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後的齊丹嫣鑽狗洞一樣,探出個頭瞧了他一眼,又好像探風的老鼠見了守在洞口的貓,趕緊把腦袋縮了回去。她眼睛不好,僅能看清那人確實是項歲瞻。
項歲瞻繞至屏風後,見她四肢著地趴在那裏,像是跪著等他,就拉著她的手,無奈又慍怒地把她拽起來,“行此大禮,臣不敢當。”
“將軍,我想死你了!”齊丹嫣歡快地化作馮鞏,向上一跳,雙手摟著他的脖子不放,心裏畢竟明白隔牆有耳,不敢大聲,小妖精一樣軟軟地靠著他,臉頰不知是裏頭的爐火熏的,還是被自己的臊的,通紅通紅。
許是她這個太後之尊來得太容易了些,才這麽不懂得珍惜。
項歲瞻托著她的腰,隻覺得香軟在手,盈盈一握,隔著薄薄的雲錦一層,似乎已經能夠感覺到她腰側肌.膚的滑.膩柔.嫩,似上好的羊脂玉,溫潤平滑,觸之忘俗。抱著她坐在八仙桌旁,她跟項嫵一樣,也愛枕著他的胸膛,手指不停地繞著他的發尾玩。
八方燭台上一隻紅燭,火光搖曳跳躍,二人的影子映在牆上,格外親昵。
齊丹嫣臉上紅.潮未褪,“將軍戍北時,想沒想起過我?”
“當下就你我二人,官職就免了吧。太後叫我歲瞻即可,或是表字戟望。”
“沒想到你還有表字!”齊丹嫣驚詫道,開始和平時一樣發傻,“表字隻有讀書人才有,像我爹、我大哥、二哥還有我弟弟……你自幼習武,大字不識,我一直以為你隻有小名,比如二狗子、傻根、屎蛋之類,所以刻意不向你打聽,怕你不好意思說。”
你他.媽才叫屎蛋!能不能愉快地聊會兒天啊?
項歲瞻抽了抽嘴角,額頭的青筋浮了起來,“多謝太後體諒……”
“我也有表字!”齊丹嫣好像在炫耀,“我寫給你看!”說著,故技重施,食指往嘴裏一塞,弄濕了就在桌上寫,一個字都沒寫完,口水就幹了。
項歲瞻無奈地起身,拿了筆墨紙硯,磨了墨,把毛筆給她。她又是一副小巫見大巫的驚奇,嘟囔著什麽“你居然有筆墨”,遂沾了墨,在宣紙上寫下兩個字——
爨蠪。
(⊙o⊙)
說實話,項歲瞻還真不認識!
這一回,他發自內心地請教:“臣學識淺陋,還請太後指教。”
“讀作‘竄龍’。”齊丹嫣非常得意地說,“起表字之時,爹為我擬了許多,我覺得女兒家的表字應當慎之再慎,既要顯得朗朗上口,又要顯出學識淵博。所以我翻遍了爹爹屋子裏的書,找出兩個最難最難的字,用作我的表字。”
後來項歲瞻有意去查過這兩個字的意思,爨為“燒火做飯”,蠪是《山海經》裏某隻上古神獸。合起來的意思就是“燒火做飯的神獸”。這是後話。
齊神獸還在那裏揮舞著毛筆得瑟,項歲瞻在一旁無語了好一陣子。
待神獸終於消停下來時,紅燭已經燒了有三分之一。“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她傷感起來,趴在桌子上,雙手交疊枕著下巴,“今兒個是皇上要出宮,我才有機會到將軍府上做客,下一次見到你,又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了。”
項歲瞻見她這樣,眉頭為之不忍地輕輕一蹙,“……明日上朝,你就可以見到我了。”
其實,很不公平。上朝時她透過珠簾子總能看見他,他卻總不能抬頭光明正大往珠簾後看去。
“不是不是。”齊丹嫣搖頭,忽然眼睛一亮,挑著眉毛低聲跟他商量:“要不你就答應淨身進宮了吧!我破例封你為正二品太監,慈寧宮總管,這樣一來,你比小東子還大哩,別人見了你,都要恭恭敬敬叫你一聲歲公公。”
項歲瞻臉色一變,“齊丹嫣,你又在挑戰我的極限了。”
“哦。”齊丹嫣很失望地垂下頭,嘴裏喋喋不休,“閹一下又不會怎麽樣,要不……閹一半?”
“一寸都不行。”
“那半寸?”這是在市場上買布還是怎麽樣,還帶討價還價?!
項歲瞻橫抱起她,走向紫檀木床,將她往雪青色雲紋錦被上一放,欺身而上,盯著她的眸子,目光冷厲間又好像燒著一團燎原火,“呆會兒你就知道我不肯淨身的原因了!”
團壽紋戳紗帷帳緩緩放下,遮去所有旖旎。桌上紅燭火光依舊搖曳,紫檀木床輕輕顫動著,時而發出吱呀聲。
後半夜,兩個人影披著黑色的鬥篷去往別院。一會兒,高一點的那人背起矮一些的人,緊接著,齊丹嫣刻意壓低的嗓音響起:“我自己能走的……”
“你的眼疾好了?”
“沒好……”
“這麽快就不疼了?”
“還疼。”
“我不知道你居然是……”
“什麽?”
“……”
你完啦你完啦,你上了處.女你要負責啦啦啦~~~
到了臥房門口,齊丹嫣把鬥篷還給項歲瞻,輕手輕腳從一旁的窗戶裏爬了進去,繼而把手伸出來搖了搖,算是說再見。
再見?再見隻怕又不知道等到猴年馬月。
齊丹嫣這下子知道自己和項歲瞻是做實了潘金蓮和西門慶,也體會了戲文中才子佳人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感覺。她十四歲就進宮,從未被皇帝臨幸,方才和項歲瞻幾番雲.雨,才知其中滋味。項歲瞻更像一根倒刺,紮進她的心裏,拔也拔不出來了。至於第二日回宮後,錦繡訝於她褻.褲上怎麽有血,她隻能若無其事騙她們說月事忽然來了。
☆☆☆
恭親王一脈被連根鏟除,小皇帝敬軒的政權暫時得到鞏固。齊丹嫣依舊垂簾聽政,許多政令由中書省擬好,交給中書令修改,敬軒隻要拿起玉璽往上麵一蓋,就是一道聖旨。齊丹嫣等著盼著敬軒親政那一日,她想著,到那時她就可以呆在後宮安安靜靜繡花,比如繡一個香囊,做一件袍子什麽的,找個由頭賞給項歲瞻。
齊丹嫣的心理屬於典型的小女兒心態,在宮鬥慘烈之時她想著要明哲保身,在攀上高位之後想著相夫教子,她不適合當太後,當初若是在蜀地早個門當戶對的婚配了,她也就跟所有小姐們一樣,嫁了平平淡淡過一生。
上朝時她會見著項歲瞻,癡癡傻傻盯著他看上一會兒,退朝後就很哀怨地不得不回宮。她很有心計地慫恿敬軒再出宮玩玩,可是作死的小皇帝最近迷上了地道戰遊戲——他不知又從哪裏聽說皇宮都有若幹條秘密地道,真那麽倒黴亡國的時候,皇帝可以從密道逃生,他日卷土重來。於是乎,年滿九歲的敬軒熱衷於在皇宮裏找地道,連老鼠洞都要挖開來看看,因此令多少老鼠流離失所、妻離子散。
偶爾她同敬軒一起看折子的時候,遇上項歲瞻恰好有時稟告,兩人還是可以見上一麵的。隻不過,那時有敬軒和其他大臣、太監在場,隻能居於禮數,一個高高在上,一個始終垂首看著低處。以“臣叩請吾皇萬歲,太後千歲”開頭,以“臣告退”結束。誰都不知道,一進來就跪著行禮的威遠將軍和太後娘娘曾經不分你我地鬼混、(不能描寫的部位)還連黃暴地在一起呢哦嗬嗬嗬~~~
這麽一來,敬軒還有點像當年的嬴政小朋友。
敬軒比之嬴政,沒有搞焚書坑儒,反而特別尊重文人,還經常虛心向朝中文官請教,提出“物質和意識誰決定誰”、“月餅好吃還是月亮好吃”、“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等等諸如此類富有哲學內涵和人文關懷的問題,讓文官尤其是帝師抓耳撓腮、苦心思辨,還是不得其解,紛紛誇小皇帝天資聰穎馬勒戈壁。
一天上朝時,百官議論的話題圍繞著三年一次的秋闈,勾心鬥角地想把關係戶派駐到南北直隸和布政使司駐地當巡考官,自己則想爭奪來年三月會試的主考官,好大撈一筆。敬軒想的則是放榜時桂花就開了,又有桂花餅吃了好高興哈哈哈~於是,心不在焉的敬軒信口開河:“考官怎麽滴也要是才高八鬥學富五車,你們說派誰就派誰?這樣吧,秋闈之前,你們也來一場考試,誰考得好,誰就當主考官。”
百官麵麵相覷,感覺公平正義像太陽一樣光明。
齊丹嫣向來助紂為虐,竟也覺得這個主意非常好,“各位大人們平時日理萬機,可能沒時間準備策論,就考寫詩吧。三日後每人交一篇七言絕句,要求題材不限,立意高遠,堅持原創,謝絕抄襲。”
“太後聖明!”百官跪地而謝。
敬軒興致勃勃,“在場的各位都要好好寫,誰的絕句最符合朕的口味,誰就是來年會試的主考!”
合你的口味?多加點芝麻醬就是了。
下朝後,武將們顯得有些落寞,文官們倒是信心滿滿。他們平日裏本來就互相看不爽,文人相輕嘛。要知道,除了幾個高幹子弟,其他誰不是經過了鄉試、會試甚至是殿試才踏入了著金鑾殿,這麽多年沒考試了,剛好借此機會證明一下自己。他們根本沒把那些武將放在眼裏,所以武將落寞之後忽然覺得輕鬆起來——
反正我們就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有種來比武!
三日後,百官將自己的詩作交給皇上製定的執筆太監們,執筆太監把試卷上的名字用號數代替,又抄寫了一遍,裝訂好了拿給敬軒和齊丹嫣看。
敬軒和齊丹嫣借此過了一把高考閱卷老師的癮。
當然,他倆其實水平很有限,從沒想過要當會試主考所以沒有參與寫詩的帝師,內閣大學士傅雅治也參與了評卷——也算找了個真正懂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