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景來到葉言學身邊的第三天夜裏,葉言學依然瞪著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坐在床榻上看著掠景。
她的身體已非從前,雖然顧長安一路嗬護,卻還是片刻未歇的顛簸了數十日,回到到他的身邊實屬不易,當下便沉睡了一整天,那夜葉言學就這樣不肯眨眼,好似輕輕一鬆勁兒,眼前的人就會如煙塵般消散,讓他無跡可尋。
顧長安和喬施予勸了又勸,最後索性放任他瞪著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她,無奈的氣跑了。
這夜掠景忽地睜開眼睛,就看到葉言學跟個望妻石一樣戳在她身側,猩紅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我那時夜裏也總看著你,卻不是這樣的眼神。真想找麵鏡子給你照照,讓你看看你有多嚇人。”掠景的聲音很輕,抬手撫摸葉言學塌陷的臉頰,滿眼的心疼:“半神已經這樣任性了嗎?不肯吃東西,也不肯睡覺,現在連眼睛都不肯閉一閉。”
葉言學俯身投進她懷裏,把腦袋埋入她的脖頸,“不敢閉,害怕……什麽都怕。況且夢裏也不一定能看到你,不如不睡。”
“不睡就不睡吧,不過從明天起我會給你梳頭發,跟你一起吃飯。現在不一樣了,我需要吃東西才行,你也要陪我。”掠景細細撫摸著他順滑的頭發,琥珀般的眼珠閃爍著點點柔光,她的心髒有規律地跳動,身體溫熱,如今能夠確定,她不詳的命數確實已經盡了,現在,是重新來過的一生。
“我感覺到了你的氣息,我想這就是看似巧合的注定吧,我身體裏重新跳動的心髒,應該就是你的那塊真心石。”
葉言學貼著她點了點頭:“是,我也感覺到了。”
“所以你要好好照顧你自己,照顧自己,就是照顧我。”
“嗯。”他埋著頭,含糊不清地撒著嬌:“我會換掉喪服,把自己收拾幹淨,好好吃飯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還你一個六洲大陸第一美男。”
掠景被他逗笑,舒展了一下身體,挽著他的手,“罷了,我也睡不著了,你給我講講我不在的這些日子都發生了些什麽吧。”
“哦豁,那可不得了,你夫君我啊,簡直是驚天地泣鬼神……”
葉言學拉開話匣,說得繪聲繪色,掠景撐著手臂看他手舞足蹈地樣子,滿目寵溺。
他略過那些夜裏他夢遊走過的荊棘,略過肝腸寸斷寫下的與妻書,略過那些生不能生死亦不能死的刻骨相思,隻挑揀些他威風凜凜的事來講。
掠景默默聽著,偶爾替他捋過額前落下來的碎發。
其實他什麽也不用說,她都能感同身受。
他們兩個,用愛和情來形容,總顯得輕飄了些,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糾葛太深重的業障,纏繞了千年早已經刻進魂魄,一個是一個的天譴,一個是一個的人間,分明是孽緣中的孽緣,偏偏死也不肯鬆手——一個給自己下了無悲,生生世世也不能忘記這情;一個逼得自己死而不僵,爬回人間來尋她的心頭之火……都偏執得近乎癲狂。
夜幕空明,僅有一輪圓月高掛,亮得不像話,不知是不是受到半神的心情影響,這夜的月光如細碎銀塵溫柔鋪撒著,人們伸手去摸,竟然是溫暖的。
第二天一早,葉言學嘩啦一把推開房門,閉門不出整整四天的人竟然來了一個閃亮登場。
一眾世家人的眼睛快給刺瞎,他們早就習慣了滿身頹喪死氣的葉言學,這貨驟然洗清革麵重新做人,總讓人一時半刻難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