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著名的政治家於謙在一首詩中寫到:兩袖清風朝風去,免得閶閻話短長。從此“兩袖清風”便成了清官司的代名詞。清官是什麽,清官就是一個人對官僚體製的博弈。這種博弈,對清官個人來說,顯得太崇高了,但對整個特定時期的官僚體製,對整個社會的發展,並不能起到根本的促進和改善作用。

這裏我們可以拿明代清官的典型人物海瑞來探討一下中國的清官文化。海瑞是廣東瓊山人,他從小死了父親,靠母親撫養長大,家裏生活十分貧苦。二十多歲他中了舉人後,做過縣裏的學堂教諭,不久,就被派遣到浙江淳安做知縣。海瑞到了淳安,認真審理積案。不管什麽疑難案件,到了海瑞手裏,都一件件調查得水落石出,從不冤枉好人。當地百姓都稱他是“青天”。在淳安,海瑞做了兩件讓人側目的事情。

海瑞當知縣的時期。正是嘉靖的寵臣嚴嵩當權時期,嚴嵩權傾天下,孝子賢孫滿地都是,海瑞的頂頭上司浙江總督胡宗憲,是嚴嵩的同黨,仗著他有後台,到處敲榨勒索,誰敢不順他心,就該誰倒黴。有一次,胡宗憲的兒子帶了一大批隨從經過淳安,住在縣裏的官驛裏。在淳安縣,海瑞立下一條規矩,不管大官貴戚,一律按普通客人招待。胡公子平時養尊處優慣了,看到驛吏送上來的飯菜,認為是有意怠慢他,氣得掀了飯桌子,喝令隨從,把驛吏捆綁起來,倒吊在梁上。驛裏的差役趕快報告海瑞。海瑞知道胡公子招搖過境,本來已經感到厭煩,現在竟吊打起驛吏來,就覺得非管不可了。海瑞聽完差役的報告,裝做鎮靜地說:“總督是個清廉的大臣。他早有吩咐,要各縣招待過往官吏,不得鋪張浪費。現在來的那個花花公子,排場闊綽,態度驕橫,不會是胡大人的公子。一定是什麽地方的壞人冒充公子,到本縣來招搖撞騙的。”說著,他立刻帶了一大批差役趕到驛館,把胡宗憲的兒子和他的隨從統統抓了起來,帶回縣衙審訊。一開始,那個胡公子仗著父親的官勢,暴跳如雷,但海瑞一口咬定他是假冒公子,還說要把他重辦,他才泄了氣。海瑞又從他的行裝裏,搜出幾千兩銀子,統統沒收充公,還把他狠狠地教訓一頓,攆出縣境。等胡公子回到杭州向他父親哭訴的時候,海瑞的報告也已經送到巡撫衙門,說有人冒充公子,非法吊打驛吏。胡宗憲明知道他兒子吃了大虧,但是海瑞信裏沒牽連到他,如果把這件事聲張出去,反而失了自己的體麵,就隻好打落門牙往肚子裏咽了。

在這件審訊上司“假公子”的事件中,海瑞掌握了博弈的主動權,由於我們的“胡公子”把事情鬧得太大,已經傷了知縣太爺的麵子,到了非處理不可的地步。因此,在海瑞是處理還是睜隻眼閉隻眼的選擇中,海知縣隻能是處理。好在他機智地把握了一個前提,就是一口咬定,上司是好人,所謂“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此人招搖撞騙,絕非上司公子。這實際上也是設計了一個兩難選擇讓上司往火坑裏跳:承認他是自己的少爺,損傷自己的威嚴。

不承認他是自己的少爺,傷害了兒子的利益。好在這位胡總督是一位丟車保帥的高手,兩相權衡,反正海瑞已經該打的打了,該沒收的沒收了,兒子的利益已經受到損害,也就假戲真做,把真公子當假少爺給處理了。可以說,海青天把握了官場上文人“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即貪汙歸貪汙,表麵文章還得做的心理,在與上司的這場博弈中,選擇了點到為止,雙方都能接受的均衡點,因此,取得了鬥爭的勝利。

過了不久,又有個叫鄢懋卿的人被派到浙江視察。鄢懋卿是嚴嵩的幹兒子,敲榨勒索的手段更狠。但是鄢懋卿做了婊子,還要立牌坊,偏要裝出一副奉公守法的樣子,通知各地一切從簡,這可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海瑞卻是假戲真做,給鄢懋卿送了一封信去,信裏說:“我們接到通知,要我們招待從簡。可是據我們得知,您每到一個地方都是大擺筵席,花天酒地。這就叫我們為難啦!要按通知辦事,就怕怠慢了您;要是像別的地方一樣鋪張,隻怕違背您的意思。請問該怎麽辦才好?”這仍是一個兩難選擇:按照要求辦事,與你的表現不合,怕委屈你;不按要求辦事,又和你的要求不符,沒有尊重上司的意見。

鄢懋卿恨得咬牙切齒,但對於這個兩難問題隻能是避而不談,繞過淳安。到別處去了,但最終海瑞被撤了淳安知縣的職務。這兩場博弈最終還是以海瑞的失利而告終。我們可以用矩陣圖表示:

海瑞依法辦事委曲求全 懲辦

反對派(上司、皇帝)

忍受3

-1 -1

-14

1-1

1

海瑞的孤獨博弈

從圖中可以看出,由於海瑞的對手選擇了不同的策略,海瑞的結局就不一樣。胡宗憲的忍讓與鄢懋卿的事後報複,海瑞的得失是不一樣的,

到嚴嵩倒了台,海瑞恢複了官職,後來又被調到京城。海瑞做了京甘後最著名的事情就是罵皇帝。

當時當政的是明世宗嘉靖,這位是明朝皇帝中最好丹藥的帝王,那時明世宗已經有二十多年沒有上朝,他躲在官裏一個勁兒地跟一些道士們鬼混。明史《海瑞傳》記載,他罵嘉靖最厲害的幾句話是:陛下迫切禮佛,一天比一天厲害,弄得每家每戶家裏光光的,這十幾年來鬧到極點。

天下人民就用你改元後的年號“嘉靖”,取這兩個字的諧音說,嘉靖就是家家皆淨,沒有財用了。這是明朝的清官與明朝最大的腐敗分子——皇帝的一次直接博弈。

海瑞把這道奏章送上去以後,自己估計會觸犯明世宗,可能保不住性命。在回家的路上,他順道買了一口棺材,並且把他死後的事一件件交代好,把家裏的仆人也都打發走了,準備隨時被捕處死。

當期望收益過大,而且需要付出的成本過高的時候,應該如何選擇?是堅持到底還是改弦更張?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選擇,但在博弈論中,以局勢的關鍵點作為策略選擇的基礎,是最重要的。

果然,嘉靖看了,大怒,把奏本丟到地下,叫左右立刻逮捕,不要讓他跑了。宦官黃錦在旁邊說:“聽說這人自知活不了,已和妻子告別,托人準備後事,家裏的用人都跑光了。此人秉性剛直,名聲很大,居官清廉,不取官家一絲一粟,是個好官呢!”嘉靖一聽海瑞不怕死,倒遲疑起來了,又把奏本撿起來,一麵讀,一麵歎氣,自言自語地說:“這人真比得上比幹,不過我還不是紂王。”

他叫海瑞是畜生,想起來就發脾氣,拍桌子罵人。有一天發怒打宮婢,宮婢私下哭著說:“皇帝挨了海瑞的罵,卻拿我們來出氣。”後來,明世宗還是下令把海瑞抓了起來,刑部論處海瑞死刑。嘉靖也不批複。直到明世宗死去,海瑞才得到釋放。

在這場與皇權直接交鋒的博弈中,海瑞自認為是清官,清官就要做他該做的事情,他上書勸諫皇帝處理朝政,事實上也是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他勸罵也好,不勸罵也好,並不能改變事情的發展,而海瑞不怕死,所謂“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對他來說已經作了最壞的打算。這也是海瑞敢於鬥爭和善於鬥爭的表現,抬棺進諫。表明自己不怕死的底線。但對於明世宗而言就犯難了,不處理海瑞,還顯得他不是一個昏庸透頂的糊塗蛋,但心裏憤恨難平;處理海瑞,罵都被罵了,還會更加遭受天下的責難。當然,前提是皇帝還不至愚昧到了一句忠言都聽不進的地步。所以,嘉靖對海瑞的種種表現,實際上就是進退兩難矛盾心理的反映。

但海瑞罵了皇帝,結果又怎樣呢?不理政還是不理政,國事依舊敗壞下去。

在明世宗死後,海瑞因與那些碌碌無為的同僚不和,遭受排擠,坐了十五年的冷板凳。1585年,海瑞被重新起用,這時,海瑞向萬曆提出了一個反貪建議:重典治吏,效法太祖當皇帝時的嚴刑峻法,凡貪贓在八十貫以上的官員都要處以剝皮實草的極刑。

這一建議無異於向全體官僚宣戰,因為貪贓八十貫處死,可以說,除了海瑞外,其他官員沒有不達標的。所以,海瑞此後遭遇同僚的參劾也就不足為怪了。參劾的結果,萬曆皇帝給海瑞下的評語中有這樣一段:雖當局任事,恐非所長,而用以鎮雅俗、勵頹風,未為無補,會令本官照舊供職。看來,在皇帝心目中,海瑞的作用無非是個道德模範官僚,成事不足,但卻不會敗事的。最後給他一個閑職,死於任上。去世時,同僚去照顧海瑞,隻見用葛布製成的幃帳和破爛的竹器,有些是貧寒的文人也不願使用的,家中僅有十一兩白銀,靠同僚湊錢為海瑞辦理喪事。海瑞真正做到了兩袖清風的地步。

海瑞一生與上級博弈,與皇帝博弈,最後提出的重典治吏,這無異於將自己放在了與全體同僚博弈的對立麵。表麵上看,同僚為之側目,連皇帝也讓他三分,對他無可奈何;但事實上,所謂“過尤不及”,他正直得過頭了,反而樹立了太多的敵人。

他被同僚群起而攻之,大部分時間他都處於無事可做的地步。皇帝都把他當做一麵旗幟,當做一塊遮蓋吏治腐敗、國是無法收拾的遮羞布。他的政治理想在那個體製不健全的社會隻能寄希望於皇帝,正如他在給嘉靖上書的最後一段話所言:天下的治與不治,隻在聖人之道德有沒有得到貫徹。

人的精神決定一切,天下治亂,隻在皇帝一念之間。隻要皇帝振作起來,按聖人之言去處理每一件事,那麽天下很快就變成傳說中的大同盛世,百姓很快就會安居樂業,皇帝也自然成為堯舜那樣的偉大帝王。而事實證明,不論任何社會,如果把希望寄托在一兩個明君或一兩個清官身上,這個社會是不正常的。在這種社會做清官肯定是失敗的,因為他的博弈對象是體製,是他根本上無法改變的博弈規則,所以他成了輸家。海瑞下的最大賭注我們也可以用圖表示:

海瑞順從現狀改變現狀 對抗

所有同僚(官僚製度)

忍受1

0 -2

12

2-1

1

海瑞的孤獨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