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車停在村口,比她秦陌桑想象的更幹淨整潔有人煙。
村口有棵大樹,樹下有石碑。幾個小孩在那爬上爬下,路邊有個發型殺馬特的少年在玩手機。
南潯先下車,示意秦陌桑把裝備帶上。還沒走到村口,警覺的孩子們就作鳥獸散,隻剩那個蹲在地上刷屏幕的少年,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南潯走到樹下,摸那塊石碑。年長日久,字跡漫漶不清。
“碑是明朝天啟年間立的,內容是……中原旱災,陝南的一個村遷徙到這裏。村民以為惹怒了雨神,就設壇祭祀。天降甘霖,於是全村得救,修龍王廟紀念。”
“又是龍王廟?”秦陌桑也走近去瞧:“我們在會稽那次,進過一個幻境,也有龍王廟,還有十二生肖。”她說完沉默兩秒:“對了,舟山島上那次……”
“對,那次也有特調局的人。你是不是有點好奇?對於我們。”南潯她蹲下抹掉碑底下被泥土蓋住的字,秦陌桑遞過手電筒。
“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隻曉得是七十年前成立,調查各地靈異現象的官方組織。”南潯點頭:“我爸是特調局的,因為保密級別高,他死之後我才知道原來他不是個早八晚八的出租車司機。我十八歲後特調局找到我,說考慮到戰友家屬的優撫政策,可以培養我做調查員,食宿全包給工資,還有項目獎金,算是公務員。”
她笑了笑:“那時候我還是個叛逆高中生。因為和我哥吵架,出了點意外。後來他們再找到我,我已經沒那麽有理想了。”
手電筒往下照,字跡越來越清晰。
“就想踏踏實實地這兒打工,還能接我哥上下班。我曾經特別恨我爸,如果當年他帶我走,我就不用留在這個鬼地方,後來也不會被人渣盯上。但現在我有點懂了。如果你沒剩幾年好活——最幸福的生活,就是過得和從前一樣。”
手電筒停在泥地裏,石碑上的最後一個字,兩人都沉默了。
碑刻的字體原本是隸書,但越往後寫,越潦草,刀刻的筆法呈現出逐漸狂亂的態勢,最後幹脆變成虯結糾纏的一堆線條,看得人頭皮發麻。
但在碑刻末尾,最後一個字旁邊,工整鈐刻著枚陰紋印章。篆體的三個字——非鬆喬。
“長生印。”南潯戴上手套,觸摸那個印跡,眼神複雜。
秦陌桑想起羅添衣提過這個東西,好像和羅家的儺術傳人有關,而那人是鬆喬的母親。第一次見到這印的正麵,卻是這麽三個字。
“‘非鬆喬,得長生’。我們之前大意了,沒注意這塊碑。這村子是羅家的地盤,村子裏的人,都是羅家的後人。”南潯站起身,拍了拍手。“怪不得‘五通’會看上這個村子,連敖家也摻和進來。如果是為了‘長生印’,就解釋得通。”
“拿到‘長生印’能幹嘛?”秦陌桑起身視察左右,發現方才玩手機的少年不見了。
“扭轉生死,改換陰陽。”南潯把掀起來的泥土複原。“羅家祖先是楚地的大巫。‘長生印’是他們一族傳下來的法器。普通人拿到了能延年益壽,如果是落在非人手裏,就有可能……批量製造不死之人。”
不死之人。秦陌桑想起“長生一號”,打了個寒噤。
“我猜敖廣現在還沒找到‘長生印’的下落,不然早就尾巴翹到天上了。但他在試探,如果這個局動靜夠大,就能引出來真正手裏拿著‘長生印’的組織。”
“好看麽?”
背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是個女孩。南潯先轉身,秦陌桑則暗中摸到靴筒裏的刀柄。
是剛剛那個殺馬特少年,離得近了才看出是個女孩子,臉還稚嫩,但表情極其冷漠。
“問你們話呢,好看麽?”
兩人這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手機裏的畫麵。幾個女孩在某個廣場跳kpop,姿勢統一表情整齊動作有力,女孩們的表情也能看出來她們享受其中。
但詭異的是鏡頭裏還有些其他人。明顯比她們大個幾歲十幾歲的社會青年,或遠或近地站著看熱鬧,表情神態都讓人作嘔。
遠處是縣鎮廣場的標識,周邊車來車往。
“跳得不錯。”秦陌桑坦承,指著其中的領舞:“這是你吧?”
女孩冰冷表情有所破裂:“你能認出來?”
鏡頭裏的領舞黑色齊肩發,漂亮陽光,吸引大多數注視。和眼前穿著髒T恤插兜眼神凶悍的女孩判若兩人。
女孩得到反饋,也不再和他們多說話,轉身就走了。靠牆站著,繼續劃手機。
“你……”南潯剛要叫住她,村口走出個剽悍魁梧的男人,左顧右盼。少年抬頭,瞧見他撒腿就跑,然後被一把揪住後領子,拖著往回走。
“等等。”秦陌桑和南潯同時喊出這句,男人停下,眼睛朝她們一瞥,上下查看了一圈,包括她們開的車,表情頓時變和善。
“敖老板那邊?又來挑人?來,來,去我家吃個飯先。”
一陣寒意竄進心頭,兩人對視,秦陌桑朝女孩揚了揚下巴。“先鬆開她。”
男人起初沒理解,後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恍然大悟。“這趟來接她?”
但沒有放手,反而抓得更緊:“你們不知道,我一鬆手這貨就跑,就是賤!你們帶走,正好,教育教育。”
樹葉嘩嘩響。
秦陌桑走過去,握住女孩細瘦的胳膊。
“放手。”
男人呲一聲,放了手。眼神上下朝她掃,目光可以說是惡心。秦陌桑啐了一口,目光刀子似地剜了圈,像看一塊死豬肉。
他立即訕訕收回目光。一行人往寂靜的村中心走去,零星地,路上會走過幾個遊魂似的人,多數房子都年久失修,水泥砌築的小二層和搖搖欲墜的平房擠在一起,裏麵傳來嘩啦嘩啦的麻將聲。
這裏除了人,沒有別的動物。連隻狗都沒有。
這村裏最顯眼的一幢二層小樓,瓷磚貼麵,不鏽鋼門上貼著對門神。他掏出串鑰匙把門打開,院裏也雜亂不堪。有個女人坐在天井下,麵無表情地織毛衣。
這也意味著,他出門時會把人反鎖在屋裏。
男人踹了女人一腳:“起開。”
女人什麽也沒說,順從地起身。他大大咧咧坐下,蹺著腿,點了點桌上的煙灰缸,臉上掛著商業微笑。“抽煙?”
“不抽。”秦陌桑和南潯一左一右,煞神似的站在門邊,把女孩護在身後。
“是不是來買人的?”男人突然狐疑。“證件呢?掏出來看看。”
秦陌桑看南潯,南潯從兜裏掏出遝假證,翻了翻,抽出其中一張,甩在桌上。
男人看了一眼,眼眶睜大,立馬換上真情實意的笑臉:“三途川的副總啊!”
秦陌桑:……
女孩在聽見“三途川”三個字後,眼神頓時變化,掙脫她們就往外跑。
“你TMD再給我跑!”
男人追出去,一把薅住女孩的頭發就往裏拽。她掙紮,對方就直接上腳踹她。瘦弱的人躺在地上抱成團,被踹得四處亂滾。這一切都發生在瞬刹間,而院裏的女人還在麵無表情地織毛衣。
“砰。”是鐵器敲在後腦勺的聲音。男人應聲倒地,秦陌桑手裏拿著鐵鏟站在他身後,把東西扔在地上,又踩他一腳。
青天白日下,女孩渾身是灰,在角落裏縮著。秦陌桑伸出手,她隻是小獸一樣,看著對麵,眼裏空無一物。
“我帶你走。不去三途川,回我家。你來不來。”南潯越過她,走近女孩,蹲下身去,聲音很低。
女孩的眼睛短暫地亮起又熄滅。
“騙我。”她咬牙切齒:“我同學就這麽死的。”
“告訴你個秘密。姐姐我不是人。”南潯伸手,小心觸碰她肩膀,身上都是瘀青。“姐姐是被三途川害死的‘傀’。你不信,我今天帶你去做公證,我死了,遺產都是你的。我有車,有存款,夠你上學。”
“你圖啥。”女孩咬著牙,牙齒咯吱咯吱響。
“我小時候,和你現在一樣。”南潯眼睛奇亮。“我想讓你長大,等你有能力了,給我報仇,給你自己報仇。”
“別死。”她咬字重,嗓子裏摻著血。“死了你做的事就都不算數。而且,該死的又不是你。”
山風又吹起來。秦陌桑抱臂瞧著眼前這一幕,忽地聽見山邊悠遠處,一聲銀鈴響。
02
話沒說完,山下風馳電掣,開上七八輛悍馬。
打頭的車牌清一色的數字,底色也和民用的不同。車裏音樂震耳欲聾。
並排停在村前,把大路堵得水泄不通。車上下來一個戴黑超的男人,車裏其他人原地待命,都是一米八五往上肌肉有力的精悍類型,拿著對講機,靜如淵渟嶽峙。
敖廣摘了黑超,第一眼就瞧見村口被挖過的石碑,吹了聲口哨,往村裏走。
山口無風。燥熱的六月天氣,他走著走著就把衣領解開,漏出脖頸往胸口的一段,掛著塊黃金佛牌,正麵雕泰語。
他這麽走了一段,站在二層小樓的鐵門前,瞧著敞開的大門,叉腰靜了一會。
“跟爺玩空城計啊。”
他把衣擺一掀,就邁步進去。
當啷。院裏掉了個搪瓷臉盆,晃了幾晃,停在當地。織毛衣的女人抬起頭,把地上的臉盆拾起來,雙眼木然,手上繼續動作。
“你家當家的呢?”敖廣瞧見她在,心神定了定,四顧院子,沒什麽異樣。
下一秒,彈簧刀從門後悄無聲息伸出,抵著他脖頸,手肘頂著他後腰。敖廣立即抬起雙手,表情悠哉。
“第二次綁我了吧秦小姐。咱倆無冤無仇,何必。”
但這時秦陌桑從他麵前走出來,手裏甩著刀,用刀背拍拍他臉。
“先讓你村口的看門狗退出去。”她反手拿刀,刃貼著他耳際,上下劃。“現在。”
敖廣瞪著她,她也反瞪回去。幾秒後,他對著襯衫上卡著的收音器下令:“退出去。”
“你的車留下,鑰匙給我。”她伸手。敖廣挺腰:“在兜裏,自己拿啊。”
啪。秦陌桑扇了他一巴掌。敖廣啐了一口血,對她笑得邪肆。
“我就喜歡被美女打。來,這兒,再來一下。”
笑過了,烏青的眼下透著恨意。“別以為沾了‘無相’的邊你就高貴,倒貼財神爺感覺怎麽樣?他今天和你上床願意罩你,明天翻臉就殺了你。知道他為什麽叫豔刀?因為他天生沒有七情六欲,家裏送他去山上修行,他就十六歲發瘋殺了自己師父!”
秦陌桑握刀的手發痛。她想起那晚李憑站在樓下等她,抬眼時目光像雪紛紛落。
像站在原地等誰,等了很多年。那人隻是忘記來了,他卻一直沒走。
瞧見她表情變化,敖廣像是得到極大滿足。如果不是被刀抵著,他一定笑得前俯後仰。
“哎哎哎,你不會已經上頭了?我說得遲了?”
“醒醒吧。”敖廣那張精致又邪氣的臉就在她眼前,皮相的人工美放大到極致,全是雕琢痕跡。
“給‘無相’賣命,不如跟我幹。我從小玩兒錢,十八歲上華爾街炒幣,現在做敖家話事人,靠的也是真本事。而且……”他不要命似地往前一步:“我也對你感興趣。比你好看的我見多了。你哪兒吸引他,能讓他破戒?是哪方麵特別厲害?還是特別會叫?”
身後膝彎被踹一腳,他半跪在地。
“別tm廢話。”秦陌桑目光冷硬。“聽說你在找長生印?”
敖廣戲謔眼神瞬間收起,雙目微眯。
“誰告訴你的?”
“看來我猜對了。這麽說吧,長生印在我手裏。”她也唇角上揚。“想要,就把三途川關了,剩的錢給你雇的高中生和死者家屬。”
“你有病吧,跟我講條件?長生印在你手裏,有證據嗎,給我看看?”
“證據就是,我能逆生死,改陰陽。”秦陌桑一字一句,按著方才南潯教給她的話術說出來。
“十年前,我見過鬆喬的母親,上一輩儺術傳人。在十八梯的藍蓮花刺青店。”
敖廣的臉瞬間白了。
03
南潯的刀依舊抵著敖廣的脖子,秦陌桑走在前頭,坐上駕駛座,副駕駛門一開,殺馬特女孩也坐進來。
她多穿了個牛仔外套,兜裏鼓鼓囊囊,都是錢。低著頭,一言不發。
秦陌桑瞧了她一眼,沒說話。車子發動,忽地一把槍抵住她的後心。
後視鏡瞧過去,她看見南潯的臉。
“下車。”南潯架在敖廣脖子上的刀已收回,對方正吹著口哨整理衣服,對秦陌桑wink:“我這小助理,還不錯吧。”
南潯是敖廣的人。她被算計了。
意識到這一點時秦陌桑的心涼到底,身旁的女孩也沒反應過來,臉煞白,在座位上愣著。
“我說下車!”南潯吼,槍口更深地壓在她背上,哢嗒,是上膛的聲音。
秦陌桑走下車,站在村前廣場的沙地裏,接著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再醒來時是午夜,在某個與地窖類似的地方,四麵無光。手腳都被綁在椅子上,不能動彈。頭頂的鐵門吱呀打開,敖廣偏著頭朝她打招呼。
“Hi。”
她喉嚨幹渴,不能說話。他緩緩踱步過來,停在她麵前,手裏拿著一塊布,飄在地上。
是件女孩的貼身內衣。
“那女孩挺好,本來三途川想要,寄存在他爸那,說過段時間來接。沒想到他爸連學都不讓她上了,混得不成樣。剛找幾個哥們,弄了一下,現在安靜多了。”敖廣蹲下身,瞧她。“都是因為你們,瞎幫倒忙。我要是那女孩,我恨你們一輩子。”
秦陌桑耳朵裏嗡嗡響。
“現在趁她還沒死。你好好告訴我,長生印,真在你那兒?”他眼神興奮:“好用嗎,真能起死回生?”
漆黑。眼前都是漆黑。無邊的雨下到無明之夜的盡頭,她在大雨裏邊走邊哭。
沒有家,沒人要她。這世上所有門都對她關閉了。
秦陌桑開口,海妖般沙啞且具**力的嗓音。
“你靠近點,我告訴你。”
敖廣又靠近一步,俯下身去,湊在她耳邊。接著,地窖裏傳來淒厲的一聲叫喊,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秦陌桑手裏拿著一支自來水筆,那是她下車之前,女孩隔著座位塞給她的。剛剛她用那支筆插進他右膝骨縫裏,用的是純純的蠻力。
接著她挪到牆邊用菜刀磨開了身上的繩子,翻身跳出地窖,發現房屋陷在火海之中。
是幻境。隻有‘傀’能製造幻境,而在這裏,能造幻境的隻有南潯。
幻境給斬傀人的影響與真實世界沒有兩樣。要出去,隻能等待幻境自行消失。她渾身受火海灼燒,隻能貼著溫度較低的牆根匍匐。濃煙滾滾,她劇烈咳嗽起來,從匍匐變成在地上爬,視線越來越模糊。
銀鈴的響聲由遠及近。那個從未曾走出的雨夜,徹底淹沒她。
十五歲那年她親眼瞧見外婆的死,然後被五通變成了“傀”。在“五通”進門之前,外婆叫她藏進櫃子裏,她很聽話,沒有出去,也沒有發出聲音。
她太害怕了。外婆最後一眼沒看她,也因此沒有暴露她的位置。
但也因此永遠,永遠沒能說出那句再見。
雨幕鋪天蓋地。她在雨裏走,漫無目的沒有方向。該死的是她,不是外婆。她知道自己是被領養的,父母未知,村裏都說她邪性,能看見“髒東西”。會不會,髒東西就是她自己?
手裏捏著外婆送她的金色小吊墜,鈴鐺嘩啦嘩啦響。
這麽個輕飄飄的東西,有人卻要拿尊嚴,拿命去換。當寶貝地送給她。她還沒來得及說,外婆,我們早就不流行這個啦。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腳上走出水泡,膝蓋酸痛到再不能前進一步,就坐在山邊公路的大石頭上休息。這裏山崖很陡,跳下去就什麽都不用想了。
她往下看了看,碎石從腳邊掉下去,很久,才聽到回聲。
轟隆隆。山下如雷轟鳴,卻是有人在這種天氣裏開機車上盤山道。
雨幕如織,她看不清那人的臉,戴著頭盔。但車停在她腳邊,聲音在頭盔裏悶悶地響,是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少年。
短發,肩背寬闊,背著把長刀,很古怪的樣子。他問:“上車嗎?”
她點頭。
機車掉頭向山下駛去,把雨幕甩在身後,風馳電掣,所向披靡。他車技很好,沒有拐不了的路。幾次她以為兩人都要葬身山穀裏,他都堪堪飄過。
好像俠客騎白馬,流星颯遝,天寬地闊,連命運都追不上他。
車停下時雨也暫歇,他短暫地摘了頭盔透氣,頭發遮住臉她瞧不見長相,隻看到一道優美下頜線,和右耳垂的耳洞。
他從懷裏掏出個錢包,把全部現鈔塞給她。
“再想不開,也不能這個天氣走山路。”他聲音冷峻,是清風拂山崗。“我下山沒帶太多現金,如果還需要,去杭州,打這個電話,有人會幫忙。”
大雨滂沱。
她在空無一人的曠野裏行走,走到天地蒼老。白馬少年仗劍而來,伸出那隻手,右耳有耳洞,卻沒戴什麽耳墜之類。寫手機號的那張紙被她弄丟了,可她記得要去杭州,就去了杭州。
那是她喜歡機車潮男的最初理由,這麽多年,那一晚的回憶被埋在深深處,此時卻翻騰上來,淹沒她,吞掉她。
可能是快死了吧。
“秦陌桑!”
那一聲吼割破幻境與現實的交界,她在即將倒塌的房屋前睜眼,發現周圍是貨真價實的火海。
李憑撞開門,瞧見她站在院裏,身形搖搖欲墜,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抱住她,攏進懷裏,攏得深到骨骼撞得疼痛。
很想要,很想見到。
眼睛的餘光看過去,看到他右耳有一處耳洞。年深日久,已快要愈合。
“李憑。你很多年前,有沒有去過…貴州織金縣官寨苗族鄉。” 她任由李憑抱著她,在他耳邊開口,聲音沙啞到不能辨識。“在路上撿過一個小姑娘,給了她好多現金,還有你電話。”
他沒回答,房倒屋塌,火在四處燃燒。不知道誰放了火,把她鎖在這,存心想要她死。
“出去再說,你……”他把她抱起來,走出火場。身後磚石倒下。“最好閉上眼。”
他走出大道,站定在村口廣場上。幾十柄私人武裝對著他,悍馬圍成一圈,是訓練有素的海外雇傭兵,五百米範圍內可以確保他沒有勝算,何況手無寸鐵。
“有些東西,我不想給你看到。”
他說完這句話,悍馬瞬間炸開,鐵皮飛濺。
地獄業火燒光一切,故事的開始和最後都隻剩少女和少年,還有白茫茫大地無聲,灰燼飄落。
“是。”他在火裏開口。
“那年我去過你說的那個地方。你說的事,我也記得。怎麽?”
“沒事。”
她在灰燼裏抱住他,抱得死緊,不顧廉恥也沒有道德,更不去想會不會有回應。
李憑的身子突然僵硬,然後咳嗽一聲。
她睜眼,低頭,瞧見他手腕上的情蠱符咒,正紅得發亮。
秦陌桑從那天開始,才對李憑深不可測的能力有實感。
她不知道事情是怎麽結束的,敖廣雇的人都訓練有素,著火時躲得也專業。隻是座駕被燒得隻剩幾個鐵殼子,最後聽說是走幾十公裏山路才走到了能打電話的縣城。
她意識清醒後第一個問的是南潯第二個問的是那女孩。彼時李憑在開車,咬牙咬到兩腮酸痛,沒想到蠱毒反應這麽強烈,現在秦陌桑在他眼裏和肉食動物遇見血食似的,純粹動物本能指揮大腦神經,甚至想就地停車把想做的事情做了。
但不能。他不是動物,她也不是。
但李憑這麽想不代表副駕駛的人也這麽想。秦陌桑沒得到回應之後就湊過來,渾身又髒又有傷,臉上黑一道紅一道,都沒來得及仔細驗看她還有什麽傷。
“你幹嘛不理我啊。”
他沒好氣,給她把車前鏡掀開:“你自己看看。”
順著他手的方向秦陌桑看向鏡子,接著哎呀一聲。
額頭上的情蠱符咒亮得顯眼。但她才剛知道李憑曾經救過他,而前不久他才剛發短信到手機上說可以不喜歡,而不能喜歡她這件事,還是她自己提的。
而情蠱好巧不巧地現在生效,萬一她真動心了,怎麽辦?
她現在不喜歡機車潮男,不代表她的xp一時半會可以改變。更何況他當時和現在氣質沒有變太多,就算是古板了點,未嚐不是一款少女時期的代餐。
越想越害怕。這麽說來,她從那天起就審美如此奇葩且執著,該不會,李憑才算是她正經初戀吧。
要命。
現在看都不敢看他。
車開下高速進入市區,街燈一盞盞地亮起來。他緊繃的神情稍緩,才回答她的問題。
“南潯失蹤了,有個女孩和她一起。無人機拍到她倆結伴上車離開的畫麵,但沒有追蹤到目的地。”
沉默。秦陌桑內心天人交戰,最終還是好奇心占了上風。
“你怎麽找到我的?”
李憑伸手,隔空點了點她後頸,目光無奈。“你忘了?”
她臉騰地燒起來,那一瞬間她以為李憑地手要碰到她但是沒有。絲絲電流竄過後頸,她終於想起他曾在那貼過定位芯片。
是那個東西的反常定位讓他察覺到問題,還有就是……被觀測者體表溫度過高。
兩人都沒說話,但氣氛不是尷尬而是曖昧。都知道即將發生什麽,但心照不宣。
車停在某個江邊單體別墅地下,刷指紋上電梯。別墅四周樹木掩映,位置偏僻,私密性很高。如果她昨夜沒下車,可能就會被送到這裏。
她就像和富二代幽會的網紅,隻是這個富二代間歇性冷淡,作息就像出家人。
門開了。
他抱起她往淋浴室走,秦陌桑聲音不勻:
“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他沒回應,手肘抬起顛了她一下,把人更往懷裏攏了攏。
她被顛得臉一紅,手想抓著他上半身,卻無從著力。
花灑打開後兩人都站在水裏,潔癖就是這麽潔癖。他閉上眼長出一口氣,將人放在地上。
還剩最後一層防輻射防水的貼身衣服,但他已經看見被繩子勒出的痕跡。那是在地下室時被綁後留下的,手腕腳腕的最明顯,其他地方,大概率還有。
想宰了敖廣。
他努力遏製暴走的心髒,但秦陌桑好像無所謂似的。
“快點做完,還有案子要跟。敖廣他逃了?怎麽讓他逃的。”
她拿李憑的眼神當空氣,手臂,胸腹,瘀青和紅痕都有。
他把她壓在牆上,被這動作嚇了一跳她突然不說了,李憑那張冷如霜雪又漂亮的臉湊到她麵前,聲音也低啞。
“他怎麽你了。”
“嗯?”秦陌桑愣住。
“我說,敖廣。”他像是說這兩個字都覺得髒。手肘貼在冰涼瓷磚上,把她和牆隔開。“我不在的時候,他怎麽你了。”他說完,眼睛緩慢地眨了眨,像在提前消化所有可能的答案。
“你別怕,我問這個,就是想知道,他應該怎麽死。”
她被攏在身下,發梢的水滴滴答答掉在臉上。恍惚間她覺得李憑問話的語氣,有點奇怪。
像是有情侶關係的人會有的,那種問法。
她心怦咚跳了一下。是蘋果成熟到搖搖欲墜,終於從樹梢掉落,砸成幾瓣,甜汁四處流淌。
想試試被他回應。
這瘋狂念頭叫囂著,把她扯成兩半。一半是個清醒正常人,一半狂歡著墜落。
想要“豔刀”因為她動心,這念頭把她變得和從前那些傳聞中想挑戰不可能最終落荒而逃的女孩們沒有兩樣——必然失敗。
但失敗好啊,她的一生就是敗狗的一生,起碼這光輝戰績裏還有他的名字,不僅不失落,還有點竊喜。
“他沒怎麽我,我拿自來水筆把他腿紮穿了。”她抬手搭上他肩膀,眼睛亮亮的。
他略為放心,但原本期待的不安和躁動並未散去,反倒變成另外一種更致命的東西。
04
今晚氣氛很奇怪。她像在故意躲閃他。眼神也不像之前那麽坦坦****的無所謂。
難道真的……發生過什麽了?她讓敖廣逃的,還是有別的事瞞著他?
在意得不行。但如果無關任務,他沒立場細問。
他把水停了抱她出去,她渾身顫抖。
但就這樣還是不願說話。
陣地轉移到淋浴間外的寬敞大理石台麵。有關清潔的物品他都隨時更換,這裏什麽都有。
他把她包進絨毯裏擦幹,她被白絨包著,深深淺淺的痕跡。微幹的發絲貼在身上,她從絨毯裏探出個腦袋,像被捧上祭壇的鹿。
她握住他手腕,再一次把他帶到自己懷裏,這次李憑沒有避開。
“你可以不喜歡我,但是我喜歡和你做。”
渾身熱血瞬間泵到心頭。這近乎窒息的快感讓他最後一根勉強維持理智的弦崩斷。
他眼睛盯她盯出火星。
“什麽意思?”
“字麵意思啊。”她比前幾次主動一百倍,他幾乎是狼狽地撞到她懷裏,單手扶著台麵才站穩,心裏的火又竄起來。這正常麽?還是說她想通了,當個床伴就不錯,自信不會越界。
可自從她昨晚那麽做之後,他徹夜失眠,看著她走進小旅館後,在路燈下站了一晚上,就為了弄明白秦陌桑腦子裏究竟在想什麽。
她要他承諾不越界,他也承諾了。但現在她這麽積極,是要他也走腎不走心的意思?
也就是說,他的心在她那裏,或是不值一提,或是洪水猛獸。
霧氣彌漫在浴室,眼神美得他不敢多看一眼。
於是低頭把她下頜扳起來,強迫她仰頭看著自己。單薄後背蝶翼似地翕張。
“不是喜歡麽?這就不行了?”
眼睛幾乎失焦,迷離破碎。
他的小鹿。
李憑再一次心跳到不合常理。他把人轉了個彎,抱著走到別墅露台邊緣。那裏夜幕深沉,能望見江麵燈火璀璨,紅塵萬丈。
“李,李憑。”她手按在玻璃幕牆上。
她沒聽到回應,就自顧自地說下去。
“我今天聽到有人說,你十六歲的時候,發生過什麽不太好的事。”指尖貼著玻璃,冰涼霧水溜進指縫。
“我十六歲時候親手害死過自己師父。是敖廣和你說的,對麽?”
他全不在乎自己和她的狀況,向後走一步,去拿沙發上放著的睡衣。
她下意識一把握住他手,李憑站定,然後緩慢但堅決地把她手拉下去。
“你覺得自己髒?”秦陌桑反問。
“你覺得你有我髒麽?”她鍥而不舍,再次握住他手。
“你不髒。”李憑終於再次開口。
“所以你覺得你髒。害死過很重要的人,所以不幹淨,所以折磨自己,以為這樣就可以贖罪,是不是?”她仔細觀察他表情。
李憑刀子般的目光投過來,落在清澈見底的眼眸裏,霎時滅了。
秦陌桑攥著他的手走向客廳一側的島台。所有李憑住過的地方裏設施最好的地方永遠是廚房,這裏也不例外。她不費力地伸手從酒櫃裏取了一瓶紅酒,抬手敲碎在黑色大理石台沿。暗紅酒液流了一地,她把剩下的都倒在自己身上。
從頭澆到腳。
“你瘋了?”李憑拿過她手裏的碎酒瓶扔到遠處,把她抱起來放在島台上,幾乎是吼出這句。
“我沒瘋啊。”她笑得超甜。
“我今天發現我有點喜歡你,而且你有可能是我初戀。我十五歲那年差點就跳崖自殺了你路過給了我幾千塊,還送我下山。不記得了是吧?但我記了好久,還為了找你,睡了好幾個和你長得像的。你說我虧不虧。”
“你說什麽?”李憑腦子轟鳴。
“我說我喜歡你呀。李憑。”她坐在島台上,表情天真,把他緊緊勾在自己身上,像聊齋故事裏誘騙道士破戒的山精鬼怪。
“現在我髒了你也髒了。”
他垂著眼,這樣身下的人就看不見他眼裏的風暴。
…
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的沉默就是否認。
她第一次告白宣告失敗。
不爭氣的眼淚再次淌落,她在淚水模糊中到達頂點,筋疲力盡,竟在他抱去沐浴的路上睡著了。
半小時後他把洗幹淨的人放在**,這裏渾然隻有白色,而她烏黑濃密的發垂落在兩肩,有清新梔子花香氣。
他把人放下之後,卻鬼使神差地沒有離去,反倒卸下一邊力氣,近處看她。
還是沒醒。她濃密眼睫舒張,唇畔輕語不知道什麽話,多半是罵他的。
他強行無視了目前的情狀,隻是全神貫注地看著她睡顏。
竟然說喜歡他。
喜歡他的人後來都死了。秦陌桑怎麽想的,沒聽過那些警告,還是覺得他待她太好了,結局可能不一樣?
但說出來的話與心裏想的截然不同。
“秦陌桑。你怎麽敢的。”
他手指不受理智控製,摸她的臉。從眼睛到鼻梁到眉毛到唇。然後向下,停在鎖骨上。
他果然是瘋了。居然幹這麽齷齪的事情。
但隻有這時他才能肆無忌憚地看她。緊密的雙眼瑩潤的唇,沾了紅酒,幹掉之後像血的顏色。
從這一刻起,李憑在心裏把自己貶低到最劣等的那一類人。
但就在下一秒,她眼睛睜開了。
林中仙女睜開水霧迷蒙的眼,發現自己正在被暗戀自己的俊美獵人壓著,槲寄生樹下露水晶瑩,開出繁盛的花。那是古希臘神話裏月神阿爾忒彌斯和她的戀人奧瑞恩故事的蠻荒版本。他曾在某本年深日久的英文論文裏讀過,但今夜這一幕就複現在眼前。
“你,你做什……”她還沒反應過來,眼神迷茫,繼而被他更深地吻住。一隻帶著灼熱氣息的手,覆上她的雙眼。
“是夢。”
吻深長纏綿,直吻到她因缺氧而再次進入睡眠。
結束時他驀地想起,自己已經許久,沒做那個關於前世的夢了。
天色尚早,她從被子裏鑽出來時久違地聞到早餐香氣。是中式早餐,光是嗅一嗅就能聞出煎雞蛋,蔥花香氣與濃鬱的油鹽醬醋。
有多久她沒吃過早飯?
工作原因,她飲食極不規律而且重油重辣。饑一頓飽一頓和淩晨吃夜宵是日常。杭州擁有全國六成以上的MCN,上千家直播基地,錢江邊上的網紅大樓每天孵化上萬網紅,俯瞰芸芸眾生,高峰期今天簽約明天被解雇的百萬級流量們都多到數不過來。賺到錢立刻拿去做醫美,有野心的的周末還要去BOOMSHAKE蹦迪,聊天時不經意漏出自己的ins與小紅書主頁,一晚上下來通訊錄裏可以多幾十個富二代。
都是風險投資,沒有高低貴賤。
她初來乍到時曾經半工半讀,不僅念完了高中還差點考上師範。而她的交際圈裏好人太少騙子太多,熱錢匯聚的地方所有人的自信都像氣球似的被吹脹。她被當時的男友花言巧語哄騙,信心滿滿要努力工作和他一起湊首付買第一套房,那時她才剛成年。
流星劃過一顆又一顆,掉下來摔成泥很多次之後,她終於逐漸認清人類這個物種究竟由何構成。
“是早飯?”
她赤腳踩在地上,躡手躡腳走到島台邊上,從牆邊探出半個腦袋。
李憑在背對著她切菜,穿著白T恤,頭發挽起,用那柄餐刀固定。手臂線條流暢,側臉優越。隔著幾米的距離也能看清眉眼深濃。頂級配置,薄情長相,人越斯文,下手越狠。她從前隻愛泡那種九漏魚類型,這種心機深又背景莫測的借她三個膽子也不敢睡。
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膽子比天大。
島台上琺琅鍋裏正煮著什麽,番茄香氣四溢。延伸到餐廳的部分已經擺好兩副碗筷,蔥花飄在縐紗餛飩上,煎蛋和培根臥在盤裏,另有一壺濃茶,她猜大概是普洱。
“嗯。”他沒回頭,還在切菜。香菇火腿豆腐切絲,蒸籠打開,又拿出一籠包子。
她看得眼花繚亂,坐在高腳椅上才回神發現自己身上套的是件男式襯衣。大約是昨晚她睡著時,他換的。
昨晚……她太陽穴開始突突發痛。
但看他今天的反應,是拿她的話當沒說過。
懸著的心掉下來,變成無著無落的空虛。她在期待什麽?李憑會因為她的一句話開竅,會因此對她不一樣?但最可能的是,如果有人在他麵前痛哭流涕演狗血八點檔說他是她失散多年的初戀,他隻會淡淡說一句你有病吧。
這麽看來,她昨夜鬧到那個程度卻還能撈到一口早飯,實在是天恩浩**。
計時器響後,他把火關掉,乘了一碗番茄濃湯,放在她麵前,表情一如既往。
“羅宋湯,給你醒酒。”
她喝了一口,然後餓死鬼似的把剩下的幾口喝光。
李憑皺眉:“不嫌燙麽?”
她連說話的空都沒有,又去盛了一碗,喝光,然後夾了一筷子幹絲,鮮掉眉毛。吃了個包子,美味絕倫。還沒碰餛飩她就已經熱淚盈眶,放下碗筷長歎一聲,表情凝重。
“李憑。”
他剛倒了一杯大吉嶺,聞言茶嗆到喉嚨口,咳得臉上泛紅,臉上緩緩浮現一個問號。
“你怎麽這麽會做啊。”
她說完又補充:“我是說做菜”。停頓三秒,又補充:“但你也挺會做的。”
空氣凝固了接近一分鍾,她摸了摸發燙的臉,拋下一句我吃完了就飛速溜去洗漱間。
徒留他自己坐在原地,攪了攪碗裏的餛飩,眼裏漾起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
與此同時秦陌桑跑進洗漱間關上門,長舒一口氣,按住怦怦亂跳的心,朝自己腦門拍了拍。
“能不能管管你的腦子秦陌桑。這樣撩下去你有什麽後果?一敗塗地!”
她自我教育了幾分鍾,聽到他在外麵敲門。
“怎,怎麽了?”她心虛,打開門,留了個縫,看他。李憑早已洗漱完畢,換了幹淨衣服,白T黑夾克牛仔褲,像個出門做家教八百一節課的計算機係帥哥。衣品為零情商堪憂,但因為畫風過於清新脫俗而年年被評校草。
“你你你落了什麽東西在這兒?”她上下飽覽美景,說話都開始結巴。
他伸手向她身後指了指。
秦陌桑回頭,瞧見置物架上赫然放著一盒套。
她反應過來,臉暴紅,拿了套扔給他。
“謝謝。”他像接過包煙似的,自然而然拆了幾片揣兜裏,低頭解釋:“以防萬一。”
“不用解釋了!”她把門推上,氣急敗壞。
但他沒走,影子還在門前。寂寂無聲中,她指甲劃了劃磨砂玻璃麵板。
“昨天我說的話你就當我胡言亂語吧。你當年救我我真的很感激,但我就是一時上頭而已,整理好情緒就好了,你不要有負擔。我們就還是……解,解蠱的關係。”
“嗯。”他點頭,但還是沒走。
“我說完了,你怎麽還不走啊。”她額頭抵著玻璃板。
“你現在整理好了嗎?”他聲音從門外傳來。
“啊?”
“我問”,聲音清晰,回**在她耳邊,回響在空****的房子裏。
“你說,你就是一時上頭,整理過情緒就好了。那你現在,整理好了嗎?”
滴答。沐浴間的水掉落幾滴,是昨夜被反反複複用過的花灑。季節錯亂的梔子花與鬆木,火場裏灼燒盡一切的眼神。白馬跑過時間洪流撞進她的生命,問她若那奇跡終究不是為你而來的,你又該如何?
“給我點時間。“她像賭到最後一場還不願下桌的癡人,手裏攥著輸到窮途末路的最後幾塊籌碼。
“我能整理好,很快。”
05
十八梯,重慶的一片風景極險又極老舊的區域,近年來被大規模改造,旺季時深夜也擠滿了來直播的遊客,老街上燈光密密匝匝,從製高點一路流淌下來,流進長江裏。配合夜景深處的江北CBD更加魔幻,像在打什麽開放地圖遊戲的副本。
晚上八點,直播攤位已經熱過好幾輪的時候,石板路上自高向低走下一對漂亮人物。
男人身上是普通黑白色係,但身材優越,五官扛得住各種畫質的拍攝。女人穿高腰牛仔褲和露臍短上衣,頭發高高紮起,眼妝化得像貓,是最近剛刮起來的Y2K甜辣風。
這兩個畫風不同的人走在一起反倒莫名和諧,原因之一是這裏網紅太多,原因之二,是他們既不像情侶似地恨不得隨時貼貼,也不像商業捆綁似地時刻避嫌。
是一種若即若離的氛圍,說不熟但曖昧,說太熟又拘謹。
偶爾她被路邊的熱鬧晃花了眼時李憑會拽她一下,把人拉回正道。但無奈秦陌桑的注意力太過分散,後來幹脆變成Z字形繞路。
“雖然季三讓我們繞路,但你也太繞了吧。”李憑再次停下,無奈抱臂,看她駐足在做手串的攤位前兩眼放光。是在真心實意地逛街沒錯。
就在幾個小時前,季三和雷司晴終於搭建好新聯絡站,聯係上了他們。秦陌桑把在狗村得到的情報複述了一遍,雷司晴的反饋是,南潯所說的十八梯藍蓮花刺青店,十多年前確實曾是羅家上一代儺術傳人所開,但那段往事幾乎沒人知道。
“她的名字是羅夕張。”電台波段不穩,但雷司晴聲音清晰。
“據說,十多年前她和羅家斷絕往來,帶了羅家祖傳的‘天官印’南下。在那之前曾在十八梯短暫落腳,開了那家刺青店。”
“也有人叫它‘長生印’,‘天官’是西周傳下來的名,最初是指能預知過去未來之人。天官所掌之印,能改變天命,逆轉陰陽,也能起死回生。但都是傳說。那印誰都沒見過。”
羅夕張卻因為那條手握天官印的流言,被暗處各類人物追殺,逃到南海,敖家當時的話事人還是鬆喬的父親敖青。
不知出於何種原因敖青保了她。因此就算暗殺不斷,好歹羅夕張過了近十年的安穩日子,和敖青成婚,有了鬆喬。
但彼時羅家陷入內鬥,分成以羅添衣為首的本家和與五通走得更近的外家,外家想要權威,就派人再次去暗殺羅夕張,奪回天官印。
沒想到,那次暗殺成功了。
羅夕張的意外去世導致敖青一度崩潰,而鬆喬還小。後來沒過多久,敖青也死了。恰巧那時“無相”接了敖家的委托保護鬆喬,就這樣,被卷進這場風波。
雷司晴的信息補充簡明扼要,順帶再次明確甲方羅添衣的訴求:揪出外家的幕後操縱者,瓦解掉對方。而此時所有線索都斷了,要破局,隻能從一切發生的源頭開始。
那天敖廣在聽說藍蓮花刺青店時,那驚訝不像是演的。南潯沒告訴過他這條信息,也就意味著,他們之間的合作,有裂痕。
“十八街那家店還有半小時才開門,來都來了,不多逛逛多虧啊。”
他們來是要蹲點。那家店在羅夕張走後沒有倒閉,查到接班來看店的人名字倒讓秦陌桑吃了一驚——是羅鉞。
但據線報,自從上次三途川被突擊檢查之後,羅鉞就請了病假,已經好幾天沒去上班了。
起初他們懷疑,敖廣知道此事後想必會派人來查這裏,或許提前帶走什麽線索也說不定。但根據雷司晴傳過來的衛星資料顯示,最近幾天都沒有人出入過那個地方。
敖廣要麽是還沒來,要麽,就是知道裏麵的情況。
哐。路過一個穿黑衣服背登山包的女孩,棒球帽壓得低,走到秦陌桑旁邊撞得她一歪。
李憑下意識握住她手,把人帶到自己一邊,目光凜凜瞟過去。秦陌桑也注意到了,瞬間眼色一變,低聲喊了句南潯,就衝了出去。
手從他手裏抽出,暖意稍縱即逝。他心升騰起不悅,卻也沒多分析這不悅從何而來。
黑衣女孩穿過擁擠人群,鯰魚似地竄來竄去。秦陌桑追得艱難,簡直像在演什麽絕命特工。李憑跟在她身後,三人在複雜如迷宮的曲折巷道裏穿行。
直到跑了不知多久,黑衣女孩終於停下,等秦陌桑上氣不接下氣地趕上,對麵的人就摘了棒球帽,露出一張略顯蒼白帶著歉意的臉。是南潯。
“對不起桑桑,之前騙你了。但隻有這樣我才能騙過敖廣,讓他相信真有人見過長生印。幕後的人馬上要被釣起,我不能打草驚蛇。”
南潯的道歉簡單,像知道現在也說服不了她,索性不為自己辯白。
“原本想自己去解決這件事。但今天來找你,實在走投無路。”南潯眼角通紅,不知幾宿沒睡。“敖廣找不到我,把羅鳧抓走了。”
“敢抓警察當人質,瘋了吧!”秦陌桑不解。
“他有他的路子。我本來應該想到的,我以為沒事,我……”南潯提起此事越來越激動,努力壓抑情緒後,掏出手機刷到一張照片,給他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