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病的越來越重,德馨宮裏太醫跪了一地。在宋微又吐血昏迷三日之後,蕭玨終於踏進了德馨宮,帝王沉默地照顧了一宿,連早朝都給推了。

一時之間,元妃娘娘病重的消息傳遍天下。

宋微醒來時,蕭玨撐著下頜睡覺。明亮的陽光透過窗欞,淺金色的光暈暈染著皇帝陛下英俊的臉龐,因為睡著了冷漠都散去,微微啟唇的模樣柔和而又乖巧…

故意的…宋微喉結上下滑動了幾下,壓下了心頭的悸動。細小的吞咽聲也吵醒了蕭玨,目光有些迷怔地同宋微對上,宋微眼睛古井無波,一潭死水,裏麵脈脈情意,當真是分毫不剩。

不要便是不要,朕不稀罕!心情沉了沉,神色猛然變冷,蕭玨坐直,開口淡漠地道:“醒了。”

宋微容貌生得本就昳麗,這一病下來,美人帶病,憔悴楚楚,氣息不穩地說話時,蕭玨隻覺得心口微滯。“皇上,請恕草民身體抱恙,無法起身行禮。”

蕭玨攥緊了手,骨節泛白。再也忍耐不了了,他泠然開口:“宋微,真病還是假病?”

早就被蕭玨言語傷得麻木的宋微聽聞此言也沒有太大的感覺,喘息著道:“過幾日,等草民身體涼了,您…不就知道了嗎?”

心像是陷進了綿密的冰針,又冷又疼。蕭玨騰地站了起來,“怎麽好好的一個人突然間就病重了呢?宋微,你又在耍什麽花招,難不成,你想假死出著皇宮?朕告訴你,你若不趕快給朕好起來,朕…朕…”他要如何?蕭玨斷斷續續著說不完整。

宋微聞言隻是淡淡一笑,他勉力起了身坐起,簡單的動作就讓他喘息連連,然後捂著胸口咳血,粘稠的鮮血沒過了白皙的指縫,染紅了對方的裏衣。

恐懼與絕望襲來,蕭玨抖著手坐了在一邊,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鮮血好一陣,才張皇著要叫太醫,卻被宋微拉住了手,溫熱的血讓兩人肌膚相貼間濡濕粘膩,“皇上,不必了…”

蕭玨閉了嘴,眼睛沉沉地望著他,宋微的另一隻手從枕頭下掏出了一把匕首,麵色平靜地扳開蕭玨的手,然後放上去。

宋微道:“草民,不是突然病重的…草民傷心,皇上,草民一直在被您傷心,我雖然總是笑,可是這裏麵,它有傷…”說著手指指向自己的心髒,蕭玨愣愣地看去。

“您一刀刀地往上捅,您不記得嗎?也是,您又不愛它,又怎會珍惜呢?”

蕭玨的心開始慌亂然後被撕扯著,他隻能微微垂目穩神。

“您信與不信,草民真的要死了。這德馨宮被關久了,可不就像一座墳墓嗎?”宋微扯起嘴角微笑,“要不…”宋微突然聲調高揚,他猛地拽起了蕭玨握著匕首的手往自己的胸口撞,“您親自來一刀啊!一刀捅下去,草民就真的沒了,您可以親自看著我死,這樣就不存在欺騙了,這樣,你我都解脫了!”

“你瘋了!”蕭玨被他瞎得一哆嗦,猛地扯回了手連連後退,撞翻椅子逃避的模樣太過狼狽,眼角濕潤,是情緒激動後的潮紅,他對著蕭玨吼:“朕不讓你死,朕不許你死!”

“可是,要我死的不是你嗎?”宋微隻是笑,他疲憊地躺回了**,背對著蕭玨,“算了,我不與你爭了,皇上,草民累了,我死了以後,您讓一個小太監,一卷草席把我裹出去扔了吧,這皇宮,我怕死了都不得安寧。”

蕭玨的手垂了下來,手上還沾著宋微的鮮血,他幹澀地吞咽了好幾下,才出了聲,“琮琮呢…”

“他有你照料…咳咳咳…自然會很好…他還小,長大了就會忘記我…反正,他永遠都不會知道我…是他的另一位父親。”

那我呢?他沒有問出來。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他開不了這個口,也服不了這個軟…

他微微低頭,半張臉蒙上了陰影。似是自言自語地問:“你就沒有錯嗎?”

然後沒有等宋微回答,蕭玨又繼續說:“怎樣才不會死?”

“人總是要死的吧,隻能說是輕鬆著走,還是痛苦著走…”宋微背對著他笑,“草民,想出宮…”

正是夏季,外麵還有聒噪的蟬鳴,無數的藤蔓從心底瘋狂地生長,它們纏繞著蕭玨,蕭玨隻覺得,連呼吸都帶著血沫子。

他抬頭望窗外,陽光刺眼,一滴淚,悄然滑落,“朕,允了!”

宋微猛地睜開了眼睛…

…

元妃病逝後的半個月後,容將軍終於班師回朝。本是喜事一樁,將軍府卻掛著白綾。

一身傷的容將軍同皇上在禦書房裏談了半日,出來時帶回了一紙聖旨。容將軍交出統帥三軍的軍權,辭去了大將軍這一職位。皇帝感念其功勳,特封為遠安王,封地黔州,一月後動身前往封地。

蕭玨登基削藩後,唯一封的一位王。

宋微一邊解開容執明身上的紗布,看著這全身大大小小可怖的傷痕,有一刀甚至從肩處劃到了腰側,一邊忍下難過故作輕鬆地說:“嘖嘖嘖…師弟,這下搞個王爺來當著,天高皇帝遠的,可自在了。”黔州並不富庶,遠在西南方,甚至有些貧瘠。唯一不算優勢的優勢,就是在西疆如果妄動攻打鳳臨時,乘船過了黔江,繞過險要的地勢,便可以直達西疆皇城。但這險要有多險要,就是迄今為止,還沒有哪隻軍隊過得去。

“不過是他在那裏。”

宋微笑著給他上完藥後,看著容執明隻用右手穿衣,想去幫卻被對方拒絕了。容執明左肩窩被捅了一刀,傷到了筋脈,左手,從此以後連重物都不能拿,恢複得最好的結果,也僅僅隻能是動一動。

他的腿雖然被打折時很痛,但什麽毛病都沒有留下。

“師弟,你放心,師兄一定會治好你的手的。”

“沒有什麽大事。”容執明單手扣好了扣子,“這樣也算解脫了,我打算提前動身,明日參加完慶功宴,後天就離開。”

“這麽快?”宋微心裏一慌。

“嗯。”容執明看了他一眼,眸色沉了沉,“悅知他病得很重,我不能再等了。”

“哈,我巴不得快一些呢,這平陵待得我都膩了。”宋微回過神來,嘻笑著道,心裏的空**也壓了下去。

“你明日隨我進宮吧。”

“我去幹什麽,嘿…我就擱家裏等你,我可是死了的人。”宋微一邊絮叨著坐下一邊倒茶喝,卻被茶燙到了手。

“你去見見琮琮,日後,怕難得見上。”容執明說完,披上了外袍就去了容醜的房間。

小家夥皺著兩條小蚯蚓,正一臉嚴肅地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