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黎平靜地看著他,他繼續道:“如果我當年知道你的存在,或許就不會這樣離開了。這段時間我一直很後悔,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是她的女兒,可我從沒想過你會是我的孩子。更可笑的是在你一歲多的時候我還偷偷地去看過你們,那時候她嫁給了一個屠夫,像她這麽驕傲的一個人會嫁給屠夫,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麽想的……”

“你閉嘴!”

方黎憤怒打斷,阮正雲錯愕地望著她,她紅著眼眶質問:“你有什麽資格去評價我母親?!”

阮正雲沉默,方黎字字誅心道:“就因為我身上流著你的血,讓我母親背負罵名,被林家人厭棄;就因為你犯下的罪惡,讓我被方佑芸利用,成為一顆報複的棋子;更是因為你,讓我成為了世人眼裏的笑柄。一個沒有道德底線的罪犯,有什麽資格去評價我母親?!”

阮正雲黯然地低下頭,訥訥地說了一聲對不起。

方黎壓根就不接受他的道歉,鄙夷道:“我沒有你這樣失敗的父親,一個沒有擔當,毫無原則底線的人不配做我的父親!”

這番話重重地擊到阮正雲的心裏,看她憤怒的樣子,他仿佛看到了當年的林稚音。

為了堅守那段感情,她與林家人為敵,隻是遺憾,他的懦弱辜負了她的一腔熱忱。她比他更有骨氣,更有著絕不回頭的孤勇。

在那樣一個年代裏,父母對子女的掌控有著絕對的權力,與父母抗爭了七年,他選擇了放棄。而她,一旦走出家門就絕不回頭,獨自一人留守在同角鎮,守著曾經的年少輕狂,最後死去,年僅三十六歲。

在得知她死去的那一天他把自己關在屋裏酩酊大醉,自此以後,心口的朱砂痣被他徹底剜去,可終究還是意難平。

如今麵對方黎的種種斥責,阮正雲並未辯解,他也不奢望她能叫他一聲爸爸,畢竟他未曾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可是作為一個男人,他還是希望她能擁有一個港灣,得到幸福,至少不要像她母親那樣看錯人。

“阿黎,我不是個好父親,不管你怎麽看我,我都還是希望你能聽我一句話,虞望舒那小子不錯,他值得你托付。”

方黎愣住。

阮正雲繼續道:“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你說得不錯,我這一輩子犯過不少錯,是個老混蛋,不值得你原諒,更沒資格做你的父親。可是我還是想說,希望你以後好好的,我犯下的錯誤會自己去承擔,不管將來等待我的是什麽,我都會負起責任。唯獨你母親,是我一生的遺憾。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到她墳前替我跟她說聲對不起,欠她的債,今生錯過,隻有等到來生償還。”

說到這裏,阮正雲的眼眶有些泛紅,這是他發自內心的懺悔。然而他的動容並不能感染方黎,她隻是覺得他很可悲。

渴求的感情因自己的懦弱而遺憾了一輩子,拚力奮鬥了一生的事業因自己觸犯法律而麵臨衰敗,追求了一輩子的名利卻落得個身敗名裂,最後發現將自己置於死地的人竟是親生女兒。

從天堂跌入地獄。

有那麽一瞬間,方黎忽然有些明白當年方佑芸所承受的痛苦了,而今阮正雲正走在她走過的路上。他們之間唯一的差別就是方佑芸翻了身,阮正雲卻永無翻身之地。

一場完美的報複。

在這出精心策劃的複仇大計裏,方佑芸明明是受害者,卻偏偏變成了可怕的幕後人。而她自己,明明跟這件事情沒有分毫關係,卻在方佑芸的手裏演變成了一條勒住所有人脖子的繩索。

不知怎麽的,看著自己的親生父親,方黎忽然想笑,笑人性的醜陋,笑命運的無常,更笑自己化身成正義使者的滑稽!

時間總是那麽無情,前半生留下的遺憾隻能用後半生去緬懷。

在最後一分鍾裏,方黎平靜地說了一句好自為之。阮正雲看著她沉默良久,才訥訥道:“阿黎,你以後一定要好好的。”

“我當然會好好的,會過得比任何人都好。”方黎看著他的眼睛回答。

阮正雲不再說話,警員把他帶了下去,她望著他們開門離去的背影,內心深處不知是什麽滋味。

當天晚上阮正雲把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認不諱,審訊室裏,他帶著滿身憔悴麵對邱聖石等人。

邱聖石把他和孟建遠的交易錄音播放了兩遍,他沉默了許久,才灰敗道:“我記得1994年那段時間公司的資金鏈斷裂,麵臨倒閉,我非常焦慮。”

似沉浸在那段兵荒馬亂的記憶裏,阮正雲的表情是痛苦掙紮的,他隔了半晌才繼續說道:“我求過很多人,也找過很多公司,但沒有人願意向我伸出援手。後來機緣巧合之下,融盛的孟建遠願意一試,但他是頭喂不飽的惡狼,提出要分科岸27%的股份,當時被我拒絕了。科岸是我的心頭血,我無法容忍孟建遠來分羹,遺憾的是時間拖得越長,公司就愈加寸步難行,最終為了保住科岸,我答應了孟建遠的要求。”

邱聖石道:“購買嘉泰的合同上有傅慧儀的簽名,她知情嗎?”

“她不知情,那份合同是簽的空白頁,她並不清楚內容。”停頓片刻,又道,“我原本以為科岸的貸款是審批不了的,但孟建遠有辦法,他讓我們購買一個在香港注冊的公司,也就是嘉泰,後又弄了一個瑩火主題公園項目,當時提交給他的嘉泰法人並不是傅慧儀,而是偽造的。我非常擔心這樣操作貸款能不能審批下來,孟建遠說他有辦法,並向我透露那段時間融盛的管理非常混亂,他可以鑽空子,隻要操作得當,拿到貸款的機會是非常高的。”

趙小然在一旁認真地做筆錄。

阮正雲自顧說道:“事實證明孟建遠確實很會鑽空子,竟然真把貸款辦了下來,當時我非常高興。但一想到他的胃口,心裏頭很不痛快,畢竟所有風險都是我在承擔,一旦事情敗露,他可以把全部責任推脫到我頭上,咬定是我做假材料蒙蔽了他。就在我左右為難時,機會突然來了,孟建遠竟然酒駕出了事故,隻要他死了,那一切都成為了秘密。我既興奮又害怕,時刻關注他在醫院的情況,最後為了徹底免除後患,我找到孟建遠的主治醫生代啟讓,用五十萬現金賄賂他想辦法讓孟建遠‘自然’死亡。我本以為代啟讓會猶豫,誰知他很快就接受了我的條件,估計他那陣子急需用錢。”

邱聖石追問:“當時查到嘉泰的購買者是孟建遠,又是怎麽回事?”

阮正雲平靜回答:“是我和雍平偽造的證據。”

“他也知道你和孟建遠之間的協議?”

“開始是不知道的,後來孟建遠身亡,他發現了公司的財務異常,再三追問之下我才跟他說的。雍平提醒我,一旦貸款詐騙東窗事發,後果不堪設想,既然孟建遠已經死了,那便在他身上做文章,所以才有了後來的監守自盜。”

“那鄭則永又是怎麽回事?”

提到鄭則永,阮正雲微微皺眉,“我並不認識他,他好像是孟建遠的同事,兩人的關係似乎還不錯。”頓了頓又道,“或許在我們偽造孟建遠監守自盜證據時有紕漏,導致他發現了異常,悄悄進行暗查。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弄到嘉泰資料的,在發現他掌握了我們的把柄後,我派雍平進行了威脅。鄭則永是鼠輩,選擇了離開融盛,並且到C市定居,之後我們一直相安無事。”

“那後來為何又大動幹戈?”

“是因為方黎。”說到方黎,阮正雲的神情黯淡下來,“我第一次見她是在融盛,那次她去找徐弘書了解當年的情況。我得知消息後非常警惕,並讓雍平找人盯著她,後來她又去找鄭則永,我很不放心。”

接下來關於鄭則永墜山案邱聖石非常清楚,不過令他意外的是阮正雲還把途中怎麽設計捕捉方黎的經過講了。

他說當初為了抓方黎換得嘉泰資料,還曾找人偽裝成修理工進入華府新城製造出一起小小的火災現場,進而乘亂給方黎下迷藥將其帶走,但中途被人阻攔,計劃尚未成功。

提到這些阮正雲的神情是複雜的,既慶幸又遺憾,各種滋味交雜在心中,悵然不已。

曾經犯下的罪惡被阮正雲一字不漏地交代出來,最後簽字畫押,他的表情異常平靜。在得知方黎是自己的親生女兒時,他就心如死灰,對餘生沒有任何盼頭。

他用贖罪的方式來懲罰自己,懲罰年輕時的懦弱與輕狂。

這是他最好的歸宿。

至少他現在是這樣認為的。

把阮正雲帶離審訊室後,趙小然唏噓不已。邱聖石倒沒有他那般感概,畢竟看過的案件多得多,已經麻木了。

阮正雲招供,雍平想背鍋的心態崩塌了,他深刻地意識到不論他怎麽努力,都保不了他,因為當事人已經潰敗得一塌糊塗。

除了去麵對事實,雍平沒有任何選擇。

最終在阮正雲的證詞和老梁等人的口供下,雍平對他們所言供認不諱。他涉及到的事情跟他們幾乎都是重複的,無須多敘。

至於代啟讓,仍舊死鴨子嘴硬絕不承認自己的所作所為,直到阮正雲提供出一份協議書,他才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