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成功的賭徒應該是什麽樣的?按照莊子的說法,就是“呆若木雞”,不到關鍵時刻不顯露自己的能力。這是一個理想的狀態,不過,在“實戰”中,器度和策略是十分重要的。如果要做成功的靠賭博發家的大戶,便不能斤斤計較,更不能因小失大。

有一個生動的例子,就是《水滸傳》裏“林衝棒打洪教頭”的情節。林衝正是賣了一個破綻,讓洪教頭失去戒心,急躁進攻,才輕鬆取勝的。這段描寫十分精彩——“洪教頭深怪林衝來,又要爭這個大銀子,又怕輸了銳氣,把棒來盡心使個旗鼓,吐個門戶,喚做把火燒天勢。林衝想道:‘柴大官人心裏隻要我贏他。’也橫著棒,使個門戶,吐個勢,喚做撥草尋蛇勢。洪教頭喝一聲:‘來,來,來!’便使棒蓋將人來。林衝望後一退,洪教頭趕人一步,提起棒又複一棒下來。林衝看他步已亂了,被林衝把棒從地下一跳,洪教頭措手不及,就那一跳裏和身一轉,那棒直掃著洪教頭臁兒骨上,撇了棒,撲地倒了。”

一般人會理解成這是林衝的“以退為進”的戰術,實際上,這是林衝在實戰中器度和策略的體現。如果器度不夠,就無法做到先退;如果策略不足,就無法看清對手的弱點。所以,單純的以退為進是沒有好處的,關鍵是要有足夠的器度能夠容忍對方的攻城略地和氣焰囂張,然後靠著策略撕破對方的防線,這才是高明的做法。

春秋初年的鄭莊公,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有器度,有謀略,策略高。

中國人素來崇尚智慧,熱衷謀略。所謂“攻人以謀不以力,用兵鬥智不鬥多”,正是這一文化傳統的形象寫照。因此,曆史上凡在政治上有所建樹的人物,其最大的特色必定是政治智慧超凡人聖,謀略運用爐火純青,風風雨雨等閑而過,把握主動永不言敗。春秋初年的鄭莊公就是這方麵的典型之一。

鄭莊公與共叔段都是薑氏之子,可是由於薑氏生鄭莊公時難產,於是對莊公遂生厭惡,想立她的小兒子共叔段。薑氏想方設法把共叔段安置在要地,後來在鄭武公那裏討了京這塊地方,共叔段便大大方方地做起了“京城太叔”。祭仲對鄭莊公說:“都城過了百雉(雉,古代計算城牆麵積的單位,長三丈高一丈為一雉),是國家的禍害,如今京地超過了它本應有的限度,不合先王之製,你將來要控製不住的。”鄭莊公便說:“薑氏要這樣,哪能避開禍害呢?”祭仲說道:“薑氏有什麽不滿足的呢?不如早給共叔段安排個便於控製的地方。”鄭莊公隻是回答說:“你等著瞧吧!那小子多行不義,必會自取滅亡。”

後來那個“京城太叔”共叔段劃出屬於自己的地域。鄭大夫公子日說:“一個國家容不得兩個國君的,你打算把鄭國送給共敘段,那我就侍奉他;你要不甘心讓位於他,那請我除掉他!”鄭莊公又是極為平淡地說:“用不著了,他會自己趕上災禍的。”

這正是鄭莊公政治智慧高明的第一個表現,就是遇事能忍,器量不凡。蘇軾在《留侯論》裏麵有一番話說:“古之所謂豪傑之士,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誌甚遠也。”鄭莊公就是這樣的人。

當他的母親薑氏與胞弟共叔段串通一氣,給他多方製造麻煩的時候,他能做到隱忍不發。共叔段想占好的地方,他就把共叔段分封到京地;共叔段貪欲不足,大修城邑,圖謀不軌,他也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忍下一時之氣。

共叔段自私得很,又把原來劃出的地域正式收為自己所有,到了鄭邑慶延。於封說:“土地廣大了會得民心。”鄭莊公卻說:“共叔段不義,不能籠住民心,土地占多了就要垮台。”

共叔段繼續修葺城牆,並開始製造甲衣武器,準備步車兵車,將要襲擊鄭國。薑氏欲為內應,為共叔段開城門。鄭莊公聽到共叔段襲鄭的日期,說:“太好了!”便派於封率大隊人馬伐京,京人背叛共叔段,共叔段最後倉皇而逃。

孔子說“過猶不及”。真正高明的戰略家對戰略目標的設定都是非常理智的,絕不會在勝利麵前頭腦發熱,忘乎所以,而是能注意掌握分寸適可而止,不做賭徒。

從隱忍不發到及時出擊,正是鄭莊公政治智慧高明的第二個表現,就是有謀略,出手狠辣。鄭莊公在胞弟逼宮問題上的隱忍,說到底不是單純的隱忍或退讓,而屬於韜光養晦,後發製人。

他不曾馬上實施反製,是他不願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過早地和對手攤牌。所以,鄭莊公在隱忍的同時,私底下一直在作充分的準備,以求一招製敵。

可笑的是,他的對手卻對此茫然無知,把鄭莊公的克製隱忍、妥協退讓誤認為是軟弱可欺,於是乎步步進逼:共叔段動員軍隊企圖偷襲鄭國國都,誰知他忘乎所以的舉動,恰好為鄭莊公痛下決心全麵反擊提供了機會。在有充分準備的前提下,他予對手以迎頭痛擊:“克段於鄢。”一舉端掉國內動亂的禍根。

可見,不出手則罷,一旦出手,就又準又狠,雷霆萬鈞,摧枯拉朽,給對手以毀滅性的打擊。這也是鄭莊公戰略意識高度成熟的顯著標誌。

共叔段與薑氏二人可謂確實自私透頂。薑氏因生鄭莊公時難產便不想讓他繼承王位;共叔段不僅自私,而且愛耍小聰明,時而劃分疆域,時而擴充地盤,時而修兵買馬。

莊公不動聲色,任其弟為所欲為,隻是說:“等著瞧吧!等著瞧吧!到時候他會自己碰到災禍的。”等共叔段準備暗襲鄭國時,莊公才出動軍馬大加討伐。

共叔段為了爭王位隻能偷偷摸摸,滅鄭也隻能用“暗襲”的方式,而鄭莊公爭王位卻是堂而皇之,滅掉共叔段也完全可以采用“大加討伐”的姿態。

共叔段目光短淺、胸無點墨;而鄭莊公則胸懷大誌,讓共叔段自己露出尾巴,然後以正義之師出師討伐,故而一舉獲勝。

鄭莊公政治智慧的高明,表現之三為善後能穩。孔子說“過猶不及”,真正高明的戰略家對戰略目標的設定都是非常理智的,決不會在勝利麵前頭腦發熱,忘乎所以,而是能注意掌握分寸適可而止,見好便收,用現代的話講,就是能做到“有理,有利,有節”。

鄭莊公在這方麵的作為,同樣可圈可點。當挫敗共叔段的叛亂陰謀,迫使他逃竄共地後,鄭莊公便不再追擊,因為他知道,共叔段此時已惶惶似喪家之犬,實在不值得繼續花工夫去對付,自己的精力應該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果然,經過一番努力,他成了春秋時期最早的一位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