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季三特意把導航聲音調大,好讓坐在車後的少女不那麽尷尬。她已經醒來許久,一直安靜地坐著,看起來已經恢複了神智。

“我知道你們要帶我去哪。犯錯的不是他,也不是我。”她聲音很小:“我們是戀愛關係,我是自願的。”

他把聲音又調小,輕敲了下藍牙耳機。

“你們?”

“嗯。”少女點頭。“我和馬鴻章。”

季三握緊了方向盤,後槽牙咬得嘎吱響。為了不嚇到她,剛剛休息的功夫他摘了墨鏡,換上黑色美瞳,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和善大哥。

但聽了這句話他很難再裝和善了,眉頭皺成川字。

“他……”

“我知道我和他年紀相差很大!”女孩大聲說:“但又怎麽樣,他愛我。”

“你才十五歲!!那個老……他這樣是TMD犯罪!” 他千忍萬忍,把髒字吞回去一部分。

時間凝固在車裏,女孩蜷縮在車後座上,把臉埋在臂彎裏。她還在發抖,季三歎息一聲,沒再說下去。

“後邊有毯子,你披上。”

片刻後,傳來她的笑聲和啜泣。這兩種聲音詭異地混合在一起,讓季三脊背發寒。

“你們都覺得我傻,但我就是自願的啊。該千刀萬剮的是我父母,聽說我要來這上學,他們就是不要我了。他們才是真的畜生。”

她的語調不受控似地抖:“他們生不出孩子,就讓我給他們代孕!就因為我是個女兒,他們年紀大了,就讓我,替他們生個弟弟,我,十五歲的我!你說我和馬鴻章談戀愛有罪,他們這樣,有沒有人管?我同桌也十五歲,早戀懷孕,男朋友大她二十歲,她發抖音拍帶娃日常,現在有三十萬粉絲。你說有誰保護我,我都tmd不相信!我不、相、信!”

季三沉默了。

雨淅瀝淅瀝地下。南國的雨,濕滯沉重,粘在車窗上。

“與其和那兩個畜生在一起,我不如和馬鴻章待在一起。起碼,他拿我當人看,帶我見識世界上還有不一樣的生活。”她眼睛看向窗外,瞳孔反射窗外車燈的迷幻光澤:“你知道他帶我去的那些晚宴上,一道菜,就是他們給我的一個月生活費。還有那些人。如果不是他帶我去見,我這輩子可能都見不到。”

“你說的那些我都懂,但我覺得該千刀萬剮的不是你說的那個人。是那些看著我過這種日子還要罵我不知羞恥的人。”

“我知道什麽是好,什麽是壞。我就是想出去看看,他們不讓我出去,我就用我的辦法,自己出去。”

季三又把一直沒抽到的煙叼上了,但沒點起來。等雨勢又大了,他才開口。

“你知不知道,馬鴻章騙……馬鴻章見過的女孩,不隻你一個。”

他實在不想用“談”這個字,說出來都覺得惡心。

“他和一個跨國地下組織有合作,那個組織的人別稱叫‘五通’。被他們盯上的人,會在一段時間後變得服從他的指揮做事,比如——替他做他不敢做的髒事。” 他盡量言簡意賅:“你知道自己昏迷之前在做什麽嗎?”

她緊握著身上的毛毯,嘴唇泛白。

“他說帶我去見個……然後我就醒了。”

他眼睫低垂,嘴角略微上揚,一個苦笑。“我們發現你的時候,你在高速路上,被催眠了。我們行內話,叫被催眠的活人叫‘死五通’,死掉但……還能利用的叫‘活五通’。上一個我接手過的案子裏邊,被變成‘死五通’的女孩,自己挖出了自己的眼睛。他們在東南亞有黑市,用暗網做買賣。”

她垂下頭,不說話。然後冷笑一聲,說,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季三把煙折成兩段,車調轉方向,到達目的地。

“去報案之前,我帶你可以回去看看。看看馬鴻章他在幹什麽。”

02

秦陌桑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風格頗為奢華的雕花鐵架**,四壁都是描金牆紙,床頭櫃上擺著一套愛馬仕餐具。

“這是哪兒?”她揉著還在疼的額頭起來,撩開床帳踩在絨毯上,瞧見了正站在更衣間裏換上衣的李憑。

他背對著她,但落地穿衣鏡把他好身材照得清清楚楚。肩背肌肉流暢,脊椎骨一道弧線連著勁健的腰,沒有一絲贅肉。

秦陌桑覺得自己就是個沒原則的顏狗。隻要好看,連斬傀不吐骨頭的瘋子都能被她舔兩口。

聽見背後的動靜,他迅速套上襯衫,扣子扣得飛快。抽空扭過頭,眼神和刀子一樣在她身上剜了兩下:“醒了?把衣服換掉,趕時間,得馬上下樓。”

秦陌桑低頭看自己這一身朱紅的禮服,下擺蹭了泥,又在祠堂裏滾了一圈,確實有礙觀瞻。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不過是昏過去了而已,怎麽直接瞬移到了度假酒店?這又是什麽開局?

李憑仰頭扣好最後一顆扣子,劈頭扔給她一件黑色晚禮服裙,打領帶的同時解釋她沒來得及問出口的問題:

“馬鴻章對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五通的第二道幻境失效。這是古鎮裏新開發的度假酒店,那些被邀請來的嘉賓都在樓下。他要用這些人當人質……複原上古人祭。”

“馬鴻章?他也在這兒?怎麽回事,什麽人祭?他對我什麽目的,怎麽就達到了,你這樣不說清楚我很難配合你啊。”她接過晚禮服拉上床帳就要換,摘了肩帶才下意識檢查身上的配件:“哎我刀呢?”

李憑想解釋,但想起情蠱的事,欲言又止。黑著臉把折刀隔空扔過去,她一把接住。

“來試衣間換。”他避嫌似地走出去,匆匆關上了門。

秦陌桑不解,提溜著衣服跑進試衣間。擰著眉頭瞧他忘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有病吧你。拉上床帳一點看不見,幹嘛讓我來試衣間。不是說趕時間麽?”

03

秦陌桑兩分鍾換好了衣服。這件黑色直筒連身裙沒有裝飾,肩部方形領口開到鎖骨,比起剛剛的朱紅抹胸裙來講可以說是低調到xing冷淡。好在活動方便。開門後,李憑正靠在門邊小憩,鴉羽似的眼睫垂下,在臉上投下深淺光影。

她咳了一聲,他就驚醒。鷹隼似的眼神射過來,停在她身上時,卻驀然變成柔光。

“好看,走吧。”

他這突如其來的好評讓她心錯跳了一拍,李憑已經兀自走出一段距離。秦陌桑迅速跟上,晃了晃腦子裏進的水。

心亂跳什麽呢,狗頭不想要了嗎秦陌桑。

幸而這段走廊不長,因為兩人之間的氣氛實在奇怪。她左顧右盼,李憑目不斜視。直到隔著牆,隱隱地傳來喧鬧人聲,他才站定開口。

“門裏就是祭壇。我們現在在二樓。根據我們對五通的了解,他們邀請重要人物今晚聚在這裏,是做人質,拖延營救的時間。但他真正想要的,是做成更多‘死五通’。”

李憑的眼神透過門縫,密切關注裏麵的動靜。音響太嘈雜,一樓的對話都變成聲浪。

“你昏過去之後,那個龍王的雕像變成了馬鴻章。他和你之前斬掉的‘傀’,也就是祝英台,貌似有很深的淵源。今夜做這個局,就是為了複原傳聞中的‘五通’秘術——拿活人的氣血,供養她。”

他頓了頓:“具體來講,就是當著今夜所有人的麵,斬殺‘五牲’給‘天帝’作為祭祀,換取目標之人的長生。”

她深黑的瞳孔看向他,比他想象的冷澈:“所以之前我們在高速路上碰到的那個女孩,不是第一個。他也害過其他人,而且今晚,有人會死。你是這個意思嗎。”

李憑點頭。

“如果‘無相’沒出手,這件事被‘料理’的可能性,有多大?”

他按著那扇門,沉吟。

“‘五通’的目標對象,大多是無親無故的社會邊緣群體。就和……”他狠了狠心,還是把話說完。“就和當年的你一樣。而且這是他們的地盤,我們隻能爭取時間。”

她沉默了幾分鍾,忽地笑了。笑得肩膀聳動。

“原來我被騙了這麽久。”

他眼中閃過很多情緒,但最終隻是低頭,伸出手落在她肩上,又收回。

“其他的事,等今天結束了我會解釋。裏麵要開始了,我們分頭行動。我負責牽製馬鴻章,你負責……”

“我保護人質。”她瞧見李憑眼裏的驚訝,同時悄無聲息,推開了雕花木門。

一腳踏進喧囂人海之中。

04

這是一座被修成水晶龍宮般的室內club,上下兩層,所有的東西都是有機玻璃材質,一望見底。

秦陌桑踩著二層的懸空走廊蹚過幾個癱坐在地上的人,水晶簾隔著的VIP席裏幾個化哥特妝的年輕男女癱坐一起。從中空的天井看下去,一樓大廳裏占據核心位置的,是個室內滑冰場大小的泳池。

水清澈見底,穿晚禮服的俊美男女們喝多了就往裏跳,在深紫碧藍的燈光裏舞動。黑色正裝的侍者端著雞尾酒,在群魔亂舞裏麵不改色地穿梭。

她又打了個噴嚏,捏了捏鼻子。可能是淋了雨,她鼻子發悶,頭也暈暈的。得盡快找到人質。她用力朝自己胳膊捏了一把,痛意讓她清醒。

她貼著牆走,把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好在這裏是頂部射燈死角,她仔細打量這一切,在視線落在泳池角落的天鵝絨窗簾後時,瞳孔驟然收縮。

馬鴻章就站在那裏,西裝革履,如同老電影《教父》裏的馬龍白蘭度,西裝前襟還別著一支紅玫瑰。

他單手拄著拐杖,安靜注視這一切,如同注視幾百個已經死去的人。

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沒來由地,他的眼神讓她想到古老的爬行類,比如蜥蜴。

在他眼裏,這狂亂的宴會變成一幅刻在龐貝古城牆上的壁畫。末世狂歡,極致奢靡,極致的欲望,極致的恐怖。

“Hi,美女。”她正在全神貫注盯著樓下,冷不防被拍了拍肩膀,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接著她盡量風輕雲淡地回頭,擺出商業微笑:“Hi。”

“我說,剛才趕路,沒來得及好好打招呼。男友沒一起?”

燈光下,敖廣眼尾細長上挑,靠在牆邊瞧她。綠絲絨西裝這種死亡單品在他身上也變得合理,天生風流相,卻和李憑截然不同。他臉上寫著四個字:我是玩咖。

隻是回過頭一瞬,秦陌桑餘光瞥過去,卻見馬鴻章消失了。

她抱臂站著,似笑非笑。“你好像很喜歡撩對你不感興趣的人。”

“是啊,我尤其喜歡撩有男友的。但你沒和他在一起也挺好。李憑水太深,你駕馭不了他,不如跟我。”他歪了歪頭,示意她換個地方說話。眼波流轉。

“我知道怎麽玩,能讓你高興。”

“不好意思,我這人社恐且自閉。您勞駕,我想自己待著。”她六親不認往那兒一戳,跟丟了人之後,假笑就變成了真情實感的冰塊臉。

“這就對了,多給我看看真表情,假笑多沒意思,我見多了。”他走近幾步,和她一起站在懸空挑台的水晶欄杆邊,看樓下的人影憧憧,忽而俯下身在她耳邊耳語:

“秦陌桑,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

敖廣微笑。

“人質在哪兒。”

不遠處,樓下天鵝絨窗簾的另一角落,李憑扮作侍者托著雞尾酒剛踱步而出,視線追隨隱在人群中的馬鴻章。

忽地他像是覺察到了某個灼熱視線般抬頭,恰看到那個黑禮服的窈窕身影,發髻挽得亂七八糟,黑細的眉,嘴角很勉強地上揚,眼神卻落在某個男人身上。

那男人穿綠絲絨禮服,眉目含情,正在追著她,索吻。

05

“見過鄉下人片活豬嗎。”

秦陌桑輕聲細語,在敖廣耳邊來了這麽一句。手裏不知什麽時候彈開把折刀,抵著他的後腰。“就是從這兒,橫著割。我以前練過,手快的話,應該不會很痛。”

刀片劃過他絲質襯衫,敖廣疼得眼睛睜大了半圈,卻不敢動彈,低聲苦笑,舉起雙手。眼神小心瞥過去,看見亮紫炫藍的射燈下,她漆黑的眼。

沒什麽感情,也不緊張。握著刀的手比他見過受訓多年的人都穩。

被刀抵著後腰離開的感覺不太妙。他與她相依偎著離開水晶圍欄區域,瞧著就像一對幹柴烈火的狗男女。

“人質在哪,帶我過去。”走廊裏全是半醉趔趄的人,party開到夜深,醒的人已經不多了。秦陌桑甚至懷疑有人給這個場子裏的酒水都加了料。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適合做殺手?”敖廣還是優哉遊哉的語氣,甚至雙手插兜。但全身肌肉緊繃著,眼神也不像方才那麽自在。

他是第一次切身認識到秦陌桑的本質。有人的瘋狂是表麵的歇斯底裏,她的瘋狂是冰山下的深淵。因為失去的太多,所以握在手裏的東西也不在乎。

上桌全押,要麽贏,要麽死。這樣的人。

他控製不住地吹了聲口哨。怎麽辦,好像更喜歡了。

“別轉移話題。”秦陌桑不知道敖廣的內心戲,她現在的注意力全在尋找人質藏身處和馬鴻章那個老東西。李憑的進度不知怎樣了?拖一分鍾,勝算就少一點。

“你怎麽覺得我知道,萬一我是騙你呢?或者,猜猜,猜對有獎勵。”

他又偷偷看他,射燈恰好照過去,照亮她的額頭。紅色符咒倏忽閃現,又驟然隱去。

那瞬間敖廣的表情千變萬化,最終笑出聲:“小姐,你和李憑之間被下了情蠱,這事兒,他不會還沒告訴你吧?”

秦陌桑遞給他一個“別扯淡”的眼神。

敖廣笑到肩膀聳動,不顧身後絲綢襯衣被劃得亂七八糟,滲出血來。秦陌桑詫異看他,思考這家夥也喝了加料東西的可能性。

“好玩,真好玩。馬鴻章有兩下子,真tm給我辦成了。”

長廊盡頭是一部電梯。這裏人跡罕至,醉酒的賓客都往大廳湧去。他站在電梯門前,申都抵著秦陌桑的刀。

“樓下十三層,就是藏人質的地方。需要虹膜檢驗。但那是我的地盤,這麽進去,先被片成片的是你。”他插兜,提議“或者,把我眼睛剜下來試試。”

電梯數字標識在頭頂,血紅色,幾秒變幻一次。

她盯了數字幾秒,沉默思考,然後把刀收了起來。

“帶路。”

“哇,沒想到。”他笑,活動了一下僵硬手臂,按下電梯鍵。

叮咚。門打開了,馬鴻章站在電梯裏,黑西裝,胸口別著紅玫瑰。

“歡迎光臨!”他優雅張開雙臂,熱情得像打扮成聖誕老人的漢尼拔。

06

與此同時,李憑正在水晶舞廳裏穿梭。

現場的人數和情況都遠程傳給了季三和雷司晴,高速分析之後傳回圖像,指出疏散人群都最佳通道。同時,整個結構的內部熱力圖也被模擬出來,紅外顯示地下一百多米深處,有人活動的跡象。

手裏的羅盤飛速轉動。按照季三的分析,今夜如果要舉行祭典,吉時就在半小時之後。

也就是說,如果在半小時內不找到並解救出人質,她們就會被“五通”帶出來祭天。

通常,這種級別的任務對他來說就和出門買個菜那麽容易,但今晚不太一樣。

方才向二樓的一瞥刺痛了他某根神經,電光火石地,把他高高在上的心踩落,踩在泥地裏。

她眼神冷冽,卻又和敖廣貼得極近。沒學會隱藏情緒的那雙眼睛,鹿一樣靈動,照見他那些不為人所知的心思。

但她的事本不該他管不是麽?情蠱或許是馬鴻章的詭計,沒人知道發作的後果,等這單生意了結之後,找個機會問問雷司晴。或許“廣寒宮”能有辦法。

但如果沒辦法呢?

背景裏,Kpop震耳欲聾,泳池裏曲線畢露的男女糾纏在一起,一幅酒池肉林奢靡場景。而在沒人看到燈影昏黑的角落,他正因這突如其來的清晰認知而怔怔失神。

沒辦法的話,他們之間就會因為情蠱,而對彼此有過重的欲求。

而如果不滿足那些欲求,她有可能會死。

李憑握緊了手裏的羅盤,銀質邊緣刮在手心,痛感讓他清醒。

不能,不能陷進去。如果不是因為那個夢,不是因為命繩,他不會對她有任何想法。他們本該是陌路人,就不該胡亂開始一段姻緣。更何況這段姻緣起初不過是因為難以啟齒的se欲。

這不是他要走的正道。

三清山上的同門師兄弟師姐妹會怎麽想?他答應要賺夠了錢回去重建山門。

雜思飛馳。他默念靜心口訣,向熱力圖中所指示的地下層走去。

長廊盡頭,是一部電梯。

07

叮。

地下十三層已到,秦陌桑抬腿踏出去,踩在絨毯上,腳步悄然無聲。

電梯裏有通訊設備探測器,她索性摘掉微型跟蹤設備,隨敖廣摸黑探路。李憑知道了一定會罵她,但無所謂又不欠這一回。

在酒店房間裏時,他們約好了半小時後大廳會合。那是季三算出來的吉時,也是人祭即將開始的時候。但現在秦陌桑反而不著急了——反正宴會的主角,現在就走在她前頭。

這四周空空****,不見人聲。特製鋼材把外牆全部包裹起來,反射冰冷光亮,和前後三個人的影子。

她在中間,馬鴻章在前,敖廣在後。

馬鴻章瞧見了她,好像並不吃驚。但瞧見她身後的敖廣,目光在他們之間逡巡了一會,像是沒明白這其中的深奧關係,笑容僵在臉上。

短短十幾分鍾的功夫,這女的身邊怎麽又換了個人?李憑呢?

“馬老板,晚上好。我想帶秦小姐一起下去,沒意見吧。”敖廣居然以德報德,秦陌桑意外瞧他一眼。敖廣立馬回贈一個油膩挑眉,她麵無表情轉眼,認真思考自己曾經喜歡潮男是不是腦子被門夾過。

敖家似乎拿捏著馬鴻章的什麽把柄,兩人間氣場微妙。幾秒後,馬鴻章僵硬轉身,給他們騰地方:當然。

而此時站在這座龐大的地下堡壘裏,四周越寂靜,氣氛就越詭異。

隻有馬鴻章神情激動。他腳步快得不像一個年逾古稀的老人。鋼材外牆上都有監控攝像頭,紅色遊標在她身上遊移。一旦有異動,她毫無意外會被當場擊斃。

“到了。”

馬鴻章站定,虹膜掃描結束後,通道盡頭的門緩緩開啟。

全息投影設備覆蓋整個空間,而中央是個直通天頂,高達十米的水缸,或者說,這是個私人水族館——足夠豢養鯨魚的水族館。

水缸裏泡的是方才在祠堂裏見到的“傀”,或者,是“祝英台”。

它那令人恐懼的巨型蛇尾在水缸裏蜿蜒漂浮,占據視線全域。閉著眼,麵色溫柔沉靜。隻是臉上有細微裂痕,像即將蛻下的畫皮。

這樣一幅可怖場景突兀顯現在眼前,非但不令人恐懼,反而有種悲哀壯麗的美。像在看一幅上古壁畫,神祇降臨世間,死時就如這般安寧坦然。然而漆畫剝落,露出底下的斑駁,就像古老的神就算與天地同壽,萬物也皆有終點。

“阿姊。”馬鴻章在水缸前站定,手指輕觸鋼化玻璃牆。“就快了,再等等。就快了。”

此時秦陌桑才注意到,在“祝英台”所浸泡的水缸之後,連通著大大小小數不清的立式小水缸。每個裏麵都裝著一隻“傀”。他們被保存在同一種試劑裏,通過導管與大缸相接。身體都或多或少出現了“鮫人”化,或者說,是“蛇化”。有的臉上長滿鱗片,生出呼吸鰭,有的手足生蹼,指端長出鋒利刃齒,和他們在東海時見過的東西一樣。

她們都是女孩。年齡在十六歲上下,最大的也不過和她一樣。

秦陌桑胃裏湧上一陣寒冷的惡心,本能地想馬上逃離這個地方。

“本來秦小姐,你也可以加入她們,可惜你資質不夠。”馬鴻章遺憾搖頭。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能幫阿姊跳出輪回,可是千載難逢的幸事。你們怎麽不懂呢?”

就在這一刻,熟悉的銀鈴聲再次響起,霎時,水缸裏所有的“傀”都睜開了眼,黃金瞳孔裏瞳仁尖細,是屬於爬行類的眼睛。

“吉時已到!”馬鴻章尖叫,按下水缸上的指紋按鈕,神色瘋狂。

全息投影全部打開,水晶舞廳內的情況一覽無餘。馬鴻章再次按下指令鍵,水缸下部的沉重底座緩緩打開,棺材般的艙體裏躺著五個少女,每個都穿著鳳冠霞帔,臉色蒼白。

“別擔心,她們隻是被催眠了而已。”馬鴻章拍手,舞廳內蹦迪音效停止,所有人都抬頭,望向四壁。這座全透明的兩層建築內,無處不在播放著地宮裏的場景。

“上古人祭的實況轉播。”他興奮搓手:“我也是頭一回做啊。”

08

秦陌桑突然意識到,自己是整個地下堡壘裏,唯一一個能阻止這件事繼續的人。

她摘了定位儀,李憑找不到她。就算能找到,也不可能幹掉路上的埋伏走到大廳。就算走到了大廳……可能已經來不及了。

冰棺裏穿嫁衣的女孩們臉龐稚嫩,瞧著不過是上高中的年紀,像高速路上遇見的那個女孩。

她們是為什麽被馬鴻章,敖家或是五通拐到這裏來的?因為無家可歸,無人可依,偌大的世界,找不到一個能蔽身的地方,就像當年的自己一樣?

馬鴻章還在繼續他的高談闊論,從盤古開天地講起。舞廳裏的賓客們多半爛醉如泥,根本不知道他在胡扯什麽,還跟著鼓掌。

折刀還藏在身上,她還有一次機會。冰棺裏的女孩們漸漸睜開了眼睛,嘴唇被凍得發紫,眼神落在馬鴻章身上時,依然有種虔誠的瘋狂。她們安靜地一個個從冰棺裏走出來,羔羊似地溫順站成一排,等待儀式開始。

秦陌桑迅速評估周圍情況。儀式開始之前她還有一次機會,如果能製住馬鴻章,打斷他的吉時,或許可以把他的大事徹底破壞。但她可能會在出手後一秒被射成篩子。

可被射成篩子又如何?她就是忍不了,一秒鍾,一瞬間都忍不了。

什麽叫跳出輪回?犧牲弱者,讓強者跳出輪回?別太搞笑。眾生尚在地獄,佛怎麽可能是佛?

自欺欺人罷了!

就在馬鴻章挪動步子走向五個少女的那一瞬間,她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拔出折刀,彈跳出去,刀鋒直取他的腿彎肌腱。

刺中了。

馬鴻章慘叫,半跪在地。灼熱的血噴了她一手。就在這瞬間,大廳裏所有的監控探頭都對準了她。無數紅點照在身上,把人照成蜂窩。

敖廣居高臨下,插兜看著這一切發生。半抬的手指沒有落下去,難得地神色複雜。

“先別殺。”他開口,紅色遊標頃刻消失。

間隔不過毫秒的一瞬,魚缸自上而下爆開,成噸的海水傾瀉而下。“祝英台”在水缸裏焦急逡巡,發出讓人精神崩潰的高音。

“阿姊!”馬鴻章拖著殘腿朝“祝英台”爬過去。海水頃刻間淹沒整個地下空間,秦陌桑掙紮著朝那五個女孩遊,頭頂突兀現出金光。

有點像什麽超級英雄電影裏的最後十分鍾,她聽見某個熟悉的渾不懍聲音在半空響起。

“真無聊啊。”

她抬頭,看見季三站在半空操作台上,摘了美瞳,額頭天眼正開,金光照徹,威儀赫赫。

他身邊站著個女孩。是高速路上那個被催眠的姑娘,呆呆看著這一切,臉上還有淚痕。

像看著這世界上最可笑的喜劇,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秦陌桑手和腿腳在水裏被玻璃碎片劃過,留下幾處新鮮傷口,被海水刺得發痛。但還是奮力掙紮,想抓住逐漸被水淹沒的人質。敖廣早就不知所蹤,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有人趕來。

她上一秒剛想起自己不會遊泳。

“秦陌桑!”

聽到這聲音時她懷疑過一瞬是幻聽。但身子立即被有力手臂托起來,朝牆邊遊。那裏有逃生扶梯,可以爬到較高處。

“李憑,救人。”

她聲音虛弱,但李憑沒理她,繼續遊,直到把她放在安全處。

“往那看,看見了麽?馬鴻章和祝英台之間沒有命繩,但和那個女孩之間有命繩。”

“他不是什麽祝英台的弟弟,也沒有長生不老。他是沉迷長生不老,在南邊做生意接觸了‘五通’的術法,又偶爾得到一隻‘活五通’,就以為自己是天選之人。這幾年他在南邊的黑市什麽生意都做,賣器官,違法做基因實驗。包括找‘五通’做法,給自己‘續命’。”

秦陌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果然看到平台上季三身邊那個女孩,與馬鴻章之間有極細的一根命繩。

“人和傀之間有執念,執念超越生死,無論好與壞,都會形成命繩。所以現在,他早就活過了應該活的歲數,已經是個‘傀’了。”

李憑聲音在她耳邊,兩人不自覺靠得很近。

“我跳過去可能困難,你踩我的肩膀跳過去,一次機會,抓緊。”

她眼神向下看去,才看到他腿上有塊清晰血漬,想必是從電梯下來,躲閃不及被激光槍打偏。

原來他一直在她身後,不怕死地跟著她。

秦陌桑點頭,往上爬了幾步,踩到李憑肩上。這裏離平台不遠,但要小心不能驚動馬鴻章。還好他的注意力都在那個女孩身上。

“你怎麽來了?你出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難得地,馬鴻章顯露出與人設不符的焦急。

“你騙我。”女孩握著欄杆的手顫抖,隻說了這三個字。“你騙我。”

“我沒騙你,你,你跟他們不一樣。”他奮力往前遊,看不見身後一個龐大陰影正在靠近。

“真惡心。”女孩握著手機,屏幕是張舊照片。那是季三開車趕來的路上,雷司晴找到傳給他的。馬鴻章十幾歲時在香江做混混的舊照,身邊的女孩像極了眼前的人。不過是年少時辜負了別人,老年又想找新鮮血液彌補青春的齷齪故事,卻美其名曰愛情。

秦陌桑找到機會,就是現在。李憑托著她緩慢起身,她縱身一躍,抓住了平台欄杆。還沒等季三在另一邊把她弄上去,她就自己一個靈巧翻身,穩穩降落在平台上。

接著,她把插在頭上的簪子拔下來,遇命繩則化刀,光芒覆蓋天地。

麵前那根細如絲線的繩,就這樣斷為兩截。

馬鴻章與此同時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他身後,巨型魚缸裏爬出來的“祝英台”終於遊到他身邊,狠狠咬上他的脖頸。

單體立式水缸裏,鮫人們興奮敲擊艙門,用同頻語調,唱類似的歌。像腦內被植入同一種程序。

這末世恐怖場景詭異哀傷,像羊群在送別奴役它們已久的牧羊人。而殺掉牧羊人的那隻黑羊睜著美麗的黃金雙瞳,對即將到來的是滅亡還是自由都渾然不知。

它隻是喜悅,喜悅於這一刻絕對的解脫。

歌聲響徹天際,人質們都紛紛被救起,平台上的女孩跳進水裏,用嫻熟的泳姿遊到那詭異的傀與傀之間,居高臨下站著,冷冷目送馬鴻章化為飛灰。

“祝英台”的目光小心翼翼看著女孩,討好地把尾巴蹭向她。

“山伯。”它說。

“原來‘山伯’的轉世是這女孩,不是馬鴻章,祝英台找錯人了。還記得在祠堂的時候它纏著你麽?因為你身上有她的氣味。蛇類視覺很差,隻有嗅覺靈敏。”李憑不知什麽時候也翻到平台上,語氣難得輕鬆,拍了拍秦陌桑的肩。“幹得漂亮。”

沒想到她就此身型一晃,倒在他懷裏。

“秦陌桑!”李憑想都沒想,用臉去試她額頭的溫度。

呼吸急促,雙目微闔,竟是發燒了。

09

空調已經開到最冷,她渾身還是發燙。

一場鬧劇下來,晚禮服被她穿得不成樣子,下擺皺成一團,編好的發髻也散開了。

她閉著呢喃,額頭抵著他手臂,燒糊塗了似地蹭來蹭去。他想推開,但推開的動作卻拐了個彎,變成輕拍。

“快到了,再等幾分鍾。”

折騰一天,果然是感冒了麽?按照他一貫的耐心,現在早如坐針氈,但今天居然沒有。

直到下一瞬,她長腿一跨,坐在他身上。眼睛迷蒙著上下打量,然後一把扯開他領口。

“李憑,我好熱。”

季三咳嗽一聲,情商很高地把前後座的格擋升了起來,李憑眼角的青筋快迸到了太陽穴。

差點忘了。這小姑奶奶和他自己,今天被五通下了蠱毒。

“我,不是,季三你聽我說,秦陌桑和我今天被敖廣下了……唔……”李憑話沒說完,因為情急的秦陌桑用唇封住了他的唇。

她吻得動情,李憑睜著眼,能瞧見她微闔雙目,濃睫輕顫。手還在胡亂扒拉他衣服,被他一把握住,放到背後去。

然而她象征性地咬了兩下就結束了戰鬥,漫無目的在他身上亂蹭。李憑咬牙,把她固定在身上,按著後腦讓她靠在肩頭。

吱嘎,車停在路邊。外麵是秦陌桑住的老破小,李憑詫異,季三扶了扶墨鏡,友善揮手:“快滾,明天記得來打卡。”

“我不是,她,我……”他還在解釋,沒注意秦陌桑的手已經又搭上他脖頸,嘟噥著把他襯衫再次扯開。

“不就是情蠱嗎我聽敖廣說了。你介意的話就放我下來啊,我刷刷app,還有幾個備選,就是不知道晚上這個點,人家願不願意出來。”她閉著眼睛從包裏翻手機,還真給她找出個粉紅app,翻到通訊錄挨個看備注。

10

敖廣。

叫得還挺親切。

他相信如果現在放手,秦陌桑會馬上隨便約個備忘錄裏的男的解決需求。

她到底知不知道什麽叫情蠱?和別人也能解決的不叫情蠱,叫**。

李憑眉頭不自覺蹙起,原本打算鬆開她的手又抱緊。

季三嗤了一聲,頻頻看手表,手指敲著方向盤,就差臉上寫快走兩個字。“差不多得了啊年輕人,不想回家就去開房。司晴還在家熬粥等我喝呢。”

他把懷裏扭成麻花的秦陌桑一把抱下車,對方絕塵而去,而他敞著前襟兩顆扣,黑臉抱著秦陌桑,在深夜打麻將的看門老大爺們注視之下目不斜視地走進了單元門。

樓道漆黑一團,沒有燈是亮的。如同上海每個老破小,通道裏堆滿了住戶的雜物和垃圾,消防安全係數為零。他艱難跨越所有路障,好在她沒再亂扭給他上難度。

到了那扇帶鐵鏽的門口,李憑臉色依然不是很好看。但秦陌桑抬起臉,在漏風的樓道窗戶邊借著月光看他,美得不可方物,小聲催促:

“快點。鑰匙在我包裏。”

什麽快點。李憑想罵人,但臉色好了很多,在她包裏找到了鑰匙。

她家裏比他想象的要整潔很多,不到五十平的小房間,布置得溫馨可愛,床頭擺滿毛絨玩具,還有……一個什麽動漫人物等身抱枕。

李憑沒敢多看那個**的美男等身抱枕。關門後的秦陌桑比之前收斂許多,甚至不再纏在他身上,轉而跳下去之後就去磕磕絆絆找水喝,倒顯得一臉戒備的他多餘。

他跟在她身後,看她一個個把家裏所有燈都打開,找出兩個杯子倒滿冰水,仰頭喝下去,又從冰箱裏翻出一瓶冰啤酒。

“你瘋了?”他從她手裏把啤酒拿過去,放在一邊。秦陌桑坐在地上仰頭看他,眼裏空****。

“為什麽不讓我喝?我好熱。”她把頭發散開,早先餐廳相親時發髻上零碎珠子與發卡掉了一地,閃閃爍爍。

“不喝冰水就隻能去衝涼了,你隨意坐,櫃子裏有茶可以泡。”她站起身,視他為無物地進了浴室。隔著浴室毛玻璃,他看見她衣服一件件地脫。

這算什麽回事?李憑如坐針氈。

難道是哪句話惹惱了她?

是了。苗疆人怎麽會不知道情蠱。如果敖廣已經告訴了她情蠱的事,自然她的煎熬不比自己少,而他不僅不告訴她,還忙著在她有反應時撇清。

就像個不願意承擔責任的渣男。

李憑思前想後,站起身,敲了敲浴室的門。

“你還……你還好嗎?”

裏麵不說話。方才還有換衣服的聲音,現在一片靜寂。

他更焦急了,手上使力擰動門把,卻發現浴室門反鎖了。

她反鎖門幹什麽,防他麽?

他不說話了,站在門外,忍受遲來的羞愧和恥辱。

但就在此時他聽見一絲極其微小的呻吟。綿長,婉轉,捉住他的心揉捏成一團,又擲在地上,發出沉重回響。

浴室還有嗡嗡的機器聲,時快時慢。

李憑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都到這一步了他自然明白,卻像被五雷轟頂。

她在自己解決。

11

李憑傻瓜似的,在浴室門前站了許久,腦海裏一片空白。

等浴室裏的細微聲響全消失了,他聽見她窸窣腳步,接著冷不防浴室門被打開,她額角沾著汗水,頭發粘連在兩頰,眼睛濕漉漉。看見他還杵在原地,嚇了一跳。

“你怎麽還沒走?”

他正裝還沒脫,襯衫被她拽掉一顆,外套丟在沙發上,還有條帶傷的腿。李憑想,自己這個樣子,或許真是有點傻。

但更傻的可能是她。明明知道情蠱隻有子母蠱**才能解,還裝作若無其事。

死了怎麽辦?

想到這裏,方才的恥辱和羞慚就不算什麽了。他伸手把她打橫抱起,大步走進浴室。

秦陌桑啊了一聲,被他抱起來放在洗手台上。

這房間屬實有些逼仄,立式淋浴間和洗手池一肘之隔,他連放腿的地方都沒有。一人住還可以,兩人住就完全施展不開了,無論怎樣都會發生肢體碰撞。

房間裏蒸汽升騰。方才她解決完的東西已經被收拾後放起來,可旖旎氣息還縈繞在四周,似有若無地嘲笑他——

她寧願用小玩具都不願意用你。

李憑鼻尖懟著她的臉,蹭了蹭,腦子裏全是漿糊,渾身熱氣升騰。

“死了怎麽辦?”

“嗯?”她抬頭,被他蹭得發癢,偏過臉去。他就順勢往下,無師自通,去吻她的頸側。

“你,李憑你做什麽……”

她剛解決過一次,此時渾身軟得像流水。背後是鏡子,麵前是站得筆直的男人。他手肘一撐就占據了整個洗手台,把她牢牢困在懷裏。

“我說,你知不知道,情蠱發作時候不正確解決,會死人。”

他耳根通紅,用了“正確解決”這個道貌岸然的詞。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但吻她的感覺好極了。

好像這輩子沒吻過人似的,那麽渴。也對,他這輩子是沒吻過人。初吻發生在幾小時前。

他硬著頭皮,心跳如鼓,擱在她身側的手肘緊張得繃起青筋。好在,她沒有推開他,沒有罵她,更沒有哭。

但心還是懸在那,像在等待一場淩遲。

他終於抬頭,看她。視線相碰,他發現秦陌桑的臉比方才還要紅,是桃色熏蒸在霧氣裏,霧裏看花的好看。

她先偏過視線輕喘了一聲,眼角隱約有淚,是他哪裏做得不對,還是……剛剛的小玩具已經讓她爽過了?

不能細想,他今天的情緒已經超載,有脫軌的危險。

“所以你……”他欲言又止,從沒覺得自己這麽詞窮過。

“試試吧。”她聲音也低到聽不見,但落在李憑心裏卻被放大幾十倍。

“嗯?”他怕自己聽錯,又問一遍。

“我說”她仰起臉,聲音清晰,幾乎要貼著他耳朵講。“我們試一試。”說完又覺得不妥,她又補充:“我是說,試試互相解決。”

他大腦宕機,沒說話,隻是盯著她看。

她見他不說話,片刻後喪氣道:“你要是覺得勉強就算了,說不定有別的辦法。我明天去找晴姐問問。”

“那今天呢?”他終於開口。

他意思是今天怎麽辦。但秦陌桑眼神帶著疑問看他,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沒想到你還挺關心我,但我不想和不喜歡我的人做。勉強做這種事,很可怕的,和長得帥的也不行。如果隻有一天沒……應該不會死,吧。”

他嗯了一聲,低下頭去,但動作沒變。秦陌桑被他夾在那,兩人間氣氛還是莫名焦灼。終於他再次抬頭,和她鼻尖相碰。

“你誤會了,秦陌桑。”他聲域原本屬於低音區,在狹小空間裏**力翻倍。“我不討厭你。”他嗓子發啞,說完又補充:“你不能這麽輕率對待自己,情蠱發作如果不及時疏解,擴散到四肢百骸,會落下病根,到時候就……”

他話還沒說完,又被她的吻截斷。

渾身熱血泵到心頭,如果不再找個出口,他覺得自己會炸裂,在這裏當場化作一堆灰燼。

別推開,千萬別推開他。

這樣想著,很快她就喘息急促起來,扶在肩上的手也移到了後頸。

洗手池冰涼,鏡子也冰涼。他的手猶豫著抬起,覆在她後腰上,給她提供支撐。

“知道了,道長。”她驟然鬆開他,李憑正學到一半,哀怨抬眼,看到她緋紅又帶著笑意的臉色,被打斷的哀怨煙消雲散。

心跳到了不可置信的頻率。李憑覺得,明天該去做個體檢,不能總熬夜加班斬傀,這行也有職業病。

她解他的襯衣,李憑嫌她解得慢,索性自己單手除幹淨。她被滿眼優美肌肉晃了一下,眼神頓時色迷迷,伸手就要摸,被他一把握住手腕,壓到身後。

“幹什麽?”她抗議:“摸一下都不讓,太小氣了吧。”

“別做無關的事情。”他沒覺到自己耳根通紅,還在竭力保持嚴肅,維持整件事的性質足夠單一,好像這樣就可以說服自己這不算荒唐。

做完這些他就頓住了。接下來這步他要怎麽做?

完全沒有頭緒。而且,他最怕的是,萬一做錯哪一步,會被討厭,會被誤會,會讓她覺得,自己在勉強。

李憑對自己的愁腸百轉本身之荒謬全無體察,隻是全心全意思考眼前的難題。但秦陌桑的思維從來都是華山自古一條路,直球出擊,簡單利落。

“你是不是不會啊,李憑。”

她歪頭問他,給人問懵了。片刻後他自我放棄式提問:“你告訴我。”

沒想到她既沒生氣,也沒扔下他就走,反倒笑得渾身抖,連帶著全身的曲線都在他眼裏放大無數倍。真是奇怪,他像是從前沒見過女人似的,看什麽都新鮮。

“我告訴你,隻告訴一次。你聽好了。”她附在他耳邊輕語,逐字逐句。

她握著他的手,撩開貼身的布料,他先碰到的卻是綁折刀的彈力帶,無師自通地將手從彈力帶裏伸進去再解開。

“是什麽意思,你知道嗎?”她生怕他遺漏了知識點,繼續問。

李憑忍得快瘋了,還要回答問題。

“我是沒經驗,不是科盲。”頓了頓,又紅了臉,加一句:“基本的步驟,我知道。”

她哦了一聲,也紅了臉。

“那接下去要做什麽,你也知道了吧。”

“嗯。”

他閉上眼努力克製升騰的欲望,然後把她更用力地抵在鏡子上。驟然骨骼相貼,她隔著衣料頭一次清楚感知到他,渾身一抖。

這合理嗎?

“你等等先,唔!”

她還沒說完,李憑就按著方才說過的步驟進行下去。

“怎麽,難受?”

她搖頭,臉色潮紅。本來就很羞恥了,一句句地解釋就更羞恥。她隻好言簡意賅:“繼,繼續。慢點。”

她攀著他肩,埋頭咬唇,不想給對方看到自己狼狽表情。

這一步就繳械,顯得自己很業餘。她莫名其妙的好勝心撐住了場麵。

她立即低下眼簾,心咚咚跳。不做可能會中蠱毒死掉,做了可能也會死掉。

“要,要不我們,到**去吧。”大腦終於開始運轉的秦陌桑提議。

夜色尚早。

12

意外發生在第二天打卡之後。

他沒在她家留宿,清洗過後借了她的醫藥箱簡單給傷口消毒之後就走了。秦陌桑累得倒頭就睡,次日被鬧鈴吵醒,才想起自己今天得去無相打卡。

季三提前發了他地址,今天不在雷司晴上班的整容醫院,而是“無相”的大本營——位於上海徐匯的一幢海派洋房,上下三層帶花園,對麵就是某大使館。

季三的車就停在門外,他今天比較低調,換了輛銀灰色勞斯萊斯。

她挎著她上個打工的網紅公司垮掉之後分發的品牌贈送過季YSL,心虛地左顧右盼,生怕被保安給攔下來自證身份。

但沒有,她老遠就瞧見了站在樹下的李憑。

他今天沒穿道袍,白襯衫黑西褲,在樹蔭裏和某個陌生女孩說話。女孩二十出頭,長得和洋娃娃似的,說幾句就咯咯笑。秦陌桑抱臂看了一會,才想起自己今天隨便套了個牛仔褲配幾十塊的T恤,發型清湯寡水,像來發傳單。

但就在這時他轉過眼神,看見了她。

不躲不閃,盯著她瞧。微醺的,專注的的眼神。那眼神讓她想起昨夜的某個場景。

秦陌桑刷地一下紅了臉,低頭往洋樓門廊走去。

“桑桑!”

好在這時候救苦救難的觀世音雷司晴出現了,倚在門廊外,笑著朝她招手。今天天熱,雷司晴穿了個絲質旗袍手裏拿著茶盞,美到她屏住呼吸。

“見過羅添衣了?我們下一單的客戶。”

雷司晴朝花園裏找了招手,洋娃娃也朝她熱情揮手,還來了個飛吻。

“羅家是西邊的‘儺術’傳人。找我們解決地方問題。說手下幾個縣裏麵……有人騙女孩子去做法,配冥婚。”她轉了轉茶杯:“也不排除,和五通有關係。”

“就是和‘五通’有關係。”

身後傳來李憑的聲音,他不知何時走上了台階,衣服領子閑散敞開著,她沒往後看,脖頸後再深處就是她昨天抓的血道子。

秦陌桑咳嗽了一聲,要溜。被他石破天驚的下一句震在原地。

“晴姐,我們昨天中了敖廣設的情蠱。有解的法子麽?”

雷司晴難得表情凝固了幾秒,笑問:“昨夜就有反應?瞧見符了?”

“什麽符?”秦陌桑詫異。

“就是情蠱發作時,被下蠱的地方,符咒會短暫閃現。隻有你們兩個能瞧見,這是情蠱的特性,需要時候才顯性,畢竟是寄生類的蠱,為了保證宿主不被提前榨幹,也不能時刻發作。”秦陌桑淡定喝茶,像醫生體檢完陳述病症。“所以你們沒瞧見符,就以為是發作了,對麽?”

秦陌桑僵住,李憑也好不到哪裏去。

如果雷司晴的經驗可靠,昨夜就不是情蠱發作,也沒什麽蠱毒作用。

他們自覺自願地,做了一晚上。

13

“這種情蠱倒是臨床……嗯,現實案例少見。”雷司晴沉浸在分析中:“一般來說症狀,對不起,是發作情況,和人類性需求較強時非常相似,也難以預測,隻能先觀察一段時間。你們住一起嗎?”

說到這才抬頭看兩人,發現秦陌桑在扶額沉思,李憑的臉色也沒好到哪裏去。

但微妙的是,兩人的身體距離並不遠。比起方才在樹下和羅添衣說話時的僵硬,此時的李憑倒是回到了舒適圈,倚靠著廊柱的姿勢自由舒展。

像回到自己領地的獅子,而秦陌桑是早就在他領地裏的存在。

“我們當然不住一起啊。”她恍惚:“但晴姐你有辦法的吧,這種情況。”秦陌桑艱難思索:“情蠱這玩意難道沒有抑製劑之類的?”

“暫時沒有。”雷司晴遺憾搖頭:“如果有的話,我和季三當初就不會認識了。”

秦陌桑:??

裏間傳來季三懶散的腳步,隨即廊門吱呀打開,他穿著寬鬆西裝站在門邊,衣領大敞著,從脖頸到胸口都是曖昧紅痕,渾身的荷爾蒙氣息肆意散發,就差臉上寫著哥有老婆。

“晴。”他一把將雷司晴拽過去,從後抱住,下頜擱在她肩側,如果有尾巴現在一定搖成螺旋槳,開口時聲線夾到秦陌桑和李憑眼角都挑了挑。“聊什麽呢?”

雷司晴順勢後仰,拿他當靠枕:

“聊你當初幹的好事。我被人算計種了情蠱那年,你還在尼日利亞服役。沒想到提前退伍隻為把種蠱那人從加德滿都揪出來,晾成人幹兒。”她喝完最後一口茶,感歎:“從那之後鍾離家就把你踢了,咱倆的婚約也吹了。”

季三哦了一聲,旁若無人把她又摟緊了點:“所以呢?”

“所以這兩個小崽子,現在也被種了蠱。按你當年的操作,他們是不是也應該先把敖廣殺了才能解蠱?”

季三認真思索:“倒不是不行。”

“不能殺敖廣,起碼現在不能。”

是秦陌桑的聲音。其他人都同時看向她。

“敖廣手上有五通的線索,還有他和馬家的關係沒挖。現在動他,線索就斷了。我外婆的……一部分,還在五通手上。”

她眼神一如既往地坦**幹淨。花園裏風吹起,把她發梢吹起來,黏在汗濕的臉頰上。

時近六月,天氣漸熱了。

李憑轉過眼神,怕自己忍不住伸出手,像昨晚一樣把她側臉的頭發撥開。

她摸了摸鼻子,繼續石破天驚地一句:“而且昨天我倆試過了,暫時應付一下,還,還行。”雷司晴和季三的眼睛瞬間睜大,連不遠處吃瓜的羅添衣也湊上來聽熱鬧。

李憑一口氣沒上來嗆得麵紅耳赤,扶牆咳嗽不止。

“秦陌桑你……你有沒有廉恥?”

她在剛剛的幾分鍾已經徹底調整好心態,甚至可以耐心教育他:“剛出土嗎李道長?一沒出軌二沒婚外情,你情我願的不是很正常。”

季三一聲我艸就在嘴邊,被雷司晴及時按住,於是改向秦陌桑默默豎了個大拇指。

李憑的眼風冷冷瞟過去,季三委屈:

“你凶秦陌桑啊,凶我幹什麽。”

她被這麽一調侃,覺得有點對不住李憑,瞬間良心發現之後,覺得確實對不住李憑。

“等等,我們倆之間,李憑確實是……被迫無奈和我,那,那什麽的。說是你情我願,好像也不算。話說這情蠱放著不管會怎樣?我總不能耽誤……”

“不耽誤。”

李憑抱臂,鷹隼似的漂亮眼睛盯著她。

敖廣算什麽,憑什麽不能殺。她總這麽隨心所欲,看似深情實則廉價地施舍她多餘的感情。

讓他無端心亂。

“不管你說什麽,都不耽誤。就這麽辦吧,散會。”

他沒再給她一個眼神,就快步走進裏屋。擦肩而過之際秦陌桑被那冷意裹挾,心中突然清醒。

他不在乎。

不在乎自己對他怎麽看,也不在乎解蠱這件事對兩人意味著什麽。

那些複雜的東西,於他看來不過是累贅而已。他隻需要最快、最簡單地解決這件事。

或許在他眼裏,自己和那些被斬掉的“傀”也沒什麽區別。和沒有感情基礎的人上床,也與日常任務沒有區別。

他沒有感情經驗,並非看重所謂感情,而是朽木死灰,太上忘情——在他眼裏自己可能就像個小醜。

刀本無情,你看到的五欲六塵,都不過是刀麵反射的你自己。

“桑桑,李憑他一直這樣,你別介意。情蠱的事我已經在調查,一旦有了替代方案,我馬上通知你。”雷司晴安慰她,卻發現秦陌桑時隔三秒就調整回刀槍不入的嬉皮笑臉。

“好啊!沒事兒,我習慣了。”

她昂揚進取,朝著裏屋揚起下巴:“反正我不要臉。李憑不找我,我就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