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秦陌桑沒想到的是,放狠話之後,打臉來得這麽快。
這次任務聽起來簡單得過了頭:西南羅家世代在川渝一帶做生意。正如世上有“斬傀人”也有敖家這樣的龍類一般,羅家隱於紅塵的異能被稱為“儺術”,是種擅長表演與改變自身容貌的技能。因此幾十年前他們投身娛樂業,賺錢賺到全亞洲。
聽了羅添衣的介紹,他們才知道,圈內幾個知名的新晉流量,其爆紅背後都是羅家在操盤。而她自己也才現年不過20歲,已經是幾家上市公司的執行董事,還剛上了某個英文官媒的福布斯亞洲20under20(注:20歲以下20位亞洲首富榜單)。
“我之所以親自來拜托這件事”,羅添衣撲閃著濃密長睫,語氣誠懇,十足娃娃音:“是因為‘無相’和羅家有淵源。”
她從手機裏翻出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三口,邊上有一行繁體小字,看水印,是個常駐港城的私家攝影師,是多個名導的禦用片場攝影。那一家三口裏,男人挺拔高瘦,玉樹臨風,隻是有道恐怖疤痕貫穿全臉。女人黑發及肩,眉眼英氣,是個瀟灑美人。
而他們中間抱著個小嬰兒,胸口紅線掛一塊玉印章。
“鬆喬,她母親是羅家的人。”
羅添衣指著相片上的黑發女子:“羅夕張。上一代‘儺術’天才,最有希望做家主的人。卻和這個男的閃婚,去了南海,生下鬆喬後就死了。”
季三不說話,雷司晴眉頭微皺,仔細端詳那張舊照。
“聽起來,你很不滿意她的婚事。但鬆喬沒錯,她還是個孩子。至於其他的,我們無可奉告。”
羅添衣爽朗笑笑,有與年齡不符的運籌帷幄:
“我和敖家那幫廢物才不一樣,我對‘天官印’不感興趣,也不想對小孩子出手。我這次來,是因為家族的‘儺術’出了問題,簡單來講,就是——”她湊近了,小聲說出三個字:“有內鬼。”
洋娃娃似的睫毛上下翻動,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之前我調查過‘無相’。當年因為‘天官印’的事,敖家把上任家主逼上絕路,隻有你們出手,代他撫養鬆喬。這事既然和她的生母有關係,想必你們也好奇——當年她是怎麽死的。順手,把我委托的事情辦好,我給這個數。”
“一個億?”季三看向雷司晴。
羅添衣點頭,無奈解釋:
“國際安保公司我也找過,但他們查了兩年沒結果,白投進去三個億。尾款結不了,我就想著,這錢不如給你們。”她以手支頤,給他們飛了個wink:“交個朋友嘛。我也很好奇‘斬傀人’的實力。”
02
這單生意談得順利到詭異。
臨行,大小姐起身話別,白手套司機與秘書已等在門口,恭敬打起黑傘。
秦陌桑對這位行事作風接地氣,在異能人士遍地走的大家族做到話事人位置的女孩頗為好奇,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
然而,羅添衣的眼神,卻一直落在坐在角落裏一言不發轉鋼筆的李憑身上,秦陌桑卻對此渾然不覺。
走到門廊外,羅添衣終於忍不住,站定叫出了李憑的名字。
他抬頭,悠悠投來一個疑問眼神。
“我其實今天來,還有件事。李家的人,托我給你帶句話,說……”她猶豫了幾秒,還是把那句咒語般的話原封原背誦出來:
“赤帝炎火三千裏,君侯執劍鍍金身。莫回頭,回頭天地皆成幻,白骨一堆妄言情。”
四周寂靜,李憑連眉毛都未曾動一下。
“有勞,我們送客了。”
羅添衣也尷尬,隻能笑笑。送她上車時,卻扯住秦陌桑的袖角,壓低聲音囑咐。
“秦小姐,錢塘李家不是你能招惹的,離他遠點。我這是好心告誡你,記住了。”
陽光明媚的上午,秦陌桑的心情也陽光明媚。因此她報以十足燦爛的商業微笑:
“多謝羅小姐關心,我和他不熟。”
羅添衣:……
送走她,季三仰天長歎這麽好的單子再去哪裏找,雷司晴按著太陽穴皺眉思索這次任務又要砸進去多少經費;秦陌桑回頭下意識找李憑,卻發現人不見了。
“回家了吧,那小子。”季三收拾文件,往桌上一磕,頓住。
“不對,方才羅添衣念的那句詩,我好像在哪見過……艸,等等,壞了,那tmd是句咒!”
雷司晴也看過來。
“什麽?”
“‘儺術’用唱詞發動,影響人情緒反應。李家的人又tm耍陰招,在唱詞裏動了手腳。”季三表情愈發凝重:“恐怕李憑要發病了,他剛走不久,快追上。”
秦陌桑聽見“發病”兩個字,心莫名其妙揪緊。季三疾步走出去,回頭招呼她:“你也來!李憑這時候六親不認,但說不定他認得你。”
車子發動,他表情少見地嚴肅:“畢竟,你們倆之間有命繩。”
就在此時,她目光掠過車窗,怔住了。
車窗玻璃映射她的影子,額頭正中赫然出現一串紅色符咒,光芒閃爍。
“能看見我額頭上的東西嗎?”她回過頭。
“什麽東西,沒有啊。”季三回頭,仔細端詳後詫異道。
秦陌桑閉了閉眼睛,心裏有塊鬆動的石頭,晃了晃,落了地。晴姐預測的沒錯,情蠱這東西,起作用時,果然有符咒顯現。
“三哥,開快些。還有,李憑家裏的門鎖密碼,知道的話,發給我。”
“什麽?”季三回頭,墨鏡下一雙眼瞪得溜圓。
她淡定笑。“還有,恐怕待會兒,得我一個人進去,照看發病的李憑。”
季三一路飆車,半小時後車停在一處私家園林外。她自己下了車。
曲徑通幽,這處鬧市裏的別墅規模難測,是設計簡約的新中式,四壁通透,流水潺潺。
但燈全黑著。她深呼吸後站在門廊外輸入密碼,竟真打開了。
屋裏也漆黑一片,窗外烏雲密布,快要落雨。
她叫李憑的名字,無人應答。再開口,忽地被一雙手按著雙臂,從背後環抱住,按在牆上。
灼熱呼吸噴在她後頸,還有雨後鬆林的凜冽氣息。她立即恢複了鎮靜,還有餘力關心他。
“還好嗎。”
“你瘋了吧。” 他語氣比平常還冷。“過來做什麽。”
她不用回頭,也能看見他手腕上若隱若現的符咒,和她額頭上的,是一套。
“過來挨艸啊。”
這回答又髒又直接,他怔住了。
秦陌桑沒理他,手撐著牆,泰然自若,還把後頸的頭發攏了攏,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
“上次你幫我,這次我幫你。來吧,你想怎麽弄?”
她見他不動,又提醒:“我大人不記小人過,你別不好意思啊。”
良久,李憑滾燙前額抵著她後頸,笑出聲。雖然沒喝酒,語氣卻微醺,再差一步,瀕臨失控的第二人格就會被釋放,回到那個什麽都來不及、誰都救不了的時候。
莫回頭,回頭天地皆成幻,白骨一堆妄言情。
誰愛他都是看錯了他。跟著傀能有什麽好下場?隻會帶她下地獄。渾身骨頭痛得發癢,那是愧與悔,比死更難受。
讓她看到自己有多糟糕?也好。撕下畫皮來,就這麽**裸,血淋淋地站在那,直視那雙眼睛裏不堪的,卑劣的自己。
這是他該得的。
李憑嗓子發痛。血氣上湧,燒幹神誌。
“秦陌桑,我不是不好意思。”
“我是怕你,被我弄死。”
03
窗外大風呼嘯,倒真是天陰了。
她手掌按著牆,牆紙冰冷。她想,這人的審美真的是一般,這麽好的地段,這麽漂亮的別墅,裏邊裝修得跟tm被炮轟過一樣,連牆都是毛坯。
她一向欣賞不來什麽性冷淡風格,找男人都找戴耳釘騎哈雷的,十個有九個渣,還有一個是形婚gay。李憑從來不在她的擇偶雷達範圍內,因為他太幹淨了。
眉眼幹淨,穿搭幹淨,做事風格幹淨,連感情態度都那麽幹淨。他的存在就是對她的否定,證明有人就是可以這麽簡單幹脆高高在上地活著,不用費力在泥地裏陰暗爬行,也可以輕而易舉得到想要的。
電光石火間她意識到,一直以來她嫉妒他。順風順水的人生,理所應當的冷漠。
但今天他不一樣,那光滑的大理石切麵裂了縫,漏出地下層層疊疊的魔障與汙穢。原來玻璃餐刀美雖美,卻也是脆的。
她突然很想捏碎他。
“好啊。”她腰肢塌下去,聲音柔得就像螞蟻在絲線上爬,尾音發顫。“你試試。”
…
太過分了。他上輩子當過忍者嗎這麽能忍?她想罵什麽卻罵不出。李憑就是在玩她,這種感覺很微妙,卻不討厭。
因為對方所付出的代價比她劇烈千百倍。她耳畔熱氣蒸騰。待她終於明白他在幹什麽時,腦內轟鳴陣陣。
是在報複上次嗎?也氣量太小了!
秦陌桑氣得眼角溢出淚,但沒法掙脫。最後力竭,渾身骨骼被抽離似地滑跪在地,被他在半空中撈住,攔腰抱起。
窗外風聲漸漸大了。像所有她不願去回想的雨夜,五通敲門,說要來接她,然後把她最愛的人變成了傀。
秦陌桑把頭深深埋在尚且溫暖的懷中,手揪緊他襯衫,像抱著救生圈。
“別走。”她呢喃,李憑的腳步僵在原地。
她說什麽?
停止跳動的心又複蘇,開始急速將血液泵到全身。滅頂的危險預感,像命運終於把最後一扇門打開,等待的卻不是厄運而是禮物。
而他懼怕禮物。
“別留我一個。”黑暗中懷裏的人全身發抖,李憑發現她懼怕的卻根本不是自己。
而是窗外的風雨聲。
真要命。
他咬牙切齒,轉身拐了方向。原本要把她丟在門外自生自滅,但就在方才的一瞬,他改主意了。
他想要她,想得全身血液快要逆流。
風雨如晦。秦陌桑對即將發生的事毫無察覺,隻覺得那一方胸膛溫暖。落地玻璃幕牆用淺色紗簾隔光,全密閉的客廳並未設計開窗,而是通過中央空調交換空氣。
諾大的主廳隻有張白色床墊,鋪著同色被子,幹淨得——就像墓室。
他把她扔在床墊上,秦陌桑直起身自己脫了上衣。她一直是前凸後翹那款,手臂因常年鍛煉還略有肌肉。上個網紅公司就是找這個理由開掉了她——不夠白瘦幼不能激發榜一大哥保護欲。
他將她壓下去,壓進床墊深處。眼神是刮骨鋼刀,而她像條案板上的魚。
像離岸的魚。
她踹他,被抬起一條腿,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
…
她捂了眼,又被拿開。是因眼前人身體蓬勃的欲望與冷清眼神的割裂——都不帶感情,卻是從未有過的愉悅。
毫無心理負擔。
他不會愛她,因此也永遠不會傷她的心。兩人都是這種時候話少的類型。尤其是李憑,可以說是惜字如金。
但秦陌桑今天好像腦子搭錯筋,忘了眼前人的身份,伸手撒嬌似地攀住他肩膀,嘴裏胡亂呢喃,用哄她前男友們的招數應付他。
“寶貝你今天好棒啊。”
這句話像咒語般灌進他腦子裏,覆蓋了此前那句遮天蔽日讓他跌入萬丈深淵的咒文。取而代之的,是渾身躁動不已,無法壓製的某個念頭。
想把她據為己有,想讓她這句話再不對別人講起。
他手指捏著她下巴抬起,兩人貼到極近時眼神也像冰。
“看清楚我是誰。”
她被顛到腦震**,思路還挺清晰。“你?李憑啊。”她疑惑:“明明你也爽到了,幹嘛不高興?”
而他目光愈發深暗。這答案沒讓他滿意?秦陌桑不解。這人真的很奇怪,誇也不行,罵也不行。
窗外風雨琳琅。忽地閃電掠過玻璃窗,她瞳孔驟然睜大,往他懷裏瑟縮。李憑嘶一聲,喉結滾動,忍得靈魂出竅。
“你……”他伸手想把她掀下來,卻在擦過頰邊時摸到她眼角,有淚。秦陌桑偏過臉不讓他看,躲來躲去。
搞得好像他在欺負人。
“你能不能……”他覺得這句話說出來像強人所難的流氓,但還是說了。
“開心點。”
她驚訝,眼神也忘了躲。陰影斑駁中他今晚第一次看清了她的眼睛,帶著濕意,眼眶泛紅。但那啞然失笑的嘲諷,不是裝的。
“我開不開心,關你什麽事?”
又是一陣雷聲,由遠及近,在天邊炸響,滾到床邊。他不語,硬著抽出來,抱起她往浴室走。
浴室裏燈光溫暖,是她家兩倍大。秦陌桑赤足踏在水磨磚地麵上,凍得打了個哆嗦。
李憑微皺了眉,把她人又往身邊帶了一下,關上門,將空調升到27度。
“別動。”
他把她手按在洗手台邊緣。清一色水磨磚台麵,粗糲的灰。但麵前水池邊是一麵巨大鏡子,將她全身和身後的人照得清晰。
…
她被燙到站不穩,雙臂撐在洗手台上大口喘氣,李憑扳過她的臉,吻下去。
她被呼吸困難,男人身上清新的鬆木香氣似有若無沁入骨髓,而她執意不肯沾染一絲一毫的仙氣。他一路追逐,把人堵在角落,又把人抱上台麵。
…
浴室裏回**著聲音。俊挺的眉眼陰冷,從鏡子裏看她因失控而不斷顫抖的背脊。
蝴蝶似的脊骨,薄而瘦削。
她剛才說什麽來著?開不開心,關他什麽事。
“現在呢?”他突然停下,問她。
目若寒潭。處於失控邊緣的她終於能集中渙散的目光,被他眼裏的冷澈喚回片刻神誌。
速度慢了許多。
“想要?”
02
三天後,夜,八點,重慶解放碑。
短裙皮衣黑高跟的秦陌桑頂著她新化的煙熏妝,在跑車邊吹風。接近一米七的個子在人群裏靚得紮眼,更何況身後是輛布加迪。路人頻頻回頭,偷拍加定位發朋友圈,一氣嗬成。
秦陌桑沒注意到那些細節,她正在思考人生大問題。順手把喝完的可樂罐子捏扁扔進垃圾桶,一道華麗拋物線。
此行就算有季三借車壯膽,但其實內心還是有些七上八下。關鍵在於同車的人——他們現在說是bed mate又不像bed mate,說是有仇又不至於。
床也上了手也拉了吻也吻過了,共處一室時,氣氛卻總是莫名尷尬,更尷尬的是這次還要搭夥出任務。
就像一件拍賣行上估價三個億的古董瓷器忽然被擺在她月租三千的鬥室裏,貿然睡了李憑的感覺就是,做這麽虧心的事,以後要遭報應。
雖然幹著玄學行當,但她捫心自問不是個宿命論的人,起碼在遇見那個冰塊臉之前不是。
他們上輩子肯定有仇。
什麽情蠱不情蠱的,遲早把它破掉。別壞了姐的正經桃花運。
她閉眼喃喃念叨,生怕自己誤入歧途。
哐。車門合上的聲音響起,秦陌桑一個激靈,沒回頭看。
他也出來做什麽?
“對接的人還沒到,說要遲半個時辰。”李憑捏著羅盤,依舊是標誌性的冷臉。自從西湖見麵那次之後就很少見他穿道袍了,今天也是一身純黑,發髻倒是老樣子,鬢角垂下兩綹,仿佛廟會演完神仙沒來得及卸妝就趕著去上班的打工族。
但打工族不會開上千萬的跑車,住上海均價二十萬一平的房子,更不會把自己二十萬一平的豪宅裝修成防空洞。
秦陌桑心裏歎口氣,覺得見世麵太多也不是什麽好事,容易替有錢人瞎操心。
上次之後,兩人都默契地對那晚發生過的事避而不談。為什麽羅添衣會幫李家的人傳話,為什麽那句古怪的咒文能對他有這麽大影響,又為什麽那晚季三說他要“發病”,她卻一點沒覺得他有異樣。
是他裝得太好,還是……情蠱發作還能抑製他的神秘病症?
“無相”的水太深了,她的動物本能告訴自己,別好奇,好奇害死貓。
他站得離她不遠。熟悉的鬆木香飄過來,她無聲無息又挪開一步距離。
最近情蠱沒發作是好事。她隻求不要在做任務中間發作,按著他那個睚眥必報的性格,搞不好要讓她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到萬不得已,別招惹他。秦陌桑繼續在心裏默念。
“想什麽呢?”他低沉聲線就在耳邊,眼睛卻瞟著別處,假裝觀察環境。
她心虛,和他反方向轉頭,掏出手機瞎劃拉。
“看攻略啊。我好不容易出差,有時間得把好玩的都打卡一遍。什麽洪崖洞,磁器口,李子壩,南山一棵樹,皇冠大扶梯……”
她把備忘錄裏的旅行攻略界麵給他看,李憑隨便瞟了一眼,卻發現她倒真標記了不少,還仔細寫了必去的和備選的,參考價格,收不收門票,周邊餐飲,伴手禮……雜七雜八細細碎碎。
“你沒來過重慶?”他突兀提問。
“我十八歲之前在老家,高中畢業之後就去杭州打工,連西湖都沒逛幾次。”她長腿一擺,仰頭看麵前密密麻麻的霓虹招牌。
“挺漂亮吧,我在MCN公司上班的時候,白天睡覺晚上上工,淩晨六點開車回家,累得連鑰匙都掏不出來。人們都說杭州濱江夜景漂亮,我在杭州這麽多年,都沒看到過。”
李憑不說話,看著她美麗瞳孔反射夜色,流麗斑斕。
“你不說話就別看我了,好尷尬。”她低頭,被盯得耳根發紅,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頭發。
他僵硬別過眼神。夜風中兩人默契地維持著五米社交距離,身旁路人來來往往,時不時地響起閃光燈。有大膽女孩衝上來找李憑加微信,又被他的眼神和低情商的沉默拒絕方式給嚇退。
秦陌桑嗤笑一聲,轉身又要從車裏拿可樂,被他伸手攔住。
肌膚相觸,倒是幾天來的第一回。他眼神像個古板長輩,語氣也像。
“別喝了,這是你路上的第三罐。”
“無糖的啊有什麽關係。”她啪地扯開鋁環,沒留意氣泡噴了滿手。他皺眉,扯了張濕巾給她。
白色泡沫,白色紙巾。兩人都不約而同想起某些場景,李憑咳嗽一聲,別過頭去。
她沉默喝掉半罐,打了個氣嗝,悵然道。
“等下接頭的羅家人,據說是個帥哥哎。我還沒談過重慶帥哥。”
他眉頭皺更緊了。而恰在此時,馬路對麵一個身高一米九戴耳釘的男人穿過人潮走過來,手腕漏出半截老虎刺青,對著秦陌桑笑出一口白牙。
“美女,注意你有一會了。沒男朋友吧?加個微信?”
她還沒想好台詞,寬肩窄腰的身影就擋在她麵前,襯衫推到小臂,肌肉優雅,素白的手腕上血管分明。
她突然覺得李憑身上的東西她也不是全不喜歡,比如手就蠻好看。而且……也很好用。
雖然臉紅的場合有點奇怪,但她臉紅了。
“她沒微信。”
身前的男人長得俊,臉色差,木質香縈繞在周身,幹淨,冷冽,氣場磅礴。
“你是她誰啊,我和美女要微信關你屁事別擋老子。”
男人把袖子又向上捋起,刺著半個臂膀的猛虎下山。聽到這邊有吵架的響動,路人都紛紛閃避。就算流氓真要當街耍流氓,眾人的第一反應不過是看熱鬧。
幾十個手機暗中舉起對著她,有的還開了直播。準備好看女人出糗,更何況是個漂亮女人。
李憑瞧著是個有品有格有頭有臉的精英,但在地痞流氓麵前,都市規則都是廢紙。然而男人推他一把,沒推動。
冷冽眉目裏多了寒氣,李憑隻來得及吩咐秦陌桑:“躲開。”
她知道他全天低氣壓本來就沒地兒撒火,這位哥恰撞在槍口上,眼睛轉了轉,麻溜找了個角落看熱鬧。
她剛躲好,就傳來聲骨折脆響。一米九的男人手腕無力地向下耷拉著,大概率脫臼。起初那人先愣住,繼而順勢往地上滾,哀嚎耍賴,擴大傷情。
“慣犯。”李憑斜睨他一眼,迅速用消毒濕巾把手擦幹淨。
“你下手好狠。”秦陌桑挪兩步到他身後瞄了一眼傷情,還趁亂抬腳給他補了一下。
“你可憐他?”李憑語氣比地上躺的人還可怕。秦陌桑迅速把腿收回來,眨眼裝乖:“不可憐啊,要不是你幫我我就慘了。”
他哼了一聲低下頭去整理袖口,心率又開始不齊。甚至在回想她剛剛的表情。
那是在示好?兔子似的,眼角泛紅。她什麽時候從哪學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招式?
“唉,李憑。我們好像……走不了了。”
她扯他袖角,聲音淡定。李憑抬眼看,眼神一頓。
幾米開外的地方是大排檔。夜宵攤子擠擠挨挨全是麻辣鍋麻辣燙麻辣龍蝦,連鴛鴦鍋都沒有。此時圍觀路人都跑過來瞧他們,卻有幾個食客坐著沒動。
都是十幾歲的少年,穿花襯衫,胸口大敞,劣質刺青爬在後頸到手臂,手搭在椅背上,眼神如鷹鷲,盯著他們。工裝褲裏藏著改製刀具,硌出明顯形狀。
三瓶空白酒歪斜著擱在桌上,少說已經坐了幾個小時。
“跑。”
還沒等那幾個人起身,兩人就迅速跳進車。引擎發動的瞬間,身後同時響起馬達轟鳴。
秦陌桑回頭看,說了聲艸。
領頭的混混頭頂刺青,騎一輛改裝哈雷Iron 1200。後麵幾個的機車塗裝差不多,開動時幾十發巨響像當街開炮,路人直播沒來得及關,彈幕瞬間刷到看不見現場。
布加迪頂棚升起,李憑把車開出了舟山濕地裏的越野水平。機車緊追不舍,幾個不怕死的少年怪叫著貼近車玻璃,用隨身刀在車上刮。刺耳聲音一道道,把車劃得麵目全非。
“前麵不通走大路!等等隧道隧道小心小心!”
重慶8D城市名不虛傳,七拐八拐駛離鬧市區後,徑直開上濱江路。李憑一腳地板油,把身後機車甩出去幾百米,耳中隻剩風聲。
她長呼一口氣,向後一仰倒在座上,掀裙查看大腿上綁的折刀。
“還好,沒丟。”
李憑聞聲隻隨便瞟了眼,就看見了不該看的,坐直了換手開車,把外套丟給她。
“掀裙子請考慮場合,不要這麽隨便。”
她沒好氣地把他外套丟回去,手趴窗看夜景,方才風中淩亂的發絲還貼在臉上,小聲嘟噥。“裝什麽清高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過了。”
李憑表情僵硬片刻,聽見她又加一句:“我原本就是這種人不喜歡不要睡啊。”
他臉色由紅變為白,待風聲降速,手腕抵著兩人中間的空檔,那裏有半罐她沒喝完的可樂。許是被氣得腦子短路,他沒多想,拿起喝了一口,又被燙了似地放下。眼神瞥向她那邊,卻發現秦陌桑壓根沒有在看他。
她在看江景。眼睛少有地安靜,眼睫濃密細長,抵在車窗上。車裏開了冷風,與窗外熱氣相碰,結了一層水霧,密密勾畫她的輪廓。
眼神孤寂,像森林裏與同伴走失的鹿,誰都不相信,但又很想相信誰。
“哇,這就是嘉陵江嗎?那個就是洪崖洞吧。從這邊看好像海市蜃樓。好可惜,本來打算去打卡的。”
她的期待和惋惜都寫在臉上,隻差脖子上掛個卡通相機就可以去過六一兒童節。李憑的羞惱煙消雲散,熟悉的懊悔與空虛漫上心頭。
“等任務結束,帶你去拍。”
他說完就後悔,恨不得把舌頭吞掉。但就在此時秦陌桑手機響了,川味rap震耳欲聾。來電是陌生號碼,她接起,對麵卻隻有風聲。
“喂?”她心中升騰起不好的預感,向他使眼色。李憑會意,戴上耳機,通話立即同步。
那端的聲音明顯經過變聲,嘶啦嘶啦,仿佛垂垂老矣。但仔細聽,卻是在笑。
嘻嘻,嘻嘻。興奮到變態,讓人毛骨悚然。就在她失去耐心要掛斷的一刻,對麵說話了。
“喜歡見麵禮嗎?寶貝。”陌生聲音黏膩又冰冷。“歡迎來到——我的地盤。”
吱嘎,車停了。
麵前恰是車來車往的朝天門廣場,滾滾江水自天邊湧來,遊輪和拉沙船占滿江麵,打卡遊客仰頭望天。
傳聞中的重慶來福士雄踞江頭,夜色裏H形液晶廣告屏齊齊亮起,夢幻,美豔,詭異。
上麵滾動播放兩排字,加醋黑體大紅底色,江麵上與江邊幾百米都看得清清楚楚。
“秦陌桑,李憑,歡迎來重慶。”
字幕隻顯現了幾分鍾,足夠路人嘩然。他們聽到四周紛紛都議論“我艸誰這麽大排場?富婆給沒出道小白臉包的大屏?還是又有土豪要追妹兒?”
然而他們兩個的注意力顯然不再在大屏上,而在大屏下的女孩。
黃色長安鈴木,重慶經典款出租車,號稱山城F1。車邊站著的人剛點了根煙,棒球帽下紮高馬尾,纖細高挑一身黑,如霧的眼睛看過來,無情也深情。
但在秦陌桑與李憑的眼中,最明顯的還是她手腕上的命繩。纖細柔韌,另一端隱沒在陰影裏。
隻有“傀”與人之間扭曲生死時,命繩才會出現。她,或者說她所連著的那一端,總有一個不是人。
“哈嘍。”女孩碾滅了手裏的火,不過二十出頭的樣貌,開口是副煙嗓。
“我是你們這次任務的接頭人。”她抬起手算是打了個招呼。
嘟嘟嘟。秦陌桑手裏的陌生電話在大熒幕亮起時已被掛斷,濕霧裏,回**著一片忙音。
兩人遲疑,沒有上車。南潯掃了李憑耳機一眼,他摘下耳機,她才低聲開口。
“我隸屬特殊事務調查局,編號A0573。季三說,你們有危險,換我來協助。”
她說完又笑了,眼裏星光閃爍,兩顆虎牙。
“忘了介紹,原本來接的是我哥羅鳧。他臨時出勤來不了。我叫南潯,認識一下。”
秦陌桑先伸出手,被對方緊握一下又放開,這時她才注意到南潯中指戴著枚素戒。
“合作愉快。”
03
見兩人仍不相信,南潯低頭,撥通一個號碼。對麵人接起,那吊兒郎當的聲音除季三外無二。
“喂,李憑,桑桑。”季三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我借了特調局的線路,‘無相’被那幫孫子監聽,司晴正在重搭內網。西南羅家內部分化比我想象得嚴重,羅添衣不是地頭蛇,恐怕幫不上你什麽忙。南潯是我在特調局前同事的……遺孤。你們可以相信她。”
盡管對麵聽不見,遺孤這兩個字還是讓他們都寂靜了兩秒鍾。
“接下來任務安排,我隻能說一次。羅家的確有人和五通有勾結,特調局掌握部分資料。他們做事隱秘,需要搜集確實罪證才能讓上頭采取行動。另外,敖廣兩天前也飛到了重慶。需要派個人手,關注他動向。”
“敖廣那邊,我負責。”李憑開口。
此時鍵盤聲中斷,雷司晴接過了電話:“剛剛朝天門的廣告投屏出資方已經查到了。化名是……”聲筒那邊在瞟到那個名字時輕微歎了口氣。“三太子。”
秦陌桑與李憑的手機同時在這一刻響起,依舊是一串陌生號碼,和上次的不同,看來是隨機數。
接起,變聲後的嘶嘶響動回**在夜色中,那端的人惡作劇成功,笑得開心肆意。
“真快,不愧是我看中的團隊。既然這樣,不如見麵喝個酒。財神爺——你家的酒窖,我借用幾天。”
電話掛了。
南潯麵帶同情,把隨身帶的“重慶”扔給他倆,秦陌桑接過道謝,點了一支。
“他是道士,不抽。”
“這樣。”南潯眼裏放光,上下好奇打量他,表情充滿求知欲,漏出點符合她年齡的活潑:“會算命嗎道長?能不能幫我哥算算他幾歲結婚?”
“不算命,不看風水,也不接做法驅邪打醮超度心理輔導。”他把手機關機,又把秦陌桑拽過去,手伸到她後頸。
“幹幹幹什麽?”她臉紅。昨天之後,她對他每個動作都很敏感。
然而手隻是在她衣領處點了點,就收了回去。
“定位儀。會檢測你的身體狀況變化發信號給我,一旦信號異常,或是沒信號,我會馬上趕到。”他聲音放低:“所以,當心點,別出事。”
這話換個隨便什麽人說,都平添幾分曖昧。可秦陌桑隻覺得他是怕她拖自己後腿,直接腦內翻譯成別tm給老子惹事。
“嗯嗯嗯知道了。”她點頭:“我不在了它也會在,放心放心。”
他表情更加凝重。秦陌桑疑惑,試探著加一句:“你不會是盼著我出事吧?”
李憑:……
半小時後,秦陌桑和南潯開長安鈴木離開,李憑則開著被刮花的布加迪去赴敖廣的鴻門宴。
“季叔把任務交代我了,秦小姐可以先看看材料。”南潯熟練開車,上高架,進電梯,鑽隧道,車技讓人眼花繚亂。車載bgm是重慶話深夜電台,聲音肉麻的男主播在朗讀私信,少男少女青春心事,和著江風,灌進兩人耳朵裏。
一本檔案夾扔給她,秦陌桑翻開,第一頁赫然就是血肉模糊的案發現場照片。
她眉心蹙起,一頁一頁翻下去。
“就在市區附近50公裏的地方,有個狗肉村。兩年前遊客很多,出了件大案,就荒廢了。案子大概是村裏的30歲男性殺了全家五口人自殺,而且現場形狀很嚇人。特調局介入後發現,男人死之前,軀體有部分變異。”南潯頓了頓:“簡單來講,就是變成了‘活五通’。看起來像狗,卻能直立行走,能說人話。雖然生物意義上已經死亡,但被做成了類似僵屍的存在,能在無意識的情況下進行簡單運動。當時全村不少人目擊過現場,後來都被特調局做了心理疏導,整件事被嚴格封鎖,相關照片都銷毀了。”
秦陌桑指尖停在其中一頁卷宗上,蓋著紅色“絕密”印章。是曆年各地“五通”出現情況的檔案。她順著密密麻麻的表格向下找,找到了那一年和那個日期。
“20xx年x月,貴州織金縣官寨苗族鄉八步街六組,死者七十歲,女,姓名不詳。軀體蜘蛛樣變化,有織巢痕跡。同住者女,身份不詳。”
人無論活著時候如何拚命,如何不甘,死之後都會變成這樣短短一行字。
秦陌桑反複看那行字,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那是外婆的記錄。
南潯沒注意到她神色變化,繼續陳述案情。
“起初這件事和羅家無關。但一個月前,市裏新開的俱樂部‘三途川’經理報案說有惡性事件。特調局取證之後發現,受害者情況和兩年前的狗肉村案非常類似——都變成了犬類樣貌的‘活五通’。”
“但這次受害者全是羅家的人。而且有幾個會‘儺術’。羅家上頭很生氣,但聽說‘三途川’後台也硬,調查後來被不可抗力中止,現在已經重新開業了。”
“死者都是女孩子,十七八歲高中肄業,去‘三途川’打工。他家有渠道,能送漂亮員工上綜藝,炒緋聞,拍網劇,按經紀公司管理。去年有個‘三途川’的女孩嫁給新加坡豪門,上了當地八卦頭條,也有選秀出道的。”
紅燈。南潯停下,空出手幫她翻到“三途川”的卷宗。
“但人不是在‘三途川’沒的,是在整容醫院。這家醫院和當地很多MCN公司,經紀公司都有合作,樹大根深。我查過他們近三年的手術意外事故頻率,很高。”
“隻要是和他家有關的,死者檔案會被馬上處理掉。而且都是外來打工者,年齡類似,大多沒有直係親屬在世,社會聯係薄弱,而且,急需用錢。”
“辦完手術手續之後沒幾天就宣告死亡,然後失蹤。”
南潯繼續說下去,秦陌桑的手在每一頁都停頓幾秒,越翻心越沉。
現場照片沒有打碼,能看到手術台上的人,軀體已部分動物化,腹部明顯隆起,是已經懷孕。
“近幾年做代yun的有錢人越來越多,當地幾家頂風做這門生意的,都發財了。”
綠燈亮起,車繼續行進。霓虹在山城上下閃爍,海市蜃樓。
“那家醫院也是。”南潯眼神平如深潭。“如果不是這次‘三途川’的事情受害者和羅家有關係,還驚動特調局介入,恐怕誰都不知道這池子水有多深。”
“他們想……‘五通’想做什麽?”
“據特調局現在掌握的線索,他們是想造出‘不死之人’。”南潯言簡意賅,聽的人卻頭皮發麻。
“成了‘五通’能讓死人如生,羅家的‘儺術’傳人從前手裏有‘長生印’,能讓活人延緩衰老。兩者結合代孕出來的怪物,你猜能是什麽樣?”她笑,笑容極冷。“隻要有人敢出價,就有人敢做這門生意。反正,承擔風險的不是他們,是這些被錢逼到絕路的小姑娘。”
夜風獵獵,深夜電台念到了最後一封讀者來信,說喜歡的女孩今年要去讀大學了,擔心自己配不上對方。問主持人要不要鼓勵自己先求婚,讓女孩生了孩子再去上學,這樣就能永遠留住她。主持人說,首先,祝福你們的愛情能長長久久。
“真tm操蛋啊,這個世界。”
秦陌桑把車窗降下去幾厘米,深呼一口氣。
“是啊,真tm操蛋啊。”
南潯無聲地笑,捏著根重慶的手搭在車窗邊上,單手倒車,停在某個區派出所門前。
“到了。先帶你見見我哥,羅鳧。”
“人家跟我不一樣,是正經公務員。”兩人下車,南潯提起這個名字,嘴角都止不住上揚。“可別和他提我在特調局。我最近的身份是出租車司機。”
車門關閉,秦陌桑眯起眼,瞧見自動開合的玻璃門內站著個身穿製服挺拔英俊的青年,胸前標牌寫著羅鳧,手腕間有根常人看不見的紅繩,穿越宇宙因果的阻礙,與南潯的手腕綁在一起。
04
與此同時,夜,十點,江北區。
布加迪一路咆哮著開進別墅主路,雕花鐵門在他撞上前一秒自動識別車牌開啟。車頭拐九十度,直接停在花園草坪上。
李憑凶神惡煞走下車,空氣裏鐵鏽味彌漫。那是血的味道,也是這座城經久不散的濕氣。
別墅占地接近一平方公裏,可以說是私家園林。核心三層仿照帕拉第奧的意大利文藝複興風格中心對稱設計,宏偉優雅,俯瞰江關。
無論是位置,還是格局,都宣告著這片宅院主人唯我獨尊目空一切的風格。嗜血叢林裏稱王稱霸幾十年,足以讓人的野心膨脹到可笑程度。
隱隱地,他聽見樓上竟有人在唱戲。
“長刀大弓,坐擁江東,車如流水馬如龍,看江山在望中。”
清唱配檀板,雖然出自十幾歲少年人的嗓音,卻沉穩頓挫,具威武和柔媚。
門廳開著,裏麵燈火輝煌,像是恭候他來。
李憑閑庭信步,順著中央扶梯一路走上去。唱詞還在繼續,耳朵裏卻聽見細微的水聲。
滴答,滴答,順著樓梯流下。
他站住腳,站在扶梯側翼向上望,看見二樓主廳裏門虛掩著,有血跡蜿蜒。刺鼻的鐵鏽味就是從這裏飄出去。
男人站在露台上唱戲,穿水袖,身段純熟,唱腔老練。挪步間李憑從門縫裏瞧見地上綁了一排人,都是方才在廣場上用刀劃了他們車的少年混混。
他推開門,唱戲的男人回轉身。是敖廣。
大廳接近五百平,打通三個主廳連在一起,望不到盡頭。主客室四壁通透,都是落地窗。邊櫃裏全是貴酒,琳琅滿目。五米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吊燈,照著室內血腥的一切。
為首的刺青少年被切了一根手指頭,痛得無聲抽搐。其餘人戰戰兢兢,還有幾個嚇得尿了褲子。被切掉的指頭裝在鋁質水果盤裏,放在橡木大桌上。
敖廣脫了水袖扔在一邊,坐在沙發一角,垂眼看地上的人。
“毛頭小子沒有輕重,做得過火了,給李公子賠罪。”
李憑站在門前,不願再往前多邁一步,麵色冷得能製冰。
“你的爛事,我管不著。李家和我沒關係,這片地你想用,該找誰找誰。但‘無相’的事,你如果再敢插手,敖家也保不了你。”
“聽說這些酒是令尊的部分收藏。”敖廣掃了一眼四周:“說借給我玩兩天,酒隨便喝。一瓶就有十幾萬,全開了也無所謂。”
李憑轉身就走。
敖廣在他身後慢悠悠開口。
“秦陌桑味道怎麽樣?嚐過了吧。那女孩不錯,我也喜歡。要不商量一下,等你玩累了,讓給我。”
倏忽間,輕快到看不見的動作,李憑手裏的唐刀抵上敖廣的脖子。雙開刃帶血槽,冷鍛花紋如同蛇鱗,他手臂上青筋迸起。
敖廣笑得聳肩,仰麵朝沙發後倒。地上瑟縮的人不敢開口,隻看著李憑猛虎一般把對方按進沙發裏,刀法是殺豬宰羊似的野蠻。
“收收力氣,殺了我情蠱也解不了,蠱是我給的,下蠱的是我上峰。”敖廣仰下巴,眼神帶著瘋意。
“看來是嚐過了,哈哈哈哈哈。李家人還說你古板,我看也不是嘛。”他仔細觀察李憑每一個微表情,毒蛇似地扭動身子。李憑一陣惡寒,收刀後撤半步。
“你上峰是誰。”
“我上峰就是上邊的聯絡人。五通能做這麽大,你以為是光靠南邊那些不穩當的生意?淡季也要北上打點野味啊。”敖廣坐在沙發上悠哉,上下打量他。“情蠱發作什麽感覺,是不是隨時都想幹?秦小姐瞧著不大好搞定,你不會是用強了吧?人不可貌相啊李公子。”
啪。
李憑隨手抽出一瓶酒,拿高了摔在地上。濃香酒液混著血味,變成刺鼻的腥甜。碎裂的酒瓶四處滾落,閃爍如水晶頭顱。
敖廣變了臉色。
李憑隨即又去拿第二瓶第三瓶,摔到第四瓶時敖廣終於忍不住,喊了聲你TMD別摔了!
他站定,回頭看敖廣,氣定神閑。
“我摔別人家的酒,敖公子激動什麽。”
敖廣抱臂冷哼。李憑信步走遠了點,站在最高的玻璃酒櫃前,輸了一串密碼,櫃門輕聲開啟。
“我去!”敖廣繃不住,直接跑過去按上櫃門,麵色鐵青。
“你不是被除名了?難不成李家密碼鎖都一樣?”
“這酒櫃,我出國那年定製了一千套,每個省,隻要我住過的地方都有。法餐也學調酒,查我背景時候,沒人告訴你嗎。”
李憑按著橡木櫃門邊緣,看著裏麵的酒。
“1945年的羅曼尼康帝幹紅,也就三百來萬。砸也就砸了,你找個人報銷,不難吧。”李憑插兜,側過臉看他。
所謂絕對的蔑視,不是恨,也不是傲慢,而是壓根就覺得,彼此是兩個類別,兩種生物。他所理解的世界,和敖廣所理解的,截然不同。
“還是說,這莊園是那幫敗家玩意拍賣給你的?”李憑用方才敖廣說話的語氣,慢悠悠開口:“那就壞了,敖公子。這個地方風水不好,死過人。”
敖廣第一次害怕了。
李家,和李家背後的人,都深不見底。但麵前這個孤身和整個李家對抗的逆子,也不像他想的那麽好對付。
東宮太子被貶邊關,就算落難也是龍章鳳姿,可堪拉攏。多年以後,甚至可以扶植他做傀儡。李憑,不是不能成為自己手裏的王牌。
“李公子,李老板。這樣,我們坐下來聊聊。”他擺出生意人的架勢,拍拍沙發。
“先把攤子收拾了。”
他潔癖,恨不得現在就走,把瞬身的血味酒味都立馬洗幹淨。
“這不就巧了?我正要收拾。”
敖廣抬腳,走到痛得發抖的年輕人旁邊,踢了他一腳。
“起來。”
李憑抿唇站立,長刀收起,坐在高腳椅上。
敖廣背對著他,拿起擺水袖的長桌上檀木盒子裏的針管,又從盒子裏取了一個安瓿,扳開。透明**注入受傷年輕人的胳膊。
眾人屏息。沒過幾分鍾,斷掉的手指立即止血,創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李憑眯起眼,手指敲著刀背。
逆造化,改生死。原本是不合規律的異常存在,卻在此時此地,變成可以控製和再現的東西,也就意味著可以被消費。“五通”所圖的遠比他想象的大。
其餘幾個被綁著的瞧見這場景都呆了,繼而爆發出瘋狂而喜悅的喊叫。
“要要要,給我們都打上!”
“要要要什麽要你們配麽?敢說出去半個字,江邊水泥樁裏挑一根。”敖廣把檀木盒扣上,眼神睥睨,與李憑平視。
“怎麽樣,財神爺。我是個生意人,隻要能讓我掙錢的事兒,都可以談。”
他直起身,走到露台外。
“《浣紗記》。”
“什麽?”敖廣愣住。
“你剛才唱的,是昆曲《浣紗記醉太平》。你從小沒學過戲,但記性極佳,過目不忘。剛才現學的那首,誰教你的?”
李憑用刀背敲雕花欄杆,隨意打拍子,背出後半闋。“一團簫管香風送,千羣旌斾祥雲捧。蘇台高處錦重重,管今宵宿上宮。”
月光照著冷峻鋒利的臉,冰淬過的眼神。五官美得不似真人更像建模遊戲畫麵,但嘴邊嘲諷卻寒冷的笑是貨真價實。
“會唱這個的是我師父,他早就死了。”
唐刀收回去,插在發髻中,他側過臉看月色。
“他們為騙我回去,真是煞費苦心。但演得還不夠,得請個更好的演員。”李憑語氣慵懶,根本不像是對他說話,更像是自言自語。
“真正好的演員,幾百年出一個,可以驚天動地,顛倒眾生,改換乾坤壽運。她一出現,就是天命所歸。”
敖廣看著他,也樂了。
“財神爺,你可比李家那些個老朽有意思多了。”
“想知道這針管裏的東西?明兒個來趟‘三途川’。我在市區新開的場子。請了幾個……你的熟人,大家聚一聚。”
05
秦陌桑站在區派出所門口,瞧著羅鳧和南潯手腕上的命繩,若有所思。
“哥!”南潯招手,羅鳧抬頭,白淨的臉上熬夜發青的眼袋因為瞧見她而略有好轉。
“老妹兒,進來進來。”
帥哥一口川普,把兩人招呼進去。到了換班時間,他換了製服拿了頭盔,走到休息室接了兩杯水,先遞給秦陌桑。
“南潯,你朋友?”
秦陌桑心虛點頭。
“別這麽客氣,我哥他自來熟。唉你怎麽今天這麽早就交班?”
羅鳧把額發一撩,就著水池洗了把臉,南潯順手給她遞毛巾,姿勢之熟練,一看就是日常。
“最近嘛有個什麽綜藝,要拍我們派出所日常。把所裏老頭子急死,推我出鏡說就我最上相。還化妝,我勒個乖乖。”
南潯笑得眼睛彎彎,和剛才鋒利厭世的酷姐根本就是兩個人。
“你們兩個女娃兒今天回家睡吧,我吃個晚飯,好回去加個夜班。喏,頭盔戴上。”
他把頭盔塞南潯手裏,拍拍她腦袋,把發型揉亂。“嘛,多交朋友,多好。”
南潯的眼睛亮了又暗,手裏捧著頭盔,目送男人把襯衫理了理,又走回玻璃門內。
半小時後,秦陌桑坐在南潯的摩托車後座,在隧道裏迎風疾馳。
南潯居然是如假包換的出租車司機,交了車後就換了羅鳧的二手摩托。晚風溫暖,吹得秦陌桑突然想八卦一個問題。
“南潯。你和羅鳧……”
“我們不是親兄妹。”
夜風裏南潯的聲音從頭盔裏傳來,悶悶的。
“我是他們家收留的孤兒。後來他媽死了,他爸猥褻我。他就把我帶出來打工。早年我們過得很苦,現在好點了。”
秦陌桑不想再問,抱緊她纖細的腰。南潯開機車的風格也很猛,像開山城F1。
命繩拴著的兩人之間,有一人改過天命,已經是“傀”身。
這句話她希望永遠不要說出口。
突然,在下一個拐彎,車猛地改換車道,與呼嘯而過的大型車剮蹭。摩托車摔出去擦在欄杆上,發出巨響。
秦陌桑全身酸痛,起身先去查看南潯。還好她也沒事。但車後視鏡被撞壞,兩人隻能先在路邊等車來接。
交警來得快,沒想到有人比交警來得更快。
羅鳧騎機車趕到時,隧道裏的光恰好照在他身上。摘了頭盔迎風走來,滿眼隻有南潯。
“哥!”她跑過去,一頭撲進羅鳧懷裏,撞得一米八幾的人後退兩三步。
他笑,上下查看她傷勢,又捏她臉。“別哭了丟人,給你朋友看笑話。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哥先走了?”
南潯抱著他不撒手,羅鳧紅了臉。黑暗中也偷偷抱了抱她。
夜色溫柔,秦陌桑笑著站遠了點,掏出從南潯那裏順的“重慶”,點了一根。火光熹微裏,能瞧見高速大橋邊的人行道上,小情侶們並肩散步,共享一對耳機。遛狗的人聽粵語歌,外放的歌聲**漾,在星河與夜燈照不到的暗處。
“那管一次做錯/也都可摧毀這生/何解我戀愛雙倍殘忍/從來是快樂過便不會僥幸/動作小簡單偏偏最深。”
夜,淩晨一點。
秦陌桑在南潯家裏剛洗漱完畢,忽地聽見樓下有鳴笛聲。有預感似地從窗口向下看,果然看到了李憑的車。
他就靠在車邊,表情疲憊。她沒見過那副樣子的李憑,心裏一驚,沒多想就穿著睡衣跑下樓去。
老式居民樓間距不大,她下樓跑得急,差點一頭撞到他身上。李憑伸手把她扶住,抬眼就瞧見了外套下的吊帶睡衣,下麵什麽都沒有。
“穿的什麽東西。”他收回手,別過頭,主打一個非禮勿視。
她沒管他的彎彎繞心思,攏了攏外套,直截了當。“這麽晚來找我,敖廣和你說什麽了?”
他有些反應遲鈍,眼神也飄忽。空了兩秒鍾,才笑了笑。
“沒事,確認你住這裏,就行。”
她這才想起兩人的手機被監聽,但總歸季三有辦法聯係上她,也就不以為意。轉身要走,李憑也沒再說別的。
黑暗中兩人擦肩而過,她最後看了一眼,發現今夜他眼神格外落寞,如同被全世界拋棄。
像她一樣。
秦陌桑腦子不知動了哪根筋,鼻子也泛酸,好像從前積蓄的委屈終於找到了出口。她試探了幾次,終於站定腳步,伸出手來,把很想說的那句話說出口。
“李憑。我受傷了,今天。”
“嗯?”他愣住,抬眼。眼裏點點滴滴,漏進星光。
她像個委屈的小朋友,把車禍擦傷的手臂伸出來,給他看手上的傷。雖然回家後處理過,但依然紅一片紫一片,很是嚇人。
他腦子裏的弦先於理智繃緊,握住她手腕拉到光下仔細察看,眉頭皺緊:“怎麽弄的?”
她被這麽一問更委屈了,嘴角下撇還帶了點哭腔。“沒,沒事。就是回來路上出了個小車禍,摔草叢裏,刮的。”
他目光立即嚴肅:“車禍?肇事司機呢,處理了嗎?”
“在調查了,明天就出結果。”
他們挨得太近,氣息相碰,熟悉的溫度又升騰起來。她想抽回手腕,沒抽得動。
他肩膀寬闊,懷抱質量應該很高,但她沒有真的抱過。除非把那什麽的時候借力也算上。
“回去吧。”他這麽說,還是沒放手。
“那你放手啊。”她聲音很低,近乎耳語。
他緩慢地放開她的手。最後一瞬間她又動了動手指,反握住他。
他不掙紮。
她心跳快跳到喉嚨口。就這樣僵屍一樣握了三秒鍾,她就放開,然後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