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族曆史悠久,幾乎所有的文學形式都可以追溯到先秦,詩歌更是由《詩經》開始,進入了發展和繁榮的時代,而且一直在士大夫之中流行興盛,會不會寫詩、能不能寫好詩成為一個文人文學水準的體現。
齊丹嫣看詩的時候一直在猜哪首詩是項歲瞻寫的,翻呀翻,翻呀翻。大家寫的詩都對仗工整,平仄合乎詩律,所以她專門找那種平仄不對、大白話的打油詩,如果有描寫塞外風光的,就格外留意。
傅雅治時不時發出一聲“狗屁不如”或者“好詩好詩”,敬軒一邊吃瓜子一邊翻看,忽然撇撇嘴說:“母後體諒他們,叫他們寫詩,可是詩忒沒意思。其實我更喜歡看誌怪小說或者戲文,像女媧被誇父追日、周瑜看小喬流水那種。”
傅雅治的白胡子顫了顫,並有一種流鼻血的預感。為人師表,傳道授業解惑,他忍不住想糾正一下小皇帝的三觀,指著剛剛看到的一篇好作品說:“皇上,詩才是老祖宗的瑰寶,絕句短短二十八個字,意味深遠。皇上您瞧這首——‘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作者處在幽靜的處所,思緒卻好像有了翅膀飛翔起來,飛過重重的阻礙,表達了他的相思。可思而不得,作者很是糾結落寞。沒想到我朝中還有這等有才有情義的人,真想知道是誰。”(注:此詩的作者為李商隱,這裏引用一下,假裝是別人寫的。)
“情情愛愛的,我小,不懂。”敬軒不屑,真不知道對情情愛愛“不懂”的他怎麽會喜歡聽“周瑜看小喬流水”這樣的故事。
齊丹嫣還在專注地找疑似項歲瞻寫的邊塞詩,你別說,還真被她發現了一首——
一個月亮西瓜大,掛在天上像西瓜。砍頭好似切西瓜,流出血來紅哇哇。
品味低下、毫無中心、後兩句還很粗野。這一定就是項歲瞻寫的了!齊丹嫣非常高興,捧著那首詩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歡,繼而對傅雅治說:“傅愛卿,你看看這首詩……”
“遵命。”傅雅治接過,才看了一眼,就幾欲嘔吐,但這個混跡官場多年的人精還是很慎重地問:“臣鬥膽請教,太後以為如何?”
“每句都押韻,朗朗上口。用西瓜來比喻月亮,月亮這個意象經常讓人想起家鄉,作者進而聯想到砍頭,這是很經典的比興手法,體現了……”齊丹嫣腦海裏浮現項歲瞻戰場殺敵的凶狠模樣,又邪惡地想起遙遠的那晚,他腹部清晰的六塊肌和人魚線,不禁小心髒一陣亂跳,“體現了死亡的殘酷和對家鄉的思念,還有對戰爭深深的痛恨,對和平的向往,有種特別磅礴的人文精神,這是一首很典型很成功的邊塞詩呀!”
“太後高見!”傅雅治跪地不起。
經過幾天的品評,選定了十五首比較好的作品,按水平高低編輯成冊,在某天早朝時發放給群臣看。傅雅治礙於太後麵子,就把那首西瓜詩也編了進去,還位列前十。他決定不久後就辭官歸隱,因為——太特麽丟人了!
齊丹嫣透過珠簾觀察項歲瞻的表情,他翻開詩集看了兩眼,唇角居然輕輕向上揚了一下。他很少笑,這已經可以算是一個非常破天荒的笑容了。齊丹嫣很欣慰,他一定是看到自己的西瓜詩居然排在第十,受到鼓勵了。
這時,隻聽武將中有一個酷似張翼德的大胡子高聲叫了一句,“啊!我的詩也中了!!”說著便如同範進中舉一樣仰天大笑,指著那首西瓜詩給所有人看:“看看看!!這是我寫的!是我寫的!!!”
這是很典型的君前失儀,幾個侍衛吭哧吭哧上來,把他給拖走等候發落。
齊丹嫣傻了眼,愣坐在那裏,心裏隻想著——什麽?西瓜詩不是項歲瞻寫的?可那些詩作裏實在挑不出比西瓜詩寫得更爛的了!
“愛卿們自己認領一下,按順序說說自己的詩都排在第幾位。”敬軒饒有興趣地說。
“臣不才,詩作偶居榜首~”禮部尚書蘇察帶著得瑟的神情,兩條眉毛抖得像在跳拉丁舞。
其他文官不屑地翻起白眼。
這時,項歲瞻前驅一步,身姿白楊一般挺拔,豹一般勁瘦健碩,“臣不才,第二位乃臣之拙作。”
“項將軍好才華啊!”“沒想到項老弟用兵如神,文采也是如此出色,真是大乾棟梁呀!”“項將軍武將出身竟有如此風雅情懷,真不知詩中所思女子又是哪家小姐?”
一片讚譽聲中,齊丹嫣愕然,忙翻開詩集,排在第二位的不就是被傅雅治拿出來舉例的“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麽?他寫這詩的意思是……他想她?
咦?怎麽會有熟悉的旋律響起——為你寫詩為你靜止~為你做不可能的事~為你我學會彈琴寫詞~為你失去理智~為你寫詩為你靜止~為你做不可能的事~為你彈奏所有情歌的句子~我忘了說~最美的是你的名字~~↖(^ω^)↗
可是,他為什麽會寫詩!
中書令的詩作得了第三,身為皇上的辦公室主任,再一次對保安隊隊長表達出赤果果的嫉妒,陰險地揣測:“項老弟定是對犬戎族長的女兒難以忘懷,才借此抒發了一番吧!各位同僚看——‘相思迢遞隔重城’,飛越重重的城池,那豈不就是飛到了塞外?”
“皇上、太後明鑒。”項歲瞻麵無表情,隻是“太後”二字說得重了些,“臣隨性潑墨而已,並無其他。”
敬軒很期待地說:“愛卿喜歡誰,盡管跟朕說,朕很願意為你賜婚啊,到時候再到你府上吃牛肉餅~”
你就這點出息!他喜歡太後,你把太後賞給他?
齊丹嫣捧著詩集,心潮澎湃,一方麵感動於他用這種方式對她表達了思念,二是他竟然冒著犯欺君之罪的危險,不知道找了誰幫他寫了這麽一首詩。(他連太後都敢上,犯的罪可不僅僅是欺君)
盡管雲裏霧裏,齊丹嫣還是有種粉紅色的小幸福。她滿懷深情地望著項歲瞻,盡管因為近視,看不太清楚,縱然隻是模糊的一個身影,都能讓她感覺到——保護視力要從娃娃抓起。
由此一來,本應該由四個內閣大學士擔任的會試主考官、副主考,這次就定為詩作前四名的禮部尚書蘇察、威遠將軍項歲瞻、中書令鄭梅溪、翰林院編修常均。因為會試本來就由禮部主辦,禮部尚書蘇察成為主考,項歲瞻稱自己一介武官,不宜擔任春闈主考一職,就由中書令鄭梅溪為另外一個主考,項歲瞻和常均為副主考。
原本大家是在討論秋闈的巡考的,居然演變成把來年春闈的主考都給確定了,這效率也真心是醉了。
鄉試之後,各省的舉人和國子監監生都悉心準備了一番,終於迎來了足以改變他們一生命運的春闈。會試考場設在盛京東南麵的貢院,考試一共分上場,長達九天,考生被搜身進入考場後就不準再出來了,吃喝拉撒在裏麵,直到考試結束。這比高考可累人多了,就是不知在不用考數學的情況下,為什麽還要考九天。
敬軒當上皇帝以來第一次遇上春闈,在宮裏抓耳撓腮,又冒出一個餿主意——朕要匿名參加春闈!
傅雅治非常中肯地建議:“皇上日理萬機,還是不要費心於此了罷?”意思就是,小皇帝平日不愛讀正經書,參加個屁春闈。
敬軒的餿主意得到了齊丹嫣的支持,傅雅治無奈,隻能答應。往下交待了一番,會試開始的時候,敬軒喬裝打扮了一下混進了舉人和監生中,領到三根蠟燭,進入了一個不到三平方米的小房間參加考試。他一定會後悔自己的決定,因為進去之後才坐了一天,他就好像長了痔瘡一樣坐不住,而且非常想吃肉。
宮裏沒有了破壞王裘敬軒,老鼠們暫時安居樂業,住在慈寧宮的齊丹嫣卻覺得寂寞得很。幸虧她現在垂簾聽政,手中還是有那麽一點點問政、幹政權的。她借口瞧瞧春闈,看看敬軒,就穿了新作的一套衣裳,擺駕去了貢院。
太後駕臨貢院,主考官、尋考官們紛紛迎接,並匯報了開考三天來的情況若幹。
齊丹嫣微笑著巡視著考場,驚鴻髻上簪著的點翠鳳凰展翅金步搖隨著她的動作打著圈兒搖晃著,在陽光下閃著豔麗光華。人靠衣裝,跟在她身後的考官們雖不敢抬頭直視太後,但都覺得前頭那個身著華貴大紅五彩通袖妝花金鳳緞子袍的年輕女人今兒個風姿卓群。
巡視了一圈,齊丹嫣吩咐人為敬軒的小房間送點烤羊腿、叉燒鹿脯、翠玉豆糕和冰糖燕窩進去,繼而假惺惺道:“愛卿們辛苦了。”
考場工作人員紛紛跪地謝恩,齊聲道:“為大乾服務!”
齊丹嫣悄悄瞧了項歲瞻一眼,有點舍不得回宮,可這麽多雙眼睛盯著,也不好多跟他說話,隻能可憐兮兮又眼巴巴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讓他們平身,還真是委屈了一些上了年紀的監考官的老胳膊老腿兒。
敬軒在小房間裏大吃大喝,肉香、甜香飄了出去,殃及周遭考生,他們都隻帶著些幹糧而已,現在口水直流。
鳳駕回宮,一幹侍衛宮女都等在貢院外頭,掛著明黃緞麵簾子的鳳輿停在大成門外。齊丹嫣搭著子魚的手慢悠悠地走,想著一會兒在鳳輿裏坐著也無聊,叫子魚去買點糖炒栗子吃。子魚為太後打了簾子,照例往鳳輿裏看了看,不知為什麽一愣,然後又恢複正常,臉色有點奇怪地扶著齊丹嫣進了鳳輿。
齊丹嫣才進去,也是一愣,項歲瞻坐在鳳輿一角,等著她呢。
要說著項歲瞻也真是膽子肥,竟在齊丹嫣起駕走回鳳輿時繞道而來,不知怎麽掩人耳目進了鳳輿,好比無論你家門縫多窄,下水道多嚴實,都有蟑螂能輕鬆鑽進來。這叫守株待兔還是甕中捉鱉暫且不論,總之對齊丹嫣來說,是個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