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遠在這一聲裏似乎怔了一下,腳下步伐有片刻的停頓,他頭都沒回,狀似不經意地說了句:“他走了。當時阿秦醒來以後,徐蕭一力主張是你引導的這一切,但阿秦堅持為你爭辯,然後他們不歡而散,徐蕭離開了A市再也沒有回來。”

賀知遠說完平淡地走遠了,似乎這隻是一句簡單的像“他覺得不好吃,以後再也沒去過那家餐廳”一樣的話,隻留下甘歆一個人渾渾噩噩在長椅上坐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駱方在她眼前揮了揮手才讓她的眼神稍稍聚焦。

“哎,想什麽呢?老大沒事了,別擔心,那個醫生很厲害的,三年前就是他……”駱方說到這裏忽然住了口,生硬地轉移話題道:“小少爺打發我出來找你,正在樓上憂心忡忡地怕你丟了呢,回去走?”

甘歆卻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斷句,呆呆地坐在那裏問他:“駱方,徐蕭跟你們聯係過嗎?”

駱方愣了一下,似乎有點驚訝她的問題,片刻後他坐到甘歆身邊,鬱鬱寡歡道:“你知道啦?我就說瞞不住的,老大非說你知道了會有心理負擔,不讓告訴你,你別怪他啊……”

“我怎麽會怪他呢?我……我多喜歡他呀,就算他做了什麽傷害我的事我估計都狠不下心氣他,何況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我好過呢。”甘歆笑了一下,側臉看了他一眼,眼角微微發著紅,眼中悵惘交織著愛戀,複雜的驚心動魄。

駱方心裏忽然一跳,故作沒事:“那什麽,個人有個人的選擇嘛,徐蕭的事也不怪你,你看我和阿岑不是沒走嗎?人到了一定時候是要去走自己的路的,有的時候陪伴未必增益,分道也不一定就是壞事嘛……”

“確實,”甘歆苦笑一下,點頭應道:“如果留下來隻會混亂對方的生活,不如遠而避之成全他的錦繡前路。”

駱方隱隱覺得這話有哪裏不對,可甘歆已經站起來,輕聲說道:“回去吧。”

梁秦這一場傷養了三個月,梁夫人那一刀捅的很是位置,正正好好擦著他的肝髒邊緣,本來腹腔外傷不算什麽太厲害的事故,梁夫人又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年女性,再怎麽狠心刀也深不到哪去,但肝髒血流量大,被刀開了個小口以後流了恁多血,甘歆又從楚遙那半吊子醫學生那裏聽說了肝外傷死亡率多高傷害性多大,於是心驚膽戰地強行勒令梁秦在**躺了三個月,還拉著梁點點一起輪班監督他。

梁秦倒是樂在其中,雖說每天大部分時間都隻能躺在**真的很讓人待不住,但如果有甘歆牌私護陪伴看顧,親手把各式營養餐喂到嘴邊,洗澡時還能耍個流氓,那這日子就不難熬了,反而是種享受。

紀知歸的月份大了,隨著預產期的接近,賀知遠率先進入了產前恐慌,整天風聲鶴唳杯弓蛇影地不得了,最後幹脆帶著紀知歸打道回府了,L市畢竟是他經營多年的大本營,他在那裏安排好了最好的醫療團隊和專業人士,就為讓紀知歸少受罪更平安地把孩子生下來。

甘歆本來是打算攜家帶口帶著梁秦和梁點點一起去L市的,一方麵是方便陪紀知歸,另一方麵也是帶他們去散散心,畢竟A市發生的這些事真的不太容易有好心情,可行李都打包好了,甘歆卻忽然接到了律師的電話——蘇博暉去世了,他早就立過遺囑,除了一部分古玩現金,其餘的東西包括蘇城的地權、蘇家老宅的房子等等蘇家祖輩留下來的財產都給了甘歆,而這些文件就裝在那天他交給甘歆的文件袋裏,似乎是早就想好了這一天。

甘歆不可謂不震動,忽然有點明白蘇博暉之前喊她去療養院時的異常,雖說她和這個父親並不親近,可人死燈滅逝者為大,又在臨終前有這樣溫情又悲壯的一筆,甘歆還是難過了許久,和蘇寧一起給蘇博暉大操大辦了一場葬儀,墓地在陳蘭的建議下選在了甘盈盈旁邊,也算是成全了他們一世情深不得。

蘇博暉活著的時候沒多討人喜憨,去世的時候卻也有人為他真心難過,甘歆和蘇寧經此一事,一時間都覺得世事無常時不我待,應該及時珍取眼前人,兩姐妹徹談一番,彼此也解開了心結,慢慢地又有了從前的親昵信任,陳蘭看著心情也好,後續的治療情況竟然也好轉起來。

發生了這麽大的事,紀知歸和楚遙少不了留下來陪甘歆幾天,等蘇博暉的後事處理完了,楚遙因為雲深有事跟著回了L市,紀知歸也到了必須備產的時候,不得不抓緊回L市,梁秦自然樂得少兩個人和他搶甘歆的關注力,於是大力幫賀知遠促成了回去的事宜。

臨走前,紀知歸抱著甘歆嚶嚶嗚嗚不肯放手,甚至幾次攛掇甘歆扔下梁秦和她回L市:“甘小歆!你答應過要陪我待產的!生孩子那麽可怕!你竟然忍心讓我一人承擔!梁秦那麽大個人了,你讓他自己養病也沒事的!再說他不是有兒子嗎,養兒千日用兒一時,這就是梁點點報效他爸的時候了!你不能扔下我和孩子不管啊!”

梁秦冷眼看著她的表演,在甘歆左右為難束手無策之時,不懷好意地湊到賀知遠耳邊低聲問道:“你確定肚子裏那個不是甘歆的孩子嗎?”

賀知遠聞言肅然起身,主動上手分開了兩個人,打著“飛機在等著了”的名頭,以不容反抗的姿態攬著紀知歸的腰火速出了門,等把人安頓好了,才回身對前來送別的甘歆囑咐道:“甘歆,不是每個人都有重來一次的幸運,所以一定要好好珍惜,不要像我和囡囡一樣,錯過了那麽多年,一輩子能有幾個三年呢?”

甘歆含糊地應了一聲,紀知歸從機艙裏喊道:“甘小歆是不是舍不得我?阿遠我們帶她一起回去吧!快快快趁梁秦那廝不在!”

同時傳來的還有工作人員手忙腳亂聲音:“賀太太,您小心!”“慢點慢點,不要跑!”

賀知遠登時臉色一變,連告別的禮儀都顧不上,直接鑽回機艙裏管教自家媳婦去了,自然也就沒注意到甘歆的眼神有多麽飄忽。

甘歆從機場回家的路上,順便繞了趟蘇城,因為要照顧梁秦,她最近的工作都是在家裏完成的,重要文件都是周助理送上門的,今天正好她出來了,就告訴周助理不用麻煩了,順便也去看看蘇寧。

蘇寧在蘇博暉去世以後,終於放下了對父親和甘歆的怨懟,先是慢慢地接受了甘歆經濟上的支援,後來還同意了甘歆對她來蘇城工作的邀請,隻不過甘歆是想讓她直接上任副總,蘇寧卻選擇從設計部的基層做起,陳蘭也說這是件好事,甘歆也就隨她去了。

不過好在蘇寧也沒讓她擔心,很快就跟設計部的人打成一片,性格又有了幾分從前的活潑開朗,參與的作品也各個都很叫座,甘歆想這也算是件好事,等過幾年熬一熬資曆,蘇寧也會成為獨當一麵的職場強人了。

隻是偶爾一起吃飯時,看到她和梁秦的互動,蘇寧眉目間總會有一抹憂愁,甘歆清楚那是她想到了自己的心上人,可情之一事,誰也插不了手,更何況甘歆自己都自顧不暇。

蘇城,設計部。

總監客氣又惶恐地對突然到訪的甘歆表示:“老板,蘇寧剛出去了,說是有個朋友過來了。”

甘歆唔了一聲表示知道了,也沒多想就離開了,她不是苛刻的老板,隻要工作完成沒問題,上班時間開個小差還是很通融的,更何況還是自家親妹妹。

離開公司的時候,甘歆忽然想起梁點點前兩天說想吃泡芙,梁點點小朋友早熟的厲害,也早熟的讓人心疼,甘歆本來就喜歡他,更是不禁多疼他一些,對於梁點點有意無意表示出來的訴求十分重視。

蘇城後門正好有一家很出名的西點店,她便想著去買點回去,等店員打包的時候,她無聊地四下看看,卻赫然發現了角落裏坐著的那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