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被整體收購後,何建軍拒絕了新公司安排的基建副處長職務,一直賦閑在家。自參加工作,他僅在車間裏當了一年多機修工,便被廠部重點培養,送到重慶國營紡織廠學習管理,半年學習結束回到廠裏,從工段長一直當到統管好幾百人的車間主任。

自從工廠改製,繼而被民營企業並購,何建軍心情就沒平靜過。憑心而論,他並不擔心今後的工作,而是擔心同廠的妻子。

妻子湯小梅是廠裏最紅火時,由父母單位統一交納了集資金的航天基地職工子女。祖籍遠在安徽的一個中等城市。十年前何建軍任車間副主任時,和湯小梅結成夫妻,現在兒子已經上小學三年級。

何建軍的父親原是市稅務局副局長,屬於樹葉掉下來也怕砸著腦袋的老實人。母親退休前是一家二輕企業的辦公室主任,倆人都是很早宣誓的中共黨員。

妹妹接了老爸的班,現在稅務局工作,妹夫在市中級法院擔任中層幹部職務。

弟弟何擁軍,小時候很得當市長的大姑父何正陽喜愛,高中畢業就送部隊,三年後當了班長並被保送軍校讀本科。

所有人都看好何擁軍,認為他至少也能做到團職幹部。卻沒曾想到,軍校畢業剛當上見習連長不久,他竟被駐地一位美少婦勾搭上。少婦的男人,名義上的政協委員、企業家,實則是心狠手黑的黑老大。成天日不歸家夜不歸宿、外胡作非為花天酒地,卻不容老婆和任何男人接觸,時刻派人以保護的名義監視妻子。

可如花似玉的妻子也是自然人,有正常的七情六欲,一個偶然的機會遇到堪稱帥哥的何何擁軍,深埋心底的情愫火山一般爆發了。從沒戀愛過的何擁軍,麵對突如其來的**,手足無措慌了神,很快就陷入溫柔陷阱不能自拔。

一段孽情的最終結局是,黑老大率人硬闖軍營砍殺何擁軍失敗,殘忍的將妻子雙腿砸斷外逃,何擁軍按士兵退伍處理。自此自暴自棄沉倫,成了東邑有名的賭徒。

二十歲便入黨提幹的何建軍,被公認為最有發展前途。不滿三十歲便當了管轄幾百職工的車間主任時,人們都認為他有可能當到廠級幹部,成為家庭裏唯一的“市高幹”。

擔任車間主任一年兼總支書記後,更有人認為他天生就是當官的料,斷定最多不超過四十歲不但可能成為廠級領導。還可能如現階段擔任市府局長、主任的原麻紡廠領導那樣,級別一上去就很快調入政府部門。

除了一般人看好何建軍,就連已擔任市委書記的伯父,也對他格外青睞,每每打了電話把他召到家中閑聊。有意無意向他灌輸一些黨務政務知識,讓他更多了解一些官場中的人和事,盡可能引導和培養他,以使他將來成為廠級幹後,能夠遊刃有餘處理好各方麵關係。

時任市委副書記朱炳文的小姨子徐玉群,和何建軍是中學同班同學……高中時,喜歡上了高大健壯的何建軍。隻不過礙於女生的羞澀而沒向他表達心跡,隻暗暗把朦朧初戀深藏在心底。

參加工作後到談婚論嫁之際,眼見同住一條街的何建軍長得更有男人味,女警官徐玉群再也無法克製心中埋藏了多年的相思,決定放下麵子主動出擊。當父母和姐姐、哥哥、姐夫再次問她啥時處理個人問題時,羞羞答答吐露了心中的秘密。

得知女兒的意中人,竟是一臉大胡子的何建軍,父母心裏有了幾分擔憂;高大、男子氣度十足的何建軍,是有名的帥哥。中學時,就成了眾多不諳世事女孩子們心目中的白馬王子,現在又是本市大企業中層幹部,女兒不過是派出所一般幹警。不論人才、家庭條件,都差了很多,這樁婚事恐怕好夢難圓!

然而再難,也得想法努力試一試,玉群雖相貌並不出眾,但卻心地善良、溫柔嫻淑。在單位上領導、同事,都相處得非常好。綜合知識也較一般警察強過好多,屬於竹南分局領導青睞的骨幹。建軍雖相貌堂堂,但卻畢竟隻是工廠裏的以工代幹人員,比起玉群的國家公務員身分矮了一等。

雖時代已經進入到二十世紀末,但封建社會遺留下來的門當戶對觀念,卻仍然非常頑固的留存於相當一大部分人腦子裏:龍配龍鳳配鳳,耗子老婆會打洞,瞎子配個獨眼龍-總之,不僅平常百姓,就連一些當到了令老百姓不敢仰視官職的“公仆”,對於子女的婚姻大事,也不能免俗的順從於這種具有中國封建時代劣根性的陋習。

不知什麽時侯起,共和國公民開始將人分成了若幹等級,將同樣黑眼睛黑頭發黃皮膚的同胞,按從事的職業分成了領導、負責同誌、幹部……公務員、事業編製、企業幹部、職員、群眾、農民、無固定職業者、個體戶等。

按人們的習慣看法;領導就比其他所有職業都高貴,公務員身份的國家幹部要比企、事業單位幹部硬三分,個體私營業比國有企業、集體企業矮一級,幹部就是要比職工高幾分。

事業單位有幹部身份的漂亮姑娘,如嫁給一個國家幹部。哪怕這個男人自身素很差,家長和所有親朋好友卻會認為她有眼光,至少找了一個比她單位好的老公。

自身條件很一般的女性事業單位或國家機關公務員,如果嫁了各方麵條件都優秀,但在工廠上班的男子。所有親戚朋友們都會嗤之以鼻:堂堂幹部嫁給了工人,真沒本事!

工人是什麽?從事體力活的勞動者,必須依賴不斷勞作才有可能填飽肚子,沒有抗風險能力的粗人;幹部是什麽?最差也坐在寬敞明亮辦公室,吃皇糧人群中的優秀分子之一。當今社會,不管其人長得如何醜陋,連起碼工作能力也沒的。僅憑有錢有權老子老娘而擁有了幹部身份,每每在人前趾高氣揚、肚子裏卻一點貨也沒有的紈侉子弟。確實比工人、農民、個體勞動者地位高出好多。

隻能穿著油膩的工裝,八小時呆在車間從事輕也好重也罷勞動的工人算什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算什麽?靠著膽子大敢貸款,用國家的錢賺了點暴利的個體私營業主算什麽?沒有我們這些掌握政策、法律、執法、行政權,浸透於生活、工作中每一個角落、涉及到每一個領域的幹部們,你們將什麽也做不了、幹不成!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唯我公務員是矣!

徐玉群那當了一輩子小職員的老父母,果然於一個星期天晚上,親自到何建軍家登門提親。

本擔心會遭到建軍一家冷臉的徐家父母,受到了熱情接待。建軍媽媽聽了徐家兩位老人的來意,爽快的表態說這事可以考慮。建軍回家後,她馬上征詢意見。如果他本就喜歡玉群,事情便好辦;如果他對玉群沒有很深印象,就想方設法讓兩人接觸一段時間再定。

高高興興回到家的徐家老倆口,當晚便將建軍媽媽的意思對女兒講了,讓她以後有空閑時,可盡量多到建軍家裏去同他接觸,雙方增加了解、加深感情。

在兩家老人的撮合下,建軍和玉群開始了工作之餘的接觸。這一接觸就很快到了如火如荼、難分難舍的地步。

兩家老人和所有親朋好友,都以為建軍和玉群很快有可能走進結婚禮堂了,已悄悄商量以什麽樣的標準操辦婚事了。

然而後來的變化卻出乎所有人意外,極度熱乎戀愛了大半年的建軍和徐玉群,突然分手、再不來往。

深感納悶的建軍媽問兒子怎麽回事?他淡淡答道:“我是企業幹部身份的二等公民,不配娶一等公民人民警察。這事不談了。以後就在廠裏找一個花朵般美麗的姑娘。”

玉群父母問女兒為什麽突然改變主意不和建軍好了?她很有見地的答道:“何建軍隻是一個企業中層而已,如果他聽我的勸告設法調到事業單位,那就將是很完美的人,無論如何我都會嫁給他。但我勸說了無數次他都不願意離開工廠,目光短淺的隻看到廠裏現在效益很好。卻沒看到隨著改革開放的進一步深化,所有企業潛伏的危機。我反複考慮了,姐夫說得很有道理;如果嫁給他,以後恐怕沒有什麽前途。長痛不如短痛!趁現在雙方都還沒陷進感情旋渦,幹脆分手,免得時間長了出差錯。”

後來建軍果然一番窮追猛打,把廠化驗室為眾多年輕人目光鎖定的湯小梅帶回了家。

湯小梅長得高挑漂亮,一口純正溫柔的普通話讓不少年輕人極度著迷,屬於典型的溫柔、賢惠的傳統型女性。

盡管建軍和湯小梅婚後沒有過多經濟來源,日子過得較為拮據,但兩口子卻相敬如賓、恩愛十分。孩子出生後,一家三口更生活得非常幸福。

閑時扛著釣竿到城郊釣魚,成了建軍工作之餘的唯一愛好,善解人意的湯小梅每當建軍出門,都會很仔細為他收拾好幹糧、飲料、雨具之類,一直把他送到大門外。一而再、再而三叮囑他小心觀察天氣,一旦老天爺變臉就趕緊回家,提醒他千萬不要讓火辣的毒日曬壞了,不要被滂沱的大雨淋壞了。那情、那愛,讓周圍熟悉的人,都誇建軍找到了一個好妻子。

麻紡廠被整體收購,閑不住的湯小梅很快就開了一家小茶坊,雖不能賺多少錢,但至少能保住一家人的生活。

何建軍賦閑,卻在整個家庭引來一場不大不小的紛亂。白發蒼蒼的老父母和妹妹一家,七嘴八舌為建軍出主意想辦法,幫助尋找新的生活途徑。

平添了很多白發的建軍聽了讓他到外地打工的建議,苦笑著反問道:“就我這什麽也不懂、什麽也不會、已近四十的大男人,到外麵除了下苦力當搬運,能夠做什麽?與其到外地受人家的洋罪,倒不如每天辛苦點,到水庫、公園裏釣魚賣。”

一向大大咧咧,什麽事也沒放在眼裏的妹妹,起身把一大把瓜子殼丟到屋角的廢紙簍裏,極不耐煩的說:“唉呀!有什麽好商量的,你我這些平頭老百姓商量得出什麽好辦法?商量出來了好辦法又能不能得以落實嘛!我說最好的辦法就是去找一下伯母,請她老人家出麵找市上有關領導幫忙,看在大哥一家兩口同時待崗的特殊情況,盡量給予關照!”

“大伯都死了,那些當官的會給她一個老太婆麵子?”一直沒有說話的老爺子遲疑的問道。

“算了吧!你出的什麽屙屎主意?難道你沒聽說大伯去世後,朱炳文連他追悼會都不願參加,還是省委陸書記發了火並親自打了電話,他才勉強到了追悼會現場。現在而今眼目下,你居然想讓大姑出麵求那姓朱的?你說她會去嗎?就算去了,人家會買她的賬嗎!”妹夫瞪眼衝妹妹吼道。

“實在不行,我自己創業。”何建軍起身往門外走去輕聲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