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協議正是當初他們協商讓孟建遠“自然”死亡的證明,上麵明確地表示雙方達成協議後阮正雲預付二十五萬現金給代啟讓,事成之後則付剩餘的二十五萬,並且有雙方的簽名。

滑稽的是這份協議居然是代啟讓自己要求的,因為他不信任阮正雲,害怕孟建遠死後阮正雲食言,便想出了這招。

協議雙方各持一份,均有雙方的簽名。

當時代啟讓是非常聰明的,一旦阮正雲事成之後想動小心思,那他的協議便能遏製對方。如果想要達到雙贏,就隻能保守秘密,相安無事。

這麽多年來他們一直都相安無事,阮正雲的企業越做越大,代啟讓步步高升。隻是他們都沒料到,某一天有人會把這份協議亮出來,摧毀自己,滅掉對方。

這柄雙刃劍毫不留情地插入代啟讓的心髒,百口莫辯。

在強而有力的證據麵前,代啟讓痛哭流涕,似乎到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把臉埋入雙手中,他抽泣了許久才自言自語道:“我對不起曉盼,對不起她……”

邱聖石平靜道:“你把當年的事情經過講清楚後,我們可以走流程讓你見見他們母子。”

代啟讓抬起頭來,嘴唇蠕動,似有話要說,卻又忍了下去。他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她,更不知道拿什麽臉去麵對見她。

邱聖石知道他的情緒還很激動,並不著急,隻是靜靜地坐在他對麵,等他開口。

莫約等了三四分鍾,代啟讓才道:“曉盼很聰明,她之前的猜測都是對的。1996年12月8日上午阮正雲確實有找過我,試圖用五十萬現金賄賂我,讓我製造一起隱秘的醫療事故。”

“當時你答應了嗎?”

“我沒有,我拒絕了阮正雲。”停頓片刻,“那天下班後我很恐懼,因為阮正雲的要求違背了我的職責。”

“後來為什麽接受了?”

代啟讓低頭沉默,最後歎氣道:“我的股票虧了,虧了很多錢。那段時間我的運氣很不好,作為家中長子,我是父母的一切希望,我需要很多錢才能把弟弟妹妹和父母扶持起來,所以我考慮了一夜後決定鋌而走險,最終沒能逃出對金錢的欲望。”

“你們簽署的孟建遠死亡協議就是在那個時候簽的?”

“是的,阮正雲能提出這種要求,我感到他不是善茬,所以才提出來簽協議,以此來約束雙方。我們把協議簽署後,他給了我二十五萬現金,拿到錢時我既害怕又振奮,因為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現金。”

邱聖石微微皺眉,“你是如何製造孟建院的醫療事故的?”

提到這個,代啟讓似乎有些自負,“我是孟建遠的主治醫生,他的病情我非常了解,第一次手術搶救後他的情況其實是比較穩定的。如果我想在不知不覺中讓他陷入危機中,那氯化鉀是個契機。”又道,“氯化鉀是特殊藥物,如果我在劑量上動手很容易露出破綻,為了做到萬無一失,我偷偷調試了輸液器的滴速。”

“調試過幾次?”

“三次。”

“中途有人發現過異常嗎?”

代啟讓愣了愣,用太確定的語氣說道:“也許有一個人察覺到了什麽。”

“實習護士張蘭對嗎?”

聽到張蘭,代啟讓非常震驚,邱聖石不理會他的驚訝,自顧說道:“張蘭曾說過她發現滴速過快特地調試過兩次,但當時她並沒料到會是你蓄意而為。”

代啟讓閉嘴。

邱聖石追問道:“之後孟建遠因藥物滴速過快導致多起並發症對嗎?”

代啟讓遲疑了許久才道:“是的。12月10日上午我進行了第二次搶救手術,但孟建遠的情況惡化得很快,之後沒熬多久就身亡了。”

“你其實是懷疑過張蘭的?”

代啟讓點頭,“我怕事情敗露,暗中給張蘭穿小鞋,她沒待多久就離職了。”

聽到此,邱聖石不得不佩服他的縝密,正是因為他處事的幹淨利落才能令他得以逃脫法網製裁十多年,若非生活中的點點滴滴瞞不過枕邊人,他的生活或許又是另一番景象。

隻是,正義會遲到,但不會缺席。

時隔十多年,這些犯罪嫌疑人將各自的罪行供認不諱,等待他們的將是法治的嚴懲!

阮正雲用實際行動向方黎證明了自己該承擔的責任,不但如此,之後張律師還找到她,因為阮正雲立下的遺囑裏有方黎的一份,他把以前成立的公益基金交給了方黎,還有一小部分科岸地產的股份。

望著麵前的兩份文件,方黎的心情是平靜的,“他是在向我贖罪麽?”

張律師道:“阮先生說他這輩子做錯過很多事,傷害過很多人,現在已經走到了盡頭,餘生也沒有什麽好期盼的了。他知道方小姐你曾經加入過‘回家救助站’這個公益組織,所以才讓我把它轉交給你,希望你能用它去救助更多的破碎家庭。”

這番話令方黎動容,幼時的成長經曆給她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傷害,作為受害者,她其實是很樂意在自己強大後對他人伸出援手的。

一旁的虞望舒道:“阿黎,我覺得回家救助站會需要它的支持。”

方黎沉默。

張律師正色道:“方小姐,拋開私人恩怨,如果你真的想為自己做點什麽,我認為阮先生的公益基金和他遺囑裏留給你的股份一定能幫助到你,也能幫助到更多人。”

這種說法得到了虞望舒的支持,方黎歪著腦袋看他,“你似乎比我更對回家救助站有興趣?”

虞望舒攤手,理所當然回答:“你是知道的,我在家裏一向都是廢物,廢物嘛,總得找點有意義的事情來做。”

方黎不屑地“嘖”了一聲,雖然虞望舒口口聲聲說想過小市民的生活,但以他的尿性,她是壓根就不信的,因為他們都是同類人,喜歡探尋,更喜歡刺激。

同一時刻,遠在懷源的曹永善家裏,電視裏忽然播放出科岸的新聞報道,說話的兩人戛然而止。隔了許久,曹永善才歎道:“事到如今,你們母女的緣分算是徹底斷了。小方,你可曾後悔過?”

方佑芸平靜地看著新聞報道,上麵說阮正雲入獄,科岸將麵臨巨額罰款。許是看得入迷,她回過神兒來,“你說什麽?”

曹永善沒有說話,方佑芸淡淡道:“老曹,你是今天才知道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嗎?”

“也許是時間隔得太久,我越來越看不明白你了。”

方佑芸輕笑一聲,“是啊,有時候連我自己都看不明白。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其實在很多時候看到方黎無憂無慮時,我也會勸自己不要對她太冷酷。但她是阮正雲的女兒,她應該跟我一樣一輩子都躲在陰暗裏。”

“這對她不公平。”

“命運又可曾對我公平過?”

曹永善閉嘴。

方佑芸淡淡道:“不提這些了,明天我就回去了。”

“以後還回來嗎?”

“不回來,這裏太傷心,一輩子都不想回來了。”

一聲歎息,曹永善喃喃道:“隻要你別後悔就好。”

方佑芸沒有說話,臥薪嚐膽十多年,她又怎麽會後悔呢?

正如同她給自己的人生所定義的那樣,孤獨終生。隻是,她終歸會遺憾,因為方黎並沒有像她一樣被仇恨的深淵吞噬。

相信上天在關閉一扇門時也會打開一扇窗,那扇窗是虞望舒,他生來就是拯救她出深淵的。

與此同時,代啟讓拒絕跟周曉盼母子見麵,邱聖石道:“周主任回去吧,代啟讓說自己錯了,不知道拿什麽顏麵來見你們母子。”

代駿沉默,周曉盼抹了抹眼角的淚,笑著說道:“麻煩邱警官告訴他,說我和代駿會好好的,我們會等他回來。”

“好的。”

在回家的路上周曉盼淚雨如下,這麽多年來他從來不承認自己犯下的錯誤。而今,付出代價後,他終究還是覺悟了。

生活,永遠都沒有結局。

人們總不會因為這些傷害就停滯不前,相信涉事的每一個家庭都跟他們一樣,不論是趙娟失去丈夫的扼腕,還是周曉盼的救贖,亦或阮正雲的懺悔,以及方佑芸的報複……

時間,終究會將一切撫平。

雨天,淅淅瀝瀝。

上一次方黎站在林稚音的墓前是送朱秀生的骨骸回來,這一次,則是帶著阮正雲的道歉而來。

滿地蒼綠將墓地覆蓋,昭示著故人辭世已久。

虞望舒把一束白菊仔細擺好,方黎喃喃道:“媽,阮正雲讓我給你說聲對不起,他說今生欠你的債,來生償還。”

望著淒淒青草,方黎的神情有些黯然,似乎到現在她才明白小時候林稚音為什麽會時常望著她發呆,有時候她會疼愛她到骨子裏,可有時候又會恨她恨得咬牙切齒。或許從弄丟朱秀生開始,林稚音就後悔了吧,後悔把她生下來,給自己的人生帶來了莫大的痛苦。

見她神情黯淡,虞望舒拍了拍她的肩膀,勸解道:“阿黎,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往前看,不要回頭。”

方黎垂下眼瞼沉默,在她近三十年的人生裏,成長的傷疤一道又一道,可不論怎麽樣,她終究還是熬了過來。

往前看,不要回頭。

像方爺那樣,高昂著頭顱,挺直身板,無所畏懼。

方黎忽然扭頭問:“知道他們怎麽稱呼我嗎?”

虞望舒微微揚起嘴角,輕飄飄地吐出兩個字,“方爺。”

方黎看著他笑了。

那一刻,虞望舒的內心是激動而欣慰的,因為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心目中的方爺又重新活了過來!那個堅強而勇敢的女人,那個對生命充滿著無限熱忱的女人又重新回到了他的生命裏。

伸出溫暖而幹燥的手,方黎輕輕地搭了上去,他們在傘下並肩而行。

淅瀝雨點撲打到傘上,濺起了無數細碎的水花。他沒有問她未來作何打算,她也沒有問他兩人的感情將怎麽去麵對他的家庭。他隻是用最堅定的步伐挽著她前行,沒有退縮,沒有猶豫,走得義無反顧。

這便是虞望舒的態度。

他的未來有她參與,她的未來有他扶持。不論往後他們會遇到什麽,方黎知道,眼前的男人始終會站在她的身後,成為她一生的信仰。

阮正雲曾說過,虞望舒值得托付。

這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眼光的讚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