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常委、宣傳部長林逸夫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對奉了他命令,拿著一張省報到辦公室的宣傳科長楊雪咆哮道:“混蛋!簡直混賬到了極點,僅憑“劍歌”這不倫不類的筆名,就知道不是個好東西的家夥,到底是哪方神聖?竟敢不征求我們意見就在報紙上寫一些亂七八糟、狗屁不通的文章!他有什麽資格、什麽理由對本市發生的事評頭品足?領導幹部親屬開餐館有什麽大不了的事?值得他狗咬耗子多管閑事借題發揮?這份報紙有好多人看到了?”
長得頗有幾分姿色的楊雪,低垂著眼瞼答道:“這事我們不十分清楚,隻知道那些沒有人合夥經營的個體餐館老板,都在議論這篇文章,不但議論,還每人出了五十元錢把這文章複印了很多,每見到一個去吃飯的人就把複印件送一份。”
林逸夫陰沉著臉喝問道:“你們那邊有沒有人了解這筆名劍歌的作者是誰?為什麽他對我們區情況了解得如此詳細?難道有人專門在為他提供素材?或者他本來就是我們區的人?”
楊雪搖晃著頭答道:“這事我們就不清楚了。”
“下麵對這篇莫明其妙、胡說八道的文章有什麽反映?”
“您要我說真話還是說假話?”楊雪臉上的表情有點不大自然。
“嗨!當然是要你說真話!假話聽了有啥意思?”林逸夫盡量使語調平和,強裝出一副很不受看的笑臉招呼道:“你坐下慢慢說,不要緊張”。
楊雪抬起頭思忖著,不知是否該將聽到這篇文章的一些議論如實相告。
林逸夫起身倒了一杯白開水遞到她的手中,笑道道:“我剛才氣頭上有些失態,你不要害怕,聽到了什麽就如實說來聽聽,不管人們說得好不好、對與不對,我都會正確看待。”
“幾乎所有人都對這篇文章拍手稱快!”
“什麽?”盡量裝出笑臉的林逸夫再次發怒:“就這篇狗屁不通的文章,居然會有人拍手稱快!”
楊雪平靜的抬起頭,兩隻清澈的大眼望著林逸夫說道:“信不信由你,我所說的確實是事實!”
“朱書記看過這篇幅文章了嗎?”
“不清楚!”
“你回去請吳副部長派兩個人,查查這作者是不是本市人?據我分析:能夠把我們市領導幹部開餐館的事了解得如此清楚,一定和本市有千絲萬縷的聯係。這位劍歌先生或許是本市經營不善的餐館老板親屬;或他本人就是一個在劇烈市場競爭中慘敗了的小老板,因為經營的餐館不能在市場競爭中取勝,把生意慘敗的原因歸罪於所謂領導幹部親屬開餐館!這種人素質實在太低!”
楊雪起身正要往外走,又被林逸夫叫住:“你對吳部長說,一定要認真查一查這位作者,弄清楚他的真實身份,如果純屬那些吃飽了幹飯沒事幹的記者,為嘩眾取寵所杜撰的文章就不提了,如果劍歌先生是本市人,或曾在本市工作過,卻因不為人知的原因流浪到了外地,他在區內就一定還有親戚或直係親屬,隻要弄清了他有直係親屬在本市,就不愁找不到收拾的辦法!”
揚雪唯唯諾諾走了後,林逸夫心裏仍不能平靜。一把將那份刊登有“領導幹部怎能開餐館”文章的報紙揉成一團甩進廢紙簍,忿忿然的罵道:“龜兒子臭蟲,太不給我們這些人麵子了,你頂天也不過是個小記者,有什麽要求直截了當的說,我們隻要高興了就能很快幫你解決嘛,陰悄悄就出了我們的洋相,真他媽可惡到極點!”
長相今年剛四十多歲的林逸夫部長出生於書香世家,父母都是老知識份子,解放前就在東邑中學任教。
小學起,林逸夫就十分聰明,從一年級開始,學習成績一直在班上處於絕對領先地位,上了初中之後,各科成績更是在班上和年級上遙遙領先。
不但學習成績好,各方麵表現也很好,中學時就入了團,並成了班團支部書記。高中畢業後,作為又紅又專的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被保送到了本省委師範上大學,並在大學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大學畢業後,他分回到市上當上了一名很普通的團委幹部,由於善於處理各方麵的關係,很快被提拔到了市團委副書記位置上。
三十歲時,他成為享受正縣級待遇的市團委書記,成了當時東邑市最年輕的領導幹部之一。
當了幾年市團委書記,林逸夫被作為重點培養對像派到郊縣擔任縣委副書記。
當上了縣委副書記後,官運再沒有以前那樣好了,直到同期下派的所有幹部都回到市上擔任了局級領導,他卻仍然沒有動。
有人說,他之所以沒有能很快回到市裏擔任要職,是因為前任市委書記對他擔任縣委副書記後的工作十分不滿;有人說是因為他身為縣委副書記,卻極不檢點的和漂亮、受重點保護的軍屬、婦聯主任有染。還有人說他不僅和那位婦聯主任有染,還同時和好幾名漂亮的女招聘幹部有染;更有人煞有介事的說,他因為某晚上和人家老婆正在辦公室**遊戲,被那位在身下嬌喘籲籲的女幹部丈夫突然襲擊抓了現行,差點被那怒火中燒的司機,把塵根割了下來丟到門外喂狗。
盡管這些頗有點危言聳聽的傳說不一定是真的,不一定經得起推敲,更不一定就完全是事實,但他卻確實在鄉下呆了好多年也沒調回城。
就在他都有了些心灰意懶,感到回市裏無望時,前任書記因病逝世。於是他的仕途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老書記逝世不久,他調回東邑並提拔到擔任了辦公室主任。
接下來逾發不可收拾,擔任市委辦公室主任不到兩年,再次得到提拔,擔任了市委常委、宣傳部長,成了令那些比他早回來的局級幹部羨慕得兩眼發紅、在本市灸手可熱的實權人物。
如果國家沒有嚴格規定本地人不能擔任黨政一把手,按照他的飛速上升趨勢,或許早就當上了本市行政一號人物了。
因為國家硬性規定,沒有能當上市政府一把手,但他卻也不願到其他城市擔任市長或書記。對本省委市州情況十分了解的他心裏非常明白,東邑市雖然既不通鐵路也不通水路,交通運輸和人畜飲水,相對其他區困難得多,但卻因為特有的地理環境,使得這裏年年風調雨順、季季糧食豐收。加上出產極為豐富,除了大宗作物苧麻和綠竹,地底更有挖掘不盡的煤炭和天然氣。縣、區工業的發展在全省也較為排前,整個國民經濟總收入為全省之最。雖同是一個省委,但東邑市的群眾、幹部工資收入比起其他市,卻高出好多。
盡管古人曾有過“願在小國為君,不在大國為臣”之說,但範百川卻真不願到其他地方當黨委或政府一把手,他願意就留在東邑,願意就在朱炳文書記手下當助手。共產黨的政策,說變就變。今天不允許本地人當黨政一把手,明天或許就會允許當了!本人還年輕,呆在本市看看再說。他對一些知心朋友如是說。
宣傳部長位置上已好幾年的林逸夫,在全市人民的心目中一向是很有風度氣質的,盡管他的長相不像是一個有學問的人,但在各種公開或不公開場合,都會努力裝出一副學問高深的樣子。
他絕對不會在辦公室或公眾場所粗著嗓子說話,也不會在任何場合紅臉訓人,更不會在任何地方、任何時侯罵粗話。很多人都說林部長是很有風度、很有教養、很有親合力的人。
一向為人稱道的本市最有風度、氣質、教養的林部長,緣何會因了一張前幾天的報紙而“尋常看不見,偶爾露崢嶸”的露出了沒有風度、沒有氣質、沒有教養的臉嘴?那張皺皺巴巴的舊報紙上,到底有什麽樣的人寫了一篇什麽樣的文章,竟會引得他大發雷霆?
也怨不得一向最有氣質、風度的林逸夫大發脾氣,那個筆名劍歌的家夥實在太不象話,太不體諒市級領導幹部們的苦衷,一葉障目的看到東邑城有十多家領導幹部親屬開的餐館和娛樂場所,就據此寫出一篇頗有魯迅先生遺風的雜文登在了省報上。
這篇題為《領導開餐館說明了什麽?》的文章裏寫道:時下,一些地方新開了許多裝潢高雅,堪稱當地一流,吃喝玩樂住一條龍配套服務的高級餐館酒樓。這些新開張的餐館酒樓,無一例外全部生意興隆、火爆,好一派車水馬龍的熱鬧景象。
到中、晚兩餐開飯前半小時,這些酒樓門前即停滿了各種代表身份和財富的小汽車,象征執法權力的警車、三輪摩托車;前往就餐的人們個個西裝革履或身著製服,或氣宇軒昂頤指氣使或閑庭信步;男士氣度不凡、昂首挺胸,女士個個淺施粉黛、光鮮漂亮……令行人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咋舌觀看,臉上一片羨慕之色,激憤不平之情。
按說,在一些經濟並不發達的地方,流動人口並不富有,人均收入不盡如人意,不少職工和鄉民還過著非常艱苦、清貧的生活,經營高檔菜品的酒樓不應該如此生意興隆。可為什麽這些酒樓的生意卻偏偏好得出奇?原來,這些餐館酒樓全都是市領導和局級幹部的親屬直接或與人合夥經營的。
某地分管農業的副市長與人合夥經營一家海鮮酒家;市委常委、宣傳部長以內弟的名義開了家中餐館,建委主任同時經營兩家高檔餐館,其夫人還和人合夥開了一家娛樂茶樓;稅務局長的女兒是綜合大酒店老板。就連市委書記的小姨子也不能免俗的開著高檔茶樓-上梁不正下梁歪,領導帶頭下屬紛紛效仿。但凡手中有點權力的局長、主任、區、縣委書記、縣、區長,甚至企業老板、鄉鎮長、科長紛紛以親屬名義爭相開館營業,公安、稅務、工商、法院、檢察院不少幹部也都以親屬名義經營餐廳、娛樂場所……一時間,領導幹部親屬開餐館、酒樓、茶莊成了熱門。許多原本慘淡經營的餐館酒樓,隻好采取緊急措施,動用一切關係想方設法拉一二個手中有點實權的人物加盟合夥,以避免關門倒閉的悲劇發生。
領導幹部親屬開店無非兩個目的,一是憑借手中的權力,讓分管的對口單位到此消費,大敲竹杠,以撈取不義暴利。二是手中撈到的錢太多,沒得個說法,擔心實行存款實名製以後,大把金錢找不到存放之處。故開店洗錢,以後若追查巨額財產來源,可理直氣壯的說,大把錢都是老婆或親友開店賺的,合法收入,你能有什麽法處置?大不了不痛不癢批評幾句。負個對親屬管教約束不嚴之責了事。可錢!大把的金錢卻無被沒收之憂,且絕無被撤職查辦甚至受法律製裁的後患。官照當、錢照撈,平時照樣高高在上呼風喚雨、板著一副嚴肅麵孔,公開場合仍然一副“人民公仆”光輝形象,這實為上上之策何樂而不為呢?
一般群眾、待業青年和進城經商的農民兄弟有意見又能怎樣?公平競爭嘛,不服氣的話,你也可以開店經營呀,誰也沒限製你,隻要你有那本事將店經營得火爆就算你行?可一般平民開的餐館酒樓,能火爆嗎?你有那本事令其火爆嗎?既然你不行,那麽隻能怪市場無情,你自己經營無方,隻好關門大吉。讓因民領導親屬而具備非凡經營才能的人們風風火火搞活經濟吧!不要眼紅,要承認差異,承認智商低和不具備經營才能。誰叫你投錯了胎,家中沒有出現一個擲地有聲的市、縣長或局長、主任、鄉鎮長之類領導?
領導幹部親屬帶頭搞第三產業有什麽不好?到其他餐館消費和這些餐館消費一回事嘛!
盡管領導親屬本有著令人羨慕不已的好工作和好職位,可並不影響搞第二職業呀!況且“搞經營是要付出勞動、要投資的。按勞取酬,完全符合社會主義國家的分配製度!”一些地方官員如是說。
然而,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是非曲直自有評說。人民不會被愚弄、民意豈可被強奸!黨中央國務院既已下定反腐倡廉的決心,又豈會被為了金錢利益喪失黨員原則的私欲膨脹者玩弄的障眼法所迷惑?近日,中央主要領導在中紀委全會上發表重要講話,強調領導幹部要管住管好配偶和子女,要注意領導幹部工作時間以外的活動,領導幹部違紀要重處。
中央領導的講話精神符合廣大人民群眾的意願。為全國人民熱烈稱道。紀檢部門已著手製定一係列懲治腐敗、順應民意的嚴查嚴處舉措,曾喧囂一時,很是大賺了一筆的領導幹部親屬餐館、酒樓應該壽終正寢,關門歇業了吧?
--- ---文章不長,最多一千多字,也沒有具體點地名主某領導的真實姓名。但在本市引起的震動,卻並不亞於一顆重磅炸彈。作者文章裏點到的一些現象,都是本市實際存在的。林逸夫的小舅子也確實開著一家規模、檔次都不錯的酒店。
令林部長氣憤並暴怒的是,文章竟影射到了他和市委朱書記。“不象話,實在太不象話!這幫爛文人也實在太目中無人了,居然敢把一個市黨、政領導親屬開餐館的事,隨隨便便捅到了省報上!”林逸夫心裏那個氣呀,簡直無法用語言和文字能表達。
要是能很快查出那寫文章的家夥,如果他是本地人,我定會讓他為這篇文章付出沉重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