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目的地定位是家會員製夜店,背靠某家酒店集團,要消費額達到千萬級以上才有準入資格,來的都是出手豪奢的新貴和吃祖上幾代資本的老錢,但對漂亮女孩會放寬審核。
自然,是為了給野獸們挑選獵物的機會。
李憑知道秦陌桑的身份信息,很快鎖定了樓層。而那家夜店的會員限製在他麵前形同虛設——還沒等報名字過去,總部經理已經為他開好了包廂。
下野太子爺也是太子爺,躲到天涯海角,也有人能找到他,求他出山求他站隊,或求他自甘墮落自取滅亡。李憑接到信息時閉了閉眼。如果真要從根上鏟除這枝繁葉茂的罪惡溫床,隻能先殺了他自己。
電梯直升上108層,通天徹地的有機玻璃門將外界與夜店隔開,請了紐約知名夜店OAK的設計師負責內裝,紅黑兩色搭配,滿牆都是尺度達到需要打馬賽克的潮玩和帶簽名的名人私照。平日裏恨不得避嫌避到天涯海角的明星在照片裏接吻熱舞疊疊樂,隨便流出去一張都會引起內娛震動。
門未經驗證就已打開,樂聲人聲沸騰喧囂,肉欲情欲汪洋恣肆,紫陌紅塵拂麵來。
這是他最熟悉的名利場,但惡心至極。
時間已接近午夜,場子逐漸熱起,配樂實時更新iTunes美榜Top1,最打眼的姑娘和最人傻錢多的闊少要午夜之後才會駕臨現場,但拿到的信息顯示秦陌桑已經到了。
她到這麽早做什麽?
李憑眼裏隻注意找人,沒留意周圍人對他的目光。能上108層的平日裏都在各行各業呼風喚雨,但在瞧見李憑的那一刹那大多會自慚形穢。
穿常服也仙風道骨,站在那就與世隔絕,偏長了張反射世間種種欲望的臉。像一柄傳世的名刃,知道湊近會劃了手,也想湊上去被割幾下,人就是這麽犯賤的物種。
站在目光中心的罪魁禍首渾然不覺,他隻覺得煩躁。單手插兜從門口走到吧台,點了杯秩父金葉,垂首看表,時間剛過十二點。
就是那一刻。
純黑發絲拂過眼前,熟悉的苦柚與梔子花氣息如凜冽的風,把滿室渾濁瞬間掃空。
他渾身僵直,天邊響起一萬道驚雷,聽見她聲音響起在耳畔,卻不是對他。
“麻煩給我杯長島冰茶謝謝。”秦陌桑對調酒師開口,半個身子支在吧台上,流蘇耳墜晃晃****。
她剛高中畢業?不知道這酒多少度?李憑額角迸起青筋。某人總有這個本事,出現五秒鍾之內就能勾得他氣到七竅生煙,不做點什麽就會死。
“給她換杯低度數。”
李憑甩過去張黑卡,敲了敲黑漆吧台。他不敢與她對視,但吧台是鋼琴漆材質,反光效果一流。而他夜視能力極佳,好死不死地,瞧見了她唇角花掉的唇膏痕跡。
腦子又是轟的一聲。
“你誰啊,給我換酒?我就要長島冰茶。”秦陌桑聲音一點都不抖,像真不認識他一樣。
李憑忍不住,終於先行抬眼,看向她。燈光下那雙眼睛波光瀲灩,眼瞼處貼了一串細碎水晶,像深海人魚姬。但這些都不在他眼中,他眼裏隻有她像極了被吻過的唇。
亞光唇膏是暗紅莓果色,鮮妍欲滴到接近腐爛的果實。邊緣擦出道不顯眼的紅痕,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疊色暈染效果。
但如何能視若無睹。
“怎麽弄的。”他問得直接。
“不關你事。”她接過調酒師遞過來的酒杯轉身就走,李憑上前幾步,攔住了她。手腕相碰,她刻意向後躲一步,腰後就是銳利桌角,他想都沒想就伸手墊上去,於是她隔著他的手,硬生生撞在桌角上。
聽著都慘烈,而李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兩人靠得極近,近到呼吸可聞,眼睫閃動時會碰到彼此的肌膚。
快渴死的人期待甘泉,溺水的人期待空氣,快窒息的李憑此時才意識到最缺的東西是什麽。
是那個已經有人得到過且有人正在得到的東西,他求不到的東西。
她的喜歡,她的吻,她的注視。
“怎麽弄的。”他視線直白,盯著她唇角。
秦陌桑轉過臉,不看他。流蘇耳墜觸感冰涼,劃過他鎖骨。“我說了不關你事。讓開我朋友要來找我了。”
“別跟他走,雷司晴查過他有案底。尤其不能和他去……”
他一點沒意識到自己這樣就像個糾纏不休的前男友或是來夜店揪自家叛逆妹妹的大哥。如果不是絕美外殼撐著,現在就會被安保帶走。當然月薪不菲的夜店安保也早就注意到了這裏的動靜,更何況暗處看熱鬧的人們。
“我去哪你管不著,我們現在什麽都不是,你不知道嗎。”她打斷他,長睫扇動如蝴蝶振翅,眼裏反射他焦灼眼神。“我是個成年人,在芽莊我拿伏特加澆傷口防傷寒治瘧疾。李憑,你甩過我一次就不要再玩這種故作情深了好不好,我也是人,也有尊嚴,被甩太多次也會傷心的。”
她連珠炮似地說完,拿起桌上的酒一口喝下半杯,眼裏反射複古燈球瑰麗的光。
有一滴沿著唇角掉下去,一路滾進頸項,他才注意到水晶亮片吊帶裙領口裏,是真空。
渾身的血騰地燒起來,他按著她貼在拐角處的暗綠色大理石柱上。龜背竹掩映處是大廳視覺盲區,如果接吻,這裏最合適。想都沒想就吻下去,渾身顫抖找她的唇。直到嚐到調製酒的那股熟悉熾烈味道才停止,卻越嚐越渴。
她呼吸劇烈,一切都熟悉到可怕,熟悉到好像中間天崩地裂的兩個月裏什麽都沒有發生。
好像誰先說對不起就能相安無事繼續做路人,但明明已經不可能。
連舌尖都不敢碰,隻是撕咬。直到握著她下頜的手接到溫熱淚滴,他才遭雷劈似地放手。
接著就被甩了響亮一巴掌,臉上迅速出現一個紅印。
“你有病吧。”
全場都在暗暗圍觀這場狗血大戲,李憑被扇了還是站得筆挺,而且居然還嘴角上翹笑了一下。
不會是個抖M吧,看熱鬧的卡座甚至招手加了酒打算蹲個後續,沒想到拐角處就出來個男二號。
銀色休閑西裝,一看就和那位美女是一套的。那黑發古典帥哥是男小三?看不出來啊,人不可貌相。如果不是被震耳欲聾的鼓點掩蓋,圍觀的八卦聲就要漏進正主耳朵裏。
男二號走到秦陌桑麵前,風流倜儻地笑。有人終於認出這位是誰,小範圍驚呼一片,舉起手機就開始拍。
“Eliot?” 秦陌桑沒再搭理李憑,轉身就去牽陌生男人的手。
李憑眼刀飛過去,銀西裝立即接住。獸物本能立馬警覺,像兩個同時釋放荷爾蒙的雄性在圈地盤。
但他注意力其實不在男人身上,而是她的手。伶仃纖細的手,能握伯萊塔精準狙擊也能讓他上天堂的手,此刻攥在別人手裏。
快瘋了。
“他是誰,Sunny?”對方眼神戒備,上下打量李憑,最後視線停在他臉上那清晰的掌印上。
“一個男的。”她答得輕飄飄。
“哦。”對方慵懶一笑,以勝者姿態瞧著李憑。
“吵成這樣,你討厭他?”
隔著千山萬水她看著他。唇上有血痕,他唇上也有。
“不喜歡。”
她說得斬釘截鐵。
“我不喜歡他。”
02
時間的靜止不在一刹那,而在有些事情發生之後的每分每秒。
比如他在秦陌桑說不喜歡他之後,某些事的意義就從此不再存在。
那是一句咒語,一句cancel,一鍵退出有他在的所有遊戲。
無根血雨自天降下,地崩山摧。他終將獨自麵對整個世界的刀劍殺伐。而他的戰友、他的故知、他唯一的愛人將死在他的刀下。
什麽都做不了,隻能等待。等命定的厄運來臨,親口告訴他: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無功,而你期盼的平靜,不過是鏡花水月。
秦陌桑牽著Eliot走遠,他緊握的拳舒展開,手心是一張卸妝棉,還沾著口紅。眼線筆匆匆寫了串數字,是樓層和房間號。剛剛吻她時,她把這東西塞進他手裏,多餘的一句沒有。
他從進夜店之後開始發現異樣。這裏沒有監控,安保都是高大魁梧的東歐人,腰間別著槍套。路上他從季三那裏調取過整棟樓的內部結構圖,這裏的裝修是最高防恐襲級別,當然有名人出入可以理解,但如果連每層的消防通道都有荷槍實彈的安保人員看著,那就說明——這座樓現在不是什麽燈紅酒綠的銷金窟,而是即將發生惡戰的堡壘。
暗處看八卦的男男女女們手上沒有命繩,這裏沒有“傀”,但人比傀可怕得多。
她方才故意激他,給他靠近自己且不讓別人起疑心的機會,但接吻和挨巴掌完全是隨機事件,簡而言之,他自找的。
貼近時大腦就一片空白,仿佛她身上那股清新苦澀的香氣把他馴化成某種嗅覺靈敏的犬類,隔段時間聞不到就想得發瘋。挨一巴掌算什麽。緩釋劑被他拿到之後就扔進冷藏櫃,日後如果情蠱發作,就隻能硬抗。這是他的報應。
李憑隨手擦了擦臉上的紅印,轉身就走,嘴角還掛著那一絲笑。
很好,起碼,她還願意拿自己當隊友。
03
淩晨一點,秦陌桑叼著根七星在天台吹風,心裏還在翻江倒海。
不是,李憑發什麽神經?
執行任務的場合,親她?
跟狗一樣,嘴唇都被咬出血印子,差點在Eliot麵前露餡。
五通得到的情報比她想象的多,知道她和李憑之前的關係,也知道他們最近已經撕破臉,變成冤家對頭。或許是猜她在“無相”裏最好拿下,讓這位Eliot扮玩咖才釣了不到一星期,就約她來自己的場子玩,比殺豬盤都沒耐心。
進門安檢程序極其繁瑣,她提前打聽過。電子設備帶不進來,就穿得盡可能地輕便,把工具都塞進化妝包。眼線筆用得好,拿在手裏也是利器。
唯一的破綻就是口紅。沒想到Eliot這狗東西提早來一步,上樓就想動手動腳,她找借口遁走時刮花了口紅,又偏偏被李憑眼尖發現。
但願她裝得夠好,那位自我感覺好到爆棚的Eliot還沒意識到自己對他毫無感覺。但心虛什麽?
上段暗戀已經結束了不是嗎。
“Sunny,下來玩。”
距離既定的時間還有不到半小時。到時候會有直升機直接停在樓頂,把人送去私人飛機停駐地。這個時代,隻要足夠有錢,可以不和其他人呼吸一樣的空氣。
Eliot在泳池裏站起身,肌肉壯碩到有些誇張。頗覺自信地把額前沾濕的碎發撩上去,笑時漏出八顆白牙。可秦陌桑方才抽煙的功夫隔空瞧見他聊騷了兩個男的。
哦豁,貴圈。
她隨手比了個心加塑料微笑,對方以心口中槍姿勢摔進泳池,激起一片浪花,周圍俊男美女尖叫嬉鬧抱成一團,暗處也有幾對早就開始,發出種種不堪入耳的聲音。
Endless pool俯瞰整座城市,霧氣升起時煙波浩渺,晴空萬裏時身在雲端。來的都是零零後,攀談幾句立即互fo。而身在萬米之下的人想夠到眼前的夢幻泡影,要舍棄多少尊嚴與時間,而這一切又是否值得?
希望李憑能看懂她的信息,但如果沒時間撤退——來都來了,總要問出點什麽。
她從後背撕開拉鏈。亮片裙下是低胸泳衣,後背**,前麵一線天開到腹肌,性感得要死。透明吊帶固定全身,沒脫時任誰瞧一眼,都會以為裏麵是真空。
但誰在乎。
她脫了裙子走進水池的那一刻泳池寂靜了幾秒,接著爆出尖叫狂呼。起哄的吹口哨的開香檳的。Eliot用欣賞一台貴價跑車的眼光欣賞她,手敲池沿等她入水,就像目睹羅馬墮落的暴君尼祿,眼前隻有兩種東西:想自己撕碎的,就自己動手。不想自己撕碎的,就扔給獅群。
04
李憑用五分鍾摸清了全樓狀況,從一條維修人才會使用的豎梯上到頂層。每個高樓都有這種備用的檢修通道,而秦陌桑給她的房間號就在這層樓的盡頭。
他順路換了套維修人員的衣服,遮低帽簷走到沉重楠木大門前,按響了門鈴。
腳步踩在絨毯上悄無聲息,但開門時,兩人都愣了一下。
“師兄?你怎麽……山上出事了?”
他麵前的人穿著再樸素不過的道袍,發髻標準,五官端正目光拘謹,是標準的出家人,和背後的江景套房格格不入。
“沒,我……”他疑惑:“是有人讓我來的,說你出事兒了。師弟,是李家人又找你麻煩了?”
“誰這麽和你說的?”李憑雙眼微眯,拳逐漸攥緊。
“是個大高個兒,紅頭發,說你,在、在五通手底下做事。你可不能再和那幫人混一塊啦。師父他臨終……”
砰。拳鋒砸在牆上,在距離對方幾毫米的地方停下。師兄喉頭吞咽,眼裏全是恐懼。
“師兄,季三不會騙我。你被威脅了,誰讓你這麽說的,你不告訴我,我自己去找。”
他轉身就走,留青衫道士在身後,沒再回頭。
“李憑!”身後人大吼,繼而撲通一聲,竟是給他跪下了,聲音帶著哭腔。
“他們把白雲觀的地賣了!我來不及、我沒那麽多錢和他們爭,師弟們都被遣散,就剩我一個,說不答應就把我全家都送進去!我兒子還在上初中我不能……你看在師兄從前去杭州接你上山的份、份上,救救我,救救我吧,師弟。”
他停住腳,接著一步步走回去,揪著男人的衣領,把他拽起來。
“我每個月給你打的錢,加起來足夠白雲觀用幾十年。你都花哪裏去了。”
“日用,日用開銷也大啊,那麽大一個廟,我……”他忽然支支吾吾。
“你是不是又拿去賭了!”他聲音在長廊裏回**。“師父還在的時候你怎麽發毒誓的,你還記得嗎!”
中年男人捂著臉肩膀**,竟是哭了。軟塌塌地坐在地上,甩自己嘴巴。
李憑站在原地,看著天花板。挑高五米的長廊左右掛著價格過億的拍賣畫作,這走廊裏的套房僅此一間。背後的人不惜花這麽大成本,給他看這出鬧劇,是想逼他回去收拾爛攤子,離開“無相”,離開她。
五通要解決問題,最好的辦法是構成不可挽回的離間,然後逐個擊破。但五通不會知道,他對某人的感情,是水中捉月,甘願溺死在夢中。
他摘下發間插著的玻璃餐刀,甩在地上。
“拿這個回去,給你債主看。說我忙完了這裏的事,就回去……接手白雲觀。”
“而且,別再叫我師弟了。你不配。”
他這次真沒再回頭。
雨聲紛紛落。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孤僻少年,提著極輕的行李箱站在李家祖宅山門下,任雨打在身上。
母親死了,這家就是個血池。不斷有祭品被投喂進去,然後被吞噬,消化,變成行屍走肉。而他是最好的那塊藥材,遲早會被煉成丹藥,投進火爐中,送給黑暗本身,以減輕這世上本該由作惡者承擔的罪。
他是李家的白手套,原本可以把這個作惡多端的家族送到最高處,送到三清殿上,玉皇跟前,討個丹書鐵券。
但他隻想出家。
那場春雨濕冷,他等到一輛出租車,下來一個眉目和善的青年,挎著旅行社發的帆布包,對他揮手揮得起勁,打起那把舊天堂傘,努力向他傾斜著,顧不上自己淋得透濕。
“李憑!這兒!師父讓我接你上山!”
師兄本性不壞。隻是這汙濁的世道徹底蝕掉了他那顆原初純善的心。
李憑繼續向前走著,男人的哭聲在背後。這條走廊長得像永無盡頭。
05
天台上酒池肉林,歡聲徹夜。
還有幾分鍾就要到既定時間,直升機的轟鳴近在咫尺。男男女女互相往彼此身上澆高度數烈酒或激吻,而秦陌桑……蹲在冷餐桌後麵吃龍蝦。
十分鍾前她忍著惡心親了Eliot,哄他喝了杯摻了東西的烈酒,玩詞語接龍玩到語速加快,終於從他神誌不清的嘴裏釣出“五通”兩個字。
那一刻秦陌桑是無語的。能派這種草包來執行這個任務說明五通真的很小看她。
然後她沒費力氣就在狂歡中把人敲暈了,拖到池邊假裝情到濃時幹柴烈火,擺放好姿勢後立即跑掉,還路過冷餐桌順了隻龍蝦。
肚子咕嚕嚕叫,都怪小禮服尺碼太變態,為穿得合身她整天都沒吃飯。
直升飛機就在頭頂,眾人驚叫著閃避。天台不遠處就是停機坪,風聲震耳,她抱膝坐在人堆裏看熱鬧,一臉的事不關己。
等會兒五通發現Eliot的異常,會盤查在這裏的每一個人。天台的門早已被鎖死,他們原本就沒打算放在座的人走。
酒裏有致幻成分,她方才就注意到周圍人過度狂亂的症狀。明天新聞會把這裏發生的慘案總結為一樁意外,反正死狀如此不體麵,而這種“意外”又太常見。他們如果有家屬,首先會在意的是保住股價分遺產,而不是過度張揚。
她輕聲呼吸,仰望被燈光晃到不可見的星空,等著決戰來臨的時刻。
不知道他在哪裏?還來不來得及見一麵。
那房間號是Eliot原本所在的樓層。她等他從電梯下來時記住了最開始亮起的那一格,而那一格隻有一間套房。
李憑那麽聰明,會猜出這是空城計嗎?當他敲門發現無人回應時會生氣嗎?反正到時再趕到天台,也來不及了。
她會把一切都收拾好,親自了結掉五通。他不必看到那些髒汙和血淚,就幹幹淨淨地去做他的道長或是素菜廚師,與世無爭,簡單從容,萬丈紅塵過,片葉不沾身。
她成不了這種人,卻喜歡這種人喜歡得要死。
哐,哐。
重物敲擊玻璃門的兩下之後,防彈級別的電梯門被撬開,李憑扳開電梯門走進來。
滿袖天風,他站在風聲與江濤之間,目光僅逡巡一圈,就鎖定住她。
06
秦陌桑知道自己現在的形象很離譜,但她不知道自己在李憑眼裏的形象會離譜到那種程度。
衣服尺度已經是他二十幾年清湯寡水人生裏能想象的極限,更何況她唇色糟糕,目光凝滯,身邊不遠處還躺著那個人。
滿腔火氣壓不住,總得做點什麽。
他穿著方才沒來得及換的灰色工裝,蹚水走過泳池邊沿,穿過失神的人群,任撞到了誰都不回頭看,直到在她身邊站定,伸出手,又縮回去。
不敢碰,怕她碎掉。但碰了,怕他自己碎掉。那些淤積的情緒是燎原之火,但秦陌桑的眼睛是江南梅雨季,淅淅瀝瀝,滔天的嗔與怒偃旗息鼓,變成不安,和憾恨。
總歸是他錯。
直升機就在這一秒停在天台上,艙門打開。她一躍而起,把他擋在身後。
手指無意間觸碰,如冰火相激。兩人都迅速彈開手,而他眼神忽而灰暗。
一條長腿跨出來,接著是紅發和飛行員墨鏡。季三大馬金刀地站在那,朝兩人打了個響指。
“您猜怎麽著?機場有他的人,也有咱的人,我這出場棒不棒!”
李憑終於鬆了一口氣,身上卻一沉,秦陌桑向後栽倒,靠在他肩上。
“秦陌桑!”他下意識喊,手緊扣她肩。卻見額頭那枚情蠱印記正紅得發亮。
“你緩釋劑呢?”他咬牙抱起她。電梯已經被強行卡斷,唯一能走的就是消防通道。但裏麵有武裝安保,根本不能通行。
“我沒,沒用緩釋劑。”
蠱毒的勁兒上來,她渾身發燙,用力咬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此時的李憑對她來說就像餐點到了的肉食動物叼到血食,光是聞到氣息就難以自控。
“別亂動!”他控住她劇烈掙紮的身體,渾身被撩起陣陣燥熱。而季三心明眼亮,見狀直接掏出裝備從消防樓梯下去,還順便合上門,對他們比個心。
“老人家去掃尾,take your time 年輕人。”
季三一走,秦陌桑更劇烈地掙紮起來。她要趁自己意識清醒時離開李憑,找個沒人的犄角旮旯忍到藥效過去。
但麵前的人顯然不願放她走,她急了,就張嘴咬上他手腕。李憑吃痛,仍舊不放手。廝打間她扯下他外套,漏出上臂與肩膀,都頓住了。
他肩上有道清晰咬痕,形狀和她配套,時間少說一個月,因為足夠深,還沒痊愈,留著新鮮的疤。
她想起某夜在芽莊晚上她高燒兼情蠱發作滿帳篷打滾,拚命控製呼吸,煎熬到淚流滿麵。他的幻影就在那天出現,安撫她吻她,抱她在懷裏,衣衫褪盡後,就是燎原烈火。
都是真的。不是幻覺。
她繼續往下扒他的衣服,工裝外套被一把扯掉,上身露出來。咬痕,抓痕,前後上下。她依稀記得一些細節,都能對得上。
“李憑,你告訴我,你是不是Captain Lee。”
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這句話,把多餘情感都吞進心肝脾肺腎,就是不給他漏一絲在語氣中。
良久,他低眉看她,眼神自嘲又無奈,苦味濃重。
“我是。”
她轉身就走。
李憑再次拽住她,後背結實撞到他前胸,是溫熱的肌膚觸感。
其實都有些撐不住了,情蠱是雙向作用,他的症狀也不輕。
“秦陌桑,你別亂動,聽我說。”
他俯身在她耳邊,聲音清醒得不得了。
“你可以不看,不聽,不碰。皮帶和領帶我都有,你可以隨便把我綁在哪裏,或者把我想成別人,我無所謂。但現在,你得……你得用我。”
他說“用”,使用他。
“不用緩釋劑,自己熬過去,損耗太大。秦陌桑,算我求你。”
他低聲下氣,但不知道自己聲線撩人。被觸碰的地方都著了火似地熱血流竄,燙得頭腦發昏,但他依然站得挺拔如鬆。
“好啊。”
她回頭笑。抬手利落抽掉他皮帶。帶著人走了幾步,在泳池對麵有一個外殼純白內裏墊著紅色天鵝絨的球體,以單柱高腳支撐在地上,是Eero Aarnio設計的經典“球椅”。
如同一個科幻感拉滿的猩紅王座,俯視整個群魔亂舞的無邊泳池。
“你和我,在這。做給他們看。”
她其實是想試試他被激怒的底線,但李憑好像不是很在乎,真抱著她往那個球椅走去。
說是椅子,其實寬敞如同小包廂,兩人坐進去後會被全白外殼罩住,除了麵朝泳池的那一麵。
“你來真的?”她驚訝。
當然以為李憑會拒絕。就算在座活人有一大半神誌不清剩下的幹脆昏睡,按照他道德潔癖加物理潔癖的性格,斷然不會在這和她同流合汙。
但沒想到他答應了,連掙紮糾結都沒有。
直到被放進椅子裏時她都有點沒反應過來。但腦子慢半拍手卻很誠實,不可避免地想要靠近。
她單手拽著他被拆了腰帶的衣服,在他前一秒終於理智上線,翻身把他推倒,反客為主。
現在她背後就是泳池,整個場子的人都能看到她曲線優美的後頸與腰線。李憑眉頭微皺,半支起身,把工裝上衣披在她背後。
這麽遮著,裏麵在玩什麽,外麵就一點看不到。
“裝什麽清高。”她嘲諷他,卻沒丟了那件染上檀木味的外套。情蠱影響,她對所有帶這種氣息的東西都上頭。
而且,她倒不介意被陌生人看,但想到那個倒黴的Eliot也在身後,就有點惡心。現在被外套罩著,更方便她為所欲為。
空間很小,天鵝絨內壁和靠墊全是紅色。他半支著上身坐起,但眼神還是老樣子,全世界人都欠他錢似的。
秦陌桑不理解他,但理解他的身體。想了想,又從他身上跳下去腳步蹣跚找回了亮片裙,在手上折了兩圈遮著他眼睛。
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香味觸法。就是單純的,解蠱,嗯。她上下瞧了瞧自己的作品,覺得挺滿意。
“放鬆點。”她扶著他肩膀,瞧著他線條優雅的下頜線,嘴唇抿緊,如臨大敵。
好像是什麽盤絲洞的蜘蛛精在折磨唐長老。
她心頭那股無名之火又冒起來。求著要解蠱的是他,三貞九烈裝清高的也是他。合著李公子在這獻愛心呢?
存了折磨他的心思,她更慢了。果然他開始撐不住,不由自主地動。
啪。她輕扇了他一巴掌。這人也奇怪,有些疤痕轉眼就消了,有些卻到現在都消不掉。
“別亂動呀。”她語氣驕縱,像個教訓仆人的大小姐,他耳根立刻紅了,偏過臉去。
蒙著眼的側臉格外性感,秦陌桑凝視他,忽然生起想親一下的欲望。
她是行動派,說親就親。
秦陌桑就是他命定的克星。李憑默念清心咒,握緊了拳,把這股劫數耐心度過。
“想要嗎。”她抬起他下頜,貼著臉問。
“想要就說,好好說,我就給你。”聲音細若遊絲,發尾蹭著他側臉。
他呼吸劇烈,胸脯上下起伏。她看不見他眼部表情,但猜測這人一定又在皺眉。
這下算是結了梁子。但又怎樣?憑什麽隻有自己失戀,他安然無恙?
他偏過臉,仰望的姿勢瞧著很虔誠,耳鬢廝磨間,也有似隱若無的情意。
天生是很會扮深情的戲子。
“秦陌桑,我想要。”
尾音在空氣裏微微震動,詞句吞咽間因情欲作祟含糊不可識,每個字卻又清晰無比。冷淡的音階,每個旋轉和收音都敲在心上。
她咬唇蹙眉,像費力想出的謎題被對麵一眼看穿。
但又特別爽,刺激感衝上天靈蓋的那種爽。
他定住,從天堂掉到地獄。千裏冰封寸寸碎裂,碎成粉末,每個碎片都在嘲笑他癡心妄想。他暗笑。明明知道是自食其果,卻不曉得果這麽苦,咽下去能要了他的命。
直到他覺察到有鹹味的淚滴掉在他手上,燙得心裏一震。
於是遮在眼上的布立即摘了,恰巧看到她哭得像個人魚公主,眼瞼上鱗片水晶閃爍,鼻子**鼻尖紅紅,委屈得仿佛剛剛認錯人的是他。
寂靜充斥整個空間。
他放開她,手臂又抬起,小心翼翼,從背後攏住,越收越緊。
是個從前沒有過的擁抱姿勢,渾身帶刺的怪物張開羽翼,要把公主抱在懷裏。沒想到擁抱是個那麽辛苦,那麽需要勇氣的事情。
“對不起,我不想這麽……對不起。”
他低頭,把眉心貼在她頸項間。
“秦陌桑,解蠱的事,我不能再做了。”
她安靜喘息著,等待命運的鍘刀。有些關卡就在那,是一輩子少有的刀鋒時刻。受得住,也就過去了。
“我喜歡你。想和你確定關係。”
他說得字句真切,沒有修辭,像刻在什麽漢謨拉比法典上的話。風吹日曬,海枯石爛,比人類短暫的一生更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