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城。
甘歆一進公司,就感覺空氣中漂浮著一股隱約的緊張,似乎大家都在臨陣以待。
“啊啊啊啊啊!!我的老板啊!您可算來了!幸好幸好趕上了。”周助理一路尖叫著從後麵撲過來,拉著甘歆的胳膊就快步往辦公室走:“雖說這是節假日前最後一天,但您也要善始善終啊,早退可以,遲到曠工要不得啊!”
“等……等一下……這是怎麽了?”甘歆被拉的踉蹌,長腿頻率不自覺得加快,看著如臨大敵的周助理問道。
雖然說她家助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是慌張急躁天要塌的架勢,但急成這樣還是少見。
周助理“唰”地站住,轉過頭來打量了四周兩眼,壓低聲音說道:“萬榮人事大變動,高層基本都換了,聽說他們家賬上有問題,和咱們對接的新總監要過來查賬,剛打了電話,五分鍾後到樓底。”
“新總監?”甘歆的反應倒是很平靜,拎著包坐到了辦公桌後的轉椅上,抬頭問道:“什麽人啊?”
“好像說叫Michaela,聽聲音是個大美女。”周助理及時匯報自己掌握的情報。
“海歸?”甘歆皺了下眉,問道:“還有什麽?”
周助理兩手一攤,示意她:“沒了,名字還是剛聽她自報家門知道的。”
“沒了?”甘歆這回確實有點驚訝了,周助理作為一個助理,工作能力並不出眾,還很容易讓上司心累,但情報能力卻絕對可以算專業人士,尤其是各種人物的資料,甭管是A公司空降的總經理還是B公司剛提拔的人事總監,她都能如數家珍,掌握信息甚至可以包括對方家住哪裏過往情史。
有的時候甘歆甚至都懷疑這才是她的本職工作,這還是第一次,竟然有她什麽也沒打聽到的時候。
甘歆垂著眼在腦子裏暗自思索,卻聽周助理指天畫地委委屈屈地表示:“老板,不是我不努力啊,是真的打聽不到。而且不隻是她,萬榮這次新換的那批高管全都是這樣。”
“全都是這樣?”甘歆吃了一驚,忽然覺得,萬榮這次的情況確實有些太不對了,少東家退出管理還可以說是工作變動,可隨之而換的一批高層竟然全是從前沒有信息的人,這就有點奇怪了。
“按理來說,像萬榮這種企業的高層應該都是行業的中上層人物,就算官方沒公開,同行之間一打聽也就清楚了,但這次全是新瓜秧子,剛畢業就直接上戰場了,而且公司上下亂的一塌糊塗,”周助理唉唉地歎了一聲,“聽說何總也離職了,帶走了一批骨幹,臨時提上來的新人們根本支撐不了公司,這個實力跳水跳的也太厲害了,真是令人感慨萬千,老板你可千萬要引以為戒……”
“噔噔噔”
她正說著,門口忽然傳來清脆的叩門聲,周助理趕緊去開,還沒走出兩步,門已經從外麵被推開了,來人似乎隻是出於禮節告知一聲自己的到來,並不需要主人許可迎接,直接自己就進來了。
一個豐滿高挑的身形隨之出現在門口,她頂著一頭火紅色的長卷發,皮膚白的亮眼,瞳仁卻是微微的墨綠色,極具對比度的色彩在她臉上一點也不突兀,反而更顯得她豔麗無比。
周助理說的沒錯,還真是一位大美女,而且還是位看起來就不好惹的大美女。
大美女踩著一雙範思哲紅色扭索紋尖頭高跟鞋,鞋頭有著美女蛇妖美杜莎的金屬裝飾,和她有種莫名的適配,總讓人覺得那其實是她自己的畫像才對。
“甘歆?”大美女挑了挑眉,看起來很不友善地開口,但意外的是她的中文竟然很不錯,一點也沒有外國人的怪腔怪調。
如果不是對方的氣勢太不友好,甘歆其實很想鼓掌誇一句,美女果然哪哪都好,但此刻她隻是掛著一抹十分專業的微笑,略一點頭道:“你好,Michaela小姐。”
Michaela以一種近乎不禮貌的眼神打量了甘歆好幾眼,才不情不願地開口說道:“你比我想象中……漂亮一點。”
“謝謝。”甘歆雖然覺得這句話可能並不是一句誇獎,但總歸有那麽點讚美的意思,回了一句:“Michaela小姐的美貌……”
“不過那也沒用!”
甘歆客套話說到一半,Michaela忽然大聲說了這麽一句,並用一種十分敵視的目光始終打量著她,甘歆忽然有點覺得周助理昨天的話不錯,蘇城和萬榮的合作可能就快結束了,這位新總監想一出是一出的架勢她有點招待不起啊。
“Michaela小姐……”甘歆隱隱覺得這位新總監的腦子和正常人回路不太一樣,她決定開門見山,勸這位大美女實在不高興就回去吧,查賬而已,回去也能查,何必跑過來讓自己生氣呢。
“哦我更喜歡別人稱呼我,Smith小姐。”Michaela,哦不,Smith小姐冷臉表示,仗著身高優勢加鞋跟優勢俯視著她說道:“這是我的姓氏,不過很快,就會改了,所以我希望在它消失前多聽幾次。”
這要是楚遙或者紀知歸,不,哪怕是個普通的有禮貌的腦子正常的人,甘歆八成會湊過去好奇一句為什麽啊,姓還能想改就改嗎?
“你知道我會改成什麽嗎?”
甘歆搖搖頭,在心裏默默表示我並不感興趣,你就算改成跟我一個姓我都不在乎,反正我又沒把這個姓獨家權買下來。
“梁,梁秦的梁。”Smith得意地笑了一下,看著甘歆明顯愣了一下的神情,微微俯身挑釁地說道:“按照我的家族傳統,婚後跟著丈夫改姓。”
梁秦的梁……
跟著丈夫改姓……
甘歆腦子裏隻有這幾句話翻來覆去,Smith的聲音像毒蛇一樣帶著它們肆意地翻滾,讓她根本沒有辦法忽視片刻。
Smith說完這句話,就自顧自找了張椅子翻蘇城和萬榮之前簽的合同,沒看幾眼就起身告辭了,似乎她來這裏隻是為了告訴甘歆這件事。
甘歆深深地吐了一口氣,來上班的好心情**然無存,她趴在辦公桌上,忽然覺得又難過又害怕,隱隱還有一點被背叛的感覺,他怎麽能一聲不吭就和別人結婚呢。
不過很快她就改變了想法,改姓改成梁秦的梁而已,天下姓梁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是要改到兩瓶戶口本上去,她有什麽可難過的。
再說以萬榮這個情況來看,誰強誰弱還不一定呢,萬榮要是真的出了問題,那新興崛起的蘇城自然也能甩它一截,到時候她和梁秦就算不上高嫁了,說不定……說不定還要靠蘇城拉一把呢。
比事業誰怕誰啊,剛才那個女人連賬本都不會看,一看就是外行,這種情形還有心情擺弄這種小孩子脾氣,也不看看萬榮股價都跌到哪了,甘歆看著屏幕鎖代表萬榮的那根線綠油油地一路往下,忽然就覺得自己很有競爭力了。
“嗡嗡嗡~”
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甘歆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上蘇博暉三個字透露著跟本人一樣的冷漠。
如果當時甘歆能夠明白這個電話意味著什麽,那她的行為與心情都不會是現在這樣,可此時的她毫不知情,隻能給以後的自己留下遺憾,於是她隻是不情不願地糾結了一會,才慢吞吞接通了電話,又在短暫的敷衍後結束了通話。
城郊,療養院。
甘歆站在大門前跟門房確認自己沒走錯地方,在得到對方的再三肯定後,她還是有點接受無能。
這家蘇博暉自己選的療養院,並不符合他一貫的風格,從建築到綠化否透露著西湖濃濃的淒涼衰敗,屬實不像個適合病人療養的地方。
果然,一路上都沒看到什麽病人,隻有稀稀拉拉幾個老人散在樓前的草地上,衣服又髒又舊,形容枯槁發亂,遠遠地有兩個穿鞋護工衣服的人看著他們,不時大聲嗬斥幾句,有個老人不小心摔倒,護工竟然視若無睹地轉過去,任由老人自己艱難地支撐。
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個民營收費的療養院,說是公立免費地福利院還貼切一點,甘歆一邊想,一邊過去扶起了老人,老人說不清楚話,咿咿呀呀了半天,甘歆才意識到他是在感謝自己,她忽然由衷地有點心酸的感傷,蘇博暉……是不是也過著這樣無助可憐的生活?
好在蘇博暉的境遇要比甘歆想象中好得多,他依然穿著柔順的襯衫,頭發被整齊地梳理過,正坐在病**看著窗外風景,有著和這幾格格不入的精致與妥貼,甘歆自己都沒有發現,她竟然由衷地舒了一口氣。
“噔噔”,甘歆敲了兩下門,暗自活動著自己臉上的肌肉試圖表現出一個平和又不熱忱,正常又不冷漠的麵無表情。
“來了?自己坐吧。”蘇博暉沒回頭,似乎很確定門口的人就是她,然後在甘歆的疑惑裏他隨口解釋了一句:“這裏的人不會敲門。”
甘歆頓了一下,聽話地打算找張椅子,卻發現整間屋子除了蘇博暉坐著的那張病床再無任何落座的地方,她在是和蘇博暉一人一頭共看夕陽還是背靠背各占一邊裏糾結了一下,最後決定還是站著吧。
“來,坐這裏。”蘇博暉忽然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語氣慈愛又和善。
甘歆頓時汗毛倒立,暗自懷疑眼前這個蘇博暉是不是被人換過了,還是其實這隻是個背影聲音相似的老頭?
她踮著腳一點一點挪過去,從正麵確認了確實是如假包換的蘇博暉,還是不敢坐過去,站在一邊表示:“我站一會吧……額坐了一整天了,嗯。”
蘇博暉對於她明顯的推脫並不強求,依然看著窗外的風景,指了指問道:“怎麽樣,好看嗎?”
甘歆本來在觀察蘇博暉到底哪根筋不對了,聞言順著他的手就看出去,隻見窗外正對著一座小山,雖說是冬天,但山上並不顯得凋敝,一排排的鬆柏附上墨青的大衣,前幾天下過的雪還沒消,星星點點掛在上麵,夕陽殘血正半掉不掉地掛在一邊,幾種顏色放在一起,讓這間窗戶忽然有了一種畫框的感覺。
“好看。”甘歆誠實地回答他,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對麵的這座山看起來有些眼熟。
“我也覺得。”蘇博暉的聲音聽起來很是溫和,說完這一句之後就繼續沉默著看向窗外,直到斜陽一點一點掉下去,屋子裏漸漸暗下來。
如果是平時,甘歆肯定不會陪蘇博暉沉默著待這麽久,按照他們的相處慣例,蘇博暉有事給她打電話,甘歆接到電話來報到,蘇博暉開門見山把事說完,甘歆幹脆利落馬上離開,彼此誰都不會拖泥帶水。
今天甘歆也打算走這個流程的,但蘇博暉忽然悠悠開口輕聲說了句“陪我待一會吧”,這種明顯示弱的話從蘇博暉嘴裏說出來對甘歆的衝擊不言而喻,在聯係一下進門前護工的惡劣態度,甘歆幾乎認定了蘇博暉在這裏的可憐遭遇,一瞬間覺得自己實在不孝,於是毫無掙紮地乖乖接受了蘇博暉的要求,硬是陪他盯著窗外的山崖直到暮色四合一點也看不清為止。
“過來坐。”蘇博暉起身按亮了燈,坐回去後又拍了拍自己身邊空著的位置招呼道。
可能是之前沉默的共處有一點溫馨,甘歆這次沒有很明顯的抗拒,一言不發地走過去坐下了,不過卻是坐在了離蘇博暉指的地方稍遠一點的地方,她還是無法跟他這麽親近的接觸。
蘇博暉也沒有強求,但甘歆餘光一瞟,卻發現他看起來並不是不在意,眼神裏影影綽綽地似乎有幾分落寞,甘歆於是不自覺地又往近移了一點,這次她清楚地看到,蘇博暉明顯有了一點喜悅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