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邊境捷報頻傳,據說項歲瞻剛紮營睢縣,犬戎聽見風聲就已經嚇得不行,已經開始往回撤,待項歲瞻的三千兵馬到綏陽時,犬戎已經撤出國境之外。大家都以為這場邊境保衛戰以大乾的不戰而勝為結局時,項歲瞻居然集合了原來鎮守西北邊境的一萬戰士,號稱三萬大軍,帶著兵馬越過國境線,大有入侵犬戎之勢。
項家世代武將是不錯,但文官們對他們一門口誅筆伐的原因就是項氏作戰殘暴,殺戰俘還有過屠城前科。項歲瞻繼承了他們項家的光榮傳統,用兵如神的同時,所過之處民不聊生,大乾的士兵好像脫韁的野狗,見雞就烤,見豬就殺,更別說見到犬戎族的姑娘,紛紛表示要嚐一嚐野味。
“太殘暴了!”一個犬戎族的大爺見自己辛辛苦苦養的一群小豬仔被士兵們抓去開篝火晚會做成烤乳豬,發出了惋惜的哭泣聲。
遠處夕陽正要西下,染紅一片廣袤草原。勁風陣陣,半人高的黃綠野草波濤般層層起伏。
項歲瞻手下的一個副將項青峰一邊擦著頭盔上的血,一邊對項歲瞻說:“將軍,咱們要攻掠幾百裏算完?”
“什麽時候他們族長主動求和,什麽時候算完。”項歲瞻坐在山頂的大石頭上,屈起一條腿,嘴裏銜著一根會發苦的草提神。“大乾建國以來,為休養生息盡量避免與外族衝突。此次我帶的兵馬和糧草有限,在沒有援兵和軍糧接濟的情況下,最多再支持四十天。四十天後,不得不班師回朝,但這次必須給蠻夷一個教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以顯我大乾國威。”
“你就不怕朝中那些連矛都拿不起來的死老頭寫文章抨擊你?什麽狼子野心、任人唯親、結黨營私……”
“我若真有狼子野心,此次就調集四十萬兵馬,先出塞外再殺回京城,攻其不備圍剿幼帝。”項歲瞻站起來,將發苦的草扔向遠方,塞外勁風卷著黃沙,吹得人臉頰生疼,“然而我隻帶了三千將士,而犬戎一族有將近五萬人,他們不想一想我孤身犯險遠征塞外可能身首異處,反而覺得我垂涎皇位。我們項氏一門自春秋楚國起,世代為將,家族顯赫都是用鮮血換來,謀奪皇位何必等到今朝?文官們的思維真是令人歎服。青峰,你看。”說著,項歲瞻指向遠方。
紮營的戰士們升起炊煙正在做飯,遠處的夕陽在渾濁的雲層中時隱時現。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文官們一輩子難得出塞,無緣得見此等壯闊景象,心胸自然狹隘。”項歲瞻眯著眼,風沙向後吹起他頭盔上的紅纓。
由項歲瞻為主將的大乾軍隊繼續向西北進攻,以損失兩百二十名戰士的代價燒殺搶掠得令犬戎人民怨聲載道。項歲瞻攻下了犬戎族所屬最肥美的一塊草原,放話出去,五日之內沒有來使,就開始屠城。之後,就地駐紮。
大乾朝中文官們聽說了邊境戰況紛紛上書,痛斥項氏無道,敗壞了一向主張和平發展、和諧共贏的大乾國家形象。上書房奏折每天都用擔子往裏挑,堆積如山。
敬軒坐在奏折中,毛筆擱在鼻孔裏睡覺。代帝朱批的齊丹嫣連看了十幾份彈劾項歲瞻的奏折,覺得他挺不容易的。有道是,得罪一人不難,難的是得罪所有人,他竟然連這麽困難的事情都做到了。你看看那些折子裏寫的,如果她之前沒有見過項歲瞻,一定以為他是個整天拿著兩把殺豬刀左右亂砍的恐怖分子。
進宮後最近因為服侍周到而變成太後貼身宮女的子魚端茶遞水間,默默記下一切彈劾項歲瞻的大臣名字。
“那些紅衣服老頭天天在朕耳邊變著詞兒說我是個庸君,寵幸奸臣。”敬軒睡醒了,咬牙切齒地向齊丹嫣告狀,“他們一個個說自己是忠臣,朕就沒見過哪個忠臣天天不帶髒字兒地罵皇上的。”
“忠言逆耳。”齊丹嫣這幾天被折子弄得老眼昏花,草草一句就想打發敬軒。
“這麽說這些罵項將軍是叛臣的折子說的都是對的了?”
子魚臉色一變,偷偷看了看齊丹嫣,心想,這家夥終於忍不住開始挑撥離間了。
“也不能這麽說。”齊丹嫣丟掉毛筆,把彈劾項歲瞻的折子整成一堆,親自動手裝進大麻袋,“你要罵別人,還不準人家生氣,太沒道理了。誰喜歡天天被人指著鼻子罵成傻逼?這樣吧,折子我們就不一一朱批了,統一擬個詔吧。”
“擬什麽?”敬軒期待道。
齊丹嫣摸著下巴,根本不懂治國之策的她僅憑自己的婦人之見,想出了一個餿主意。“就讓這些寫折子的人組個隊,去西北邊陲跟項歲瞻幹一場,如果幹贏了那個姓項的,我們就準了他們的建議。”
這明擺著是去添亂的好嗎?子魚非常愕然,她自小無父無母,快病死之時被項歲瞻救下習武至今,宮裏的事雖說不是知道得很透徹,但也聽說過那麽些。這個太後的頭腦如此簡單,當初是怎麽在殺人不見血的宮鬥中活下來的呀。
最駭人的是,敬軒居然眼睛一亮,大呼——這個主意好!
這是政壇鬥爭,不是組團刷Boss啊拜托……子魚不能議政,隻能眼睜睜看著敬軒叫人吩咐中書省擬個旨,由中書令送了上來。
上諭:卿等高見,著從速整裝赴西北,戰項氏以退犬戎,勝者之見乃立。欽此。
玉璽啪一下蓋在黃色紙張上,君無戲言,朝廷啞然。
紮營在犬戎族地的項歲瞻還沒等到犬戎來使,卻等到子魚發來的飛鴿傳書密報,裏麵說,因為言官一直彈劾他,所以太後和皇上已經命叫囂得最厲害的言官約三百人組成小隊,從京城出發,要來跟他幹架,誰輸了聽誰的。
項青峰目瞪口呆,這是他出生二十五年來聽到過的最奇葩的聖旨。
“報——犬戎來使已在三十裏外,半日可進帳!”
“五日之期就要到了,犬戎來使遲到一刻,就地斬成三段給他們送回去。”項歲瞻顯然被那奇葩的聖旨搞得耐性全無,厲聲道。
下屬想了想,為難道:“斬成三段有些許困難,能不能斬成六段?”
項歲瞻頷首,“準。”
下屬歡快地跑出營帳開始磨刀。
項氏手下就是有這麽一群人,才能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青峰上前一步問:“那朝廷的言官們……”
“等他們能活著走到這裏再說。”項歲瞻揮了揮手。
犬戎來使一共三人,趕在天黑之前進了大乾軍隊的主帳,他們不知道為什麽,大乾的士兵們一個個都在磨刀,節奏明快,鏗鏘有力,好像正在演奏的曾侯乙編鍾一樣。
“報——犬戎使紮赫赫、木坎兒、若兒維克求見!”
塞外不比中原,太陽下山之後冷得很。大帳裏燒著火爐,十分暖和。犬戎來使進帳後就看見中間的白老虎皮椅子上坐著一個俊朗男子,三十上下,戰甲未卸,斜披一件黑貂大氅,五官清晰而立體,濃眉下一雙鷹一般銳利又利刃般帶著森冷殺氣的黑眸,讓人不再敢靠近。
想必這就是大乾第一名將項歲瞻了。
來使右手捫胸,“項將軍萬安。我族長特來求和,望將軍拔營回國。我族願獻上糧食二百五十石,牛羊各二百五十頭給大乾皇帝,另有黃金二百五十兩,獒犬四隻供將軍賞玩。”
“獒犬給本將軍留下,你們其他那些二百五在四十日內送抵盛京。”真以為我們項歲瞻沒文化?玩文字遊戲罵人妥妥的。“另外,我要一紙條約。”
“什麽條約?”
“第一,犬戎族人不可越大乾邊境燒殺搶掠,第二,犬戎派商使來我大乾買賣,可不使用金銀,以牛羊駿馬為易;第三……”項歲瞻將手搭在椅子把手上,托著下巴沉默了一下,“與我軍再戰一場,互相都不傷人。”
來使紮赫赫非常不解,“這最後一條……”
青峰忽然明白了項歲瞻的意思,他是想嚇嚇組隊而來得言官們。於是解釋道:“大家切磋切磋,交個朋友嘛。”
紮赫赫為難地眨巴著眼睛,“最後一條好辦,其他……在下得問問我們族長。”
話說言官們出了中原,在塞外被漫天的黃沙、晝夜巨大的溫差和稀少的水源折騰得隻剩下半條命。他們沒有感受到古詩中什麽“ 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白雪初下天山外,浮雲直上五原間”的壯闊蒼涼,隻感覺一陣“舉頭望明月,低頭濕褲襠”的蛋疼。他們在長途的跋涉中忘記了彈劾項歲瞻時工整的排比、諷刺當今聖上昏庸時表達自己是個忠臣時旁征博引的自戀,隻想著長路漫漫何時是個頭。
看見一隻灰色的蛇從一個白色骷髏中蜿蜒爬過,他們之中有人忽然覺得垂簾聽政、代帝朱批的齊太後很可怕,進而想起了西漢的呂雉和遼國的蕭太後。他們整天站在朝堂之上耍嘴皮子,諷刺武將粗鄙淺薄,人家打了場勝仗就說人想擁兵自重,但讓他們自己出征塞外,還沒開始打仗已經覺得頭暈眼花,才知道擁兵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嗬嗬,這些言官之所以會覺得出征是件不容易的事,是因為他們還沒有遇見更不容易的事。等他們病的病,虛的虛終於到達項歲瞻大軍駐地時,聽了一個驚天噩耗——
大乾軍隊糧草短缺,已經是強弩之末,全軍已經效仿楚霸王钜鹿之戰,將現有糧草和鍋碗瓢盆一把火燒光,定於明天淩晨和犬戎決一死戰。
咦,這一架打是不打?