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朝堂上唧唧歪歪說什麽西陲什麽族作亂、差點把我嚇尿的大叔。”還沒有親政的敬軒嘴裏的炒花生嚼得卡茲卡茲響,好像有了靠山似的附耳低聲告狀,小眼珠偷偷從眼角斜睨跪著的項歲瞻,跟央視新聞裏斜瞪五道杠少年的那個猥瑣小學生十分神似。

齊丹嫣一聽,下意識地拍了一下桌子,伸出尖尖食指,“大膽!”到底大膽什麽,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對偽母子真的是禍國殃民的一對奇葩,張皇後當初若沒有留個心眼孟德斯鳩附身搞個三權分立,恐怕乾朝大好盛世真的就毀於一旦。

項歲瞻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臣有罪。西北邊陲犬戎一族作亂擾民三月有餘,罪臣治邊不力,叩請吾皇準罪臣帶將士三千征西平亂,即日出發。”

敬軒眼珠轉了轉,小屁孩哪裏知道什麽邊陲戰亂,隻能悄悄問齊丹嫣,“準是不準?”

“犬戎是什麽東西?”齊丹嫣跟他一樣是個草包,喜歡繡花看戲的女人懂哪門子文韜武略,邊境告急在她眼裏比不上昨晚一時失手多喂了魚餌,結果把養了很久的一條大花尾巴金魚給撐死了那種憋屈感。

“回太後,犬戎乃西北部族,興起於遼河一帶,以遊牧為生,擅於飼養猛獸,他們身材高大,生性殘暴,近五十年來屢犯我大乾邊境,搶奪邊民牧馬、糧食,甚至侮辱婦女、濫殺無辜。犬戎於長武十二年、敦孝六年兩次攻入我西北邊境,占領綏陽、睢縣二城。我大乾鐵師先後征西兩次,方將犬戎驅逐。犬戎近年來因部落首領家族內訌日漸衰落,但仍對我大乾邊境二城虎視眈眈。”項歲瞻平靜而答。熟悉項氏一門的人大多知道,在睢縣之戰中,項歲瞻的大哥埋骨沙場。

“聽上去很可怕的樣子。”齊丹嫣眨眨眼,一臉呆相,戰場廝殺,這個整天縮在後宮不敢出門的菜鳥哪裏能想象!

項歲瞻沒有抬眼,一是按照君臣之禮,下臣不可直視龍顏,二是若他抬眼,目光隻會向堂上那對偽母子透露出一個心理活動,那就是——“你們倆傻.逼”。

“那……準了。”敬軒草率回答。

“謝皇上恩準。”項歲瞻沒有起身,沉默了半晌,“微臣出征的這些時日,望皇上的學業每日精進,太後費心督導。”

言下之意,你丫的多讀點書好嗎。

“讀書太沒意思了,還是母後講的故事有趣!”可能是花生吃多了撐的,敬軒忍不住放.浪.形骸。

項歲瞻的目光向上輕移幾分,略微能瞥見六尺外齊丹嫣水紅色的衣角。等等,腳呢?他的目光再往上一點,發現齊丹嫣竟是盤腿而坐。我靠,這是什麽坐姿!這樣的人能說出什麽好故事?!項歲瞻微微咬牙,“臣愚鈍,不知太後講了什麽故事訓誡皇上?”

熊孩子開始口不擇言,“可多啦,西門慶勾.引潘金蓮、張生夜會崔鶯鶯,還有關羽和呂布不得不說的故事……”

“咳咳!”齊丹嫣伸手捂住敬軒的嘴,用眼神警告他不要這麽實誠,“嘿嘿……哀家方才講的是水滸英雄傳、小紅娘忠心護主還有三英戰呂布的故事。不知項將軍聽過咩?”

敬軒急道:“不對!呂布跟貂蟬才是一對,三英是哪個女的!”

大家發現,項歲瞻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變動,額頭隱約可見青筋浮起,冷道:“臣自幼習武,沒讀過書,從沒聽過太後說的那些故事。”

“項將軍,這就是你的不對嘍,要習武,也要讀書,兩手抓,兩手都要硬。”敬軒義正言辭地說。

等哪一天群臣群起而攻之,諸王相繼叛亂逼宮,廢了你個小兔崽子,你就知道什麽叫兩手都要硬。項歲瞻不應答,他對外要護國,對內要助主,先皇一去,壓在項氏一門的擔子沉重得好比兩隻豬踩在螞蟻身上一般。

項歲瞻自進來就一直跪著,按理說皇上早該叫平身了,小青子見狀就對著敬軒又是擠眼睛又是挑眉毛。敬軒呢,終於發現了小青子的眼色,清了清嗓子,“小青子,朕渴了,去沏壺茶來,朕最愛喝的那種。”

小青子再次**著嘴角離開。

“啊,項愛卿平身。”敬軒搔搔後腦勺。

“謝皇上。”項歲瞻起身,站直後背挺得筆直,好像塞外的白楊。“臣需準備西征之事,先告辭。”

“愛卿不急著走,喝杯茶吧。”敬軒客套道。

小青子拿著托盤入,錦繡輕手輕腳將三杯茶按順序呈給敬軒、齊丹嫣和項歲瞻。齊丹嫣吃了那麽些花生,講了好幾個故事,正渴呢,不顧茶水微微燙嘴,捧起就喝。

項歲瞻最後一個接過茶,謝恩後揭開杯蓋,看了一眼杯中褐色茶水,忽然問:“這是什麽茶?”

“回項將軍,此乃玄豆香片。”小青子道。打皇上出生起,他就服侍著,皇上的喜惡,再清楚不過。玄豆香片難得,一年得不到一百斤,喝上一兩次已是不易。現在主子當了皇帝,天天要喝。

項歲瞻臉色微變,抬眸掃過前方矮幾上堆成小山的花生殼,再掃過尖著嘴正準備吸茶水的敬軒和已經開始牛飲的齊丹嫣,忽然將茶盞往旁邊重重一放,幾步上前,身形快如閃電。

齊丹嫣還沒反應過來,隻感覺眼前深紫衣袍一晃,手中捧著的茶杯被人重重一撞,跌在地上開了花。項歲瞻左手奪過敬軒的茶盞,沉穩得茶水都沒灑出來一滴,右手直接揮落了齊丹嫣的茶杯,又迅速退後三步抱拳,“皇上,太後,玄豆香片不宜與花生同吃,重則喪命。”

花生加玄豆香片,簡直就是一日喪命散啊。

齊丹嫣捂著嘴,全然一副驚弓之鳥狀。心想,啊?不能同時吃嗎?可我已經吃了呀,怎麽辦?

敬軒呆滯了一會兒,回神之後大叫:“好險!項將軍救駕有功,要賞要賞!賞些什麽好呢……母後,你怎麽看?”說罷,摸著下巴很嚴肅地思考起來。

齊丹嫣翻著白眼,馬景濤一樣快要窒息的樣子,嘶叫道:“別急著賞,我去吐出來先!”說著,拎著裙子跳下海棠春睡椅,立在一旁的項歲瞻隻見雪白小腿下一雙蓮花般的小腳丫在紅磚上啪啪啪,跑動中水紅色祥雲紋曳地水袖紗衣自肩部滑下一半,露出一小片圓.潤臂膀。項歲瞻眉頭微微一皺,沉下目光不再看。

敦孝帝駕崩之後,大乾內憂外患,西北犬戎作亂、西南麽佬割據,朝廷內部驟然分化三派,其中一派暗中支持先皇敦孝帝的弟弟恭親王,想效仿北宋趙匡胤讓位其弟之舉,另外一派以前國舅張傳吉為首,妄想挾幼帝作傀儡,圈地斂財,還有一派……相傳以他為首,意欲黃袍加身,取幼帝而代之。現在看來這三派都很無聊好嗎,需要他們哪派動手?腦殘小皇帝在宮裏就能用花生加玄豆香片毒死自己。

“啊!想到了!” 敬軒很高興地右手握拳捶了一下左手掌心,“來人,賞項將軍花生十斤,玄豆香片十斤!”

這真是分分鍾找死的節奏。

“微臣叩謝皇上賞賜,臣西征之時,望皇上保重龍體。”項歲瞻謝過,就此離開。

齊丹嫣腸子都快吐出來了,苟延殘喘地回來,趴在矮幾邊,墜馬髻早已淩亂不已,想到剛才差一點死了,就後怕得捶胸頓足。敬軒安靜地聽她死啊活啊的叨念了一番後,很認真地說:“母後,大臣們都暗示我們,項歲瞻功高蓋主,早就不臣之心。今日看來,除了沒什麽文化外,他好像還挺可靠的。”

“確實是沒什麽文化,西門慶和潘金蓮那麽著名的故事都沒聽過。”齊丹嫣很認真地點頭附和,關注的重點和敬軒說話的重點完全不一致。

敬軒的重點隨即轉移,“可能就是因為沒什麽文化,所以都而立之年了還沒有婚配。”

齊丹嫣聽了,很惋惜地搖頭,“女兒家都喜歡男子滿腹詩書,像項將軍這種整天舞刀弄劍的……”忽然問:“對了,你剛才說要賞,賞了嗎?”

敬軒眨眨眼,故意說:“還沒,母後覺得該賞些什麽?”

齊丹嫣低頭思考了很久,鄭重地說:“金銀珠寶太俗,賞點實用的吧!就……花生二十斤,玄豆香片二十斤。”

敬軒有時覺得,齊丹嫣才是他親媽。

當晚,項府之內燈火通明。項歲瞻一身戎裝,背披先皇禦賜的孔雀灰鼠毛大披風,院內的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駿馬興奮地踢著蹄子,等待它的主人騎著它再次奔赴沙場殺敵。

有黑衣探子從府外奔來,抱拳單膝跪地等待項歲瞻問話。隻聽項歲瞻語氣低沉,“太後還活著嗎?”

黑衣探子答:“回將軍,太後安好。府外皇上、太後賞賜已到,呃……共三十斤花生,三十斤玄豆香片茶。”

這是要賜死他吧。

“扔出去。”項歲瞻目光冷厲道,“傳令,三千將士即刻拔營出發。”

“是!”

項歲瞻飛身一躍穩穩上馬,握住韁繩,偏頭道:“派幾個麻利可信的侍衛保護皇上和太後,安排子魚進慈寧宮。……叫子魚過來。”

“是!”

不多時,一青衣短裝少女疾步奔來,半跪在馬前,“將軍!”

馬上之人手握承影劍柄,舉目遠眺,“今後你進慈寧宮監視太後,她無異心便罷,若有一日結黨營私助他人篡位,格殺勿論。”

“是。”

“爹!”項嫵一邊哭一邊跑過來,在馬腿旁可憐兮兮地伸手求抱抱,“爹爹不要走!”

項歲瞻冷硬的表情浮現幾分溫和,下馬抱起項嫵,低聲哄了幾句,項嫵才擦擦眼淚,很乖地點頭。他把項嫵交給奶媽,又上馬,吩咐道:“本將軍西征這段日子,照顧好小姐,不得有任何閃失。”說罷,拉一拉韁繩調轉馬頭,疾馳出府,盔上紅纓隨風上下飛舞。清幽月色下,嗒嗒馬蹄清亮雄壯,驚起烏鵲若幹。

子魚原地眺望項歲瞻遠去的背影,心中念道:“望將軍大勝而歸,毫發無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