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以前,院裏的祖輩們在月洞門附近種下了一株羅漢鬆,許是上了年紀,它佝僂著腰,恣意伸展著被歲月刻畫過的枝丫,在斑駁素白的牆壁上投下了大片陰影。

月洞門前井然有序地坐著四世同堂,中間的老人穿著素淡的中山服,雖走過百年光景,表情卻嚴肅,頗有幾分拘謹。旁邊的幾位中年人同樣如此,相似的麵貌下盡是不苟言笑的沉穩。年紀輕些的則相對放鬆,幼童天性頑皮,壓根就不願配合這全家福,甚至在方黎按下快門的瞬間,主人養的貓狗都前來湊熱鬧。

這張全家福有一個普通而平常的名字——家。

它是由四世同堂組成。

那株羅漢鬆見證了一個家族的酸甜苦辣,它親眼目睹這兩位白發蒼蒼的百歲老人如何從曾經的戰火紛飛中走到至今。

家。

從出生之始到風雨飄搖到最後歸宿。

百歲老人把至親凝聚在一起,組成了一個圓。

這張全家福的攝影者是方黎,去年她把它拿到國際聯合攝影協會參加競選,令人意外的是它居然得到了評委們的高度讚賞。

以往方黎的作品大多以張揚個性為主,拍攝角度普遍刁鑽,極具個人風格。這次提交上去的《家》一改個人風格,從人文方麵著手,采取非常中庸的拍攝手法,屏棄所有技巧,用普通平和的視覺把一家子四世同堂圓了起來。

這樣簡單極具人文情懷的作品忽然出現在一堆個人風格和商業性作品裏,不免讓人眼前一亮。

劍走偏鋒令它突出重圍,奪得桂冠。

帶著獎杯回國,在飛機飛到衡城上空時,方黎從窗邊凝視底下的城市建築。這座城市在她的生命裏留下了濃重的一筆,不管它曾給她帶來了怎樣的傷害,她依舊願意去擁抱它。

愛上一個人,戀上一座城。

機場裏,虞望舒守在接送口頻頻看腕表。莫約二十多分鍾後,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線裏,他高興地朝她揮手。方黎穿過人群走到他麵前,像以往那樣跟他打招呼:“你好,虞先生。”

虞望舒:“你好,虞太太。”

方黎抿嘴笑了,虞望舒也跟著笑了起來。他伸出雙手,方黎還他一個結實的擁抱,虞望舒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裏,像一隻得到糖果的大狗熊。

十指相扣離開機場的路上,虞望舒說道:“你們攝影圈的審美我等屁民是理解不了的,反正我左看右看都覺得還是你以前的作品好。”

方黎:“我賣的是情懷。”

“嘖嘖,不過我覺得它還挺適合‘回家救助站’主題的。”

“嗯,是挺適合。”

“那你什麽時候去找馬祥龍?”

“明天吧,今天先去你家。”

虞望舒頓身,並嚴肅地看著她問:“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方黎點頭,“隻要有你姨媽在,我就不怕。”

虞望舒不說話,他們結婚了,沒有彩禮沒有嫁妝,領證僅僅隻花了九塊錢。從此他的戶口本上的配偶欄裏寫著方黎,不管家人們是什麽態度,事實便是如此。

雖說這是兩個人之間的事,但方黎還是認為該跟長輩們說一聲。

虞望舒是拒絕的,但架不住她的固執堅持。於是他預先去把姨媽周曉盼找來,讓她跟父母做思想工作,以防到時局麵難堪。這還不算,他還特地跟二哥虞秋景打電話,虞秋景讓他放心,說他會想辦法讓父母接受方黎的。

懷著忐忑的心情回到虞家大門口,原本二人都有些緊張,誰知推開大門,裏頭的場景竟然一片混亂。虞母周玉霞嚎叫得慘絕人寰,虞父則氣得半死,周曉盼手忙腳亂安撫他們……

兩人愣住,這是什麽情況?!

屋裏的人們見到二人陷入了短暫的死寂中,隻消片刻,周玉霞就反應過來,迅速衝上前脫掉手腕上的玉鐲塞進方黎手裏,語氣急切道:“好孩子,這是虞家祖傳的鐲子,今天我就把它交給你了,連同兒子也一並交給你,任你打罵都行,唯獨不能退貨。”

方黎:“……”

周曉盼適時解釋說:“剛才秋景打來電話,說他出櫃了,給家裏找回來一個男朋友,可把我們給氣壞了。”

虞望舒:“……”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相對於虞秋景,虞望舒實在太優秀了,討的媳婦兒是女的,活的!

虞家兩口子看到他們人模狗樣地站在跟前,隻覺得通體舒暢,神清氣爽,他們家的老三是最聽話的!

虞望舒強忍笑意,方黎偷偷地向他豎起大拇指,兩人心照不宣。

虞家老二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