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有兩種類型,一種叫做“錦上添花”,一種叫做“雪中送炭”。這兩種情況,屬於不同的博弈形式。在錦上添花的形式中,那個“添花”的合作者,是不起決定性作用的;而在雪中送炭的形式中,“送炭”的合作者則起到決定性的作用。當處於博弈狀態的各方在博弈之中處於不對等地位的時候,博弈的局勢很容易發生偏移,即從合作型博弈走向非合作型博弈。不過,這種偏移並非必然發生,因為影響博弈走向的不僅是雙方的力量對比,還有外界局勢的變化。如果外在的壓力對雙方都造成壓迫,那麽他們很有可能繼續保持合作型的狀態不變。

東晉政權建立時形成的“王與馬,共天下”的局麵,正是在外界壓力造成的困境下,雙方合作打破囚徒困境的一種努力。

在三國鼎立的局麵結束之後,兩晉司馬氏統一了中國。可是西晉的政權並不穩固,在經曆過長年的戰亂後。地方割據力量的殘餘勢力依然存在,司馬氏皇室子弟之間的權力鬥爭也十分激烈,其中頗有勢力的是東海王司馬越。幾十年後,司馬越終於聯合其他藩王,發動了內戰,以爭奪皇帝的寶座,史稱“八王之亂”。可是,因為藩王們的內訌和北方的匈奴和羯胡的趁機侵略,中國北方陷入了戰爭的浩劫之中,最終北方被匈奴和羯胡占據,司馬越也死於戰爭之中。

當時,西晉司馬氏的皇族在戰爭中死傷過半,幸存的皇族紛紛準備渡過長江逃避戰亂。其中,琅琊王司馬睿實力薄弱,在渡江之前隻想著如何避難自保,並沒有考慮渡江之後的計劃。可是他作為皇族的幸存者,對社會還是具有一定的政治號召力的,於是,王氏家族的精英人物——王導和王敦便準備扶持他做渡江之後的皇帝。王氏家族的勢力在北方的戰亂中雖然也受到了影響,但是損失不大。作為其中精英的王導、王敦兄弟平安躲過劫難,其家族在政治上的力量也不容忽視。

王氏兄弟見國家危難,本想在政治上有所作為,但是苦於自己既不是司馬氏皇族,又不是手握重兵的大將,所以有心無力。這次見到了落難的皇族司馬睿,王氏弟兄便想借助他的皇族身份,進行複興大業。

王氏兄弟和司馬睿接洽之後,說出了自己想要輔佐司馬睿做皇帝恢複西晉基業的意圖。司馬睿自然是大喜過望,甚至有點英雄落魄得遇知己的感動。與王氏兄弟一拍即合,開始了司馬氏和王氏的親密合作。

渡江之後。王氏兄弟馬上兌現了自己的諾言。他們做的第一步,就是提高司馬睿的聲望和氣勢。三月初三這一天,按照當地的風俗,百姓和官員都要到江邊去求福消災。這一天,王導讓司馬睿坐上華麗的轎子到江邊去,前麵有儀仗隊鳴鑼開道,王導、王敦和從北方來的大官、名士,一個個騎著高頭大馬跟在後麵,排成一支十分威武的隊伍。這一天在建康江邊看熱鬧的人本來很多。大家看到這種從來沒見到過的大排場,都轟動了。江南有名的士族地主顧榮等聽到這個消息,從門縫裏偷偷張望,他們一看王導、王敦這些有聲望的人對司馬睿這樣尊敬,大吃一驚,怕自己怠慢了司馬睿,一個接一個地出來排在路旁,拜見司馬睿。

這樣一來,司馬睿在江南士族地主中的威望提高了。王導接著就勸司馬睿說:“顧榮、賀循是這一帶的名士。隻要把這兩人拉過來,就不怕別人不跟著我們走。”司馬睿派王導上門請顧榮、賀循出來做官,兩個人都高興地來拜見司馬睿。司馬睿殷勤地接見了他們,封他們做官。打那以後,江南大族紛紛擁護司馬睿,司馬睿在建康就站穩了腳跟。北方發生大亂以後,北方的士族地主紛紛逃到江南來避難。王導又勸說司馬睿把他們中間有名望的人都吸收到王府來。司馬睿聽從王導的意見,前前後後吸收了一百零六個人,在王府裏做官。

司馬睿聽從王導的安排,拉攏了江南的士族,又吸收了北方的人才,鞏固了地位,心裏十分感激王導。他對王導說:“你真是我的蕭何啊!”

經過這樣的一番經營,王氏兄弟最終聯合各大家族,推舉琅琊王司馬睿做皇帝,是為晉元帝,從此建立了偏安東南百餘年的東晉王朝。晉元帝登基的那天,還有一幕富有戲劇性的故事:王導和文武官員都進宮來朝見。晉元帝見到王導,從禦座上站了起來,把王導拉住,要他一起坐在禦座上接受百官朝拜。這個意外的舉動,使王導大為吃驚。因為在封建時代,是絕對不允許有這樣的事的。王導忙不迭地推辭,他說:“這怎麽行?如果太陽跟普通的生物在一起,生物還怎麽能得到陽光的照耀呢?”王導的這一番吹捧,使晉元帝十分高興,晉元帝也不再勉強。但是他總認為他能夠得到這個皇位,全靠王導、王敦兄弟的力量,所以,對他們特別尊重。他封王導為尚書,掌管朝內大權;又讓王敦總管軍事。王家的子弟中,很多人都封了重要官職。

從此,雖然是東晉皇帝司馬氏做名義上的天子,但是掌握實權的反而是擁立他的王氏兄弟,司馬睿對王氏兄弟極為尊敬,甚至上朝時宰相王導沒有入座自己都不敢坐在龍椅上。

曆史上把司馬睿與王氏兄弟的這一對政治組合稱為“王與馬,共天下”,也就是司馬氏和王氏共同主宰朝政的意思。但是人們隻看到司馬睿對王家兄弟的尊敬和畏懼,卻並沒有看出這種情況出現的原因——王家兄弟擁有在政治上的實力和在社會上的地位,司馬睿則擁有一個“高貴”的皇族身份,在當時北方戰亂、胡族強勢的時候,他們單靠哪一方都無法建立一個與北方少數民族相抗衡的政權,所以,他們隻能聯合起來,盡管皇帝要失去應有的威嚴,王氏兄弟也要屈居人臣之位。

雙方都付出代價,失去自己不願失去的東西,但隻有這樣才能共存並且擺脫囚徒困境,這有如壯士斷臂,不得不為,也樂得為之。

作為一個皇帝,司馬睿是十分失敗的,因為他自己的一切都來自於王氏兄弟,而他自己所做的一切,也要聽命於王氏兄弟,可以說他隻是用來號令天下的一麵旗幟,而別無其他用途。所以,他對自己和後代的前途非常擔憂,因為他知道,一旦自己失去了作為名義上的皇帝的利用價值,就是王氏兄弟拋棄自己之時。

作為皇帝背後的實際控製力量,王氏兄弟也有些過於跋扈。在合作型博弈的關係中,做得最好的狀態就是處於強勢的一方不動聲色,而處於弱勢的一方也不必卑躬屈膝。可是,由於實力對比的過分懸殊,王氏兄弟有些自大,總是有意無意地想要走向前台,成為名義和實際相一致的統治者。有一次,王敦就悍然率軍兵臨建康(今江蘇南京)城下,威脅司馬睿,司馬睿無奈之下,隻能自我批判,同時央求王導從中調和,甚至說出了“如果王大將軍對我不滿意,我隻能退位。回到自己的封地去做一個普通的藩王,讓王大將軍挑選合適的人來做皇帝”這樣的話。作為一個皇帝,司馬睿這番話已經完全沒有了君臣間的尊卑名分,而變成了一個隻是請求苟活的普通人。可見王氏兄弟在當時的壓倒性優勢以及他們的強悍。

當時,王導對王敦以武力相威脅的做法並沒有任何反對的表現,並對司馬睿的檢討反應冷淡,最後才出麵製止王敦的逼宮行為。王導是不允許自己的兄弟出現改朝換代的舉動的,因為一旦那樣,原有的合作型博弈就變成了非合作型博弈,後果將不堪設想。因此,雖然王氏兄弟飛揚跋扈,但是東晉王朝也能靠著自己的血統苟活下來,保持一個偏安的百年局麵。

在“王與馬,共天下”的局麵中,王氏兄弟和司馬睿構成了一個在外部強敵環伺的危難局勢下的囚徒合作博弈。如果司馬睿不依靠王氏兄弟,他將無法在江東立足;如果王氏兄弟不推舉司馬睿,他們自己也沒有足夠的號召力建立一個新王朝。他們有著共同的困境。就是北方的外族入侵,所以他們可以合作起來,司馬睿讓出一些國家權力給王氏兄弟,王氏兄弟也沒有極度地欺壓司馬睿,二者合作奠定了一個新朝廷,共同支撐起了和北方外族鐵騎抗衡的局麵。其博弈樹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