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他們都在黃崗公墓附近徘徊,直到第三天,方佑芸的身影出現在視線內,他們僥幸等到了她。
把一束白菊擺放到孟建遠的墓碑前,方佑芸靜靜地佇立在風中,一如當初離開那樣高昂著頭顱,把身子挺得筆直。
這世間,已經沒有任何事能擊敗她。
目光凝視被歲月侵蝕過的墓碑,她輕輕地開口:“建遠,這些年,你寂寞嗎?”仿佛想起了某件有趣的事情,她忽而低低地笑了起來,並自言自語道,“有時候我真的很怨你,當初為什麽要走得這樣早。可有時候我又慶幸,在你離開時我還在……”
清風,溫柔地吹拂著這對久別重逢的夫妻。
時隔十多年的分離,而今再次重逢,方佑芸似回到了過去。猶記得她第一次見到孟建遠的情形,幹淨的白襯衫,簡約的休閑褲,笑起來一臉燦爛。
那天的陽光真好,一如他臉上的笑魘,照亮了她的整個青春,與那段恣意年華。
一直以來,她都認為自己是幸運的,至少在與孟建遠的這場婚姻裏她幸福了很多年。金童玉女,事業有成,無人不羨。
遺憾的是,命運從來都是公平的。
前半生的好運氣也會被用光。
她以為的金玉良緣其實早已破裂,她心心念念的枕邊人也會背著她謀劃罪惡。直到某一天,丈夫突然離世,那時她才大夢初醒。原來心愛的人早已背叛,他毀了她的信仰,讓活著的人家庭破碎,事業受阻,甚至背負罵名。
從天堂跌入地獄。
伸手輕輕地撫摸過墓碑上那張永遠都不會衰老的容顏,方佑芸輕輕地笑了,她這一輩子連死都不怕,還有什麽事能讓她低頭呢?
“媽……”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呼喊聲,方佑芸從思緒中驚醒,扭回頭,看到方黎一身狼狽地站在石階上。
“媽,我找你很久了。”
方黎努力扯出一抹笑,卻怎麽都掩蓋不了眼底的落魄。方佑芸看著她不說話,雙方沉默了許久,她才收回視線,平靜道:“你來找我做什麽?”
方黎怔怔地站在那裏,心裏頭明明有很多話想問她,卻無從說起。她艱難地挪動腳步,小心翼翼地開口:“媽,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方佑芸愣住,似乎在某一瞬間,眼前的方黎回到了十多歲的時候。
那時候她經常在門縫裏偷偷地看她,眼神迷茫又膽怯。而現在,她仍舊跟以前一樣,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喊她媽媽,乞求她跟她回家。
家?
她的家早就散了,在孟建遠死的那天就散了!
似被什麽觸動,方佑芸動了動嘴唇,黯然道:“你走吧,我已經把你養大了,你應該學會自立了。”
這話把方黎刺痛了,紅眼道:“我不走!”
方佑芸狠下心腸,冷酷道:“事到如今,我跟你之間沒什麽好說的。你我母女一場,咱們好聚好散。”
溫熱,蓄滿眼眶,抑製不住落下。
方黎像孩子似的站在那裏看著她不說話。
被那樣一雙悲傷的眼睛看著,方佑芸的內心備受煎熬,她選擇了逃避。方黎眼睜睜地看著她離開,忽然開口問:“媽,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方佑芸沒有回頭,方黎徹底爆發了,憤怒嘶吼道:“當初生母嫌棄我,林家人不要我,現在連你也不要我了,你們把我當成什麽了?!”
這聲憤怒的呐喊直擊心靈,方佑芸猛地頓身,緩緩回頭。她望著那個撫養了十多年的女兒,一字一句道:“阿黎,你不要怨我,要怨就怨你的命。”
方黎步步逼近,質問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要這樣傷害我?!”
“你沒有錯,錯的是阮正雲,是他毀了你!”方佑芸的情緒忽然變得激動,語氣拔高道,“這都是因果報應,是你的命!”
方黎理解不了她說的命,隻是覺得她激動的樣子顯得分外猙獰。
方佑芸繼續道:“是你的父親毀了我,是他毀了我的家庭,我的事業,是他自己種下的惡果!”
“可他犯下的罪孽與我何幹?”
“父債子償,天經地義。”方佑芸恨聲道,“阿黎,你知道這十多年來我有多恨嗎?我恨阮正雲,恨孟建遠,恨你,更恨自己!我恨你們把我的人生毀得一塌糊塗,恨阮正雲深藏罪惡卻無法將他送進監獄,恨孟建遠背叛婚姻我卻深陷泥潭不能自拔。我更恨自己,明知你是仇人的女兒卻要忍辱負重將你撫養成人,隻為有朝一日能給阮正雲致命一擊!”
這番話錐心刺骨,方黎淚眼模糊問:“我叫了你十多年的媽媽,你對我難道就沒有一絲不忍?”
方佑芸仰起頭,不讓眼淚落下。
在孟建遠死去的那兩年她的眼淚就已經流光了,她抑製住激動的情緒,沙啞道:“我也曾猶豫過,可是阿黎,這是上天要懲罰阮正雲,它安排我在福利院遇到了你。當時你的情況跟我理想中的選擇完全不符,但緣分讓我們聚在了一起。那時候我也不知道怎麽了,總覺得跟你投緣。對於領養的孩子我總會小心翼翼去查背景,於是我到同角鎮找到了裁縫朱興榮,得知了你母親的一些過往,並花高價把她的一些遺物買了下來,想著等你長大了留些念想。偏偏命運把你和阮正雲聯係在了一起,看過你生母的日記和照片後,我證實了他們曾經來往過,並花錢找人想辦法弄到了阮正雲的DNA偷偷給你們做了親子鑒定,結果更加堅定了我領養你的決心。”
見她臉色蒼白,方佑芸嘲弄道:“你看,阿黎,是不是連老天都要懲罰阮正雲?”又道,“若換做是你,有這樣的機會,你會放棄嗎?”
“你瘋了!”
“是啊,我就是瘋了!明明知道孟建遠厭倦我了,卻還努力幫他擺脫心理疾病,結果他的病症卻是何曼凝,更可笑的是在我跟蹤他們時意外發現了阮正雲。我知道孟建遠的死跟阮正雲脫不了關係,卻沒有辦法找到證據指證他。孟建遠一死了之,我卻不能。我沒有勇氣去尋死,隻能活著,活著忍受家庭破滅,婚姻背叛,事業受阻。活著忍受人們的指指點點,在地獄裏煎熬,日複一日……”
滿目蒼涼撕裂了這個看似永遠強悍的女人,她剖開自己的內心,把千瘡百孔掏出來給方黎看。
那些掙紮與煎熬仿若昨日般曆曆在目,它深深地刻印在方黎的成長痕跡裏,觸目驚心。憤怒與怨恨交織,最後轉化成了悲涼,望著曾經的親人,方黎心碎發問:“是不是把我毀了,你就不那麽恨了?”
方佑芸狠心回答:“是!”
方黎呆呆地望著她,繼續問:“是不是以後我都不能再叫你一聲媽媽了?”
方佑芸沉默,方黎徹底崩潰了,“是不是從小到大我都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你才會這樣傷害我,覺得我不會痛,不會哭?!”
方佑芸繼續沉默。
“媽,你曾說過我是你的命,是你這輩子唯一的依靠,那些話都是假的嗎?”
方佑芸平靜道:“那些話不假,你就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隻有看著你,我才能更加堅定終有一天我能把阮正雲送進監獄。可是阿黎,隻有你哭你痛,阮正雲才會跟著你哭,跟著你痛。這是他給我鑄造的深淵,我這一生注定在深淵裏掙紮,你是我養大的女兒,你跟我一樣,不論是弄丟你弟弟,還是把生父送進監獄,這都是你的命。”
“我不信命!”
“不管你信不信,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你無力去改變,隻能接受它。”
那時候方佑芸看她的眼神是冷酷的,一個在深淵裏掙紮了半生的女人,早已被仇恨吞噬。而現在,她化身為魔鬼向方黎招手,將她引入地獄。
把一株幼苗精心養大,再一刀砍倒,去其皮,削其骨,做成一支利箭射入給了它生命的人。
用十多年的忍辱負重給她編纂出一場“送父入獄”的大戲,縱使方黎的心理再強大,此刻都不禁被擊得支離破碎。
說不恨,是假的!
淚眼模糊地看著這個養育了她多年的女人,一顆溫熱感恩的心因傷害而變得冰冷。
細細回想回國後的所有經曆,她猶如提線木偶般,在她的牽引下步步走入深淵。或許從去見曹永善開始,她就已經布好了局,用欲蓋彌彰的手段去吸引她主動追尋,直到深陷泥潭遭遇重擊。
人性的扭曲與可怕毫無保留地展露在方黎麵前,被仇恨蒙蔽了雙眼的親人化身成嗜血的魔鬼披上人皮向她拋出橄欖枝。她隻覺得萬念俱灰,就像當初得知朱秀生死去那樣,整個人生都灰暗了下來。
意識到方佑芸的冷酷與危險,方黎挫敗地逃開了。
原本以為她能披上戰袍與方佑芸大戰三百回合,可真站到她麵前,才發現自己的軟弱。麵對一個養育了自己多年的親人,她無法像方爺那樣強悍,隻能灰溜溜地丟盔棄甲,輸得一塌糊塗。
不想讓虞望舒看到自己懦弱的一麵,方黎擦幹淚痕,仰起頭,挺直腰板,以為自己還能像以前那樣堅強。可走到墓地出口時,她終究還是哭了,像孩子似的蹲在地上,崩潰地哭出聲來。
虞望舒聞聲而至,她失措地抱住自己的頭,語無倫次道:“你別看我,別看我……”
虞望舒偏過頭默默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