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黎沉默,虞望舒道:“阿黎,張律師的建議可以采納。”

張律師耐心等待她的答複,方黎猶豫了許久才道:“好吧。”頓了頓,“不管裏頭寫了些什麽,你轉告阮正雲,別跟我玩花樣。”

“方小姐盡管放心,目前阮先生身陷囹圄,是玩不出什麽花樣來的。”

事情辦妥,雙方不再廢話,各自散去。

回到家,方黎把那本厚重的日記扔到茶幾上,並沒心情去翻閱。倒是虞望舒有些好奇,問道:“阿黎,這本日記你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嗎?”

“沒有。”

“你生母以前的往事她也從未提起過?”

“沒有。”

“你難道不好奇嗎?”

方黎偏過頭看他道:“我為什麽要好奇?”又道,“說實話,對於我媽的過往我沒有任何興趣去探聽。在我的印象裏她就是一個普通的婦人,市井潑辣,特別倔,跟我外婆那邊的關係也不好,他們很少會提起她,一旦提起必定會咬牙切齒。”

虞望舒皺眉道:“你難道不奇怪他們為什麽會這樣嗎?”

“他們說她敗壞家風,在那個年代你是知道的,觀念不一樣。”

虞望舒不再發問。

雖然口口聲聲說對林稚音的過往沒有任何興趣,但身體還是挺誠實的,白天見過張律師後晚上方黎失眠了,而床頭櫃上的日記恰好可以消磨時間。

翻開日記本的第一頁,是1977年的某一天。不出所料,這本日記跟阮正雲有關,它記錄著林稚音十八歲那年的青春往事。

十八歲的少男少女,既年少輕狂,卻也矜持靦腆。

林稚音的文字很有感染力,讀起來既煽情又懷春,連方黎這種不懂情愛為何物的大齡女青年都不由得萌發出一顆少女心。

愛情萌芽在青春期,酸酸甜甜的,些許悸動,些許期待,些許小憂愁,看起來倒是樸實無華,卻有著撼動人心的力量。

剛開始方黎還看得興致勃勃,後來就不耐煩了,索性囫圇吞棗粗粗過了一遍,奈何一千多頁夠她翻兩天了。

跟林稚音雖是母女,兩人的性子卻大不相同。日記裏的林稚音是典型的文藝女青年,有才氣,多情而敏感,骨子裏卻孤傲叛逆。

隻是遺憾,她的一腔孤勇用錯了對象。

阮正雲並不是她的良人,他成為了這段感情裏的逃兵。

並且是最沒骨氣的那種。

從1977年到1984年,從十八歲到二十五歲,七年糾葛最終以一封信件告終。

1984年的某一天,阮正雲給林稚音寫了一封信,說他再也不想繼續煎熬與父母抗爭下去了,決定聽從他們的安排跟傅慧儀結婚。

一別兩寬,各自安好。

林稚音自是不服氣,到了阮正雲結婚那天親自去了一趟衡城,躲在角落裏偷偷證實了他結婚的事實後獨自回到同角鎮,並以最快的速度嫁給了屠夫劉奎。

第1239頁是這本日記的最後一頁,字跡模糊,似被水漬浸濕過,皺巴巴的,也不知是林稚音的淚痕還是其他。

整本日記的最後一句話有些吊詭。

今天我結婚了,雙喜。

再繼續往後翻,全是空白頁。

方黎又倒回來看1239頁裏的內容,實在看不明白“雙喜”兩個字有什麽內涵。

虞望舒也把日記粗粗翻了一遍,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方黎沒心情磨腦子,索性用最簡單有效的方式跟張律師打電話。電話一接通,張律師就道:“方小姐,那本日記你看完了嗎?”

方黎道:“看完了,但我不明白它有什麽意義。”

張律師沉默了陣兒,才嚴肅道:“阮先生想跟你做一份親子鑒定。”

聽到“親子鑒定”四字,方黎的大腦頓時短路,就連一旁的虞望舒都驚詫不已,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方黎隻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問:“你說什麽,我沒聽清楚。”

張律師道:“阮先生懷疑你跟他有血緣關係。”

像被什麽擊中了一般,方黎頓覺血氣上湧,脫口道:“他媽的有病吧!”

知道對方難以接受,張律師平和道:“方小姐,其實在我聽到阮先生的要求後也挺意外的,但他這樣做肯定有他的道理。那本日記我沒有看過,也不知道究竟發生過什麽事,相信裏麵總有線索讓阮先生做出這樣的決定才對。”

經他提醒,方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細細思索,想起日記本最後一頁的那句話。“雙喜”二字確實有歧義,結婚是一喜,那還有一喜是什麽呢?

對方久久沒有回應,張律師試探問:“方小姐,你怎麽了?”

方黎回過神兒,“你轉告阮正雲,我是不會去跟他做親子鑒定的。我的生父是劉奎,他別以為拿著我生母的東西就能把我玩得團團轉,未免異想天開。”

“方小姐……”

電話裏傳來嘟嘟聲,對方已經掛斷了,張律師無奈地歎了口氣,看來這件事情不是一般的棘手。

室內一陣沉默,方黎不吭聲,虞望舒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捧著日記看著她,仿佛她的臉上會長出一朵花。

“你看我做什麽?”方黎語氣不善。

虞望舒收回視線,老實回答:“我覺得你跟阮正雲長得……一點都不像。”

話語一落,一個枕頭砸到他身上,他嗷嗷叫了一聲,方黎沒好氣道:“你跟阮正雲都有病,精神病!”

虞望舒咧嘴一笑,正兒八經道:“阮正雲肯定沒病。”又道,“你不覺得奇怪嗎,這件事情蹊蹺得很。”

方黎不說話,隻是麵色不善地看著他,等著下文。虞望舒拿著日記道:“不知道怎麽回事,我總覺得這本日記很奇怪。”

“怎麽奇怪了?”

“你仔細想想,既然你生母當年跟阮正雲已經一別兩寬,老死不相往來,那她的私人日記又是怎麽落到阮正雲手裏的?”

方黎沉默,虞望舒繼續道:“阮正雲提出跟你做親子鑒定也是有道理的,綜合日記裏林稚音那段時間的身體狀況和最後一頁那個‘雙喜’,確實引人遐想。不過,我感到奇怪的是這麽多年了它都沒有出現,為何要在這個時候出現,是巧合還是蓄意而為?”

“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認為這件事情的背後肯定有名堂。”停頓片刻,又道,“之前我從未懷疑過網絡上的那個熱帖,但現在不一樣了,它的出處很有可能來自這本日記。”

一番話說下來,方黎陷入了沉思。

許是阮正雲找方黎做親子鑒定的事情被傅慧儀知道了,當天晚上她跟方黎打了個電話,要求見一麵。

方黎自然是拒絕的。

傅慧儀的電話給他們敲響了警鍾。

大半夜虞望舒在**翻來覆去睡不著,輾轉了許久才爬起來敲開方黎的房門,耐心跟她做思想工作,讓她去跟阮正雲做一份親子鑒定,盡早把關係撇清,以免引火燒身。

方黎惱火不已,反駁問:“我憑什麽要跟阮正雲做親子鑒定,我跟他又沒有關係,我憑什麽?”

虞望舒耐心道:“正是因為沒有關係,所以才要拿出證據反擊。”又道,“阿黎,傅慧儀已經開始著急了,為了維護自己和子女的利益,她會用各種手段來詆毀你。還有,親子鑒定可以堵住網絡上的悠悠眾口,讓事件熱度降溫,這些對你都是非常有利的。”

方黎閉嘴。

虞望舒蹲到她麵前,輕聲道:“你在害怕。”

“我沒有!”

“我知道你在怕什麽。”

方黎低頭沉默,神情沮喪。

“其實你什麽都不用怕,就算你跟阮正雲有血緣關係,我都會站在你身邊,與你並肩而行。”

似被他的話語打動,方黎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選擇了沉默。

虞望舒繼續說道:“這件事情來得太蹊蹺,我相信你跟我一樣困惑,我們不能一直被動,必須去弄個清楚才行。”

“你讓我好好想想。”

虞望舒摸摸她的頭,安撫道:“不要害怕,從一開始我就做好了與你承擔一切的準備,不管往後發生了什麽,我都會陪著你的。”

方黎輕輕地點頭。

她知道他會一直在她的身邊,從未懷疑。

因為他們相互信任。

經過了一夜的輾轉難眠,第二天方黎電話聯係張律師,去做親子鑒定可以,但她必須弄清楚日記本的來源。

張律師應承下來。

雙方以最快的速度辦理親子鑒定手續。

在等待結果的途中,張律師告訴她日記本是從邱聖石手裏拿到的,令方黎震驚不已。

為了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方黎拿著日記本去找邱聖石。起初邱聖石支支吾吾,後來耐不住她再三追問,才把方佑芸回國一事說了。

方黎更是錯愕,脫口問:“你是說這本日記是方佑芸給你的?”

邱聖石點頭,“是她給我的,當初她親自找到我,說這本日記或許可以突破阮正雲,我這才一試。”

方黎抽了抽嘴角,不可思議問:“我生母的日記怎麽會在她的手裏?”

“這個我不清楚,你可以打電話問問她。”

方黎的神情漸漸變得凝重,似乎在某一瞬間,困擾了多日的迷霧被劈開了一道縫隙,那道縫隙很細,細得如針尖紮到心窩子上。

疼。

渾渾噩噩地回到家,方黎木然地坐在沙發上,不知在想什麽。

見她臉色蒼白,虞望舒擔心不已,試探地喊了她一聲。她隔了許久才回過神兒,喃喃道:“我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不要瞎想。”

“事情都已經這樣了,我能不瞎想嗎?”

虞望舒閉嘴,事件的發展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他沒法說服她,更沒法說服自己。但這樣胡思亂想也不是個辦法,“要不,你打個電話給方佑芸吧,聽聽她怎麽說。”

方黎猶豫片刻,才嚐試著撥打方佑芸的電話,無法接通,皺眉撥打第二次,仍舊是無法接通。被壓抑的情緒隱隱開始爆發,她開口質問:“你說,她既然回來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虞望舒自欺欺人解釋:“她說不定很忙。”

“忙得連電話都舍不得打一個?!”

虞望舒不語。

方黎失魂落魄地蜷縮在沙發裏,兩眼無神地望著茶幾上的手機,一臉陰沉。不忍她受煎熬,他出主意道:“要不然我們出去找她吧。”

方黎搖頭,“她既然不願見我,你找也沒用。”

虞望舒擔憂道:“我們總得做點什麽。”

“我現在困了,隻想好好睡一覺,你不要來打擾我。”

“阿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