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寧?薑川?
甘歆撐著下巴,默默把滑到鼻子上的墨鏡推了回去,假裝什麽都沒看到地轉回了臉。
蘇寧和薑川彼此都是意難忘,這個認知甘歆一直很清楚,她也曾經勸過蘇寧再和薑川重歸於好,但蘇寧一口咬定,薑川已經不會再跟她在一起了。
不過現在看來,事實似乎和蘇寧描述的有點偏差啊。
角落裏的兩個人明顯處在粉紅泡泡的背景包圍裏,甘歆怎麽看怎麽覺得他們應該是郎才女貌的一對熱戀小情侶。
店員正好把打包盒遞過來,順著甘歆剛才的眼神笑著對她說道:“很甜蜜吧?最近經常在店裏看到他們,前幾天好像還在鬧脾氣,兩個人坐那冷的人不敢過去,這兩天就和好了,親昵的我們員工上桌都不好意思過去呢。”
甘歆側過頭去又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拎著盒子出了門,等車的間隙她回頭看了一眼,透過清亮的玻璃櫥窗,蘇寧正笑著往嘴裏送了一口蛋糕,看著對麵薑川的眼神溫柔又幸福。
道和醫院。
上次做局把醫院拱手讓給梁夫人以後,梁秦就沒有再拿回來的想法了,他的產業不少,沒了這個也不算什麽大事,更何況,梁夫人也比較需要。
梁秦隔著鐵門看著抱腿正坐在床邊的梁夫人,她穿著精神衛生科統一的白色病服,長發在腦後束好,看得出來得到了很好的照顧,隻是神色恍然,再怎麽打理也看不出從前優雅雍容的分毫。
本以為是心如蛇蠍對親生骨肉痛下殺手的狠人,最後卻發現不過是個飽受心魔困擾的瘋子,梁秦忽然為自己從前的心傷覺得很不值,也由衷地有些感慨。可那些切實的傷痛也不可能當什麽都沒發生過,時至今日他能做的隻是不恨而已,卻萬萬不可能心無芥蒂再做一對親親熱熱的母子了。
“沒想到你會來看她。”梁父從後麵走過來,比起梁夫人,他的樣子仿佛在這段時間裏蒼老了十幾歲。
“以後不會來了。”梁秦沒有回頭,隻是淡淡說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梁父著急地解釋道,一頭華發映著他難得的慌亂顯得格外可憐。
梁秦卻絲毫沒有波瀾,不疾不徐道:“我知道,但我是這個意思,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了。”
“她畢竟是你......”梁父在片刻怔然後急著勸道,剛一開口卻被梁秦打斷:“從她對我下了殺機開始就不是了。”
梁父還想再說些什麽,梁秦卻先發製人:“她生我一場,兩次要我的命,我不欠她了。還有,我說的我們,也包括您在內。從前我一直以為您不知情,但生死線上走一遭,卻發現您不僅知道,甚至一直在默許。”
他的母親是最想要他命最不想讓他好過的人,而他的父親非但沒有阻止,還沉默著掩蓋了那麽多年表麵的平和,更可笑的是,他的名字還是父母姓氏的合,他曾經以為自己是愛的結晶,如今看來,可能更適合稱之為愛的意外吧。
梁秦忽然真是倍覺失敗。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半是真心半是自嘲道:“可能我在做兒子這件事上確實沒什麽天賦吧。”
梁父臉色大變,羞愧與自我譴責讓他諾諾著無法開口為自己辯解,走廊那邊護士卻忽然喊了聲:“秦瑩瑩的家屬來一下!”,梁父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先去處理梁夫人的事了。
梁秦側頭目送父親緊張的身影走遠,許久才緩緩收回視線,果然,梁父的第一優先永遠是梁夫人,哪怕她已經作惡諸多,而他唯一的兒子為此差點付出了無辜的生命,他為自己竟然還心存幻想而深感悲哀。
又看了兩眼屋子裏精神渙散發著呆的梁夫人,梁秦低低歎了口氣,甩甩胳膊轉身準備離開。
“我不應該成為一個母親。”
身後是梁夫人嘶啞的聲音緩聲說道,梁秦身子一頓,眼角忽然有種酸澀,可他最後也沒說什麽,頭都沒回恍若未聞一般慢悠悠地走遠了。
卻在樓門口遇到一位熟人。
梁鈞一身白大褂,背光站在精神科樓門前,看著不遠處一對母子溫馨的相處,看到梁秦出來,他側身微笑開口:“梁總,不必意外,除了心理谘詢師,精神科醫生也是我的職業。”
梁秦點點頭,客氣了兩句青年才俊,梁鈞淡淡笑著卻之不恭收下了,並禮貌地表示順路送送他。
離開醫院前,梁鈞忽然開口問道:“梁總,我做黑客的本事是不是也還可以?”
他說完,在梁秦開口前主動報出了一行ID,正是梁秦之前收到報信郵件的那個查不出來處的秘密ID。
梁秦驚訝地掃視了他幾眼,實在很難相信眼前這個溫潤陽光大男孩一樣的人就是那個手段高超幫了他不少忙的神秘黑客,由衷地拍了拍手表示:“梁醫生是個厲害人。”
梁鈞微微擺手,謙虛又低調地回他:“壁虎斷尾,隻求自保而已。”
梁秦不動聲色地在腦子裏想著萬榮和梁鈞可能會搭上的線,梁鈞卻不緊不慢地開口了:“梁夫人是個很要強的人,幸運的是她有足夠強大的能力讓自己規避世俗意義上的失敗。不過對於世俗裏的人而言,這種能力就是一種不幸了。當一個靠讀書改變家庭階層的普通學生因為和她的兒子有相似點而被選中成為代替品時,並不考慮換一個母親的學生在一手遮天的財閥麵前能做什麽呢?大概隻有為梁總添把柴吧。”
“原來夫人選好的繼任者是你啊。”梁秦心裏仿若滾滾驚濤駭浪翻騰而起,到最後卻隻淡淡地說了這麽一句。
梁鈞敬謝不敏地擺擺手,態度很是良好:“我知道梁總不會放任這個神秘的報信者,要查出來也不過是時間問題,所以不如我自己來開門見山,這個人情還請梁總留給我。”
梁鈞話說的客氣,行動卻不卑不亢的很,說完自己的話禮貌地點了個頭,手插在白大褂兜裏慢悠悠地回身往醫院樓裏去了。
梁秦站在原地看人走遠了,才若有所思地凝視了兩眼醫院,他在心裏跟這個自己不會再踏足的地方正式地告了個別,才轉身離開了醫院。
他心懷感傷地回了家,路上還順手買了盒甘歆喜歡的藍莓曲奇,進了家門才想起自己是個不該出門的病號,於是梁秦很自然地打著父親的威嚴迫使梁點點小朋友承認那是他買回來的。
梁點點正盤腿坐在沙發上在做甘歆買給他的兒童益智數獨書,頭都不抬說道:“Daddy,你擋住我的光了。”
梁秦硬逼著孩子點了頭,才肯讓開溜溜達達推開落地窗感受自然的氣息去了,經過天氣預報認證風力五級的大風一點不遲疑地順著窗戶刮進了屋裏,在室外迎風搖晃的樹葉聲裏橫行無忌。
梁點點小手摁在書頁上,努力地讓自己的書不要被大風刮走,再次提出關窗戶的訴求,卻得到了梁秦非暴力不合作的冷處理,當時就惡向膽邊生:“我要向甘歆揭露你偷溜出門的惡行!”
梁秦頭都沒回,聲音在風裏飄了一半:“兒子,你知道在**一躺三個月是一件多麽煎熬的事嗎?再不下床動動daddy就快廢了。難得甘歆今天不在家,成全一下daddy的小小放風吧。”
“可是你是病人!”梁點點有理有據,堅持貫徹甘歆的理念,讓梁秦不禁懷疑這到底是誰的兒子。
“早好了,那麽點小口子一個星期就沒事了,你沒見醫生叔叔兩個月以前就不來看我了嗎?他指著從我這裏批科研基金,希望我健康平安長命百歲的心願強度,大概隻有甘歆可以一爭高下。”梁秦不在意地擺擺手。
“那你為什麽還一直接受甘歆的照顧?”梁點點不著痕跡地鼓起腮幫子,想了想甘歆每天衣不解帶陪護梁秦的辛苦,已經暗自把親爸劃分到了反派陣營。
梁秦雖然不知道自家兒子的想法,但挽回立場的時機還是把握的很到位:“我這是在培養感情,知道嗎?男性在受傷的時候最容易激起伴侶的憐愛,不趁著這個時候挽回她,你心心念念的後媽哪找去。”
梁點點思考了一下親爸的話,決定暫時放他回歸本方陣營,隻是不放心地叮囑道:“那你不要讓她太累,她身體不好,不能太辛苦。”
“你這是在指導我?”梁秦不可置信地眯了下眼睛,不屑一顧道:“小朋友,甘歆的身體普天之下不可能有人比我更清楚了,她要怎麽養我都有科學規劃的好嗎?別操心了,我們恩愛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呢。”
梁點點麵無表情地回答他:“在國外,等生我的人給你打電話接我回國。”
“這隻是一種修辭手法,”梁秦無語地一拉窗戶,溜溜達達地準備回臥室繼續躺著,他剛才可是看到甘歆從小區大門進來了的,隨口念叨道:“再說你後媽哪是會照顧人的主?那天生就該是被捧在手心的好嗎?說著是她照顧我,也就是喂我喝兩口粥,那營養粥還是我讓餐廳送過來的呢……”
“隻有失敗的男人才會讓自己的女人成為付出的一方,”梁點點淡淡說道,“以及那是你開的餐廳,老板指使員工送餐有什麽值得特別說道的嗎?”
“梁點點小朋友,你這個心理不太對啊,員工也是……”梁秦走到臥室門邊,又不甘心地回頭打算教育一下自家兒子,正好看到梁點點唰唰幾筆填完一頁數獨,百無聊賴地翻到下一頁,當時便報複心起立馬回刺道:“你不是嫌棄這種書太小兒科?現在不也乖乖在填嗎?怎麽,想開了?終於願意接受自己小學生的設定了?”
梁點點的報複心是繼承自梁秦那一半的基因裏一脈相傳的,當即冷冷地回他:“乖巧的形象是說服後媽加入家庭的第一步,我怕daddy實力不行,隻能自己多努力一下了,畢竟甘歆喜歡我喜歡的比較明顯。”
梁秦當時就不依不饒,正打算過去身體力行好好跟梁點點表達一下甘歆心的歸屬,門口卻傳來輕微開門的聲音,隻能咬牙恨恨地折身窩回臥室裏,要是被甘歆發現他偷溜下床就不好說話了。
甘歆一路上思緒萬千,回來後一時也沒發現異樣,把泡芙遞給梁點點後,就自己坐在一邊發呆。
梁點點姿態優雅但奶油沾在嘴角地咽下嘴裏的東西,問道:“甘歆,你怎麽了?”
甘歆恍然回神,摸了摸他的臉,卻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點點,阿秦是不是很辛苦啊?”
梁點點心想他辛苦什麽,手裏握著幾十家大大小小的公司,每天躺在**進項都能超過許多人一輩子的收入,還有美麗賢惠的老婆,聰慧乖巧(?)的兒子陪侍床前,他要是辛苦世上99%的人都可以直接累死了。
但為了長遠的“把甘歆騙回家”計劃,他隻能背著良心給梁秦賣慘,苦大仇深地說道:“嗯!對!沒錯!Daddy很慘的!隻有你能撫慰他生命的疼痛!”
甘歆聞言卻沒有十分感動的神色,苦笑一下捏了捏他的臉,“我不行的。我給他添麻煩倒是差不多……”
梁點點敏銳地意識到事情的走向似乎偏離了自己的預想,嚴肅地放下了手中的泡芙,打算好好說服一下甘歆,那邊甘歆的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甘歆起身去接電話,梁點點隻好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