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個月後,山東,泰山腳下某縣。

地方在搞掃黑除惡,街上公共場所都掛各式橫幅。但最近恰好下屬一個村鎮出了惡性刑事案件,協警小劉剛畢業,就被告知輔助跟進這個燙手山芋。

時至七月,今年比往年熱許多,有幾天甚至氣溫飆到38度往上,一滴雨都沒有。

中午,日頭高掛在天。小劉走出蒸籠似的辦公室,去院子裏接水洗臉。

經費有限,最近連空調也給停了。幾個破風扇苟延殘喘,冰箱存不住東西,關鍵物證都轉移到了縣大隊。

小劉洗臉,連著幾天熬夜渾身酸臭,胡茬長出一大截。晚上還要和相親對象吃飯,不知道這樣怎麽見人家?更何況自己沒房沒車,聊不了兩句還得埋賬單。

要不算了。他手撐著滿是鐵鏽的毛巾架子,歎氣。

不如學他老家江西三清山的表弟,幹脆去山上找個道觀出家。那小子六歲媽就跟人跑了,他爸酗酒家暴,恰有個道長下山碰見他爸一路踹他,踹進溝裏。於是道長將他接走,辦了手續,從此上山吃齋飯,這麽一算,也有個七八年。

聽說那道觀近年來了個財神爺,家裏背景深。做道士之後家人給他把整個山頭買下來,翻修一新,還常有北邊來的人哐哐捐錢,福得流油。

幹什麽不是買賣,再說,道士不是還能結婚?小劉把毛巾掛脖子上,陷入沉思。

“劉警官,你快遞!”門口閃現一個身影,哐,把包裹擱院門外。

他應了一聲,走過去,卻險些沒拿起來。東西重得跟磚頭一樣。他看了眼送件地址,發現是行奇怪的字:江西省上饒市玉山縣三清鄉白雲觀。

他愣住,然後三兩下把包裹拆開,呀了一聲。

快遞包裹裏,裝著厚厚一摞符。黃底,朱砂字,銀鉤鐵畫,看不懂,但大概率是辟邪用的。他寄的?那個表弟?捏著一摞符,他不知道該怎麽辦。此時恰好辦公室裏又出來一個,開了瓶冰鎮礦泉水往頭上澆。

所裏一個小劉一個老劉。這位老劉資曆深,經手過幾個大案。但脾氣大情商低,十多年沒升上去,是他直屬上司,一般叫師父。

“杵那幹嘛呢?”老劉斜眼瞧見他,然後瞧見那摞寫朱砂的黃紙,眼神瞬間凝固,噴出一句國罵。

“師父?”小劉以為是罵他,頓時委屈。今兒被罵份額不是已經滿了?

“快!把那玩意扔了!晦氣!”

老劉走過去,把他手裏的東西奪過去沒頭沒腦往外一撒。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恐懼。

漫天黃紙飛舞,在七月正午的太陽底下,爛漫奇詭。小劉驀地想起,最近那件村鎮裏出的滅門案,雖然自己還沒權限翻看卷宗,但好像和神神叨叨的事有關。某家報社記者來采過稿子,照片打了厚碼,鮮血塗在門上,就是個符咒形狀。這案子沒進展,老劉的眉頭就一天比一天皺得緊。

啪。恰此時有人走進院門,那符咒正當中蓋在對方臉上。

小劉嚇得一激靈。這要是個領導,他今年績效就完了。

對方不動,緩緩把符咒從臉上揭下去。八字眉,下垂眼,和他麵部特征幾分像,梳著道士髻,估摸也就十五六歲。

小道士咧開嘴笑,牙掉了三四顆。

“哥!”

“誰是你哥!”小劉不敢觸老劉黴頭,使勁朝小道士橫眉豎目。

身後又傳來腳步聲,一雙布鞋一雙皮鞋。假如小劉此時出門,還會看到一輛掛著省牌的公務車。

布鞋先停在門前,纖塵不染。對著滿地的黃符紙頓了頓,繼而抬頭,院裏一時寂靜。

小劉心裏暗歎。這個男的,真tm好看啊。

藍布道袍的小道士轉過臉,對身後的人撇八字眉。

“師父,符咒被人家給揚了。”

被叫師父的青年男人也穿著深藍道袍,但氣質迥然不同。讓見的人覺得,他穿破布也可以,穿阿瑪尼套裝也可以。衣服遮不住人,這是本事。

“這東西不能寄送,你做錯了,怪別人幹什麽。”

男人開口,普通話標準,不是北方口音,低沉但鏗鏘。

說完他抬眼,朝院裏站著的老劉和小劉一笑。挺有親和力的笑,但眼神裏像摻著冰碴子。

年齡不到三十,但純黑眼眸如同深淵,望不到底。

“打擾,我是李憑,這是我徒弟。北邊的要求,讓我們來協助辦案。”

老劉還沒來得及發作,身後又傳來皮鞋聲。來的人穿製服,腳步站定,亮出證件,誰都不說話了。

特殊事務調查局,明麵上隻有一串數字,但級別高,高到見到的機會約等於零,久而久之,就成了都市傳說。

02

下午三點,縣裏最大的網吧人聲鼎沸。

工作日,聚在這的大多是無業遊民。這幾年經濟下行,政府賣地也補不上越來越大的地方財政窟窿,於是劍走偏鋒,開始吸引外部投資。還出了騙外地富商進來就撕票的新聞,搞得聲名狼藉。

最近那起在同城鬧到沸沸揚揚的滅門案,主角就是一家剛從外地搬來的商人。在山上買了一片地,說要做建材廠,招了百來號工人從春挖到夏,礦坑沒挖出來,人先沒了。

“聽說死得巨慘,血塗了一牆。夏天又爛得快,我認識的哥們在局裏,說驗屍的都吐了。”

“我艸你別說了打遊戲呢,惡不惡心!晚上誰請客老子沒錢了啊。”

幾個戴著耳機都高中生坐在一塊,掛著職業代打的號,高聲聊八卦講黃色笑話,眼神卻都往同一個方向瞟。

室內隻有幾個老舊藍色燈管照明,煙味汗味混成一團。老機型配置頻繁卡頓,玩一小時主機就燒到能煮雞蛋,空調響得如同鼓風機。

但那女孩坐得穩如泰山。

再普通不過的卡其色褲子配白色短衫,山地靴,戶外包,棒球帽遮住半個臉。但僅就那能看到的半個臉而言——

天仙。

看久了,他們甚至開始自慚形穢。不知道哪個男的能泡到這種檔次的美女?他們暗中看看自己,又看看哥們,互相捶幾拳,嬉笑一番,沒人敢過去搭訕。

但其中一個年紀略大的終於挪步。他幾年前輟學,因為涉嫌強奸,但判得輕,家裏花錢私了,沒怎麽受罪就出來了,開始在縣裏混,身邊有幾個不上學的跟著他,什麽都幹。

他抖了抖身上的潮牌衛衣,把左臂的**刺青露出來,走過去,嘩啦一聲挪了個塑料凳,貼著她坐下。

她沒動,手上鍵盤敲得嘩啦嘩啦響,眼神專注盯著屏幕,眼睫濃密,像蝴蝶振翅。在玩的是個多年前的老網遊,維護的人都不剩幾個,古早得像上個世紀的界麵。

真漂亮。他咽了咽口水,努力讓自己顯得不那麽猥瑣,敲了敲桌沿,眼神順著她胸口往下看。

“嗨,美女,玩什麽呢,哥帶你通關。”

“你真行嗎。”她眼神一秒沒看他,語氣冷,但聲線美妙,像淙淙山泉流過,敲擊岩石叮咚。

這話刺激了他,甚至覺得有機可乘。他坐得更近了點,就差沒撲上來。

就在那千分之一秒,屏幕上彈出個界麵。連線對戰類遊戲通關標誌,還有對方的昵稱信息。

“哥哥這麽行,幫我查個人。”她瞳孔反射屏幕亮光,照著那個昵稱——泰山府君。卡通頭像,是個白無常。

“聽說這人就在本地,你們都認識。他最近在不在?”

自打那頭像出現的一刻男的臉色就變了,變得慘白。他站起身就去踹她塑料凳,下了大力,如果不注意能被踹飛好幾米。

但她先一步起身,肘擊在他肩臂連接處,卸掉麻勁之後把對方胳膊向後掰,兩腿屈伸向下弓腰,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時,刺青男已經摔了出去。

又來一個花臂揣著酒瓶過來,她簡單卸了他胳膊,把酒瓶奪過去在桌上砸開,碎玻璃對著他脖子。

“爹爹爹爹放了我我錯了!”

對方求饒倒是很快。她把人扔出去,剩下的都作鳥獸散,低聲猜測她是不是個便衣。

終於安靜,她側過頭,瞧見那頭像閃動,發來一條私聊信息。

“我是泰山府君。你找我有事?”

她眼神一動,彎腰敲下一行字。“我是‘無相’的人。”

對話框沉默。她站定,隱約感覺背後有目光。猛地回頭,看到收銀台的小夥子眼神迅速躲閃。她蹭蹭兩步走過去,把對方提溜著衣領揪出來。果然,屏幕上閃爍著剛才的對話框,id是泰山府君。

“就是你這小子,讓我找了半個月。”

秦陌桑露出兩顆虎牙。

一個月前她被甲方坑了一把,失戀外加未婚夫失蹤。羅添衣表示自己也被蒙在鼓裏,妹妹的緋聞男友原來是五通的人,這點讓她破大防,給無相付了巨額傭金要求追查到底。但秦陌桑覺得這事她未必沒有插手,但畢竟,羅添衣是個有分寸的商人。

為了生意,她會幫李家的忙,但會點到為止。巨額傭金不過是為了撇清自己,但李憑確確實實是被帶走了。

聽說是回了三清山替過世的師父清理門戶。李家想要他斷了和“無相”的聯係回去,上山不過是借口,他在拖延時間。

雷司晴給她批了半個月的假,獎金工資照發。季三像個知心大哥似的給她煲電話粥聽她哭,罵李憑求了婚就去當道士,騙身騙心沒有男德,順帶修改了“無相”的甲方資料庫,給羅家信用等級調到最低。

但也略帶歉意地告訴她,李憑和李家,早晚有這麽一出。他們不會放任財神爺在野,除非人死了。

這次回去,也是對往事做個了結。

季三難得語氣嚴肅,假如背景裏沒有《間諜過家家》動畫背景音的話。

“鬆喬,作業寫完了嗎就看動畫?”他被轉移注意,轉頭又恢複嚴肅:“所以三清山情蠱的案子,你想調查,我可以和特調局申請。不然幹等著也太被動了。五通這回擾到了我們頭上,得要個說法。”

這就是她本次來泰山的原因。

“泰山府君”這個遊戲昵稱是敖家線人給的最後一條線索,她順著ip地址從三清山跟到這裏,潛伏半個月,終於被她逮到真人。

好笑的是聽說李憑最近也來了。

她備著緩釋劑,但情蠱一直沒有發作。好像蠱蟲也知道宿主的心態變化,不來讓她屋漏偏逢連夜雨。

他一直沒聯係她。

知道李家和五通都監視著兩人動靜,怕讓她陷入麻煩。但秦陌桑就是心裏堵得慌,午夜驚醒都覺得虛幻。

好像他和他的愛都是自己的一場黃粱夢。

“姐姐你饒了我我啥也沒幹別帶我去派出所。”

收銀台小夥子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瞅著也是個高中生,身板發育中,嘴皮子倒挺溜。

她上下打量他,然後壓著櫃台俯視。

“我問話,你就答‘是’,或者‘不是’。別耍花招,不然我分分鍾帶你去派出所。”

她拍了他頭一下:“聽見了?”

看見她剛剛的凶悍架勢,“泰山府君”點頭如倉鼠。“聽見了聽見了。”

“你會蠱術。”她指甲扣著桌板:“是,還是不是。”

他眼神定住,腮幫子緊咬,先搖頭,然後點頭。

她又接著問。

“你和‘五通’不是一夥的。是,或者不是。”

他眼裏兀地漏出凶光,猛點頭。

“最後一個問題。你,和‘五通’有仇,下蠱是受人脅迫,是,或者不是。”

他不再說話,手指扣著鍵盤。指甲因為缺維生素全是白月牙,桌上擺著瓶營養快線。

“姐,你別問了,我跟你混。你說,要報仇的話,我得怎麽辦。”

秦陌桑笑。

“簡單。走,姐帶你去吃個燒烤先。”

晚,十點,泰山腳下某道觀。

臨時落腳地地方簡陋,但他不在乎環境,幹淨即可。收拾完他打開手機,消息提示特別關注有新動態,頭像閃爍,是秦陌桑。

最近一個月,她半條消息都沒給他發。

手迅速點開屏幕,往下滑,眼神定住。

看到她定位在離自己直線距離1千米不到的縣城裏,發了張自拍。背後三四瓶空啤酒,有個模樣乖順的小子坐她旁邊比V,倆人還勾肩搭背,和大學社團破冰似的。

配字是,複工第一天,加油。

他氣有點不順。關了手機,背《清淨經》。幾分鍾後又睜眼,手機叮一聲,他立即拿起來。

又是一條動態,是首配音軟件錄的歌,什麽楊千嬅的《Single》。他點開,是她熟悉的聲音。半醉咬字不清晰,粵語也不標準,但唱得他心率加速。

逢場作戲/當看雜技/到現在還是很佩服你/幸福送到嘴邊/亦硬生生放棄

他放下手機,以手支額。

有人敲門,他難得帶了氣,聲音凶了點:“進來。”

小徒弟支支吾吾,把門開了個小縫。

“師父,剛特調局的人說,明兒去現場,多安排了一個人,說是什麽‘無相’的,誰是‘無相’啊。”

李憑頭更疼了。沒好氣地答:“知道了。”

“特調局的人還說,‘無相’那邊和咱三清山的人不大熟,明兒晚上特意安排了吃飯,剛好見個麵。”

第二天的飯店安排在機關大院指定的招待酒店,規格不高,但開了箱茅台。

李憑等劉隊和小劉一起去,耽擱了幾分鍾,推門進包間,第一眼就瞧見秦陌桑。

一個月不見她好像瘦了。下頜更尖,剛洗過的頭發還沒完全吹幹,穿件不知從哪個地攤淘來的舊T恤,牛仔褲,女大學生似的,笑眯眯坐在那聽對麵中年警官吹牛。

不,按年齡來算,她確實還在上大學。李憑低眉。秦陌桑太堅強太爽利太不拿自己當回事,連他偶爾也會忘了,其實她還小,是連撒嬌耍賴都尚未習得分寸的年紀。

卻和他談了場這麽辛苦的戀愛。可能連戀愛都算不上。

“小姑娘,你瞅著不過二十多吧,幹這行這麽辛苦,不如趕緊轉行。過了二十八九歲,再好看也沒人要了!”

秦陌桑嘶啦一聲撕開餐具塑封,還是笑眯眯的,但純黑的笑眼裏有一萬個心眼子。

“局長,我也想找對象,但我們這行死亡率太高,萬一剛領證就死了,人家說我老公克妻,多不好。”

他迅速掃了一下。今天這飯局原無必要,除非是辦案途中遇到了特調局也要和當地斡旋的事情。在座除了劉隊和他徒弟,還有省裏的兩個,剩下都是特調局的人。能進特調局的大多知道些非人類的事,受過最嚴苛的培訓,謹言慎行絕對低調。那眼前這個幹了兩杯白的就開始胡言亂語的,多半是劉隊的上司。

而且,顯然知曉情蠱情況的對接人沒被通知參與到這次泰山的案件,特調局向來專事專辦且各部門很少共享信息,秉持著非常老派的事業單位作風,才會出現這種以為三清山和“無相”毫無交集的烏龍事件。

不過,也好。省去許多安全隱患。

他把門關上,咳嗽一聲。

秦陌桑抬眼,默不作聲喝了口茶。濃密眼睫蓋住眼神,在一眾魁梧莽漢裏更顯得伶仃。

難道,誰欺負她了?

李憑不由自主眉頭鎖緊。

“李真人!”

局長起身,其他人也跟著起身,把最裏麵的上座讓給他。李憑卻拐到秦陌桑旁邊的空位,坐下。

人到齊後,立即開始上菜,全是海參瑤柱鮑魚之類的魯菜食材。眾人等著他動筷子,李憑沒動。

“他吃素。”

寂靜裏,秦陌桑把半幹的頭發撩到一邊,抬起筷子在盤子上敲敲齊,清脆一聲。

“我們吃吧。”

眾人先是安靜,然後表示理解理解,出家人啊當然吃素。杯盤響動幾輪之後,才有人反應過來。

“唉,不對,李真人和秦小姐,你倆認識?”

秦陌桑埋頭正要吃,聞言停了筷子,笑得很官方。

“從前一起出過任務,算同事吧。”

哦,同事。眾人點頭。李憑沒說話,眼神卻落一直在她身上。

又幾分鍾,剛剛勸婚的局長鬆了鬆褲腰帶,站起來敬酒。

“小姑娘,來我們這兒工作不容易,我先敬你一杯酒。”

秦陌桑忍痛又停了筷子,商業假笑都快撐不住。手握住酒盅,卻被李憑按下去。

“她不能喝酒。”

“怎麽就不能喝了?”局長半瓶酒喝下去,氣焰上來。撐著腰上下打量,還在嬉皮笑臉,但語氣裏透著威脅:“別推三阻四的,沒意思。這幾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是不是?”

李憑也笑,但笑意沒到眼底。把秦陌桑的酒盅拿過去,喝了一杯盅倒滿,連著三盅。

“我替她喝了,行麽?”

“你個野道士,算什麽東西,替她擋酒?”

氣氛陷入劍拔弩張的尷尬。此時,方才一直沒發話的特調局人員略抬起身,對局長耳語了一句,對方眼神頓時變了。

從蔑視變成惶恐,就在瞬息間。

李憑沒來由覺得疲累。這種態度轉變他看過太多次,在沒人知道他身份之前,和知道他身份之後。

慕強到了極致的環境,人會自覺自願套上枷鎖膜拜權力,連假的塑像也要拜,卻不知道那假塑像就是他們親手堆起來的。

“啊哈哈哈,剛才開個玩笑,玩笑。吃好喝好啊,別往心裏去。”

對方臉一百八十度轉彎,連帶著對狐假虎威的秦陌桑也恭敬許多。其他不知情的人麵麵相覷,也不禁對他換了一種目光。

飯繼續吃,但他本來就沒有胃口,來不過是為了看她,現在礙眼的人解決了,他就看得更肆無忌憚,瞎子都能看出來,李真人對秦小姐不太一樣。

此時她手機響了。秦陌桑低頭看了眼消息顯示,就放下筷子,說要去洗手間,走了出去。

李憑也立刻跟上,兩人前後走了出去。

她走得急,埋頭回消息。進了樓層包廂配套的洗手間,背後的人把門一關,她才回頭,就被抱住,抱得死緊。

秦陌桑把手機調成黑屏,裝進兜裏。一言不發,也不回應他的擁抱。

李憑不在乎,又抱緊了點。狹窄隔間裏側麵裝了鏡子,能看到她濃密眼睫緩緩眨一下,又眨了一下。

每一下都讓他心髒抽搐。

“疼。”她小聲說。

他立刻鬆開了。

“受傷了?誰幹的,什麽時候。”他低頭仔細看,把她前後擺弄端詳,就差撩開衣服看外傷。

她打開他手。

“你勒疼我了,讓開。”

李憑不動。

她抓起他手腕咬,他眉頭微皺,唇抿緊,讓她咬。

幾分鍾過去,她終於鬆口,眼角淚光閃爍,他手腕上兩排牙印清晰可見。

他隨即把她下巴抬起來,攏住腰,收到自己懷裏,找到嘴唇,用力吻下去。

高粱酒餘下的味道在唇齒間,他原本不喜歡。但現在她唇舌也沾上,就變得醇厚甘甜。反複榨取後餘味悠長,傳杯換盞,半醉半醒,中毒似的。

“你說我是你同事,什麽同事。” 他把她手銬在背後不讓走。“《Single》什麽意思,單身?我怎麽不知道。”

連著幾句說完,又繼續吻,每句話都帶著氣聲。

“消息呢,怎麽不發給我。”

她終於從他懷抱裏掙脫開。

“你當道士去了,憑什麽要我原地等你啊。那我肯定有得玩,就玩。”

漂亮鹿眼慣會說謊。

這次卻說得篤定,連他都快要相信那是真的。

此時她手機屏幕亮了亮,又蹦出一條消息。備注是“泰山府君”。

“姐姐,下午滑旱冰去不去?帶你見個人。”

03

這座城市在泰山腳下。

奈河從山上流下,把整座城市劃為東西兩邊,崔嵬高聳的山峰與市區緊鄰。穿過某個叫“紅門”的收費景點,向上爬1660多級台階,就能瞧見海拔一千五百多米的主峰。

這是西晉佛經裏被稱為“太山”的地方,人間、地獄與天界的分野,曆代皇帝封禪的聖壇。

“我小時候這兒還叫上奈何橋,現在叫上河橋。以前上學在河對麵,每天走奈何橋,哈哈哈哈。現在房價漲了,東邊兩萬西邊一萬,連tm黃泉的房子都買不起。”

出租車司機嚼檳榔,和後座聊天。秦陌桑把棒球帽沿向上抬了抬,擦了擦車玻璃的灰塵試圖看風景。“泰山府君”在低頭玩手機,開了外放音效嘈雜。

下午三點的陽光熾烈,整座城蟬鳴呼嘯。

“師傅,最近那個滅門案,你聽說過嗎?”她視線掠過黑壓壓籠罩整座城市的泰山,轉過頭,問司機。

“那個啊”,司機沉吟,手在方向盤上敲。

“說實話,跑這一塊的車隊司機都知道。這個事也不是啥能捂住的,肯定就是……”,他從後視鏡看了一眼,仔細端詳秦陌桑和她旁邊的男高中生,咧嘴一笑:“你倆,外地人吧。姐弟?不像。”

秦陌桑嘴角上揚,拍了拍泰山府君的腦袋。

“表弟,高考這不剛結束,帶他出來玩。”

“啊。唉,聽說死的那家也有個孩子,也上高中,差幾天就高考。這年頭什麽變態都有,小姑娘出門在外,注意點啊。”

司機說這話時,“泰山府君”把遊戲界麵關了。

純黑屏幕上,映著他麵無表情的臉。

她自打來了這地界,已經記不清第幾次被提醒注意安全。無非是因為——長得太突出,形單影隻,而且,大概,看起來好騙?

秦陌桑撐著下巴看風景,聞言笑了笑。不是誰都像李憑,起初對她千防萬防,如今又玩欲擒故縱。憑什麽他就能忍著擔心不給她發消息,她就忍不了?明明剛表白沒多久,如果她不是恰好有事來一趟,就真能躲著不見了,不見她,她就能安全嗎?

他就這麽相信她不會移情別戀,還是對自己太自信?或者說,她移情別戀了也無所謂?

她越想越氣,又哼了一聲。他回頭看她。

“姐姐,你還在生那哥哥的氣?”

“什麽姐姐哥哥,我和他不熟。”秦陌桑橫眉豎目。

“他人挺好的。”高中生笑。“剛我來接你時候他盯了我好一會。你倆在談?”

“沒,沒啊。”她不自然地撩劉海,色厲內荏:“小孩少打聽大人的事。”

“沒在談就行。”

他突然接這麽一句,秦陌桑警覺。

高中生把手機收起來,向後一靠,帽簷拉下去遮住整張臉,開玩笑似地。

“我除了蠱術,也會看點相,你倆上輩子互相虧欠,這輩子碰到,純屬冤家路窄。”

04

老城區有個開了十多年的商業綜合體,藍色防窺玻璃幕牆,濃濃的90年代風格。

附近居民樓都在等待拆遷,年輕人都走了,老齡化嚴重。從前最繁華的商業中心現在門可羅雀。綜合體頂層有個港商投資的室內旱冰場,從前一到夏天就人滿為患,現在瀕臨倒閉,冰場外的遊戲室改成了台球廳,燈光昏暗,監控失靈,任誰路過都會覺得是絕佳的犯罪場地。

秦陌桑和高中生順著停電的電梯走上去,整個商場猶如一個巨大鬼城,地上散落著舊報紙和傳單,還是零幾年的新聞標題。上到最後一層,秦陌桑左右四顧。

“小鬼,確定見麵地點在這?敢騙我卸你胳膊哦。”

“騙你我不得被‘無相’整死。”高中生走在她前麵,一盞一盞,把牆上的燈按亮。

“這是我秘密基地,別看它破,裏邊很漂亮的。”

圓形空曠大廳被燈照亮,但更亮的是落地窗外的夕陽。

旱冰場上早就沒有人造幹冰,平滑地麵上散著五顏六色的玻璃紙,被赤紅太陽照著。它緩緩沉入那座龐大山峰,山下人流車流微小如塵土,奈河流過,波浪無聲。

“我小時候聽過個說法,說人死之後變成傀,都要來泰山報道,這兒就是鬼門關和人間的分界。入口在哪兒呢?——在那個叫紅門的地方。”他伸手指向不遠處隱約可見的粗糙仿古城牆。“人剛死時候心還在,墜得魂兒太重,就過不去。隻能把心摘下來,掛城牆上,把牆染得血淋淋的,所以叫紅門。”

她插兜向遠處看,過了幾秒,開口問他。

“你跟五通有什麽過節,為什麽要來泰山,是不是和滅門案也有關係。”

此刻紅日沉入山中,刹那間天地俱黑,像地獄接管了陽間的城市。

他沒說話,從插電冰箱裏拿出瓶冰鎮可樂,遞給她。秦陌桑沒接,他就自顧自用桌角把蓋子撬開,坐在台球桌上喝可樂,看天光消逝。

“桑姐,你有沒有什麽,特別特別恨的人。把你最重要的人害了,還活得好好的。”

她沉默,然後低頭笑,說,有。

“我曾經以為,等我長大了,有本事,就能把仇報了,我就能翻篇,重新做人。後來我去到很多地方,也賺了錢,計劃好多年,終於等到機會,但人已經死了。錯過就是錯過,有的東西,翻篇不了。”

他猛灌一大口可樂,目光平靜,但透著股不要命的狠勁。

“你說,在這種垃圾世界,是不是隻有當瘋子,才有出路?”

啪嗒。秦陌桑踩到一個破舊八音盒,機軸緩緩轉動,變調的歌在空曠大廳裏響起,是《祝你平安》。

祝你平安,祝你平安。讓那快樂,永遠留在人間。

“你說得對。”

她低頭看那個鏽掉的八音盒,鐵皮盒子米老鼠,寫著三年二班某某某。誰的童年被丟在地上,再也沒能撿起來。

“我以前覺得忍一時海闊天空,後來發現不忍過得更爽。沒瘋子開路,正常人怎麽知道,喲,還能這樣活呢?”

“我這輩子見過最好的東西,都是瘋子做的,最惡心的東西也是。所以瘋不瘋的不重要,清楚走的路在哪,更重要。”她手插兜,朝身後打了個響指。

“後邊那位,早看見你了,出來吧。”

破爛肮髒的台球廳裏,窸窸窣窣。黑影中出現一個人,全黑帶兜帽衛衣,揚基隊棒球帽遮住半張臉,但下頜線漂亮,薄唇鋒利。步伐不緊不慢,走到灰塵遍地的空地中央,抬了抬帽簷。

一雙多情的眼。像誰?秦陌桑怔了幾秒,忽地笑了。

她這是捅了李家的窩?

“嫂子好。我是李憑的同父異母弟弟,李讎。”他挺有禮貌,向她點頭。“特調局這次的任務,也有我。合作愉快。”

這聲嫂子叫得她打了個激靈。秦陌桑抱臂,打量眼前的人。不比李憑小多少,但眉眼裏少了他那股冷意,親和多了。

從沒聽李憑說過他有弟弟,既然是同父異母……或許關係不大好。

“情蠱的事,也是你幹的吧”,她沒接茬,轉頭去看泰山府君。“他下蠱,你拿著東西去威脅敖家。既然人在特調局,八成握著敖廣的把柄。”她靠著冰場破舊欄杆,表情突出和藹可親四個字。“我一直在猜,敖廣背後的李家人是誰。沒想到是弟弟,年輕有為。”

她伸出大拇指,進行一個爹味誇讚。

這反應讓對麵反應慢了幾秒,繼而大笑。

“怪不得我哥和敖廣都這麽喜歡你,秦陌桑。你真有意思。”

“一般吧。你哥沒覺得我有意思,可能是到倦怠期了。”她彈了彈手上的灰,笑意很淺。“也別著急叫我嫂子。”

“怎麽說?”他拖了個折疊凳,反著坐下,長腿跨在凳子兩邊。

“簡單來說,就是我想找個下家。”她側過臉,眉眼在乍起的夜燈中閃爍,自帶柔光濾鏡。“李家要他,我要錢。事兒成了把該給的給我,我保證從此消失,不給組織添麻煩。”說到這,又哦了一聲,修長手指點了點太陽穴。“差點忘記——敖廣。他手底下的‘活五通’,有一個,是我的。”

“知道。”李讎也回得幹脆,以手支頤,饒有興味。“但我沒想到你這麽……幹脆。真對我哥沒感情?”

她臉仍舊側著,看夜色中車輛川流不息,山上燈也次第亮起,太古的封神之路,亮了千年的燈。相比起眼前亙古混沌的石山,腳下的鋼筋水泥塑料殼子是如此脆弱。

“有啊。”她眼睫閃動。“但李憑是‘豔刀’,我是人。和這種人在一起太累了,而且危險。危險的東西就得放保險箱裏,是不是。”

李讎鼓掌。

“真聰明。怎麽知道我有‘保險箱’?”

她連笑都懶得笑。

“敖廣的脾性,也就是個金融街闊少。沒人撐腰,他玩不了這麽大。”手指在虛空中劃了個圈。“長生1號背後就是特調局,你插手太多事了,李讎。”

“沒辦法,老爺子隻喜歡李憑。但他什麽都不要,他剩下的,總得輪到我吧。”

黑衛衣男人笑得純良。“但你就這麽正直,願意幫我們把‘豔刀’收回鞘?我有點不信。”

燈亮到半山腰,隱沒在玉皇閣。漫山遍野的憧憧傀影,都在黑暗裏。

“我沒說要騙他。”

字句落地,是山澗有清泉墜落。方才退隱到暗處的高中生略抬起頭,眼中亮起一絲光。

“我會讓他自己同意。”

李讎搖頭。

“不可能。”

秦陌桑笑。“這就是你判斷錯誤啦,這位——小叔子。”

她說完哎喲了一聲,彎下腰去。演都懶得演,表情絲毫不痛苦,聲線也做作。

“李憑,我受傷了。”

嘩啦。暗處鐵柵門微動,挺拔人影步伐穩健,帶著風走進來,半跪在地上,俊眉蹙起,低頭上下查看她。

“還能走麽?”

李讎震驚在當地,連眼珠都不會動。

Holy shit,這姑奶奶是當真沒有技巧,純純的直鉤釣魚啊。

夜幕垂入沉黑的泰山,四野俱黑。少頃,散亂的星掛在天際,寒冷如冰,溫暖如逝者的眼睛。

街上,某個東北餃子館。李憑橫刀立馬坐著,對麵是埋頭吃餃子的秦陌桑,和低眉順眼扒拉掉三盤大棒骨,自稱是“泰山府君”的高中生。

幾小時前,他把秦陌桑從旱冰場裏提溜出來,沒在乎還有個跟屁蟲一路尾隨。

“李讎是什麽人,你知道麽。”他手按在膝蓋上,正襟危坐,眼睫垂著,美雖美,就是冷。

後怕的感覺是蛇腹,順著脊椎往上爬,此時才蔓延全身。她剛剛站在響尾蛇麵前談條件,現在還渾然不知,甚至在全身而退路過餃子館之際,肚子適時響了一聲,然後坦****舉手表示餓了。

他想,大概是和她待太久,思路也被帶跑偏,當真和她一起走進去坐下點了幾個菜,就成了眼前這個局麵。

“知道啊,你同父異母的弟弟。怎麽,他很難搞?”秦陌桑吃到一半抬頭,猝不及防和他視線相接。

李憑古井無波的眼神動了一下,因為瞧見了她後頸上貼的定位芯片。遮掩在碎發之下,因為天氣熱,略有汗珠的皮膚閃著晶瑩光澤。

那是不久前在酒店接吻之後主動讓他貼上去的,說是下午要見個線人,背後有條大魚。他最好跟著,以防萬一。

她是怎麽做到談感情和談工作無縫銜接的?思路被帶跑偏,他神色也從嚴肅變得摻雜了其他複雜情緒,語氣也莫名淡下去。

“你和他的賭約,我不同意。”

她笑笑,倒了杯熱茶推給他。李憑對她突如其來的熱忱隻覺得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斂眉不語,把茶推到一邊。

“怕我害你?”她低頭轉茶杯,半綹頭發順著肩膀滑下去,在前襟晃**。今早她戴了個紅豆大小的耳釘,親吻時漏在眼裏一片嫣紅,他記得清楚。但現在那耳釘沒了。他發現自己對那耳釘的去處更在意,甚至無心回答她的問題。

“不是。”他按了按眉心,讓自己紛繁的思緒回歸正道。“我知道你要做什麽,太危險,不行。”

茶杯不轉了,她食指和拇指卡住杯沿,咬著嘴唇。

嫣紅又出現在她唇上,是他今早咬破的。半新的痂,她無意識地用手碰了碰,可能是方才吃太快,燙著了。

他想都沒想就抽了張紙去擦那塊紅。

高中生此刻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把兩人的動作都定在原處。

秦陌桑手比腦子快,伸手捂住高中生眼睛。李憑不知道她這動作的用意,但手指已經按上她嘴唇。

觸感柔軟,他試圖集中精力,但這嚐試在她下個動作中潰敗。

她伸出舌頭悄悄舔了一下他指尖。

李憑眉心微蹙,覺得被美人計了,但又說不出原因。

他放開她,把紙巾攥在手裏。

“不行就是不行。”

她沒再反駁,埋頭繼續吃餃子。李憑莫名渾身燥熱,起身開窗。涼風灌進來時腦子終於清醒些許,但回頭時,眼神又落定。

秦陌桑臉紅得厲害,抬手扇風,用手腕上的皮筋把散亂頭發紮起,露出修長脖頸與肩上至手腕的刺青,漂亮到紮眼。

怎麽總靠本能行事?是隻對他這樣,還是對別人也可以?

他心緒煩亂,順手拿了她遞過來的茶,仰首喝下。

喉結滾動時,對麵人也眼神漂浮,趁機盯他。一頓飯吃出千回百轉,而高中生還在埋頭啃棒骨,表現出極高的情商。

“不行就算了,我再想別的辦法。”她撥了兩下碗裏的東西,輕描淡寫:“比如睡了李讎,不知道能不能讓案子有什麽突破。”

噗。高中生喝到嘴邊的茶水噴出來,道歉後表示不小心你們繼續。

李憑眉毛抬起,手指搭在茶杯沿。

“你不會睡他。”

沉澱了半天的火氣終於拉燃到點上,她向後一靠,雙臂交叉,學他挑眉。

“怎麽?你就這麽篤定?我現在單身啊,上一個曖昧對象剛出家,睡睡別人怎麽了。”

“他不是你喜歡的類型。”李憑沒意識到話題已經完全被帶跑偏:“他不幹淨。”

秦陌桑沒料到他會認真接茬,被震得耳朵紅了紅。李憑接著說下去,目光篤定。

“我幹淨,而且……我隨時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