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關在臥室裏,方黎開始抽煙。

很快室內烏煙瘴氣,就如同當初她和方佑芸初去美國時的情形。那時的方佑芸也像她今天這樣,消極,頹靡,厭倦。

煙灰缸裏的煙頭越積越多,直到她的嗓子幹澀難耐才作罷。

疲憊侵入大腦,方黎昏昏沉沉地倒在**。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猛地睜眼,看見門縫裏藏著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清亮又迷茫,帶著探索與膽怯小心翼翼地窺探她。

方黎坐起身,沙啞開口問:“你是誰?”

對方沒有說話,她試著走到門口推開那扇門,映入眼簾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遠處隱隱傳來一道哭聲,像著了魔般,方黎瘋了似的推開圍困她的人群,意圖尋找那道哭聲,卻越走越遠,越走越遠……

一夢驚醒,胸腔裏的心髒劇烈地跳動著。方黎茫然地望著天花板,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長長地吐了口氣。

她已經很久沒有做噩夢了。

看了一眼外頭的天色,已近黃昏。

方黎懨懨地坐起身,本想抽根煙,煙盒裏空空如許。她愣了陣神兒,視線落到手機上,嚐試著再次撥打方佑芸的電話,仍舊是無法接通。

挫敗地把臉埋入雙掌中,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傻,傻得天真,傻得可笑。

很快親子鑒定的結果出來了,張律師打來電話告知。接到電話的那一刻,方黎正在吃早飯,張律師告訴她,她跟阮正雲是有血緣關係的。

他們是父女。

方黎的表情異常平靜,她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情緒,隻是輕輕地“哦”一聲。掛斷電話,她繼續喝碗裏的粥,也不知是太燙了還是其他,視線忽然變得模糊。

從廚房裏出來的虞望舒見她這般模樣,默不吭聲,他已然猜到了結果。

溫熱的淚落到飯碗裏,不願承認自己受了傷,方黎倔強地抹臉。她其實早就猜到了,自從她知道方佑芸回來了卻找不到人開始,就已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隻是,在聽到張律師親口證實,還是有些承受不住。

“阿黎,想哭就哭吧。”虞望舒訥訥安慰。

方黎搖頭,像孩子似的抬頭問他:“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虞望舒低頭不語,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

似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方黎喃喃道:“張律師說阮正雲是我的生父,而我卻親手把他送進了監獄,你說好不好笑?”

“阿黎……”

“是不是很好笑?”

見他不吭聲,方黎忽然笑了,甚至連眼淚都笑了出來。

親子鑒定的結果出來後,事件開始往最糟糕的方向發展。拿著報告單,傅慧儀憤怒了,她無法忍受跟阮正雲這麽多年的婚姻遭遇背叛。

阮家華不知其中內情,更是震驚不已,因為在他的印象裏父母的感情一直都挺恩愛的,現在莫名其妙出現一個姐姐,簡直無法接受。

“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傅慧儀紅著眼眶,淚流滿麵道:“我一直以為你爸爸已經徹底把她放下了,直到今天才發現,是我太天真,自以為是。”

見她傷心難過,阮家華手足無措,“媽,你別這樣,中間肯定有什麽誤會。”

“誤會?傻孩子,親子鑒定就是最好的誤會!林稚音是你爸爸心頭的白月光,這麽多年了,我以為她死了你父親就能把她忘了,卻沒料到林稚音會送上這麽大的禮物給我,你說她可不可怕?”

阮家華沉默。

傅慧儀咬牙切齒道:“那對母女實在可恨!家華,現在媽媽沒了你爸爸,隻有你和家美了。”

阮家華心亂如麻,他很去問問父親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傅慧儀緊緊地抓住他的手,就如同他是救命稻草一般,“家華,你聽媽媽說,你爸爸背叛了我們,為了保住科岸,保住你們兄妹的利益不被人瓜分,我會選擇放棄他。”

聽到此,阮家華震驚道:“媽,你說什麽渾話,我們怎麽可以放棄爸爸?!”

傅慧儀一字一句道:“不是我們放棄他,是他自己放棄了我們!”

阮家華被堵得無語,傅慧儀繼續道:“他觸犯了法律,我們能救則救,救不了還能怎麽辦?”又道,“科岸是我們一起創造的,我不能看著它被你爸爸毀掉,股東也不允許。”

“所以為了科岸,你會放棄他?”

“我還能怎麽辦?!”傅慧儀布滿血絲的眼裏全是憎恨,“我全心全意待他這麽多年,他又是怎麽回報我的?!心裏頭惦念著其他女人,現在還冒出來一個女兒,他明知道親子鑒定會傷我的心,但他還是堅持做了。兒子,你不要怪媽媽狠心,我如果不壯士斷腕,那科岸的未來定會砸到你父親手中,我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更不允許我們辛苦奮鬥下來的產業被外人分一杯羹。”

“媽,你這樣做爸爸會寒心的。”

傅會議譏諷地笑了,“傻兒子,媽媽問你,現在你父親給你找了一個姐姐回來,你認不認她,會不會叫她一聲姐姐?”

阮家華愣住,一直關在臥室裏的阮家美忽然開門出來,厲聲道:“我會殺了她!”

二人的視線同時落到她身上,傅慧儀溫柔笑道:“家美,你是支持媽媽的,對嗎?”

阮家美點頭,十八歲的臉龐上寫滿了屬於青春期的叛逆。阮家華無奈選擇了沉默,對於父親的作為,他實在無話可說。

為了博得大眾同情,得到社會輿論支持,傅慧儀決定主動出擊,把親子鑒定報告公布於眾。

戲劇性的扭轉帶動了整個網絡和媒體,所有吃瓜群眾都沸騰了。先前的熱帖在輿論和媒體的造勢下更加火熱,成為了各大門戶網站的頭條。

然而傅慧儀要做的不僅僅隻是這些,為了保住科岸,保住自己的利益,她開始接受媒體的個人專訪。

以受害者的角色出現在鏡頭麵前,傅慧儀第一次敞開心扉跟主持人講述阮正雲被抓後的心路曆程。

主持人提起貸款詐騙案一事。

傅慧儀黯然道:“我平時不怎麽去公司的,多數時間都是在家裏打理丈夫的生活起居,隻知道有段時間公司出現財務問題,但具體是怎麽解決的我並不清楚。”

主持人道:“您是出於什麽心態把親子鑒定報告公布出來的呢?”

提起親子鑒定,傅慧儀落淚了,“雖說家醜不可外揚,可我隻想告訴更多的女性,別把寶貴青春耗費在家庭裏。我現在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年輕時把青春耗在了丈夫身上,如今卻遭遇背叛,我隻想告誡所有女孩們不要像我一樣把所有精力都寄托到男人身上,得有自己的事業。”

主持人點頭,非常讚同她的說法。

“目前很多股民都非常關注科岸的進展,請問您有什麽話想對他們說?”

傅慧儀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誠懇道:“很抱歉公司給股民們帶來了負麵影響,但科岸是我們共同的心血,如今我丈夫觸犯了法律,如果罪名成立,科岸會接受法律的公正審判。我們絕不會逃避,會勇敢站出來麵對錯誤,承擔相應的社會責任,絕不推脫。”

這般坦**的態度得到了主持人的高度讚賞,接下來主持人又問了一些不痛不癢的問題,雙方按照劇本一問一答配合得非常默契。

持續到節目尾聲,主持人問最後一個問題,“傅小姐,不知您有沒有什麽話想對舉報者方小姐說?”

傅慧儀低頭沉默了許久,才抬起頭道:“我不知道方小姐會不會看這個專訪,如果你看到了,我希望你能主動聯係我。既然當初你有勇氣站出來舉報我的丈夫(你的生父),現在也應該有勇氣來麵對我。作為事件的受害者,我隻想了解當年到底發生過什麽。”

這起個人專訪做得非常出色,一經播出,電視台收視率飆升,傅慧儀成功地塑造出一名備受傷害的堅強主婦角色,獲得了不少群眾的支持。

隔著鏡頭喊話方黎,人們的注意力紛紛轉移到舉報者方黎身上。

就那麽一兩天的時間,方黎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媒體蜂擁而至,手機被打爆無法使用,她猶如過街老鼠人人追堵。

再次被堵在小區門口,方黎憤怒不已。

虞望舒拚力把她護在身後,仍舊有不少記者衝上前來,甲記者問:“請問方小姐,你對傅慧儀的專訪有何看法?”

方黎惱火回答:“關你屁事!”

乙記者追問:“方小姐,傅慧儀喊話希望你能聯係她,目前你們有聯係過嗎?”

方黎不客氣回擊:“我吃你家大米了,要你操心?!”

“方小姐,請問你為什麽要舉報阮正雲?”

“方小姐,請問當年到底發生過什麽?”

“方小姐,請問你把生父送進監獄到底是怎麽想的?”

“方小姐……”

把生父送進監獄這個敏感的話題刺痛了方黎,她沒好氣用“關你屁事”來敷衍。然而那名記者不知死活,非得逮著不放,徹底把她激怒了。她像一頭受傷的猛獸,粗暴出手,一拳向那名男記者揮去。

猝不及防的重擊把記者打翻在地,場麵頓時陷入混亂中。現場的記者媒體紛紛指責方黎,並拍照圍觀。

虞望舒沒料到她會出手,連忙拆架。

方黎像一隻戰鬥力超強的公雞,跟那名不知死活的記者廝打在一起,小區的保安怕事態鬧大了趕緊製止。

有人報了警,很快民警前來把當事人帶到了派出所,他們暫時擺脫了記者追堵。雙方在派出所協調了半天,最終由方黎賠償醫藥費了事。

當天晚上他們不敢回家,怕又被記者圍堵,虞望舒左思右想,決定把方黎帶回鄉下老家避避風頭。

在回老家的途中,兩人一直無話,為了緩和氣氛,虞望舒開玩笑調侃道:“方爺,戰鬥力挺彪悍的嘛。”

方黎沉默不語。

虞望舒偏過頭看她,她慢悠悠地點燃一支香煙,表情平靜道:“我想見方佑芸,我想問她,問她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知道她心裏不好受,虞望舒黯然道:“你知道她在哪裏嗎?”

“不知道,不過我可以去碰碰運氣,說不定會碰到她。”

“好吧,你說去哪裏?”

“黃崗公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