今天我去了一趟派出所，警方已經立案了。”
虞望舒愣住，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麽，卻終究沒有說出口，方黎轉移話題問：“琳琳到家了嗎？”
“已經到了。”
方黎輕輕地“哦”了一聲，虞望舒道：“何曼瑤說磁帶她會托人送過來。”
“嗯。”
接下來雙方都沒再說話，方黎坐到沙發上，點燃一支香煙，精神不太好。為了緩和氣氛，虞望舒把路上的經過都跟她說了，她笑了笑，點評道：“小家夥挺聰明的。”
“是啊，這回要不是琳琳，還不知道會惹出什麽事來。”
知道他心裏憋著話，方黎淡淡道：“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吧。”
虞望舒遲疑了陣兒，才說：“我沒想到你的動作會這麽快。”
方黎並沒有回答，隻是低頭抽悶煙。待一支煙燃完，她才掐滅煙蒂，抬起頭道：“我也沒想過，拿到阮正雲的犯罪證據會讓我這麽沮喪。”
虞望舒沉默，方黎無奈地笑笑，“說真的，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挺可笑的，雖然中間你曾經提醒過我數次，可我還是選擇了相信，結果卻被活生生打臉，真他媽疼。”
“這件事情方佑芸知道嗎？”
“我還沒跟她說，不想讓她失望。”
“她遲早都會知道的。”
“能拖就拖吧。”
虞望舒輕輕地歎了口氣，正色道：“阿黎，既然你選擇出麵舉報阮正雲，往後還會有更多的風雨等著你麵對，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方黎不答反問：“我除了一往直前，還有其他選擇嗎？”
“沒有。”
“所以虞先生你必須成為我最堅實的後盾。”說到這裏她忽然笑了，虞望舒也笑了。他們看著對方，都清楚雙方的底線和原則，無需用過多的言語去表達，僅僅一個眼神就夠了。
哪怕走得再疲憊再艱難，她知道，他一定會在身邊陪伴。
這大概就是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