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秦陌桑牽了李憑的手,自己心驚膽戰一晚上。

明天如果再見到他,要怎麽解釋?昨天是不小心的,腦子短路了,還是……太寂寞了找個漂亮男人摸一摸沒有別的意思你千萬別多想?

可她以前從來沒這樣過。所有的感情都開始得草率結束得倉促,那些男人談到某個階段牽她的手就像韓劇第八集一定要接吻那麽理所應當。

但其實不是的。她輾轉反側,恍然大悟。原來不是的。

不是戀愛到了某個階段,就一定會接吻,一定會牽手,一定會上床。

做是因為想做,不是因為任何其他。

就像那天大風裏她獨自去找情蠱發作的李憑,借口是不能讓他受蠱毒痛苦煎熬。但其實她心裏知道,和他做是快樂的,但這借口不足以說服當時的她。

從來,她把自己看得很輕,輕如鴻毛,輕於世上任何一件有價的東西。

她當然欠李憑很多。他救過她,替她擋過刀,幫她報複前任,給她煮過壽麵,還祝她生日快樂。那年以後,她都沒再過生日,因為沒人期待過她的出生。

但他認真說生日快樂,就像那晚把她卡在洗手台上認真問,怎麽做,你教我。

秦陌桑甚至覺得,他發自內心認為塵埃和鑽石價值等同,因為都是碳結構。

他對誰都這麽有愛心,還是更縱容她,因為她是把好用的刀,是個不怕死、皮實抗造還沒多餘心思的搭檔?

這問題突兀出現在眼前,她突然呼吸一滯,在被子裏全身蜷縮。

答案一直擺在這,等著她承認,想辯解都沒有餘地。

但也鬆了口氣。

這樣就好,她依然是被輕視,被算計,被列作備選項的人。這樣就好。

這樣就可以繼續輕飄飄地活著,不用狼狽地愛誰恨誰,不用孤軍奮戰,無需長夜痛哭,待到命定結局來臨的時刻,也就沒太多遺憾。

02

城裏新開的club“三途川”,今夜貴賓包場。從上到下八層,每層都雇了安保公司,守住從消防通道至私人電梯的每一個出口。

秦陌桑和南潯是亮了VIP邀請函進去的。南潯從哪裏弄到的邀請函她沒問,畢竟親眼瞧見這位神奇妹妹停了出租站在路邊抽根煙的功夫就做了兩張假學生證的本事。

“南潯,你哥知道你在外邊穿成這樣嗎?”

洗手間裏,秦陌桑幫南潯把高開衩的裙側邊拉鏈合上,對鏡齜牙咧嘴地貼假睫毛。

今夜是主題派對,邀請函要求的dress code是“傀麵觀音”,其實就是擦邊加恐怖。秦陌桑為了保證成功率,白天花費兩小時淘了兩件最便宜的哥特風旗袍裙,開衩再向上裁兩公分,用黑色蕾絲穿起來,胸口又剪出個心形洞,要多低俗有多低俗。穿上後她向南潯信誓旦旦,今夜這個場子裏隻要是個直男,就沒有不看咱倆的!

南潯在旁邊畫眼影,聽聞這句話手一抖。

“別提他了一提他我就緊張。他們也管三途川這一片的監管,萬一來個突擊檢查我這輩子都別想掀過這一頁了。”

“突擊檢查什麽,掃黃嗎?這狗地方真敢啊。”秦陌桑合上化妝包,最後用手指把口紅暈開,突出一個清純女大學生人設。

“學生證帶好了?等下給領班看。記住我們今天是來麵試的。”南潯也整裝待發,濃妝化到認不出是本人。

“這狗地方有多敢,待會就知道了。”

半個小時後,秦陌桑推開第八層的貴賓包房門,和正在收拾舊瓶的服務生亮了亮工牌。

“王總說過了,我來和你一起負責這間。”

這是唯一占據整層的套間。頂層天頂打通,上下加起來挑高超過八米,金絲絨牆紙,四壁都是全息投影海浪。AR鯨魚在整個空間裏自由穿梭。

她黑發黑裙,找了個角落坐下。方才她和南潯一唱一和騙過了領班,拿到實習工牌。這裏程序比她想象的更簡單,連簡曆都沒仔細看就讓她們上崗。看來是急用人急瘋了。

是什麽燙手的快錢,能讓人這麽鋌而走險急紅了眼地賺?

她叼著吸管靠在牆邊沉思。南潯資料裏提到的案件關鍵證人,也是三途川的前任二把手——羅鉞。當初就是他報的案,說三途川裏有人失蹤,疑似整容失敗死在醫院裏。

但之後他就被開除了,而南潯拿到的線報是,有人保了他,留他在這裏做服務生,拿保底工資,暫時可以糊口。相比起保人是善心大發,秦陌桑更傾向於相信,這麽做是為了軟禁和監視他,讓他不能向外界透露更多信息。

照片裏的羅鉞眼圈烏青,瞧著不到三十,頭發卻白了一半。秦陌桑記住他的臉,並在牆上貼著的值班表裏找到她的名字,今晚此人恰在八樓。

而方才那個與她打照麵的服務生,就是羅鉞。

但秦陌桑突然沒了下一步的計劃,因為此刻她目光挪到了包廂中央。

空間雖大,卻安靜。差不多十幾個貴賓,圍坐在大理石桌邊。包豪斯風格血紅色沙發無規則散布,最中央位置坐著兩個氣場強大卻風格迥異的年輕男人。

李憑破天荒穿了件深藍色道袍。或許是著裝要求,他沒別的奇裝異服,而恰巧道袍也符合主題。他對麵不遠處是敖廣,全白刺繡西裝下擺點綴翠竹。妖異但合理。

眾聲喧嘩,秦陌桑眼裏隻瞧得見李憑。

清淨純澈,看什麽都淡漠,眾人就隻看向他。她太明白那些眼神的含義:嫉妒、豔羨、不解、輕蔑……還有自以為藏得很好的喜歡。

“李公子貴人多忘事,不記得我們也正常。”對麵的長腿美女起身倒香檳,把酒杯推給他,眼波流轉。“那年在巴黎的留學生都聽說過你,聖誕慈善晚宴你沒來,真是大型失戀現場。”

眾人都笑。杯盞交錯間能瞧見手腕上戴的名表與限量款首飾。都是踩在雲端的人,玻璃桌上胡亂扔著骰子和豪車鑰匙,還有沒來得及看完的電影劇本。如果現場有人拍照發ins,半小時後就能上娛樂版熱搜前三。

李憑沒搭話也沒接酒,隻是倚坐在那,聽他們說些毫無內容的互相恭維。禮貌但疏離,臉上不見厭煩,但誰都不敢靠近他。

有些存在就無異於提醒別人,原來活成這樣,是可以的。

“愣著幹嘛,去倒酒啊。”

秦陌桑還在思考怎麽借服務的空子和羅鉞套近乎,對方已經朝她使眼色。“新來的吧,第一單賺得多點,你先上。”

她從前都是去場子裏釣人,第一次來場子裏服務,手都不知道怎麽放。羅鉞急了,做了個follow me的手勢,就徑直走到桌邊。秦陌桑也低頭跟上,卻在走到桌邊時,被敖廣扯了胳膊。她躲閃不及,趔趄之後,恰坐在他腿上。

大理石桌劈啪一聲,李憑緩緩抬眼,左手擱在膝上不動如山,但右手裏的酒杯在桌上生生碎裂。

“放開她。”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也把羅鉞嚇了一跳。慌忙退到邊上,其他人眼神也看過來。敖廣低頭端詳她,沒從那大濃妝裏看出個所以然,於是抬頭問李憑。

“這麽激動,你認識?”

李憑直接無視了敖廣的話,隻望向她。黑暗中看不清別的,秦陌桑隻瞧見他玉石顏色的臉,專注的眼睛。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深情。

她掙脫開敖廣的手,朝他走過去。所有人都在看她的好戲,那麽就讓別人看個夠。

道具就應該發揮道具該有的作用,比如現在。

她走到李憑麵前,說了聲hi。然後很輕巧地,坐在他腿上。

好像他們在無人的臥室裏做過幾千次的那樣。

“這位老板,好像認識我?好巧啊。今晚這個包廂的生意都記我賬,請你多關照。”

03

秦陌桑其實緊張得要命,但麵子上還得撐住。因為羅鉞和敖廣正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如果露了餡,連三途川這裏的第一份情報都拿不到,遑論其他。

但李憑不配合。在她坐上他腿的一瞬間,隔著道袍也能感覺到身後身體瞬間繃緊,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麽陰沉的臉色。

然而整個房間也隻有他可以突破。她試著挪了挪,把腿向前挪了點,盡量不挨著。

“下去。”他聲音清晰,整個房間都聽得見。

杯盤交錯間,滿屋的聰明人都跟著笑了。人類是最會察言觀色也最勢利的動物,被眾星捧月的人嫌棄也就意味著,其他人獲得了盡情嘲笑她的權利。

“新來的吧,規矩都不懂。”“什麽傻d,李公子腿是野雞能坐的。”“領班呢,你們三途川怎麽找的,雞也能上門。”

秦陌桑的指尖冰涼。

這一幕像極了她初中時被人針對的黑色歲月。那時候她還不懂怎麽掩飾自己能看到“傀”的異能,鄉鎮中學流言傳得快,都說她有邪祟附身,用各種難聽的話羞辱她。罵女孩的詞有很多,她沒有沒聽過的。

他們給她抽屜裏塞用過的衛生巾,朝她路過的地方潑髒水,在她午休時候用記號筆在她胳膊上畫正字。有個高年級的男生,常站在高處俯瞰其他女生欺負她,後來堵她在路上,說你給我xx,我就幫你收拾那些人。

世界變黑了就不會再白。給習慣了惡意的人再多善意,她也不會再覺得命運裏有無緣無故的禮物。

秦陌桑站起身,離開他。

從始至終兩人沒有眼神交流。

“先生抱歉,新來的不懂事,對不起怪我怪我。”羅鉞卻在此時從暗處出現,一把將秦陌桑拉走,低聲教訓她:“怎麽回事,王總沒告訴你怎麽服務?”

什麽王總,她其實連領班的臉都沒看全就被打發來了。想必是他們內部管理某一環出了問題。秦陌桑照實,搖搖頭。

羅鉞一臉痛心疾首:“你看著,我演示一遍。”

他把她推到燈照不到的角落,自己整了整衣領,走上去。笑臉在眩目的燈光下有些詭異。

敖廣抬起手腕倒了半杯香檳,晃了晃。

“貴賓們歡迎來到三途川。能進到這個包間都是經過我們篩選的,有潛力進化的新人類。”

座位裏的男男女女都抬起頭,眼裏熠熠發光。秦陌桑在暗處看著,忽地打了個寒噤。

就像魔傀的聚會,每個衣冠楚楚的人都在說出暗號的一刻蛻下了那層人皮,露出獠牙。

“根據三途川的規矩,今天我們會給大家一份禮物,就在這裏。”羅鉞按了下包廂隔間的暗門指紋鎖,一個托盤緩緩推出,上麵是個檀木盒子,古意盎然。

他必恭必敬地將盒子放在眾人麵前的茶幾上,打開。一排裝著透明**的安瓿呈現在眼前。

“長生1號。”有人低聲喊出來:“我艸居然是真的,真TM來得值。”還有人拿出手機要拍,被敖廣眼神嚇退。

“試用,可以,拍照,不行。”白西裝的男人把香檳放下,慢條斯理:“諸位都是簽過保密協議的,違約金是小事,為這麽個破玩意,別把命搭上。”

“來吧,誰先試試?”他眼神一一掠過在座的人,那些躍躍欲試的人都沒了聲息。

“讓那個小姑娘試吧,她不是能耐麽?”座中有個嬌俏又冷漠的聲音。群魔的眼光立即落到暗處的她身上。

秦陌桑剛跨出去一步,羅鉞就出聲,打斷了邪惡氣氛。

“還,還是我來!”

三十歲上下滿頭白發的男人把袖子捋起來,眾人都沉默了。

他胳膊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傷疤,有的是瘀青有的是燙傷,觸目驚心。

“都看好了!”他拿起一個安瓿,咬斷,又選了個針。寂靜的幾秒鍾過後,眾人屏聲斂氣。

不過幾分鍾的功夫,胳膊上的瘀痕消退,傷疤減輕乃至消失。甚至,連他的臉也似乎年輕了幾歲。

群魔的眼睛亮了,發出綠瑩瑩的光。空中遊弋的AR鯨魚長嘯一聲,遠古波濤洶湧澎湃。

“誰要看老男人變年輕啊,我們要看年輕女孩變幼齒,要返老還童!”有人繼續挑釁。眾人附和,發出噓聲。“敖三你說今兒有限製級,就這?2023年了吃點兒好的吧,我爹在南歐給他情兒投資的醫美項目都比這強!”

敖廣嘴角微揚,羅鉞的眼神剛跟他對上就抖如篩糠。

“對對對對不起我這就去叫人。”

“別叫了,就她啊!”座上有人指點秦陌桑。

她緩緩地閉了閉眼,笑了。步子邁出去,走進鯨魚和海水所包圍的虛擬光源裏,雙眸亮如星子。

“我來啦,別急嘛,都能看。”

她輕輕把羅鉞拉到自己身後,走到放著檀木盒子都茶幾邊上。兩人位置調換時,羅鉞不可置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秦陌桑給了他個wink,口型是“放心”。

今晚就算折在這,也要獲得這人的信任,她心裏隻剩這個念頭。

她從盒裏挑了支,學方才羅鉞的樣子。眾聲沉寂,魔傀們磨牙吮血的精致麵孔都盯著她。

就在手落下去的一瞬,對麵伸出隻手,強勁有力,把針具奪過去。清脆聲響過後,東西斷成兩截。

銀灰色**順著他掌心流下去,李憑深潭似的眼對著她。

接著他站起身,暗藍色道袍在桌上一拂,嘩啦啦,檀木盒子倒扣在地,安瓿裏的東西半個都不剩。

敖廣的臉刷地黑了。

“李憑你別給臉不要臉!真當天底下東西都是你家的?”

“天底下的東西,沒有你家我家。”他找了張消毒紙巾擦手,然後把她的手也拿起來,擦幹淨。做這事的時候他沒有半點尷尬,認真,仔細,天經地義。

“你們搞障眼法,拿髒東西糊弄人,拉我來站台,問過我的意見嗎。”他眉頭微皺。因為秦陌桑手指蜷縮起來,不讓他擦,而且向後抽得手腕力氣也極大。昨天握她手的時候倒沒見這麽大力氣。

他搞不懂秦陌桑。好的時候像貓似的貼過來,也不問他願不願意。現在又不要他了,也不問他願不願意。

好像他的心思於她而言根本不具參考價值。

他再次嚐試把她的手反握住,掰開手指。秦陌桑的手並不瘦弱,反而骨節分明,蒼白,但有多種使用痕跡。他猜她經常練刀術,也習慣在野外作業時戴手套。

她還是掙紮,眾人都在看她的笑話,李憑到底有沒有情商?

拽得狠了,李憑回過神,低頭看她一眼。恰巧她也抬頭。兩個哀怨的眼神在空中交會,他怔了一下。

小鹿眼睛又開始泛紅了,秦陌桑憤恨地瞪他,咬牙低聲罵。

“渣男。”

他眼眉低垂,忽地笑了。

明明被罵,卻心裏很愉悅。果然他離變態不遠了。

這時包廂門又被哐當打開,一潭死水的僵局被瞬間攪動。秦陌桑抬眼看過去,卻是南潯,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托盤。

“不好意思來遲了。”她走過去,對羅鉞點了點頭:“來替我朋友交班。”

她眼神掠過腳下的雜亂場景,沒有一絲波動,微笑著掀開手裏托盤的黑絲絨罩子。

鬼打牆似的,一模一樣的檀木盒子,一模一樣的安瓿,整整齊齊排列在盒裏。

敖廣拍手,開懷大笑。

南潯沒看他,拿出其中某支,對滿座豺狼莞爾。接著轉過身,輕巧把後背拉鏈拉下。

單薄的背脊在藍色調燈光下像隻蝶,上麵全是密密麻麻的疤痕。

被摧毀的,被遺忘的,被淡化的,人生的廢墟。

秦陌桑睜大了眼,仔細辨認,那些是自殘,那些是為人所傷。年深日久,那些疤痕都結痂脫落,但依然像蛇一樣,埋伏在所有不為人所知的暗夜。

而現在就坦坦****被她暴露在光下。

有人吹了聲口哨。

“這才刺激嘛。”

下一秒,南潯的臉色變了。**注進去的某個瞬刹她的臉因極端痛苦而扭曲,繼而深深地彎下腰去。蠶蛹一般縮起來,倒在地上。

眾人興奮地伸長了脖子看,秦陌桑掙開李憑,滑跪在地上抱起她,試她的脈搏,心跳,呼吸。

“南潯,南潯。”

她的手有些冰,但並非沒有知覺。在秦陌桑的耳邊,低聲喃喃自語。

“等會我哥來了,我得藏起來。不能給他看到我這樣。”

但她的身上就在起變化。疤痕褪去,消失,蜿蜒的紋路隱退,背部光滑如新。

人群裏發出低聲驚歎,敖廣的手工定製皮鞋踏上地毯,走近她,指尖在觸到光滑脊背的一瞬間,被冰冷東西彈開,是秦陌桑手裏的折刀。

“滾遠點。”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羅鉞忽然左手按住耳機,緊張衝到桌前:“警,警察來了,收拾一下快走。”

人們不明所以,罵罵咧咧驚慌失措地往外走。屋裏做的自然不是什麽正經生意,大家都心知肚明。高跟鞋和皮鞋踩成一團,幾十萬幾百萬的包扔了一地。

不知誰趁亂按下了全息投影的控製鍵,AR鯨魚沒了,天空中出現高達天頂的傀麵觀音,千手千眼,金光流動,神性與魔性融於一身,可怖至極。Bgm也換成了詭異的嘯叫,像地獄裏放出群魔。

秦陌桑的耳朵一向好用,所以當bgm響起時她悚然心驚。在那串亂碼一樣的唱誦中,她聽出了幾句,和那天羅添衣在李憑麵前背誦的咒語一樣。

她回頭找李憑,他卻不見了蹤影。

原本就心懷鬼胎的眾人嚇得要死,擠擠挨挨地往門口衝。

秦陌桑抱著南潯站起來,也要往外擠,懷裏的人卻用剩下的力氣攔住她。

“不,不用。是我報警的。剛我來,是為拖延時間。現在不用怕了。”南潯輕蔑一笑,眼裏淬了火,發出熾烈的光。“我讓他們一個都逃不了。”

“南潯,你和我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怎麽有那個藥,敖廣他怎麽……”

她還沒問完,南潯就閉了眼。極累似地,把手晃了晃。

“下次再見,我告訴你,先留我在這靜一靜。哦對了,和你搭檔的那個道長,他……他好像被針頭紮了手。長生1號隻能給人打,給非人的東西打,副作用很強,會非常,非常痛。”

“什麽?”秦陌桑愣住。

咒語般的吟唱還在繼續,AR菩薩手裏漫天花雨灰塵般灑落。人間最奢靡的東西堆在屋裏,堆成一座不可回望的頹敗城池,照出每個人惶惑的、虛擲的大半生。

“去找他吧,我自己可以的。”南潯聲音虛弱:“我哥要來了,我聽見他聲音了。”

唱誦聲越來越強,秦陌桑透過光滑如鏡的玄黑色大理石地磚,瞧見自己額頭上情蠱的符咒,正在微微發亮。

04

樓下人聲喧嘩,似乎是在挨個查看情況。秦陌桑跌跌撞撞,一間屋一間屋地找過去,哪裏都沒有李憑。

他人在哪?為什麽要躲著她?是覺得發病了可以自己扛,還是覺得情蠱無所謂?

她心裏有火燒著,快把最後一點耐心燒沒。

剛剛她不應該那麽生氣,明明不是他的錯。不知者無罪,更何況那麽古板的人被當眾挑撥,沒反應過來實屬正常。

但牽手算怎麽回事?是潔癖到略微和自己有關係的人也要擦幹淨嗎?

她有很多話要質問他,可如果找不到人,或是找到時他已經不是他,再多話也等於沒說。

對了,洗手間。

她找到這層樓最近的洗手間,一腳踹開男廁所隔間的門,一間一間地找。這裏裝修走土豪風,連天花板都是鍍金的。落地鏡洗手台配舞台級燈光,符合網紅補妝要求。

“李憑!”

她吼了一聲,無人答應。

此時樓下地板晃了晃,傳來驚叫和重物墜落的聲音。好像發生了更嚴重的事,但她無暇去想,手顫抖著繼續推門。

“李憑,你tm給我出來!情蠱發作會死人的,你不要倔了好不好,我給你道歉。”

她咬唇,心裏泛酸,還是繼續喊。“你別死啊,死了我連你這麽垃圾的搭檔都沒有了。”

還剩最後一扇隔間。她心中默念一二三,剛要推開,那門卻自己開了。

李憑道袍整齊,坐在裏麵,額角全是汗珠,手裏拿著劍,刀尖戳在隔間木板上,深達幾厘米,手心壓在劍刃邊緣劃破一道,血滴答落下。

他閉著眼,長睫顫動,唇色發白,在竭力忍耐什麽。

她站在他麵前,與他隔著劍。

“李憑。”

腦海裏嘈雜的聲音驟然消失,天地一片清明。他睜開眼,看見了她。刀所劃成的結界失去效力,咒語不再生效,而另一種熾熱的火竄上心頭。

方才他用傷口的痛楚暫時轉移了注意力,但現在什麽都壓製不住的是另一種存在。

她彎下腰,從刀刃下鑽過去,不知廉恥地抬腿騎在他身上,伸手去扯他的道袍。但她沒解過這種複雜的中式設計,手在他胸口一通**。

背後的刀刃逼著她不得不向前,靠在他懷裏。身子能挪動的空間也有限,但她努力向前蹭,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對他是多大的折磨。

“別蹭了。”他聲音喑啞,單手握著她後腰提起。

“不蹭我沒有。”

他眼神更暗了。沒有就是不想做,不想做就不必勉強。

“算了,你出去。”

他眼眉低垂,把刀從牆板上抽出來,讓出條通路,然後輕推她一把,秦陌桑就應聲站起來,狼狽退了幾步,門就在眼前關上。

但就這樣等了不知多久,門還是沒開,聲音卻還是依稀可聞。

還沒好麽?她不敢問。但生來愛管閑事的性格讓她牢牢戳在當地,就是不走。

今天這個好人她當定了。

又過了幾分鍾,連樓下都漸漸悄無聲息,她實在忍耐不住,再次敲響他隔間的門。

等了半輩子那麽久,門應聲開啟。

她沒有見過那麽狼狽卻……誘人的男人。

清水似的眼睛沾了情欲,沒臉看她,所以別過頭,臉頰粘著汗濕的頭發。渾身上下,隻有一處是野蠻悍然,凶相畢露的。

“求我啊,我幫你。”

她叉腰站在門口,像個女夜叉。

李憑瞪她一眼:“關門。”

秦陌桑的臉不自覺地燒起來,任由兩人手指交疊,做這件極其親昵的事。

她突然發現,自己很喜歡看他失控。

她舔了舔愈發幹渴的唇,眼神相匯時,那出乎意料的燎原之火燒幹了她。

她腦袋搭錯筋似地,伸出胳膊把他後頸挽住,向下帶了帶,然後吻住。

不是挑釁也不是勾引,就是想吻。想觸碰他雙唇,想像這樣肌膚相貼,不留餘地,哪怕是相互撕咬傷害。

想攀折在他身上,雙手盡情交纏。想有更多,想被眼神裏的感情澆灌。

她覺得全身都染上了那深林般的味道,卻不覺得討厭,甚至還想要更多。

“還疼嗎?”終於結束上一個吻,她眼神迷離。

“什麽?”他劍拔弩張到極致,不得已的混亂的暢快的痛苦的,他在她瞳孔反射的景象裏迷失了自己。

“我說,你傷口,還疼?藥效過去了吧,那個咒語你還能聽到嗎?”

她說得小心翼翼,怕戳破他心事似的。

滴答。洗手間水池裏,一滴水從台沿滑落。

他伸手揉她的唇,秦陌桑耳根紅到雙頰,豔如玫瑰。

“你今天穿的什麽。”他腦子現在不清醒,說的話也平鋪直敘。“我不在怎麽辦?他們要你上你就上?”

他毫不留情但又不帶感情,像給機器上油。

“我不是,我也打算折斷針管來著,你不是搶先……”

她聲音被吞進嗚咽裏。

“你別……”

她把臉埋在他懷裏,兩人僵持著,誰都不願退讓一步。

“秦陌桑。”他這一聲喚,像是歎息。

“安靜點。”

“不然我不確定,你今天能不能走出這個門。”

南潯恰在這時候醒了。

她醒了就從羅鳧身上掙紮下來,臉還是白得像紙,走出電梯就晃了晃,扶牆喘氣。

羅鳧握住她手腕,被一把甩開。他眉頭皺成川字,像個操心的爹:“南潯!”

“你是我的誰?羅鳧,你是我的誰,有資格管我。”

她背靠著牆,呼吸都不順,眼裏是會所燈光倒影,迷離絢爛。嘴角還是上揚的,笑意不到眼底。

這句話把羅鳧問住了,男人目光瞬間暗下去,鬆開她的手。

“回家吧,南潯。算我求你。”

“怎麽求我,作為我哥,還是別的?”

李憑知道這不是他或者秦陌桑能插手的事,早就側身離開電梯走遠。但秦陌桑睜開眼睛趴在他肩上最後覷了一眼燈下的兩人,卻瞧見南潯踮腳吻了羅鳧。

那是個寂靜的六月夏夜,什麽都未曾發生。除了在角落裏,有個已經變成“傀”的姑娘,懷著此生最大的勇氣拿下了她一直想拿下的人。

如果有些事情死都不能改變,那麽就改變死亡本身。

秦陌桑看著南潯和羅鳧的身影逐漸隱沒在陰影深處,知道南潯勝利了。羅鳧沒有躲避也沒有驚訝,而是以更用力的姿態回應那個吻。駁雜肮髒的地上全是通宵蹦迪的垃圾,但垃圾有時也能反射月光。

走出會所大門後,鐵鏽味的風吹過半空中的人行道,是雨的氣息。高架橋下有成片的夜宵攤子,銅鍋支起來煮串串、烤魚,整條街都是花椒香氣。

李憑叫了輛車,說了個地址。秦陌桑掙紮落地,雙腳像焊在原位,沒隨他一同上車,還順手幫他關了車門。

“李憑,我們商量個事。”在他反應過來之前的千分之一秒,她最後拍了拍車窗。司機得令,引擎打火,轉瞬就啟動。

她最後那句話飄在風裏,李憑始料未及,睜大的眼瞳捕捉她唇型,和平靜淡漠的眼神。

“千萬,別喜歡我。”

他很識相,沒停車,也沒追過來。

秦陌桑歎口氣,裹緊身上李憑脫給她的外袍。很難複盤她剛剛腦子抽風的行為動機,可能是害怕,也可能是本能的求生意識。

在想好之前,她不能、絕不能再盲目陷入感情。身為一個戀愛腦,她這麽多年裏吃的苦大多數都是男人給的。騙錢騙炮騙感情。但李憑算什麽回事?他不缺錢,想要的話也不至於缺炮。感情?他根本沒有那種人類的弱點。

而如果她真陷進去了,就算能抽身而退,也會掉一層皮。感情於她是氧氣,生活才是為了呼吸氧氣不得不存在的附庸。

而這次的對手是李憑。她確認過眼神,是會把她氧氣抽光的類型。

方才一陣混亂,她把包忘在了會所裏。秦陌桑掏了掏兜裏隨身的幾百塊,還是南潯在進包廂之前塞給她的,說有時候現鈔更好用,沒想到現在就派上了用場。

天上適時飄起雨。她打了個哆嗦,快步跑去便利店買了包煙。躲在屋簷下望天,忽然覺得快樂。

像又回到了下水道的陰溝老鼠,晃著髒兮兮的尾巴,無人在意她的死活,也就不用為誰而心痛。

為誰而心痛?

她沒來由想起李憑吻她手指的瞬間,心被揪了一下,痛得要命。於是蹲下身去,自顧自笑,手指被煙燙了也不覺得疼。

“誰沒有房屋,就不必建造。誰此刻孤獨,就永遠孤獨。”她抱臂蹲在那胡言亂語,雨鉞等越大,就像她屋漏偏逢連夜雨的人生。“我命盤很差的,又沒房子,又孤獨。你招惹誰不好,幹嘛要來招惹我呢。”

“到時候甩又甩不脫,後悔你都來不及。”

風雨漸漸息了,她瞅準雨勢弱下去的當口,快步跑去馬路對麵的小旅館。前台小妹把她左右上下打量一遍,不情不願給了張房卡。

“進門左手第一間。”

她開門進去,聞到一股黴味。是這個價位會有的衛生水準,但她習以為常,從前住過更破的。簡單衝洗之後她就準備休息,但路過窗戶時,鬼使神差地往樓下看了一眼。

沒有誰的影子,他未曾來過。

她睡眠很好,一覺到天亮。門被敲響,居然是前台。遞進來一個包,是她丟在會所的。

“某位先生剛送過來的。”前台小妹對她態度忽然一百八十度轉彎,甚至靠著門開始熱情嘮嗑:“長特別帥。是明星?小姐姐有他賬號嗎我關注一下。”

她打開手機,充電開機。蹦出來第一條短信,發送於昨晚淩晨。

“可以。”

是李憑發的。

說,可以不喜歡她。

02

南潯的出租車居然守約等在路邊。秦陌桑上車也沒多問,兩人都有種過了昨夜就滄海桑田的蕭瑟感。

“昨天包廂外頭的事,聽到什麽看到什麽,就當沒發生過吧。”南潯發車,除了麵色還是有些蒼白之外,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麽不一樣。“我哥他人很軸,但是個好人。這些事情都和他沒有關係。”

“我昨天什麽都沒看到。”她伸出三根手指發誓:“誰還沒有個過不去的坎了,是不是。”

南潯臉上浮現今天第一個笑。“我有時候挺喜歡你的,秦陌桑。”

車過了高架開出市區,秦陌桑把墨鏡戴上,迅速換越野裝備。“是啊,沒人不喜歡我。”她叼著法繩把馬尾辮梳上去,把褲腿紮進野戰靴。

“昨天他們隊抓了一批人,在現場把工具都收繳了。估計能消停一段時間。但之前的線索斷了,那個羅鉞,你還記得吧。他留了你電話,說,有事會聯係你。今天我們得去趟之前出事的村子。‘狗妖’之後那片就搬空了,但還留了點東西,過去看看,說不定有收獲。”

“昨天的‘長生一號’,也是特調局的機密嗎?”秦陌桑冷不丁發問。

南潯沉默了一會,手指扣著車窗邊沿。

“算是吧。我現在還不能和你解釋清楚,牽扯到太多人。但可以確定的是,‘五通’和他們在做的實驗有關係。拿假身份進會所的女孩,多多少少,都做過‘長生一號’的試驗品。就和昨天晚上一樣。其中有幾個後來懷孕,死在醫院裏,死之後被做成‘活五通’,如果不是羅鉞報案,恐怕沒人知道。”

“你和敖廣認識?”她繼續跳躍提問。

南潯偏過頭去,眼神玩味。

“你覺得呢?”

“你覺得,敖廣是個什麽樣的人。”秦陌桑換了種問法。

南潯沒說話,手指敲擊車窗邊沿的節奏卻放慢。

“如果我還有第二條命”,她唇角上揚,眼裏射出凜冽的光:“我一定,讓他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