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夕陽總是格外短暫,很快夜空就占據了主場,病房昏暗的暖色燈光裏,蘇博暉和甘歆隔著一點距離並排坐在床邊。
或許是因為城郊的人造光源很少,屋外的天空竟然可以見到微弱的星辰,甘歆專注地看著那些閃亮的星體,身邊有著不會隨時起身離開的人,不禁有種恍若隔世的安寧。
甘歆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時候了,仔細想想,她上一次見到星空,還是小時候和媽媽一起住在城郊的時候,今夜的相處讓她有片刻的熟悉,似乎又一次重溫了當年,連帶著心情都安和了許多。
“你喜歡這裏嗎?”蘇博暉看著她忽然開口。
甘歆側頭看過去,就見蘇博暉剛想回答,眼角餘光卻提醒了她另一件事——蘇博暉似乎一直沒有動過,所以他其實一直在看自己?
甘歆冷不丁打了個哆嗦,那種感覺就像是,甘喬忽然跟她貼心貼肺親親熱熱,隻會給人一種無端的驚嚇感,情不自禁地就會覺得這背後一定有什麽可怕的陰謀,甘歆於是不動聲色地往旁邊移了一下,幾乎是僵硬著回答他:“還……還行……”
門口這時忽然一聲巨響,嚇得甘歆一個激靈直接從**跳了起來,轉身看向門外,一個五大三粗護士服感覺就要被她撐破的護士站在門口,剛才的聲響應該就是她踹了一腳門發出的。
這……這是什麽情況?果然蘇博暉突然這麽友好是有目的的吧?現在就開始了嗎?他是想做什麽,把蘇城要回去嗎?
甘歆腦子裏一瞬間閃過了許多個念頭,沒一個是好的,尤其是看到蘇博暉緩緩地撐著自己站起身以後,她心裏更是跳的急速,他要……做什麽呢?
五分鍾後,甘歆無言地坐在從病床底下掏出來的小板凳上,蘇博暉已經在病**躺好了,胖護士讚許地哼了一聲,扔下一句“本院不留宿,探病者九點前必須離開”後一步一搖地出去了,身後那單薄的病房門被她大力甩上。
“嚇到了?”蘇博暉咳嗽了一聲,溫聲開口:“這裏的護士不算太正規,服務態度就是這樣,不用怕。”
甘歆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深深地感到羞愧,她剛才那麽想人,蘇博暉竟然還算溫和地安慰她,於是開口時也自然柔和了不少,還有種不能直言的懷疑他被騙了的語氣:“還好。不過,為什麽會選擇這裏呢?”
她本來就不是楚遙那種真正冷情冷性的人,大多數人看著她不好接近,也隻是因為並不曾真的靠近她,而因為心懷羞愧,她的態度放的十分軟和,整個人反而有了幾分少女的嬌俏感。
蘇博暉看著她,神色可見地頓了一下,片刻後他如夢初醒一般,悠悠地歎了一聲:“你真的很像你媽媽。”
甘歆扯了扯嘴角,之前的相處和氣氛讓她在蘇博暉麵前放鬆了不少,忍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小聲嘟囔道:“我是媽媽的孩子,身上有她一半的基因呢,當然會像了。”
這是她二十幾年來第一次在蘇博暉麵前說這樣的話,說完自己都覺得有點不適應,蘇博暉明顯也是一愣,屋子裏一下就被別扭籠罩。
“挺好的。”過了一會,蘇博暉點了點頭打破這種沉寂,他似乎是挑了一個自嘲的笑容,“像她就很好,不要像我,那就不好了。”
這句話聽起來實在令人難過,甘歆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安慰他一下:“你……你別這麽說……”
“是真的。”蘇博暉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神色一暗說道:“你和蘇寧都是我的女兒,你隨你媽媽,她隨我,她就不行……前幾年還……唉不說了……”
蘇博暉的話戛然而止,似乎再說下去會讓甘歆動怒,甘歆也沒有追問,她當然知道蘇博暉想說的是蘇寧差點害她入獄的事。
但蘇博暉不知道的是,她其實早就不怪蘇寧了,那個笨孩子,被人說幾句狠話就亂了手腳,做出這樣的錯事來,這其實並不能怪她,要怪也是怪幕後主謀。
而且沒有人知道,蘇寧的心裏到底是什麽感受。
在一切曝光前的那個早上,她慌慌張張地發給甘歆,帶著哭腔跟她說了全程的對不起。
對不起,我隻是想保護我愛的人,對不起,我沒有辦法看著他的未來毀滅,對不起姐姐。
可最後,那個她為之搭上了姐妹親情和錦繡前程的人,也已經不在她身邊了。
甘歆垂下眼去,最後還是決定告訴蘇博暉:“蘇寧她過的不太好,還有蘭姨……”
蘇博暉聞言愣了一下,他臉上心疼恍然而過,開口卻冷酷地很:“不要提她們。我已經被她們捆了一輩子,臨了就讓我鬆快一會吧。”
“你是人夫,也是人父,這種話……未免太不負責任了。”甘歆淡淡地指責他。
蘇博暉苦笑了一下,目光緩緩移向窗外,他低低地歎道:“我本來不應該是她的夫君她的父親的,我應該對另一個人負責的。”
此言一出,甘歆一時也不知該如何開口,這曾經是她的想法,在無數個為媽媽可惜的時刻,在無數個對蘇博暉心生怨憤的時刻,她都在心裏咆哮問著,你為什麽不對我媽媽負責,你為什麽娶了別的女人,你為什麽把我的家給了其他人……
可是當蘇博暉自己說出來的時候,甘歆卻忽然想告訴他:“這不是你的錯,命運有時候確實很難選擇。”
“你長大了。”蘇博暉笑了一下,盯著窗外悠悠說道:“我第一次見你媽媽的時候,就是在那座山上,那時候這幾還沒有開發,景色比現在要好得多,她來寫生,我來探險。”
“探…探險?”甘歆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蘇博暉在她印象裏從來都是那種古板嚴肅的形象,甘歆從來沒想過探險折中**運動會和他扯上關係。
“哈,我也曾經年輕過啊。”蘇博暉揶揄地笑了一下,那張老來依舊儒雅的臉組合出一種不合年齡的健氣,“我還記得,那天她穿了件紅裙子,在一起青山綠樹裏特別顯眼,就像是水墨氤氳的畫裏唯一的色彩。”
“然後呢?”甘歆起了好奇心,她其實並不太了解她的媽媽,她雖然是和媽媽長大的,但那也隻是生命的前幾年,等她真正記事的時候,媽媽因為身體原因長期住在醫院裏,而她被放在甘家,要等待漫長的幾個月才能有一次去看望媽媽的機會。再往後,她連這種需要等待很久的盼望都被剝奪了,這個人間已經沒有一個地方能讓她去找到她的媽媽了。
隻有那些深入腦海的溫馨而美好的記憶保留著她對媽媽不多的認知,但不知道是當時年紀太小的原因,還是真的已經過去了太久,那些記憶始終都有些模糊。
不過即使記憶沒有失真,她所能感知到的媽媽,和蘇博暉描述的那個人也並不一樣,至少她記憶裏的媽媽從來沒穿過紅裙子這種鮮豔的衣服,她總是穿著米色係的色彩,平淡地讓人有種苦澀。
“然後?然後我就從山底趕緊追上去,那是我第一次見她,美人如花衣似赤霞,我當時甚至以為她是這山裏的山精野魅,人類怎麽能美得那麽空靈那麽令人震撼呢。”蘇博暉繼續說著,從聲音就能聽出他記憶的美好。
“那你還敢去追啊?萬一真的不是人,不怕被吃掉啊?”甘歆掩嘴問道,心想也太不謹慎了,接著又想到,要是當時蘇博暉謹慎了,那今天就不會有她了,於是又安靜地閉上了嘴。
“人年輕的時候是有近乎愚蠢的勇敢的,心裏一動什麽也顧不上的。”蘇博暉悠悠地總結道,笑了一下說道:“況且走近了以後就可以確定了,她抱著個畫板在那裏塗塗抹抹,精魅肯定不會用水彩畫畫吧。”
“我走過去站在不遠處看她的畫,心想要怎麽不動聲色地跟她搭話,要不然誇誇她的畫吧,結果那畫紙上全是一片亂七八糟的線條,實在讓人誇不出來,就算誇出來也隻會讓人覺得你油嘴滑舌不說實話,所以我想我不能閉著眼睛瞎誇,我得給她留個好印象”蘇博暉似乎陷在當時的回憶裏,表情都帶上了一點愁眉苦臉的沉思。
他頓了一下,似乎頗為回味:“我還在想呢,她卻忽然轉頭了,咬著畫筆問我來這裏幹嘛,那真是一點也不怕生。我們那會的年代和現在不一樣,沒嫁人的姑娘見了不認識的男人不嚇的跑開都是少的了,她這樣的更是萬裏挑一。”
“我記得我當時還想,這姑娘長的這麽好看又這麽不怯生,該不會是個不正經的人吧?想完又想,那也不怕,隻要以後本分就行了。”他苦笑了一下,似乎是在哀歎那並未到來的以後。
蘇博暉很快又繼續開口,這次他的眼神裏似乎都有了光芒:“我就跟她講我來探險,她笑意盈盈地問我你是被什麽尋寶故事騙了嗎?那天最後我們一起下了山,她告訴我她叫盈盈,我看著她的眉眼波光瀲灩,人生第一次覺得一個人的名字竟然能那麽襯。”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她的盈盈前麵還要加個甘字。”蘇博暉沉重地歎了一口氣,有些懊悔地喃喃道:“如果……如果我當時知道,我一定會從此消失,再也不在她麵前出現。”
甘歆以為他是在意甘家和蘇家地位家產的差距,由衷地說了句:“其實沒那麽重要的。再說,蘇家也不差,沒有你想的那麽有差距。”
蘇博暉抬起眼,以一種複雜而晦澀的眼神看著她,半晌他慢慢地搖搖頭,啞聲說道:“不,不是那樣的……”
“不是?”
“我在你這個年紀,也不覺得門第是多麽重要的東西。”蘇博暉悠悠歎了一口氣,仍然念念著他的悔恨:“要是當時就戛然而止,她的一生本該過的很好,就不會……”
“呼……”蘇博暉忽然用手蓋住了臉。
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反射,甘歆總覺得他臉上有些許的水痕,半晌蘇博暉嘶啞著發出一聲近乎哀鳴的哽咽:“她應該恨我才對……”
甘歆這才知道原來那真的是淚,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遞了張紙巾給蘇博暉,看著他怔了一下後,肩膀顫動的幅度更大了。
“你知道嗎?我的名字是我媽媽起的。”甘歆在蘇博暉幾不可聞的哽咽聲裏輕聲開口,“她說我是她甘心情願的結果,也是她甘之如飴的結果。她不恨你,她很開心……能遇到你。”
蘇博暉停了一下,片刻後他的哭聲逐漸大起來,已經到了嚎啕大哭的程度,甘歆無言地站在床邊,不時遞張紙給他,這一刻她忽然原諒蘇博暉了。
因為疾病而瘦弱無骨的老人蜷著身子,在破舊邋遢的病房裏哭的像個孩子,他不知道為此忍耐了多少年,又為此折磨了多少年,直到此刻才終於能夠流露出來,甘歆忽然覺得他也有點可憐。
許久之後,蘇博暉才平靜下來,他對於自己剛才的失態似乎很是羞赧,把甘歆遞給他的紙巾蓋在臉上遮著自己。
那潔白的紙張輕飄飄浮在人臉上,也不掉也不動,平白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甘歆想都不想伸手揭了下來,在蘇博暉驚訝的眼神裏不尷不尬地說了句:“怪不吉利的。”
“最近我總是夢到她。”蘇博暉風馬牛不相及地說了句,“夢到你媽媽,她還是那麽好看,笑意盈盈地問我你什麽時候娶我呀,你再不來我要被別人哄走了啊。”
“隻是夢而已。”甘歆心慌的打斷了他,如果是從前,她並不會慌張,因為正如她所言,隻是個夢而已,可是今天她莫名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一個病重的人忽然夢到過世的人催他快來,這種暗示讓甘歆不禁要多想幾分,同時也愈發害怕蘇博暉會想到這裏來。
蘇博暉沒有反駁她,隻是笑著看了她一眼,眼中有些甘歆從沒想過的縱容和順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