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墓地後兩人並沒有回家,虞望舒的朋友提供了一處住所,他們暫時住在那裏避風頭。當天晚上方黎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沉默寡言,安靜得讓人害怕。
知道她受了重創,虞望舒全程盯緊,怕她想不開做傻事。
接下來的兩天方黎都在視線內,並沒有什麽異常舉動。
直到第三天夜裏,睡在客廳沙發上的虞望舒忽然從夢中驚醒,臥室門大開,方黎不知去向,茶幾上的手機並未帶走,他暗呼不妙,匆忙下樓尋人。
居民樓下的街道上擺放著不少燒烤攤,人群紮堆高談論闊,還未散去。虞望舒像一隻無頭蒼蠅呼喊方黎,沒有人回應他。
深更半夜的,方黎在這座城市裏舉目無親,她能去哪裏呢?
虞望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他越是冷靜就越是心慌。
一個受到重創的女人,突然在半夜裏失蹤,他不敢想象下去。硬著頭皮在大街小巷找尋,他把重點放在網吧,酒吧,甚至河邊……
所幸功夫不負有心人,在淩晨四點時他總算找到了方黎。當時她在酒吧喝得爛醉,他皺著眉頭把她拽出酒吧,她蹲在牆角吐得一塌糊塗。
把方黎帶回出租屋後她一直關在洗手間裏,虞望舒很擔心,怕她出事守在門口苦口婆心開導。
方黎沒有回應,直到他說得口幹舌燥,才意識到不對勁。
接連拍門數次喊她開門,裏頭仍舊無動於衷,虞望舒急了,索性撞門而入。方黎坐在地上,臉色青白,整個人看起來有些詭異。
虞望舒暗呼不妙,試探地喊了她一聲,她沒有任何反應。他一把將她抓了起來,一小瓶水從衣兜裏掉落,虞望舒愣住。
方黎慌亂撿拾。
虞望舒頓時便明白了什麽,憤怒地推開她,近乎咆哮道:“這是誰給你的?!”
方黎沒有回答。
虞望舒恨聲道:“你當初答應過我的,永遠都不再碰這些東西!”隨即把蓋子擰開倒進了便槽,衝水聲響起,它們消失得無影無蹤。
見東西沒了方黎自是不依,想要阻止,卻被虞望舒推翻在地,他粗暴地捏住她的嘴叫她把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
方黎奮力掙紮,最後被惹惱了,忽然歇斯底裏咆哮:“誰他媽要你管了,你給我滾,給我滾!”
虞望舒怔住。
方黎一腳踢開他,他狼狽地趴在地上。她受不了他的管束,徹底爆發了,憤怒道:“虞望舒你他媽當你是救世主啊,老子天生就是掃把星禍害,用不著你來拯救!”
“你喝多了。”
“我沒有!我告訴你,我剛剛才吃了那玩意兒。我就是這麽賤,這麽爛。從今以後都不用你管了,你有多遠給我滾多遠,滾!”
這些話字字錐心,深深地紮到虞望舒的心口上。他紅著眼眶看她,她指著大門一字一句道:“你給我滾!”
被傷到了極致,虞望舒緩緩爬起身來,她讓他滾,他抱著自尊滾了。
大門“砰”地一聲,將兩人阻隔。
方黎像爛泥似的癱坐在地上,他走了,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人會像他那樣愛護她了。
眼眶微微泛紅,布滿血絲的眼底逐漸變得模糊。
走了也好。
她這一輩子注定孤獨終生,就像方佑芸那樣,早早就給她鋪好了路,寫好了劇本,掙紮也枉然。
抹了把臉,爬到茶幾旁取出一支香煙點燃,方黎仰頭望著天花板發呆。
她其實一點都不覺得疼,真的,跟方佑芸的傷害比起來,失去虞望舒並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香煙在指尖裏緩慢燃燒,接近尾聲時,敲門聲突兀地響起。
方黎回過神兒,無精打采地掐滅煙蒂,起身去開門。
虞望舒站在門口,眼睛裏全是血絲,他看著她,說道:“如果連我也走了,那你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方黎呆呆地望著他,就那麽一瞬,眼淚猝不及防地掉落下來。
虞望舒狠狠地把她擁入懷裏,她很沒出息地哭了,哽咽道:“對不起,從小到大他們就告訴我,我的出生仿佛是場錯誤。弄丟弟弟,媽媽怨我;來曆不明,林家人厭我;成為阮正雲的女兒,養母恨我。我不知道我為什麽還要活在這世上,給他們添堵……”
虞望舒沉默不語,針沒有紮到自己身上,所有安慰都是蒼白的。
方黎在他的懷裏泣不成聲,“我很沒用,從小到大盡惹他們傷心生氣,可我不是故意的。如果可以,我希望當初被拐賣的人是我而不是秀生。這樣的話媽媽就不會恨我,方佑芸也沒有機會利用我,我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樣的場麵……”
她的話讓虞望舒倍感心疼,千言萬語無從說起,隻是緊緊地擁著她,想給她一生的溫暖,來驅走這徹骨的寒意。
曾經那個無所畏懼的方爺在他的懷裏**然無存,因為有他依靠,她變得不那麽堅強,甚至軟弱。
這樣的自己是方黎討厭的,可她沒有辦法,好像遇到他後,她就變得愛哭起來。
在絕境深淵中崩潰大哭一場未嚐不是一件好事,那些負麵情緒隨著淚水宣泄,令方黎在陰霾的人生裏得到片刻喘息。
天蒙蒙發亮,黑夜,終究熬了過去。
方黎疲憊地躺在虞望舒的懷裏昏昏欲睡,第一縷陽光早早就穿透雲層從窗戶外灑落進來,它照在她的臉上,帶著絲絲暖意。
虞望舒從頭到尾都保持著一個姿勢,腿腳發麻卻渾然不知,隻想給她片刻安寧。
上午十點過,一道手機鈴聲打斷了這片空寂,方黎受驚睜眼。虞望舒拿起手機,是邱聖石打來的,說阮正雲想見方黎一麵,希望她能親自去一趟。
虞望舒應聲曉得就掛斷了電話。
方黎無精打采地看著他,虞望舒輕撫她的頭發,心疼道:“你若不想見就不見吧。”
方黎沉默。
知道她承受得太多,虞望舒繼續道:“阿黎,有些事情該放下就放下吧,不是你的責任就不要往自己身上攬。”
“我想見他。”
“你這又何苦呢?”
“我想問他當年為什麽要拋棄我母親。”
一聲輕歎,虞望舒黯然道:“有時候我真的心疼你的固執,可有時候我又欣賞你追究事實的執拗勁兒。”
方黎緩緩坐起身,垂首不語。
虞望舒道:“阿黎,不管你心裏頭有多難過,你都要明白一件事。阮正雲犯下的錯誤不應該由你來買單,方佑芸承受的痛苦更與你無關,包括我姨父被抓都跟你沒有任何關係。這些錯是他們自己犯下的,理應由他們自己去承擔,你隻是被方佑芸利用,成為了整個事件的導火索,明白嗎?”
方黎看著他不說話,虞望舒雙手握住她的肩膀,繼續道:“你沒有錯,你隻是把真相挖掘出來而已,雖然它很殘酷,甚至給你帶來了毀滅性的傷害。但那又怎樣呢,因為你是方爺,我心目中一直高昂著頭顱,把身板挺得筆直的方爺。”
“我其實沒你想得那麽堅強。”
“我知道,做一個堅強的人並不容易。我其實很樂意成為你的後盾,但有些事情必須得靠你自己去想明白。”
這番話句句在理,令方黎的心境稍微寬和了些,她緩緩點頭表示認可。見思想工作做到位了,虞望舒試探問:“昨晚上那瓶水是誰給你的?”
“不知道,幾個小混混賣給我的。”
“你有吃嗎?”
“沒有。”
見他不再追問,方黎自嘲道:“有時候我挺討厭自己的,昨晚上我在河邊坐了很久,有那麽一瞬間,我很想跳下去,可是我怕死。”她忽而看著他,“我是不是很沒用?”
虞望舒正色道:“現在你已經是個大新聞了,如果你死了,那我將會是第二個大新聞,警方首先會把我當成第一嫌疑人來追捕。”
這話把方黎逗笑了,虞望舒又道:“阿黎,我隻是個普通的小市民,我隻想跟你過普普通通的小日子。”
他的需求其實一點都不高,可在她身上總是走得那麽艱難。但那又如何呢,有些人就是死腦筋,一旦認定,就會義無反顧。
而虞望舒,便是這樣的男人。
簡單,純粹,堅韌。
方黎很慶幸此生有他同行,他就像上天為她精心打造的守護者,在她失意低落時他不遠千裏而來,在她想要放縱時他伸手拯救,一直都以最堅定的態度告訴她,他從未走遠。
被愛,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第二天下午方黎在虞望舒的陪同下去見阮正雲,作為這次事件的主角,阮正雲受到的衝擊並不比方黎少。幾乎在一夜間,他滿頭華發,曾經的企業家風範**然無存,剩下的僅僅隻是一具無趣的皮囊。
先前那麽頑固強硬的一個人,在此刻褪去浮華,成為了一個父親的角色。為了能見方黎一麵,他跟邱聖石做交易,願意積極配合警方破案,把所有罪行一一交代。
邱聖石給了一次機會。
隔著玻璃牆,父女倆首次相見。
阮正雲提起電話放到耳邊,嘴唇微微蠕動,想說什麽,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對麵的方黎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心裏頭不知在想什麽。
望著那張與林稚音一樣的臉龐,阮正雲的內心備受觸動。從一開始方黎的出現,他就查過她的背景,知道她是林稚音的女兒,所以處處手下留情。
隻是,他沒有料到,她同時也是自己的孩子。
命運給他開了一個不好笑的玩笑。
阮正雲既感難堪,又覺幸運,難堪的是下半生被親生女兒摧毀,等待他的將是監獄。幸運的是先前他沒有狠下心腸犯下無法挽回的罪惡,至少到目前為止,他並沒有給方黎造成生理上的傷害。
兩種矛盾心情在內心深處交織,隔了許久,阮正雲才沙啞道:“對不起阿黎,我負了你母親。”
這聲道歉來得太晚,晩了將近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